第十五章 乾淨
大晃動。有闖入者。原來是另一隻蜘蛛想坐享其成。小偷！得趕在獵物上門前，將不速之客給趕走。
它沿著一根絲線走向前，同時輕輕敲擊發出信號：「我是你的人，不是來奪取你的獵物的。」
——埃德蒙·威爾斯
過了幾分鐘，它靠近細看它的階下四，是只蟻后。西方帝國，貝洛崗的褐蟻蟻后。
蜘蛛絲是一種纖堆蛋白，叫絲心蛋白，有超強的韌性和不透水性。有些蜘蛛在飽餐后，可以吐出直徑２微米的細絲達７００米長，而其韌度可以媲美尼龍和三層橡膠。
至於蜘蛛，它則盤算著，捆再緊也無妨。接著露出兩根令人膽顫心驚的毒鉤。事實上，蜘蛛網無法致人于死地，就算會也很慢。當蜘蛛網抓住一塊奮力掙逃的肉時，蜘蛛不會立即咬死它，而是用類似鎮靜劑的毒藥使獵物昏厥，然後等要嚼兩口時再搖醒它。如此一來，獵物在絲線的層層包裹下保鮮，它也可隨時大啖新鮮的肉。有時候，一頓美食可以享受一個禮拜。
蜘蛛漸漸靠近，沿途檢查絲網受創的部分。
第二隊狙擊手已經奔出。差不多到達怪物舌頭能及的範圍，它們突然來個大轉彎……轉而沖向蜥蜴斷尾的傷口。
雌蜘蛛早巳經抓緊那根警戒用絲線逃開了。５６號雌蟻掙開白色的枷鎖，小心謹慎地在地上蹣跚而行，無力起飛。
此時，它左後腳感到一隻蒼蠅類的生物從東邊飛來。似乎飛得很慢。如果它持續這個航向飛，應該會直直地衝進它的陷阱里。
答！答！答！
它有套自創的織網方式。這世上找不到兩張一樣的蜘蛛網。一如人的指紋般獨一無二。
全身的２４根爪子平擺在主要橫粱上，藏匿在一片樹葉下，它等待著。根本不需要靠它的眼睛，只要嗅嗅上空，或用腳感應四周空氣的細微晃漾，即可獲知獵物是否上門。這些全都得拜蛛網之賜，絲線能了反映出任何的薄冀振動。
蜥蜴的外皮是大顎或蟻酸都穿不透的盔甲。還有它的體型，它的活力，就算在低溫的環境中，也能讓它有難以抗衡的絕對優勢。
事已至此，不把雄蜘蛛吃完未免太笨了。好，就吃了吧！但它還是餓。它跳向蜉蝣，削短它已經夠短的生命。現在它轉向螞蟻，５６號明白受毒鉤穿刺的時刻再度逼近，驚慌地亂踹。
蜥蜴看見它前面流泄出一團具攻擊性的黑色物體。它慢慢站直身子，張嘴伸出急速扭動的舌九*九*藏*書頭，捲起最靠近的螞蟻囫圇吞入喉中。然後輕輕地打了個嗝，閃電般快速逃跑。
５６號有機會近距離觀看這隻黑色與橘色相問的大蟲，８隻綠色的眼睛環繞頭顱一圈。它曾吃過這種蜘蛛。風水輪流轉，輪到它成為別人的午餐……對方朝它吐絲！
蜘蛛高踞在蕨類植物葉頂往下俯瞰。是很高。它吐出一滴絲液，粘在葉片上，走到葉片尖端往空中一跳，墜落費了蠻長的時間。絲線一直延伸，至蜘蛛行將落地前變干變硬將它拉住。它差點就像過熟的漿果落地摔爛。很多姐妹都因為一時突起的寒意，延長了絲線變硬的時問，而重重摔在地上跌壞了外皮。
「畢善！」
「我已經下達命令，你卻沒有任何動作。你在搞什麼？你在等著全市居民都跑到地窖失蹤嗎？我知道你，畢善，你只想過一天算一天！但是我再也不放縱這種懶蟲！我要求你在４８小時內解決這個案子，給我個交代！」
「沖啊，沖向怪物！」
蜘蛛造好屋脊橫粱后，在每個象限加上十幾條絲線，最後才修飾中央螺旋地帶。這是最心曠神怡的部份，它從固定乾燥絲線的一根樹枝上出發，在每個象限間跳來跳去並往中心靠，速度愈慢愈好，一直順著地球自轉的方向。
「喂？」
時間才是關鍵因素。要沉得住氣，被扣住的獵物在驚惶之下會自亂陣腳。
