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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的顏色

魔法的顏色

「我不去!」
一句咒語不請自來,涌到他腦中。若說他學過這句咒語,也許有點不確切,因為其實是這句咒語纏上了他。這段軼事與他被幽冥大學開除有關。當時,因為和人打賭,他斗膽翻開了創世者所撰的「八」開本天書僅存於世間的惟一一份副本(當時圖書館管理員在忙別的事情)。這句咒語從書里蹦了出來,隨即深深地扎進他的腦子裡。醫學院的骨幹集思廣益,也沒能把它騙出來,也無法確定這是一句什麼樣的咒語,只知道是與時空結構精妙結合的八大基本咒語之一。
「我就擔心這個……」靈思風說,「嗯,他們……」
一個大法師,費盡時力,最終也只不過能夠得到小小一柄由有智慧的梨樹木材製成的魔杖。有智慧的梨樹只在施過古代魔法的土地上生長。環海一帶的城市中,這樣的魔杖或許只有兩把。可眼前,一個梨木大箱子!……靈思風算計著:即使這個箱子裏面塞滿蛋白石星星——這「珠」的價值也趕不上「櫝」的十分之一。他腦門上的一根筋開始跳動起來。
「您說。」
「『保先』!」他喃喃地說。油流了出來,汪在他腳下。
鼬子指了指那一片火海。
「?」陌生人沒聽明白。布羅德曼伸出三根粗粗紅紅的手指頭,陌生人臉上立即現出恍然大悟的燦爛神情。他把手伸進錢袋,把三枚大金幣放進布羅德曼的手心裏。
雙花好像也在思考著什麼。看著自己在杯中的倒影,他說:「我猜酒館鬥毆在這裏很常見吧?」
「哥們兒,剛才說什麼哪?」伊默爾平靜地問他。
鼬子一步邁到馬跟前,盯著這個傷痕纍纍的來客。
「粉紅色沒有了!沒看見嗎?」這個小人兒尖叫著,「沒有粉紅色,你看看哪兒還有粉紅色?你老按那個手柄也沒用!現在想要粉紅色了?誰讓你剛才一個勁兒光照年輕小妞的?朋友,從現在開始都是黑白的,聽明白了?」
行李箱在離巫師幾步遠的地方停住,隨後把小腿兒都縮回去了。靈思風看不見它身上哪兒長著眼睛,可他老覺得這東西正盯著他看呢。直覺。
「哦,我自己並不冒風險。我自己干過的最驚心動魄的事只不過是打翻墨水瓶而已。我做風險預估。你知道貝斯·佩拉吉紅三角區里一幢房子失火的可能性是多少么?五百三十八分之一。我計算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豪。
他咽下沒說完的話,隨即換上輕快的口氣:「我們還欠『紅水蛭』那兒的老弗萊多八個銀幣哪。」矮個子點了點頭。

「您不是說您想試試地道的莫波克菜嘛,」靈思風說,「您說什麼風險?」

「那麼現在,我希望你聽清楚我要說的每一句話,」王公溫和地說,「否則你必死無疑。很有趣的死法,當然不是立即斃命。請你別抖成這樣。既然你多少還算是個巫師,你一定知道我們生活在一個形狀彷彿碟片的世界上吧?相傳在遠處的碟形世界邊緣地帶,有一片大陸,面積雖小,重量卻相當於碟形世界這半圓上所有大陸重量的總和。古老的傳奇上說,那是因為,那個邊緣上的大陸幾乎是金子堆出來的。你一定也知道吧?」
一個更黑的影子沿著破鼓酒家的一堵外牆向前慢慢蹭去,離把守門口的兩個巨怪只有幾碼遠。靈思風汗如雨下。要是它們聽見他系在腰帶上那些特別預備的袋子里的丁當聲……
「雙花。」
靈思風咬緊牙關,但第一個音節已經從嘴角冒出來了。他左手下意識地抬起,魔法的力量把他帶起來,轉了個圈,手上冒出第八色的火花……
房間里霎時安靜下來,只有金幣丁當和傷員哀鳴。威瑟嘴裏罵罵咧咧,擺脫正跟他打鬥的殺手。「這是個圈套!」他大叫,「誰都別動!」
「哦,好的!」布羅德曼的嗓音高得不自然,「當然,我們還包伙食……呃……明白嗎,就是給你吃的。你,吃,懂?」他邊說邊比劃。
「是的。」
乞丐的姿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陌生人於是踏實多了。他又查了查手上的小冊子。
這時,除了越來越多的巨怪之外,他身後又進來幾個伊默爾以前似乎見過的人——也許過去曾在櫃檯或是吧台後邊見過他們。都是灰撲撲的臉,很難給人留下什麼印象,於是人們很快就會把他們忘掉。
可是,雙花怎麼辦呢,獨自一人在這個連蟑螂都認錢的城市裡混?撇下他,有點太沒良心了。
那是衡重大陸!
「嘿!」靈思風大叫。這人一回頭,幾乎是無意識地,從肩袋裡抽出一把短飛刀扔了過來。靈思風迅速低頭閃過。身後響起一聲尖叫,只見一個拿著弓正在瞄準的人扔下十字弩,捂住了喉嚨。
「好傢夥。」他喘著粗氣。
「你們這兒沒什麼事吧?」他問。
「快笑!」靈思風啞著嗓子吆喝道。黑匣子里「嗖嗖」作響。
潮水的流向變了,午後餘暉下,河面的垃圾漂向下游幾百碼處的「河口門」。不一會兒,那個小偷的屍首就被河水吞噬了。即便屍首不久被人發現,也不會引起任何議論。再說,入海口的鯊魚向來按時用餐。
「不!」靈思風轉身就跑。死神望著他的背影,傷心地聳了聳肩膀。
「哦,還有件事。」巫師剛摸到門把手,王公又發話了。
「是啊。難道不行么?」

「我敢肯定當時所有的蠟燭都滅了。」他說,「破鼓怎麼著的火?」
「不。那個皇帝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是個——理想主義者。很激進。對他的人民來說,他就像一位神明。下午這封信,除非我判斷失誤,是從『九轉鏡』——他們的高級大臣那裡寄來的。他曾為多個皇帝效勞,年事已高。他認為,若想成功治國,『皇帝』的角色必不可少,同時也麻煩多多。他見不得出亂子。出亂子是建不成帝國的,這是他的一貫看法。」
大塊頭又去摸第二把飛刀。靈思風瘋狂地想法兒應付,最後狗急跳牆,擺出巫師施法的架勢。
「不是做買賣的,就是個探子。」伊默爾說。他從炸肉餅上撕下一片肉,拋到半空,肉還沒觸到屋樑,頂棚角落陰暗處飛出一團黑影,撲過來,把肉叼走了。
「哦,不……」他喘了起來。
「你要是非要知道的話,我還以為他指的並不是魔法,不是我們這種魔法。」
與此同時,住在街區另一頭的一個從沒算準過命的算命師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水晶球,低聲叫了出來。隨後的一小時之內,她變賣了自己的首飾、各式各樣的魔法裝備、大部分衣物和幾乎所有不方便騎馬帶走的東西,買了她能買得起的最快的馬。後來,她住的房子坍塌在烈火中,與此同時,她卻在莫波克山裡死於一場很詭異的山崩。這件事證明,死神也是愛開玩笑的。
「是這樣,」萊爾波夫說,「我剛剛說過,我們要保護自己的利益。」
他剛想動身,發現自己的袍子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不,」靈思風說,「不完全是。但他是這麼一種人,打個比方說,在電閃雷鳴開了鍋的時候,他敢在暴風雨中穿著濕銅甲,站在山頂上大喊『神都是混蛋』,引得閃電劈向大伙兒。有什麼吃的么?」
威瑟從暗處走了出來,一腳把他絆倒。
剛把它撿起來,又來了一枚,遠了點兒,還在滾動。他想起來了,據說金子是星星光芒的結晶。要不是親眼看見,他才不相信金子這麼貴重的東西能隨便從天上往下掉呢。
好個彌天大謊,餘波陣陣,甚至傳到了河對岸遠處下層星際平面的魔法營地。那裡長年凝聚不散的巨大魔力讓它猛地加速,將它一下子彈過環海,追上了赫倫本人。赫倫正在凱德萊克群山之巔跟一對狼頭怪搏鬥,突然莫名其妙地犯了一陣噁心。
「這我倒沒想過。開店嘛,這也算是干這行的風險之一啊。」
靈思風皺起眉頭。他思考著。「咱們不就都富了嗎?」他說。
巫師靈思風茅塞頓開。「啊……」他說,「您是來招雇傭兵的么?」(特洛博語是這樣說的:您是想用最豐盛的奶果子飯雇戰士為部落而戰么?)
茲洛夫抬手一擋。「別問。」他拒絕回答,「行規!」
「你幹嗎這麼做?」布拉伍德剛才離得太遠,沒聽清那小妖怪的話。
「真的么?那你就得控告你自己的臉了,因為它流露出想逃跑的表情,對你犯下了誹謗罪。」
出乎他的意料,門口的不是樓下利欲熏心的瘋漢,而是一位長著紅彤彤圓臉盤的保安隊小隊長。他這才恢復了正常呼吸。只要發生鬥毆事件,保安隊總是秉承小心駛得萬年船的慎重態度,決不會過早介入,尤其是己方人數不佔明顯優勢的時候。這是一份能領到退休金的工作,吸引的都是小心謹慎、善於思考的應聘者。
「嗯。」靈思風應著,努力躲開那雙空洞洞的眼睛。
這是我的工作,那個撞上來的人說道,隨即大步走遠了。
封在裏面的小妖怪從它的小算盤上抬起頭來,皺起眉頭。「差十分鐘到八點!」小妖怪吼道。隨後蓋子猛地合上,差點夾著鼬子的手指頭。
「哼,」威瑟說,「他看見好買賣就是朋友。」
「您好啊,大人!」瞎休伊問候道,一抬頭,只見面前這個人竟長著四隻眼睛。他掉頭就跑。
他拉著雙花走過亂七八糟的大廳,上了台階。外邊將近黎明,天上還有幾顆星星,但月亮已經落下去了,邊緣向的遠處還閃著灰色的微光。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美麗的繁星照耀著碟片大地。店鋪一家接一家關門打烊了。而此時,騙子、小偷、妓|女、幻術家、混混兒和梁上君子則紛紛起身吃早飯。巫師們奔走忙碌他們在多層空間的事務。兩大星球將在今晚相接,最早施放的一批咒語已經使魔法營地上空煙籠霧罩。
伊默爾皺起眉頭。
「您說。」他說。

「不完全知道。」他說。
茲洛夫和伊默爾兩人大眼瞪小眼。
他奔向通往地窖的門口,這時,一隻巨怪整隻火腿大小的手懶洋洋地一揮,斧子飛向屋子另一端。地窖門撞上的聲音和它被剁成兩半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靈思風想,要是雙花真的見全了破鼓酒家的常客,他就回不了家了。除非他的家正好在河的下游,這樣他的屍首還能順水漂回去。
「我認識他。」伊默爾說,「他叫萊爾波夫。他是銅橋那邊『叫喚盤子』旅館的老闆。斯特恩,把他轟走!」
「我明白了。就像打賭一樣,是吧?」
扭頭往後看,他發現袍子邊被箱蓋緊緊咬住了。
雙花站在威瑟後面,手執威瑟那把針尖般銳利的劍,劍尖頂在他的腰眼上。靈思風的眼睛收縮成一道窄縫。他把手伸進袍子,伸出來的時候兩隻手攥在一起,攥成一個大拳頭。
「您自個兒跟自個兒『耗』吧!」瞎休伊還嘴。這個陌生人咧嘴笑了,又摸了摸錢袋。這回他掏出來一枚大金幣,比面值八千塊的安科克朗還要大一點。金幣上面的圖案瞎休伊沒見過,可它卻在休伊腦子裡開口了,用的語言他再明白沒有了:「我現在的主人正需要幫助。您正好幫幫他啊,這樣我就能跟您走了,一起找點樂子去。」
靈思風震驚不已地瞪著那塊小玻璃方片兒。他看見了他自己——成了個小人兒,色彩鮮明,站在一堆面容僵硬、張著大嘴的保安隊員前面。隊員們都伸著脖子越過他肩膀往裡看,嘖嘖作聲,聲音裡帶著恐懼。
錢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半了。
「又怎麼了?」
「太棒了!」
門外響起一陣此起彼落的腳步聲,越來越響。門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開了——實際上是炸開的。粗大的木門栓飛到房間另一頭。門板和門框掉落在桌子上,成了木片。隨後,不知所措的打手們注意到,木片堆里還有點別的東西。是一個箱子,正使勁抖動身子,從爛木頭堆中脫身出來。
靈思風又換用布羅格雷夫官話,然後是凡格麥施特語、薩米特里語,連黑烏路古語都用上了——這種黑烏路古語沒有名詞,惟一的一個形容詞還是個髒字。陌生人聽了每種語言后,都禮貌地表示自己不懂。靈思風孤注一擲,講出一種異域語言「特洛博」,那陌生人聽了,綻放出興奮的笑容。
我可以借給你一匹快馬。
靈思風心想,還是別追著討要餘下的五枚利努為好。他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我想記錄一下事情經過。」他說,「您能讓他們都站到窗戶邊上去嗎?只要一小會兒就好。嗯……靈思風?」
老鼠在地板上四處嗅了嗅,爬進對面牆根的一個小洞,消失了。
小人兒看了他一眼,很友善,然而目光里飽含憐憫。

「還有幾個在街對面的路口上……」
雙花想給他解釋清楚。
「你說什麼?」
「摸上去沒骨折。」靈思風喘著粗氣道。布拉伍德沖鼬子使個眼色,走過去查看那個他們剛才覺得是頭牲口的東西。