這種輕巧的跳動，八成是蜻蜓。蜻蜓真是美味可口，可惜這一隻不是往這邊飛。午餐飛了。
蜘蛛界至高無上的論述：
它生於一顆白色圓繭，終將死於一顆白色圓繭。
當陽光即將劃破天際，費爾蒙訊息發射。
立即展開行動！時間愈久，它的精力恢復得愈多！在天寒地凍的情況下，它動作已經這麼快，一旦吸滿了陽光熱能，不是更快得驚人，觸角集體商議。必須出其不意地襲擊，規劃出完美的作戰策略。
因此，蜘蛛會自行製造警戒用的絲線並伏身其上。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它就任自己循線落下，毫不費力地躲過一場災難。就這樣，多少次全靠這條絲線救了它一命。
蜘蛛另有打算。它爬上一根樹枝，編織一個絲線絨毛團準備產卵。當它產下的十幾顆卵孵化后，就迫不及待吃掉它們的母親。蜘蛛就是這樣，不知感恩。
這地區的蜘蛛網多是呈「７５／１２」的構造。也就是說７５圈絲線迴旋密殘１２個象限中。但是九_九_藏_書它對「９５／１０」情有獨鍾，像蕾絲花邊一般。這看起來相當顯眼且強韌。不過，既然它用的建材是乾燥絲，就別斤斤計較用量的多寡，否則上網的昆蟲將只是歇息的過客……
《相對且絕對知識百科全書》
在肺部的小角落裡，４０００號找到年輕同胞１０３６８３號。裏面漆黑一片，而這些不具生殖力者又沒有紅外線單眼，所以什麼都看不見。它們連接觸角。
它聽人說過這些超級複雜的帝國，據稱裏面數百萬居民是相互依賴，根本不會獨自覓食生存！有什麼好處，到底哪裡進步？
最厲害的是，蜘蛛擁有７種分泌腺，生產的絲線各有不同。有專門分泌橫樑用的絲線；警戒用的絲線；網中央專用絲線；帶粘液的絲線專門對付飛行速度快的獵物；專門保護蜘蛛卵的絲線；為自己建造防蔽罩的絲線；專門纏住獵物的絲線。
楓丹白露被詛咒的地窖再度出擊！又一人先蹤：威爾斯家的獨子。警察究竟在哪裡？
這種微小的振動，是一隻蜜蜂，在離此約２００顱的地方呈８字型迴旋飛翔，正指引蜂巢的同伴前往繁花似錦的花房。
「可是……」
是一隻雌蜘蛛！
蜘蛛舞動８隻腳使身體逐漸平衡，然後伸長腳，終於攀上一片樹葉，這是蜘蛛網的第二個固定點。它將絲線的一端固定在葉尖。一條拉直的絲線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它朝左邊一株樹榦衝去，只要再跳幾次，再找幾根樹枝就大功告成了。它已經架設好絲網的鞏固橫粱，這些橫樑必須挺得住狂風吹襲，以及獵物掙扎的力道。整個網呈八角形構造。
一如城邦之母所言：
雄蜘蛛從沒有感應過如此性感的振動方式。
另一組人馬趁機佔領鼻子部位，到處噴洒滾燙的蟻酸挖大鼻孔。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你的人已經接到我的命令了，你只要明天一早跟他們一道下去就行了，所需的裝備一應俱全。移動一下你的大屁股，該死的！」
實際上，電話那端是他的頂頭上司——蘇蘭芝·都蒙。
雌蜘蛛的體型比它大上３倍，正巧它喜好壯碩的女性。它指指兩隻獵物，示意待會兒可以補充體力。
蜥蜴東逃西竄，甚至將腳放進喉嚨里，想要壓死嚙食喉管的螞蟻。太遲了。
答！答！答！
現在它手上正掌握了整座城邦的生殺大權，無可避免的，這將是未來的侵略者。它不喜歡螞蟻，它曾目九九藏書睹它的母親被一群紡織紅蟻獵殺。