地窖里的布羅德曼抬頭看看,嘟噥了幾句,隨後繼續干他自己的事。他儲備的整個紡錘冬要用的蠟燭全都撒在地上,和引火木材混在一起。他打開一桶燈油。
箱子慢慢往後退了退。靈思風重新回到能與河水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靠著牆根坐下來。河對岸的安科城燈火通明。
你怎麼在這裏?(轟隆,轟隆……好像深山腳下,蛀滿蟲子的地穴里,棺材板響動的聲音)
其中一隻巨怪拍拍另一隻的肩膀,發出一陣彷彿鵝卵石撞擊的聲音,往星光照亮的街道上指了指……
「那麼你的建議是?」王公問。
「道理很簡單,」萊爾波夫說,「到處都是搶錢的殺人的,能帶給觀光客什麼好印象?人家大老遠跑到咱們偉大的城市,觀賞文化古迹,體會優雅風俗,結果死在巷子深處,屍體順著安科河漂走——人家怎麼回去對親朋好友講述旅行的美好時光?想清楚吧,你們得與時俱進哪!」
靈思風嗅了嗅。
「滾一邊去,」這人說,「你不就是中軸地來的那個布拉伍德么!」
「誰能想到碟形世界上會有那麼多智慧梨花木?」他說,「咱們哪兒想得到?」
「食——物!」陌生人念道,「找到了!炸肉餅、土豆燒肉、排骨、燉鍋、蔬菜燒肉、雜燴、肉餡兒、肉片兒、小蛋糕、小餃子、牛奶凍、果汁凍、粥、加香腸……或者不加香腸、配豆子……或者不配豆子、精美小菜、果子凍、果醬、雜碎。」說完,衝著布羅德曼露出滿臉笑容。
「你的那個高林也照顧過他的生意。」伊默爾高興地說,「信上提到一隻長腿兒的箱子,要是我沒看錯這筆草字的話。」說著,他從信上抬眼望望威瑟。
「那些小巷子都毀了……」他說,「我挺喜歡它們的。」
「我懷疑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這兩位冒險家點點頭。在環海,這種散發著彩虹光澤的奇異金屬幾乎和智慧梨花木一樣價值連城。假如能擁有一根第八元素製成的針,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因為它對碟形世界的魔力https://read.99csw.com場非常敏感,總會指向碟形世界的中軸;另外,用這種針縫出來的襪子也特別結實齊整。
「恐怕我算不上什麼巫師。」
他小心翼翼再看一眼,才知這斧子其實不是專衝著他來的。破鼓酒家黑乎乎的店堂里一片大亂,眾人打成一團。又看第三眼——這一眼看得比較仔細,發現其中不少已經掛了彩。靈思風側過身,躲過一把猛扔過來的凳子。凳子飛到街道另一頭,摔了個粉碎。隨後,他衝進店堂里。
「你這個……」他又說了一遍。又有個匆匆而來的人撞到他身上,背上的利器險些剮著他。靈思風心裏一直憋著的火騰地爆發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觀光客。
拿到錢以後,驚惶不安的隊員們安靜下來了。金子總能起到這個作用。半分鐘后,靈思風驚奇地發現,自己手裡攥著一張玻璃小畫片,上面的雙花手執一把巨大的鋸齒劍,看那笑容,彷彿所有的夢想都實現了。
「那個有錢的外國人在什麼地方?」巫師小聲問道,「快說!」
整個下午,他們都沿著河的順時向在城中遊覽。雙花走在前頭,脖子上拴了條帶子,吊著那個奇怪的畫畫兒匣子。靈思風拖拖拉拉跟在後面,時不時發出一聲哀鳴,看自己的人頭是否依然健在。
「或者說,就像押賭注。」
雙花眉毛一揚,「沒聽說過么?很大的港口啊,從布朗群島啟程,順時向航行大約一個星期,就到了。您沒事吧?」
「可我不會使劍。」他抗議。
那個叫雙花的小矮子似乎睡熟了。鼬子低頭看看他,搖了搖頭。
「你說什麼?」
鼬子罵了一句,把這個報時器遠遠地扔進一片石楠叢里,好像砸到一塊石頭上了。盒子被砸裂了,閃出一道鮮明的第八色光芒,冒出一股硫磺,管時間的小東西消失了,回了不知在哪個神秘空間里的家。
「然後,你差不多就被直接送到這裏來了。」王公低頭看著靈思風,問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靈思風一條腿跪下,方便取景,隨後按下那個施了法的操縱桿。
茲洛夫拿過遞上來的啤酒。
「看來,你還沒傻到家嘛。」伊默爾說著,一把推開老闆。
「不不不,但我想也是某種魔法。不是一般的魔法。我的意思是,這種魔法能把金子變成銅,與此同時仍不失『金』身;它還能毀掉一個人的所有財產,讓這個人一無所有,同時變得富可敵國;它能讓弱小的人毫無畏懼地走在盜賊之間;它能穿越道道堅實的大門,掠取層層守護之下的珍寶。到現在,我還被它的力量囚禁著,讓我不得不跟著這個瘋子,保護他,不讓他受到傷害。這東西的力量比你更大,布拉伍德;也比你更狡猾,鼬子。」
這會兒,屋裡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這個陌生人,除了巫師靈思風。他坐在最暗的屋角,慢悠悠地喝著一杯非常淡的啤酒。
「這你還是不知道的好。」靈思風說,「好好聽著,那個外國人在哪兒?」
「那麼,這個厲害的魔法叫什麼?」
「那咱們就『進』一個,夥計。」茲洛夫說。他「唰」地掏出吹鏢筒,放到嘴邊,一枚短鏢「嗖嗖」地飛向近旁一個巨怪。巨怪一晃,斧子出手,飛過茲洛夫的頭頂,砍死了他身後一個不幸的賊。
「所有金子,都熔了,順著溝槽流淌。」大個子說著,沒有理會矮個子的問題,「所有美酒,都在桶里沸騰了。」
雙花把手伸進錢袋,掏出個圓圓大大的金傢伙,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收進去了。靈思風沒能抓住機會好好瞧瞧它。
「你乾的!」他大吼,「是你跟你那個鬼箱子乾的!」
靈思風邊吮著受傷的手指,邊彎著腰,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飛跑,終於摸到樓梯附近。一支十字弩箭射進他頭頂的樓梯扶手,他發出一聲哀鳴。
很奇怪,這個小矮子似乎並沒意識到自己此時處境危險。伊默爾好幾次看見他環視四周,臉上帶著非常滿意的表情。他還跟布羅德曼侃侃而談,無休無止。伊默爾注意到他們在交換一張紙片,然後布羅德曼給了這外國人一個金幣。這太奇怪了。
「要知道,我也不是一點兒魔法都不懂,」鼬子說,「去年我就曾……當然也多虧我的朋友,奪下強大的大法師伊米特利的魔杖和月亮石腰帶,後來還要了他的命。我才不害怕你說的那個什麼『荊棘』。不過,」他接著說,「你這一說,我倒是很感興趣。能不能多說來聽聽?」
「是不是你把吊燈弄下去的?」他小聲問。
警衛隊長瀟洒地一鞠躬:「是的,大人。我們射中他的馬,他這才停下來。」
烈焰生出濃煙萬丈,彷彿一根狂風捲成的黑柱,即便站在碟形世界的另一端,也能看個一清二楚。
「呃……多謝大人。」靈思風苦惱地說。
用不著你告訴我。我自己看得出來,整個系統又亂套了。那麼,能不能請你儘快去……
他趕緊跑到桌子那頭,拍著靈思風的後背。靈思風被酒嗆著了。
給你,用這個吧。
「跟他打個招呼,行嗎?」
「哦,相當常見。」
靈思風想了想,似乎沒什麼可說的了。雙花又說:「真是打群架!想不到會這麼棒!你覺得我是不是該下去謝謝他們?這是你安排的嗎?」
王公用戴著戒指的那隻手托住多層的下巴,像珠子一般又小又硬的眼睛盯著巫師。
巫師用燒得發紅、掉了皮的手揉了揉眼睛,「火剛燒起來的時候我就在那邊。看見他了么,後面那個人?」他轉身指指漸漸走近的那個旅伴。那個人騎在馬上,每隔幾秒鐘就被顛出馬鞍一次。
「啊?都去啊?」瞎休伊嚇了一跳。
威瑟一隻眼瞪著他,一拳擊在戴黑手套的掌心裏。
「生意人,還有其他貿易者。」萊爾波夫說。
「這個人是今天早上到的。他本來很有可能遇上偉大的勇士,或是最最聰明的盜賊,或是智慧的聖賢。結果他遇上了你,還雇你做他的嚮導。你就做他的嚮導吧,靈思風,給這個來『看看』的人,這個雙花,做嚮導。你要保證他回去後會把咱們這個小城褒揚一番。你覺得怎麼樣?」
「可這利努是實打實的金子!」
「利努?」王公的粗手指捏著一枚金幣轉動著,「叫這個名字?有意思。但是,你自己也說了,它跟咱們的錢不一樣……」
「我知道各種各樣的風險。風險是我的工作。」
進了屋便十分安靜。雙花在低矮的床鋪上睡得正香,靠在床腳的是他那件「行李」。
靈思風感覺威瑟的手鬆了。只見威瑟慢慢站起來,一臉悲憤。
果法爾拿起羊皮紙,當他看到金色帝國那熟悉的象形文字,一根眉毛挑了起來。他默讀了大約一分鐘,然後把紙卷過來,又花了一分鐘檢查正面的封印。
「這是埃潘瑟船長牌旅行消化餅。」小人兒邊說邊往匣子里走,「在海上,這東西救過不少人的命。」
「今天下午成立的,」萊爾波夫說,「你知道,我是負責旅游業的副會長。」
酒家的門猛地打開,幾乎拍進牆裡去。
「不過……」鼬子把手伸進上衣,掏出一個帶鏈子的金傢伙。布拉伍德眉毛一抬。
靈思風看著屍體漂走,思考著自己接下來該往哪裡走。行李箱子應該有浮力,他只需靜待暮色降臨,然後順著潮水漂出城去。下游有不少荒野,他可以爬上岸去。再接下來……假如王公真的已經把他的樣子通報給別的城市,換換衣服,刮個鬍子,或許能瞞天過海。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靈思風又有語言天賦,乾脆去火獸城或是高尼姆,伊加爾滂也行,五六支軍隊也追不回他。等出去了——有錢有樂,又安全……
「你這肯定不管用。」瞎休伊頗有見識地說,「看見他那個小本子了么?小本子能告訴他怎麼說話。肯定是法術。」
「我還告訴你,靈思風,環海的君主和阿加丁帝國的君主之間向來是有些交往的,」王公接著說,「只不過聯繫不多。兩國之間共同點甚少。他們想要的,咱們沒有;他們有的,咱們又買不起。他們是個古老的帝國,靈思風。歷史太長,人民狡猾殘酷,而且富得流油。我們只是派信天翁相互遞送一些表示友好的慰問,隔很久才送一封。
傳來一絲非常微弱的聲響,音量如同蚊子打呵欠。
就算沒什麼本事的巫師也知道,有一些物質是感光的。是不是那個玻璃片經過某種神秘手法的處理,能夠把穿過去的光線凍在上面?反正,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靈思風一直懷疑,某些地方一定存在著某些比魔法更加高明的東西,可惜現實通常會讓他大失所望。
「別問了。」瞎休伊小聲說。雙花已經開始翻他那本小冊子了。
其中高個子的那位倚著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劍站著,正大嚼雞腿。要不是看他透著一股機警聰慧的靈氣,見了這做派,誰都會以為這是從中軸地荒原來的野蠻人。
「嗯……我學特洛博語時間不很長。我最近才……您看……」
「是啊。比如這裏的水,他就信不過。明白嗎?」
「呃……」靈思風說,「不。」
「他是個大款。」瞎休伊說。
「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什麼東西夾著我的腿?」警衛的聲音裡帶著恐懼。他想掙脫出來,可那東西咬得更緊了。
「是啊,但就算瘋,也是個有錢的瘋子。他說他現在拿到了『保……保……』想不起那個詞兒了,反正打頭是個保字,意思相當於咱們的押下賭注。假如破鼓真給燒沒了的話,他在阿加丁帝國工作的那個地方就會付給我錢。我倒不是希望真燒起來。破鼓,我是說……我是說……這裡是我的家,破鼓……」
小人兒期待地望著他。靈思風罵了自己一句。
與此同時,在破鼓酒家,雙花侃侃而談,靈思風聽得張口結舌。
他鼓足勇氣,竭力保持鎮定,踏入樓道。雙花跟在他身後。過了幾秒鐘,只聽小隊長嗓子眼裡發出一聲震驚的哽咽——「行李」自己「啪」地合上蓋子,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跟了上來。
鼬子站起來,伸伸筋骨。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山下的城市被霧氣籠罩著,蒸騰著惡臭的水蒸氣。城裡還有金子。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就連莫波克的居民也會放下財寶,立刻逃跑。好了,該行動了。
雙花的行李箱奔過牆角,箱子底下幾百隻腳活塞一般動個不停。
「來自 BI2。」伊默爾說著,把小信筒扔到一邊,打開裏面的小紙卷。
靈思風想糾正他的錯誤觀念,卻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這有你什麼事兒,茲洛夫?」
「我知道。」靈思風難受地說,「舉例失誤。」
「當然,」王公說,「我也可以開恩。」
休伊帶著雙花和「行李」走過吧台,布羅德曼正在那兒衝著打掃吧台的小侏儒發脾氣。「那是什麼玩意兒?」布羅德曼問。
「終於……」他大叫,「先生,這真太棒了!」
不會疼的。
「想打個賭嗎?」
靈思風咳嗽一聲,「您有……咳……金子啊。」
「他想幹什麼?」那個小隊長滿腹狐疑。
「來跟我喝幾杯吧,茲洛夫?」他淡淡地招呼道,「快把劍收起來,斯特恩。毛腳茲洛夫是咱的朋友。」
或遲或早,環海一帶的勇士們總會經過安科–莫波克的城門。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來自冰雪覆蓋的中軸周邊的野蠻人部落,那裡似乎盛產勇士。多數人都拿著粗製濫造的魔法刀劍,這些粗笨的魔法刀劍無法抑制它們在星際平面上產生的聲波,方圓幾里內施展的任何精妙巫術都會受到這種聲波的破壞。但靈思風並不因為這個討厭這些勇士們。他知道自己是魔法師中的「啞炮」。所以,一名勇士哪怕在城門口露個面,都會讓魔法營地內的燒杯燒瓶砰然炸裂,讓隱匿的小鬼們現出真身,但靈思風卻毫不在意這種破壞效果。他並不是出於這個原因才不喜歡勇士,不,他討厭勇士,因為勇士們平時清醒的時候總是鬱悶得彷彿要自殺,一旦喝多了,便瘋狂得像要去謀殺。他討厭勇士,還因為這樣的人太多了。城周圍一些出了名的決鬥場所,趕上高峰期,簡直亂成一鍋粥。據說以後要實行進城登記制度了。
「沒……沒什麼,伊默爾。一點私事。」
「這就是事情經過。」靈思風說,「行李箱子追上了我們,別問我怎麼追上的。能再來點兒酒嗎?」
小人兒把煙斗從嘴裏拿出來。「你說什麼?」他問。
瞎休伊心裏打起了算盤:把這個陌生人帶到破鼓酒家,輕而易舉,真是好運氣,伊默爾肯定會賞給自己點什麼。然而,雖說這個陌生人一臉好脾氣,但休伊總覺著他身上有那麼點兒東西讓人不舒服,而且,猜不出他到底是哪路人。倒不是因為那多出來的兩隻眼(雖然確實夠奇怪的),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休伊回頭看了看他。
靈思風從門框望進去,一下抽回身來。一把大飛斧,彷彿一隻山雞,「嗖」的一聲從眼前飛過。
可是,雙花怎麼辦?靈思風決定為他默哀一陣子。
布拉伍德點點頭。兩人一起掉轉馬頭,奔向古老的安科城,奔向真正的魔法。
「能問問這個聯合會是……什麼時候成立的嗎?」他問道。
「可你用的是假幣。這屬於技術性盜竊,明白嗎?」
果法爾聳了聳肩膀。
「他有點像做買賣的,」瘸子瓦搭訕著,「就是不夠胖。」
遠處山谷里傳來一陣轟鳴,隨即嘶嘶作響。有些比別人多了點見識的人下令關閉了安科河流出雙城的閘門。河水流不出去,開始回涌,逼上了岸,湧向烈火肆虐的街道。很快,火海變成汪洋,陸地上的一切此時彷彿一座座島嶼,河水漸漲,島嶼漸漸縮小。煙霧繚繞的城市上空,酷熱的水霧升騰,遮住了繁星。鼬子覺著蒸汽的形狀從遠處看彷彿一朵烏黑的蘑菇。
「短街」盡頭,幾百隻小腿撐起一個黑色長方塊,跑了起來。一開始還只是慢騰騰地小跑,但跑過半條街后,那速度簡直如同離弦之箭……
「太有意思了……」他最後發了話。
「今天早上就有這樣一封信。他們國家的一名公民似乎一門心思要來訪問。他只不過是想來咱們這裏『看看』——穿過順時洋,歷經艱險,只為『看看』。真是個瘋子。
「那您做這個什麼『保先』能賺錢嗎?」
他抬起頭,「嗷」地一聲慘叫。又一片燃屑落在他脖子上了。火焰沿著街道兩邊的房檐一路燒過來。周圍到處是人,從窗戶往外扔東西,從冒煙的馬棚往外牽馬。破鼓酒家成了一座白熱的火山。又一次爆炸,把裏面的大理石壁爐送上了天。
靈思風點點頭。誰沒聽說過衡重大陸呢?一些水手甚至相信了這小時候聽來的故事,於是出海尋找。當然,他們不是空手而歸,便是一去再不復返。正經點兒的水手都認為,那些回不來的都是被巨龜吃掉了。衡重大陸,跟太陽神話沒什麼兩樣。
「我怎麼吃?我一挪動地方,這鬼箱子就沖我撲騰蓋子!」
靈思風退後幾步,雙手伸著,護著自己。旁邊小攤上賣魚乾的小販正饒有興緻地看著這個瘋子。

「真的?」
「呃……」靈思風出了聲,然後覺得這一聲實在不算回答,於是又補了一句,「我倒覺著畫出來的不是特別像我。」
靈思風沒命似的跑回破鼓酒家,和一個匆匆從裏面出來的人撞個正著。這個人之所以這麼急,因為他胸口上插著把矛。他口吐白沫,一頭栽倒在靈思風腳下,死了。
雙花似乎還在猶豫,他一把抓住雙花的胳膊,拽著他就往街上跑。
「咱們趕緊離開這裏。」他說。
靈思風衝進一條小巷,不理會畫畫兒匣子里傳出的一陣陣怒號。他翻過一道高牆,破袍子飛揚起來,彷彿一隻羽毛凌亂的穴鳥。他跳進一家地毯鋪子的前院,撞散貨物、推開顧客,直衝向店鋪的後門,邊跑邊陪不是。
「那就行。」王公高興地說,「要是能去一趟衡重大陸,帶回一船金子,這一定是件了不起的事。你是這麼想的嗎?」
「同樣說得對。但,總是覺得……嗯……這會兒……」
茲洛夫慢慢走下樓梯,身後跟著幾個殺手。他朝伊默爾面前一站:「我來找那個觀光客。」
布羅德曼站起身,搖搖晃晃走過伊默爾坐的地方。賊頭子伊默爾突然伸出一隻胳膊,彷彿鋼鉗彈出,一把拽住胖老闆的圍裙。
威瑟全身繃緊,準備轉身對付身後的觀光客。靈思風抓住機會發動了攻擊,雙臂掄出,正中大盜的下巴。威瑟震驚地瞪了他幾秒鐘,隨後安靜地栽倒在泥地上。
這個身材矮小的陌生人漫步在大街上,四下張望著,對一切都十分好奇。
「哦,沒什麼,只是普通人而已。」靈思風說。閉嘴之前,腦子裡有塊閑著沒事幹的地方接管了他的嘴巴,於是他鬼使神差地又找補了一句,「實際上,他們是勇士。」
一支點燃的細蠟燭從空中飄了過來,正好出現在他身邊。
「雙花……」他叫,抬頭望過去。
「不,」靈思風虛弱地說,「我目前也沒什麼事。一個利努,您說的?一天一個?每天?」
「估計不行。」靈思風絕望地說。
「您什麼都不必做。事情往往會自行解決。但是,」他撓撓耳朵,若有所思,「也許『殺手行會』能……」
正當他在殘月廣場上全神貫注研究匣子的時候,一場災難降臨了。
「您聽說過貝斯·佩拉吉城么?」
「哦,當然。」
「呃……剛才要是少給點兒,估計他也不會反對。」靈思風承認。
箱子上草草裹了一張毯子,頗具裝飾作用,還拖著一個一隻胳膊卡在箱蓋中的小偷。無論毯子還是小偷都沒能拖住它的腳步。「死沉死沉」這個詞用在這個箱子上,真是再恰當沒有了。它read.99csw.com真的能把人弄死。箱子蓋兒上還別著兩根手指頭呢,不知是誰斷在那裡的。
兩名殺手走上前。斯特恩擋住他們,手裡的劍出現在離他們喉嚨一英寸左右的地方,速度快得彷彿空氣沒有阻力。
「我是說,我有幾個人守在門外……」
靈思風咽了口唾沫。「布羅德曼,」他說,「來兩杯你們最好的淡啤酒!」
布拉伍德和鼬子看著那人,那人只單腳套著鐙子,一路顛過來。
他們穿過城門之後,城門樑柱開始向下墜落,炸起陣陣火星。莫波克已是一座大火爐。
「老貓高林,」威瑟馬上說,「在小仙廟那邊的銅鈴塔上盯梢。」
「攔路搶劫的勾當不合咱們身份。」這個貌似野蠻人的高個子說,「可是,就像你說的,時世艱難啊,反正今晚在哪兒都睡不成踏實覺。」
圍觀的人興緻高漲。今天可算趕上好看的了。
「這是誰?」茲洛夫問。
「哦,貝斯·佩拉吉不在特洛博。我會講特洛博話,是因為我們那邊的港口有很多特洛博水手。貝斯·佩拉吉是阿加丁帝國最大的海港。」
「哦。」小隊長答道。他也正盯著黑匣子看呢。
「?」陌生人不明白。
遠處的怒吼聲變成了驚恐的號叫。靈思風瘋狂地四下尋找渡船,或者,要是兩邊的高牆上能有扶手讓他爬上去就好了……
他們在銅橋附近一家小飯館里吃了午飯,行李在桌下歇息著。酒菜的水平遠遠超過靈思風平時自己吃的標準。吃了喝了,他輕鬆了不少。事情也沒那麼糟,他想。胡謅一通,加上點兒「腦筋急轉彎」,足夠應付差事了。
當學生那會兒,靈思風從沒在預言方面拿過高分,而如今,腦子裡從沒動過的幾根筋突突直跳;未來似乎綻放出異彩,出現在他眼前。他肩胛骨之間的一塊地方開始發癢。他知道目前該做什麼:去買匹馬。一定要匹快馬,但求最貴,否則……靈思風一時還真想不出他認識的馬販子里有誰能找得起他錢——整整一盎司重的金子呢。
兩個人再次默不作聲。在這座最大的城市尚未起火的地方,又一輪爆炸開始了,在夜幕上燃起一道紅光。高個子發話了:
他們身後還跟著別的一些人。在這樣一座城裡,公開死刑、決鬥、群架、魔法鬥毆以及各種各樣的怪事每天層出不窮,於是,城裡居民將看熱鬧的藝術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有人說,在直愣愣傻看方面,沒有誰比得上這些人。無論見著什麼,雙花都興緻勃勃地照下畫片兒,說這些都是「有代表性的活動」。照完畫片兒,一枚四分之一利努便換了主人,因為——按雙花的話來說——「給人家添麻煩了」。於是,他身後立刻跟上一隊又迷惑又開心的暴發戶。「跟著他,說不定這個瘋子會突然爆炸,炸成一片金雨呢!」
靈思風迷迷糊糊地盯著那位躺著的觀光客。在他目前這種毫無抵抗力的狀態下,一個飄忽的念頭在空間里徘徊,急於停靠在某人心靈的港灣。終於,這個念頭溜進了他的腦子。