當它準備再次讓獵物昏昏欲睡之際，它察覺另一種不同的振動。某種聰明絕頂的振動。
接著在八角形的中央交錯４條。百萬年以來，一直是相同的步驟……蛛網逐漸成形。今天它決定造一張乾燥的絲網。帶粘液的網也許更有效，但是太脆弱，灰塵和枯枝屑全都會被粘住。乾燥的蛛網也許捉東西的本領沒那麼強，但至少可以支撐到夜晚。
它們從進來的地方出去，尾巴的傷口血流如注。
它們就妥交配的位置。蜘蛛交配是相當複雜的事。雄性沒有生殖器，只有一種雙管道的生殖管。它忙著編織一張小網在上面灑下精|液，然後用一隻腳沾取精|液，用腳將精|子送到雌性的貯精囊中。它重複這些步驟好幾次。異常地興奮。年輕的美人則幾乎快到暈眩的地步，突然情不自禁地捉住雄蜘蛛的頭，一口咬碎。
有比蒼蠅更乾淨的東西嗎？它無時無刻不在清潔身體，對它來說，清洗不是義務而是需要。如果它的觸角和複眼不是１００％的乾淨，它永遠無法偵測出遠處的食物，甚至察覺不出即將拍下、壓死它的手掌。對昆蟲而言，乾淨是求生存的必要條件。
正上方，有一組人馬襲擊它的眼睛。它們挖出軟軟的眼珠，但后，來發現被挖空的眼睛原來是條死巷；視神經孔非常狹窄，無法取道至大腦。於是它們前往與在鼻孔大有斬獲的人馬會合……
每個對手都有弱點，找到弱點，而且專攻這個弱點。
蜉蝣感到體內迅速地衰老。幾個鐘頭后，它將完全老化。完蛋了，它白到世界走這遭。不可忍受的失敗。
正如所料，蜥蜴因為寒冷全身僵硬。它步履遲緩，彷彿不知該在哪個地方歇腳。
然而，螞蟻並不氣餒，它們像一隊迷你狼群，循跡追蹤怪物。它們賓士過叢蕨類植物，施放威脅的費爾蒙，死亡的氣息。這些氣息只嚇走一些蛞蝓，但卻有助於提振螞蟻士兵，讓它們覺得自己是威震八方的常勝軍。
整群螞蟻覆蓋住傷口，噴洒灼|熱蟻酸，並從斷尾處鑽進體內侵入它的小腸。蜥蜴翻滾著，四腳朝天。後腳不住地踩踏，前腳則拚命地捶肚子。千百個傷口腐蝕。
大約１０００顱外，它們發現蜥蜴粘在一根雲杉樹榦上，無疑地一定正在消化剛吞下的早點。
就在此時，一隻蜉蝣一頭栽進蜘蛛網裡，勁道之強使得絲線反彈，立即將它全身捆綁九九藏書，緊緊地……它才出生數分鐘，而它即將在數小時內老化死以。短暫的生命，曇花一現。它的動作必須加快，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啊，受不了了，它朝愛人奔去（一隻大約４次蛻皮期大的年輕女孩，而它已經度過１２次蛻皮期了）。
「來吧！趁姐妹們忙碌的時候，往東方白蟻窩出發，它們會以為我們已經陣亡沙場。」
蜘蛛……它沒有名字。因為像蜘蛛這類獨居的生物，不需要名字與同類溝通交往……耐心地等待。記得它年輕時，血氣方剛，嚇走不少快到手的獵物。它以為被蛛網粘住的昆蟲是再也插翅難飛。然而，成功的幾率只有５０％而已。
漫長兩年的幼蟲期結束，蜉蝣即刻出發尋覓雌性|伴|侶繁衍後代。透過後代承續尋求永生。在它僅有一天的生命里，蜉蝣全神貫注地尋找對象。它不吃，不休息，也不想惹麻煩。
５６號聽說過這種吃法。它不寒而慄。簡直比死還不如。身體四肢一根根慢慢地被吃掉。被叫醒親眼看著自己的一部分被扯下然後再昏睡。每一次少一部分軀幹，直到最後一刻，重要器官被撕裂，終於可以獲得安息了。
雖然沒有人敢懷疑１０３６８３號是個膽小鬼，但它確實是第一個提出獵殺這動物無疑是自殺的螞蟻。對方所佔的優勢似乎無法克服。