靈思風「撲通」坐在床上。
窗口響起一陣翅膀撲動的聲音,伊默爾拖著肥大的身軀離開椅子,走到房間另一頭,帶過來一隻大烏鴉。他把系在烏鴉腿上密封著的信筒解下來,烏鴉便飛向藏在屋樑處的同伴那裡去了。威瑟一點都不喜歡它們。誰都知道,伊默爾的烏鴉對主人忠心耿耿,伊默爾如今的得力助手威瑟當年曾經試圖奪取安科–莫波克賊伙老大的位置,結果,這些烏鴉讓他丟了左眼。當然,他沒喪命。伊默爾從不因為誰有野心而忌恨誰。
「奇怪。」伊默爾說。
「正好。」
「我可不——不懂什麼『保先』……」他堅定地說,顧不上舌頭打結,眼前有點兒天旋地轉,「魔法,咱說魔法,我懂——懂魔法!」
「老鼠,說得對。」
王公聳聳肩膀,指指桌子上的捲軸。
火借風勢,從破鼓酒家燒出來,速度比人走得還快。當靈思風一臉燎泡、滿臉通紅地趕到逆時城門時,門上的木頭已經著了火。他和雙花這會兒都騎上了馬。搞到馬匹並不困難。一個狡猾的馬販子要的價是平時的五十倍,然而,當原價一千倍的金幣塞到他手裡時,他只有張著大嘴喘氣的份兒了。
就在這時,吊在天花板上的大蜡燈掉了下來,屋裡頓時變得黑乎乎、陰沉沉的。靈思風像個彈簧般蜷起身體,然後一躍而起,抓住一根房梁一悠,盪到相對安全的屋頂。這力氣令他自己都吃驚不小。
一團火燙的燃屑掉在巫師的身上。他趕緊把它撲落,用腳踩滅。
與此同時,雙花掀開箱子蓋,急匆匆地從裏面翻出來一個挺沉的大黑匣子。
「快告訴他,告訴他我們歡迎他!告訴他,早餐每頓只收……嗯……一個金幣。」看布羅德曼這會兒的表情,他心裏似乎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鬥爭。終於,一陣慷慨的衝動之下,他又補了一句:「你的飯錢免了,都在這裏頭。」
他們在火光照紅的大路上顛簸。靈思風側眼一望,他的這位旅伴正努力學習如何騎馬呢。
「我有點明白了……」王公說。
「那是存油貨棧炸了。」靈思風想起如雨的火花,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然而此時,這條路上卻走來了兩個人。越是在幽暗的光線下,鼬子的眼神越是好使。他看出這兩個人騎著馬,後面還跟著某種爬獸。不用問,肯定是趁亂瘋狂聚斂了財寶、隨後出逃的富商。鼬子把他看到的告訴高個子,高個子嘆了口氣:
除了死神,還有誰的眼窩裡是空空的,走在街上,還在肩上扛著一把大鐮刀?靈思風眼見一對兒熱戀的情侶談笑風生,直直地穿過這團鬼影兒,還若無其事。他嚇壞了。
之前的二十分鐘里,這兩位幾乎默不作聲,只有一段簡短無果的爭論,事關火海中的一陣猛烈爆炸到底發生在存油貨棧還是在巫士克萊博爾的作坊。兩人為此下了賭注。
「是毛腳茲洛夫,大人。」
「這麼個蟲子蛀的破地方,隨時都能燒起來。」他說,「這人肯定是瘋了。」
「是啊。那麼大的一群人,我覺得……語言上是有點障礙,可是他們都對我特別熱情,想讓我加入他們的聚會,我不答應都不行了——多好的人吶,我覺得……」
鼬子轉過身來,微笑著,滿懷期待地望著他的夥伴。布拉伍德咕咕噥噥地從錢袋裡掏錢遞了過去。這時,路那邊傳來一聲尖叫,隨即又立刻停止了。
「很好,就這樣別動……」靈思風說。
「是的。」

「我在布朗群島停留的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困難。」他說,「他們老覺得把他們照成畫片兒是偷走他們的靈魂。真可笑,是不是?」
每個字都像大理石板一般落下,沉甸甸地。但靈思風敢肯定,自己是惟一聽見這句話的人。
「這倒提醒我了,」鼬子打了個響指,「爆炸……嗯,大約半個小時之前,有一場很厲害的爆炸……」
「當然有。格林尼歐,厄爾蒙德——抓住他。」
看看他吧:像大多數巫師一般瘦得皮包骨頭,穿一襲暗紅色長袍,袍上綴著綉有神秘魔符的金屬片。也許有人會把他當成從大法師手下逃走的學徒——或是因為傲慢,或是忍受不了單調的生活,或是出於恐懼,再不就是情思俗念未斷。然而,靈思風脖子上戴著一根鏈子,上面墜著個八角形的銅片,這表明他是「幽冥大學」的畢業生。這是教授魔法的高等學府,它那超時空的校園從來沒有確定的方位。該大學的畢業生前程遠大,至少也會成為一名法師。但靈思風自打碰上一回倒霉事之後,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句咒語了,於是只能徘徊在鎮上,靠著天生的語言天賦混口飯吃。他不願意循規蹈矩好好工作,但他腦子好使,像只聰明的耗子,遇上什麼都過目不忘。他認得出有智慧的梨木。他這會兒盯著看的正是這樣一塊木頭,靈思風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杯子里盛的是什麼東西?」
「不好意思,完全沒聽說過。」

「瘋了。」鼬子說。邊上的布拉伍德點點頭。
大盜頓了頓,喉嚨里哼哼著,把劍收了回去。
身穿黑衣的二號強盜嘴裏噝噝作聲,把劍插回鞘里,但手仍然放在劍把上,眼睛盯住殺手頭子。
「嗯,比方說,你現在有一條船,裝滿了……就說裝滿了金條吧。這船有可能遇上暴風雨,或者碰上海盜。你肯定不希望發生這些災難,於是你就辦一份『保先』。我會根據天氣預報和近二十年間的海盜犯罪情況來計算貨物損失的概率,再添上點兒,然後你就根據概率付給我錢……」
「你怎麼跑到這上面來了?」
「首先,打架會傷著人。」

房樑上頭的暗影里,一排兇狠的黃眼睛正往下看。
雙花一下子蹦下床。巫師退後幾步,堆出一臉微笑。
靈思風低頭盯著這個黑匣子。其中一個平面的中心部位探出一隻圓圓的玻璃眼睛,後邊還有個操縱桿。
靈思風張開嘴。咒語消失了,沒出來。
「給我出去!」他大叫,「把這些巨怪轟走!」
安科–莫波克大火還有個有趣的副作用。那張惹出這場大禍、讓城市從破鼓酒家開始化為一片瓦礫的「保先單」隨著熱氣流,高高地飛進了碟形世界上空的大氣層。幾天之後,它又回到陸地上,落到幾千里以外特洛博群島上的一片厄洛魯阿哈樹林里。天真、愛笑的島民順理成章地把它尊為神仙膜拜,讓比他們先進的鄰國居民樂不可支。奇怪的是,這位神仙似乎挺管用。接下來幾年,降水量豐富,莊稼收成出奇地好。幽冥大學的少數民族宗教研究學院派出一支調查小組,光臨該島。然而,他們無非是去轉悠了一圈,什麼結論都沒得出來。
靈思風急匆匆穿過擁擠不堪、燈火通明的莫波克夜市,行李箱子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他一頭撞上一個黑黑的大高個子,剛想恰如其分地咒罵幾句,結果發現這一位竟是死神。
布羅德曼一路小跑地離開了。鍊金術士盯著天花板,盯了好半天。隨後,他拿出一張非常小的羊皮紙,在雜亂的工作台上找到筆,寫了一個簡短的便條。寫好后,他走到籠子邊,裏面是他養的白鴿、黑公雞和其他一些試驗用的動物。從其中一個籠子里,他捉出一隻皮毛油光水滑的老鼠,把寫好的便條封在小瓶里,捆在它後腿上,放它走了。
「靈思風!」
「我認得你,」他說,「一個不入流的巫師。這東西是什麼?」
「他這個黑匣子裏面住著會畫畫兒的妖精,」靈思風簡短地介紹,「這個瘋子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待會兒他給你們發錢。」
「慢慢轉過身來!」聲音低沉、冰冷,彷彿一匹黑綢,「否則就別想要你那副下水了。」
鼬子撿起空空的酒囊。