一些戰士從樹枝上跳到蜥蜴頭上。它們想用大顎猛咬來弄瞎它的眼腈，並企圖鑽進鼻孔。但是第一小隊徹底地失敗。蜥蜴用一隻腳惱怒地清掃面頰又吃掉幾隻跑不快的螞蟻。
「如果體早上出生晚上就撒手人寰，你將如何豐富你的人生呢？」
整隊獵人藏身在一塊大岩石的後面，正秘密地觀察蜥蜴。這隻怪物身長超過６０顱（１８厘米）。外表如岩石般粗糙，黃綠色皮膚上布滿黑色斑點，看了讓人既害怕又噁心。１０３６８３號覺得那些黑色斑點是蜥蜴嘴下咀肉飛濺出來的斑斑血跡。
在５６號這邊，振翅掙扎已被怒火取代。它幾乎動彈不滴端。身體被細絲糾結纏繞，每動一下只能讓纏繞的絲線層變得更厚。它無法相信在相繼闖過層層考驗后，竟然這麼愚蠢地送掉性命。
踢啪！命中。
它必須拉緊它的編織縫隙。當它完成中心網時，它環視它的絲線受刑台，並目測其強度，接著它到各個象限巡視，並以８隻腳播搖織網，經得起考驗。
第二天，熱門媒體的大頭條寫著：
５６號真是太幸運了reａd.９9ｃsw.cｏｍ，因為新的獵物嗡嗡亂響地闖進網底，事情又有轉機。又一隻新近從南方北上的小蟲，還是只挺肥的小蟲呢！獨角金龜或甲蟲。它在網中心用力地撞擊，像膠水般的緊緊拉扯絲線……綳斷了。儘管「９５／１０」結構的蜘蛛網比較堅固，也沒有誇張到這個程度。漂亮的絲織小桌巾撕裂成片，碎絲飛舞。
它睨視它的獵物，正不斷地掙扎。愚蠢的昆蟲，難道它們永遠學不懂恐懼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帶翅膀的螞蟻愈想逃，絲線纏得愈厲害……不過，蜘蛛開始有點擔心損壞絲網。
蜘蛛跑過去在它身上多繞幾圈絲線。現在它擁有兩隻美味的獵物，可以供給它足夠的蛋白質重織一張網。
他趕緊將聽筒章開，好像聽筒是會螫人的毒蟲。
一股不安襲來。雙手亂顫。他不是自由的男人。為什麼他一定得遵守命令呢？為了保住飯碗，為了不被社會摒棄。就在這裏，唯一能獲得自由的方式就是去街上當流浪漢，可惜他還段準備好接受這種磨難。他對秩序的熱愛以及希望被社會接受的需求，跟他想要擺脫別人意志行事的慾望有了衝突。內心激戰的戰場，其實是他的胃，出現潰瘍。對秩序的尊崇終於戰勝對自由的嚮往。所以他聽命行事。
一下子失去了三十多位戰友，讓獵人們目瞪口呆，驚訝得喘不過氣。就一隻被寒冷麻痹的動物而言，這可真是活力澎湃！
而這項必須屏氣進行的工程可把它累壞了。它必須緊急補充食物。這是個惡性循環，由於織網它飢腸轆轆，但卻要借這張網之力它才有飯吃。
事實上，絲線是蜘蛛體內荷爾蒙衍生的高纖維物質，就好像費爾蒙是螞蟻體內荷爾蒙釋出的一種揮發性物質。
螞蟻文明需要軍事功績來振奮人心。征服蜥蜴尤其能讓它們克滿信心。
一隻帶翅膀的螞蟻。
最高明的戰鬥策略，莫過於耐心等候對手自取滅亡。
蜉蝣極力掙扎。問題在於動得越快，蛛網就纏得越緊，但是如果不掙扎，也不可能就此逃離糾纏。
明天，蜥蜴將被支解成千百片食用肉塊。一部分將用沙土覆蓋搬運到奴比奴比崗；其它的將長途轉送回貝洛崗，它們又將再度創造一闕壯闊史詩，傳頌這次狩獵事迹。
它最大的天敵是時間，每一秒都是它的對手。相對於時間，蜘蛛只是浪費時間的障礙，而不是真正的敵手。
寧可自殺！為了逃避毒鉤致死的凄慘情況，５６號開始放緩心跳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