「剛才在。」
「行了,明白了。來吧!」瞎休伊馬上答道。他撿起一個包裹,快步走開。陌生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他去了。
「我們有雞肉。」鼬子說,「想吃的話,你得多告訴我們點兒事才行。」
「我想我可能沒說清楚。」鍊金術士說。布羅德曼生氣地又轉回身來。
「只有兩千利努,不夠活一兩個月的,我是說在我家那邊。我想,錢在這邊也許經花些。」
「過來,靈思風。」王公說。王座旁邊的瑪瑙矮桌上放著一碗噴香的菜,他問靈思風:「來點兒冰糖海蜇?想吃么?」
雙花在一個有點兒摸不著頭腦的神符販子身旁擺好姿勢,新近跟上來的那批追隨者都在旁邊饒有興緻地看,盼著他再做出點什麼怪事,逗大家一樂。
「你耗?」他重複,聲音沒什麼必要地加大了好幾倍,仔細地把母音發得非常完整。
「我十分樂意被帶往一間『酒店』,意為『休息之地』;『客棧』,意為……」
「我至少還能拖個人下水。」靈思風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朋友之間可不保密的哦,布羅德曼。」
布拉伍德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劍收進鞘中。跟巫師攪在一起不值當,他們通常都是一文不名。
「你看,」靈思風說,「你這樣對咱倆誰都沒有好處。」他往邊上挪著步。行李箱子寸步不離地跟著,蓋子嚇人地半張著。靈思風只簡短地想了想奮力一跳、逃出生天的可能性,然而箱子蓋彷彿猜到了似的,「啪」地一下咬緊了。
第二隻信天翁飛向碟形世界的上空。飛得那樣高,它那鮮艷的橙黃色小眼睛幾乎能俯瞰整個世界,還有周邊波光粼粼的環海。它腿上綁著一隻黃色的信筒。遠在它下方的雲層里,那隻曾為安科–莫波克的王公送來口信的鳥兒,正拍打著翅膀,緩緩飛回家去。
「金子就是金子,」他發了話,「一個人有一大堆金子,怎能還說自己窮?要麼有金子,要麼窮光蛋,明擺著的道理!」
恰在這時,箱子把蓋子大張開來。
「嗯,我的意思是說,你們想,金子也得有自己的魔力場,這就是荊棘,是一種金錢方面的巫術。」靈思風咯咯笑了起來。
「我們後面那個就是他。」他說。
「我的行李……」
「又怎麼樣?」伊默爾冷冷地說。
「是啊,」王公說,「殺手行會。他們目前的首領是誰?」
馬上的人拉了韁繩停下,拉下風帽。此人一臉灼傷,傷口還雜著燒焦的鬍鬚,眉毛都燒沒了。
「嗨——」靈思風顫巍巍地打招呼。他看到幾碼之外,一些沒良心的人正掀開雙花的箱子蓋,興奮地對那些裝著金幣的袋子指手畫腳。威瑟笑了笑,那張刀疤臉更嚇人了。
萊爾波夫伸出一隻戴戒指的手。斯特恩·威瑟停在半路,幾隻龐大的巨怪低頭鑽進門,站在這個胖子身旁,被裡面的光線晃得直眨眼。面袋子粗細的小臂上虯結著西瓜大小的肌肉塊。每個巨怪都手拿雙刃斧——拇指和食指,兩根指頭拈著。
「別再這麼推門了!」布羅德曼在桌子底下尖叫。
這會兒正是城裡的一部分住戶準備起身、另一部分正要躺下睡覺的時候,破鼓酒家裡客人寥寥,沒幾個人看見順著樓梯走進來的雙花。他的「行李」也隨即出現在他身後,開始滿懷信心晃晃悠悠地步下台階。一見之下,坐在粗糙木桌旁的酒客們很有默契地都低下頭來,疑心重重地盯著自己的酒杯。
保安隊員們神情緊張地笑了。
「這個?這個東西會畫像。」他高興地說,「嘿,就這麼笑,別動。」他飛快地退後幾步,把匣子對準他。
警衛恢復知覺后,發現面前站著一個怒目相向的巫師,手持匕首抵在他的喉嚨上。黑暗裡還有個東西咬住他的腿。
「肚子空,吃東西填飽它嘛。這就叫邏輯。」
到那時,剩下的五個金幣足夠用來在遙遠的地方創業。二百里之外夠遠了。這是很明智的打算。
很早就傳說,那些對「想像的色彩」——稀有的第八色射線敏感的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樂意為大人效勞,」老者靜靜地說,「但腌制的棘皮動物還是算了。」
不客氣。
「我不管什麼閃電不閃電的了!我空著肚子怎麼思考?」
「投資有返還,這是一定的。」
「聽明白就行!」這小鬼兒說,把門撞上了。靈思風聽見匣子裏面隱約有抱怨的聲音,還有三腳凳從地板上拖過去的摩擦聲。
「荊棘!」
「這一大長串兒都什麼意思?」布羅德曼疑心重重。
「是咒語么?」鼬子說著蹲了下來。
「呃……我們也不是很清楚……」萊爾波夫說。這時,一個滿臉鬍子的老頭從他肩膀上探出頭來,乾巴巴地說:「我代表全體莫波克酒商,告訴你,旅遊就是生意!明白了?」
「哦,當然。你們是不是用它當救生筏?或者用來砍鯊魚,然後看著它沉底兒?這瓶子裏面是什麼東西?毒藥嗎?」
靈思風驚訝得站住了腳。一個逃難的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一個趔趄,身體一轉逃開了,留下一句咒罵。
靈思風也想弄個明白。
「不要!」
靈思風眼睛一直沒離開雞肉。「他怎麼單就學不會騎馬呢!」他說。接著,他的身體突然一僵,彷彿突然想起什麼、嚇了一跳似的。他小聲驚叫了一聲,沖回一片黑暗。當他走回來時,那個喚作「雙花」的癱在他的肩膀上,矮小,瘦骨嶙峋,打扮奇特——穿一條及膝的褲子,襯衫顏色極鮮艷,又是強烈的對比色,即使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都把鼬子那雙敏感的眼睛晃得夠嗆。
如果一隻腳已經踏進赫魯爾的灰色毒霧,最好乾脆繼續跨進去,一死了之,逗留掙扎只會延長痛苦。靈思風乾脆信口開河。
「太好了!我若能見著他們就好了。」
「利努就是那種大金幣么?」靈思風問。
「閃電啊。它上下亂躥,可你卻想它直著走,別上下跑。再說,它很可能把馬鞍子給燒了。」
「店老闆肯定不高興。」
靈思風在地上翻滾。
「那又怎麼樣?」他壯起膽子問。
僅憑自製的那本常用語錄,雙花努力地向布羅德曼解釋那個神秘的「保先」是怎麼回事。肥胖的店老闆認真地聽著,小黑眼睛閃閃發光。
「讓你那箱子見鬼去吧!要是還不走,你就得去那個不需要行李的地方了!快點!」靈思風吼著。
「這是個快速做畫片兒的機器。」雙花說,「是個新發明,我引以為傲。但是,你看,我想這些先生們大概不會……呃……我的意思是,先生們可能有點兒不太明白。你能幫我跟他們解釋清楚嗎?耽誤了他們的時間,https://read•99csw.com我可以付錢的。」
「是他引起的。」靈思風只簡簡單單地說了這麼一句。
火,燒進了雙城安科–莫波克。火苗觸及魔法營地,烈焰於是呈現出藍色和綠色,甚至奇迹般地閃出帶有七彩之外「第八色」的火花;火舌沿著商業街一路竄向儲油罐,火焰於是氣勢高漲,彷彿閃耀的火噴泉,「噼啪」炸響;火焰燒到香薰店鋪所在的街道,大火於是發出陣陣甜香;大火燎著了藥店儲藏室里乾燥的珍奇藥草,人們於是氣得發瘋,開口唾罵神明。
「您看,我……您說什麼?」
(當然,在特洛博語里,「這真太棒了」的說法是這樣的:這是「像由阿瓦亞瓦山坡下面鑽石樹林里最高的一棵鑽石樹經過斧頭和火焰不懈打造所製成的獨木舟這種一輩子只能見一次的事啊」!)
下面,盜賊、殺手、巨怪、做買賣的,似乎同時意識到這間屋子已經十分不安全:金幣到處都是,而且屋裡還有個東西,在黑暗中潛伏著,恐怖極了。他們彷彿一個人似的全往屋門衝去,可似乎都不大記得門到底在哪裡了,往哪兒走的都有。
威瑟什麼都沒說。做伊默爾的助手,那感覺就像被人用薰了香的鞋帶子一下子一下子地慢慢抽死。
這咬勁兒不是一般的,他覺得這東西要是願意,還能咬得更狠。
「媽的……」他咕噥著,撫摸著牙齒。
靈思風慢慢轉過身,感覺刀尖劃過他的肋骨。他認出拿著刀的人——斯特恩·威瑟——大盜、殘酷的劍手,爭當全世界最大的壞蛋,但目前還沒有成功,所以他是個十分不滿的人。
「當然,當然。」鼬子安慰他說。布拉伍德牽過馬來,他轉過身,翻身跨上馬鞍。不一會兒,兩位勇士就成了遠處灰雲下的兩個小點,向那座變成焦炭的城市前進。
「『拍——掌』我?」
殺手行會頭子手裡靈活地轉著吹鏢筒,隨即利落地把它塞進皮套里。
靈思風往箱子深處看去。真有吃的,在亂七八糟堆著的匣子和錢袋之間,有幾個瓶子和油紙包。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晃晃悠悠登上廢棄的堤道,找到一塊長度合適的木頭,盡量動作輕柔地把箱子蓋支穩,這才從箱子里掏出一個扁平紙包。
靈思風開始自傷自憐起來。「我不知道。」他說,「我想,也許是更好的辦事方法吧,理智一些的辦法。能夠駕馭……比如說能夠駕馭閃電,或者別的什麼。」
鳥園的管理員在太陽地里睡得正香,怎麼也想不到早上剛收到一封長途信,這麼快就又來一封。他趕忙站起來,往上看去。
「我再也無法忍受以前在貝斯·佩拉吉的生活了。」雙花快活地打開話匣子,「一天到晚坐在寫字檯旁,把一串一串數字加起來,就為了最後拿點加班費……哪有半點羅曼蒂克的意思呢?我就自己尋思,雙花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不能只聽別人講故事,你可以『身臨其境』,從今以後,再也不必跑去船塢聽水手們講故事了。於是我就自己編了一部常用語錄,訂了一段航線,趕最近的一艘船到了布朗群島。」
威瑟勝利的吆喝哽在嗓子眼裡。他抽回劍,重新刺在巫師身上,後者又驚又怕,已經全身僵直。又是「噹啷」一聲響,接著,金幣開始順著巫師的袍子邊兒往下掉。
「好哇。」他心想,「他還活著!我也沒死!誰想得到?沒準兒那個什麼帶刺兒的植物真有點兒能耐?」那個詞兒真拗口。靈思風把舌頭捋直,念出雙花母語里這個詞的音節。
「閃電是暴風巨人戰鬥時的飛矛,」他慢吞吞地說,「這是氣象學上的已知事實,你怎麼駕馭它?」
隨後,他又飛進另一道巷子,一個急剎,身體歪歪倒倒地搖晃著,好不容易才找回平衡,沒有一頭衝進安科河。
有流言說,王公的宮殿中,整整一個側翼的房間里都坐滿了辦事員,整日忙於校對更新那些由王公精心組織的偵探機構送來的情報。靈思風一點也不懷疑這種說法。他往接待室一側的陽台那邊瞥了一眼。猛衝過去,敏捷地一躍——然後便是十字弩「嗖」的一箭。他打了個哆嗦。
「太好了!我已經知道,你跟雙花的關係非常好。多麼好的開始!等他安全回到他們國家,我虧待不了你。說不定我會不再追究你犯下的罪過。謝謝你,靈思風。你可以走了。」
「是真金嗎?」
「你保了破鼓的『先』?」他問,「你跟布羅德曼打賭說酒家不會著火?」
「我殺了那隻破貓!」他嘟噥著,手伸向門邊的架子,那兒平時還放著一盒。沒有。布羅德曼罵了一句。
「縱火犯,就他?」布拉伍德發了話。
信天翁大展雙翅,慢慢滑翔著下降。著陸的時候卻略失威嚴,羽毛亂飛,「撲通」一聲重重地砸在王公鳥園的平台上。
靈思風揉揉鼻子。他最常打交道的勇士布拉伍德和鼬子這會兒都不在城裡,還有野蠻人赫倫——此人在說話之前還能先過過腦子,以中軸地的標準,他就算是個文化人了——據說他此時正沿著順時向浪遊。
「你跟錯人了!」他發出哀鳴,「又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把他拐走的!」
「啥?」
「雙花?」布拉伍德道,「這名字真怪。」
靈思風看看自己的手指頭,又看看箱子蓋。蓋子看上去挺沉的,還包著銅皮。現在,它不動了。

靈思風想張口應聲,但話彷彿堵在嗓子里,不願吐進這個似乎發了瘋的世界里。雙花紅了臉。
「水。」
「又怎麼樣?」他說,「我就是要殺了他,殺完之後你再搶他好了。那邊那個怪模怪樣的就是他吧?」
老人撇撇嘴。「那要看你怎麼說了,」他說,「如果你的意思是:這硬幣和……比如和我們面值五十塊的鏰子兒相比,是否是同一種東西?那麼,答案是否定的。」
城市最外圍的一片郊區還在悶燃。河水下游幾百碼處,一個奇形怪狀、明顯進過水的長方形物體夠著了逆時河堤的泥地。長方塊立刻伸出許多條小腿來,晃來動去,尋找穩當的立足點。
「現在不在了。」
桌子另一端,伊默爾饒有興緻地望著他們,偶爾拿片盤裡的肉喂自己的烏鴉。威瑟在他身旁走來走去。
雙花沖他倆燦爛地笑著。
「您剛說——說——的那個詞兒!」靈思風不耐煩地說。
船長回頭往船上走,陌生人一個人留在碼頭邊,一臉茫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瞎休伊一把抓起他的乞討缽,一路跑過街道,一臉討好的媚態。陌生人一看到他,趕緊伸手抓住錢袋。
哦,是的。死神說。
「嗯……是不是阿加丁帝國人人都像您這麼富有?」
「太好了!我就想待在這種地方。」
「談得來?」
這就對了,這聽起來才像雙花說的那個詞兒。
「念念這個。」他說。
「你這個……」他說,在腦海里尋找特洛博語里最難聽的詞,可惜幸福的特洛博人不懂得如何恰如其分地咒罵他人。
「就是說,你的貨物值多少錢,我就給你多少錢。」雙花耐心地解釋。
「你說的這個旅游業是什麼意思?」
「嘿,這可是我的門!」布羅德曼吼道。接著便看清了站在樓梯最上面的是誰,於是飛快地一彎腰,躲到一張桌子後面,將將躲過飛來的一把短黑鏢。黑鏢「砰」的一聲,插在木桌上。
「哦,得了吧。」陌生人往四周看了看,「這兒看上去挺不錯,地道的莫波克小旅館,我聽別人提過多少次了!瞧這些巧奪天工的老房梁,還有,這兒的房價也便宜!」
「馬不是偷的。我是公平交易買來的!」
布羅德曼「騰」地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一臉怒氣。
「逆時城門離這兒最近!」靈思風大喊,聲音蓋過房梁坍塌的巨響,「快走!」
靈思風慢慢爬起來,動作能拖多慢就拖多慢,然後從腰帶里抽出一把短劍。這是從那個警衛身上偷來的,不過幾小時前的事,但好像已經過了一百年。比起威瑟其薄如紙的利刃,這東西簡直鈍得算不上是把劍。
到了二樓樓道,他直起身來,喘著粗氣。眼前的地板上已經是橫屍累累。一個留著黑絡腮鬍子的大塊頭,一手拿著沾滿鮮血的劍,一手在擰一扇門的把手。
他換一隻手,緊緊握住劍。眼看著騎在前頭的人漸漸近了,他一步跨出來,站在路中央,伸手把去路一擋,臉上的笑容擺得恰到好處,不溫不火,卻咄咄逼人。
「成了!」
「可如果環海周圍住的每個人都有座金山,會怎麼樣呢?會是件好事嗎?好好想想吧。」
「不是魔法是什麼?」
「勞駕,」他說,「您剛才說……您代表生意人?」
「哦,怎麼會!這不是靈思風巫師么!」鼬子話音里透出歡喜,同時不忘把這來客對自己的描述暗記在心——以後再跟他算總賬,「我就覺著我聽著耳熟嘛!」
「於是就招起了你的貪慾,夥計?你是專家級的賊啊,鼬子。」
「幸會。」靈思風道,「我叫靈思風。嘿,我沒跟您開玩笑,這地方很危險。」

「怎樣?」鼬子問。
「我想,要是能用這位先生的家鄉話和他說幾句,大家都省事。」巫師溫和地說。

隨後,死神想到再晚些時候必將發生的事。如果說死神笑了也許不太確切,因為他反正老是咧著嘴,一副混凝土固定出來的表情。但此時他輕輕哼起小曲兒來,簡直能給瘟疫災區的景緻充當背景音樂。他偶爾停下來,要幾隻小飛蟲的命;一隻縮在魚攤子底下的貓(所有的貓都看得見第八色)也被他索取了九條命中的一條。死神抬起腳步,走向破鼓酒家。
「你聞到一股油味了么?」他問。

「你是說中軸門?」他低聲問。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他主動問道。
走到對面的巷口,更多的金幣正一個勁兒往地上掉。有的還是成袋成袋的呢。那麼多那麼多……靈思風把一袋金子重重砸到警衛的腦袋上。
休伊頻頻點頭,慫恿地笑著。靈思風罵了他幾句。
他起身,走向吧台那邊的三個人。
王公點點頭,如釋重負。他與九轉鏡所見略同——生活本來就夠不容易的了,老百姓嘛,還是讓在哪兒待著,就在哪兒好好待著吧。
靈思風不知道「保費」這個詞兒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
「好的,好的,」他說,「我這不是正在想嗎?」
「我肯定是冒犯您了。」他說,「對您這樣的專業人士提這樣的要求實在是太無禮了。您肯定還有很多事要忙——高深魔法,肯定是……」
茲洛夫盯著雙花,雙花沖他露齒而笑。茲洛夫聳聳肩膀。他從不琢磨為什麼有人會希望別人死,這隻是自己的差事而已。
「盛夏時節,沒地方可逃。」
安科–莫波克的王公笑了,皮笑肉不笑。
「你不明白,」巫師話音裡帶著倦意,「我快被你嚇壞了,嚇得脊梁骨都直不起來。問題是,我今晚早已驚嚇過度。我的意思是說,只要等我從剛才的恐慌中恢復過來,我肯定有工夫好好表現一下我對您的恐懼。」
「差不多……」布羅德曼的汗都下來了,「我想你得查查你的小本子。」
「我希望有一處住所,一個房間,一間宿舍,招待所,包伙食的招待所,你們的房間乾淨嗎?一間有窗戶的房間,你們這裏住一晚多少錢?」雙花一口氣兒念下來。
完全出於巧合,靈思風居然擋住了這一劍。他大吃一驚,嚇得手朝上一抬,誤打誤撞擋開了第二劍。但第三劍刺穿他的長袍,正刺在心臟部位。
「老闆說什麼?」矮個子陌生人問。
烏鴉沒有得手。關鍵時刻,行李箱子從木片堆里一躍而起,箱子蓋在半空中猛然打開,隨即「啪」地關上了。
傳說當巫師臨死的時候,是死神親自來索命(而不是像慣常那樣,派出它的手下「疾病」或「飢荒」)。靈思風緊張地四下張望,看看有沒有什麼穿黑衣的高個子出現。(巫師,即便是沒什麼能耐的巫師,眼球里除了視網膜和視錐細胞,還有個小小的八角形,使得他們能夠辨別第八色。這種第八色是基本色,其他所有顏色都只不過是淡淡的灰影,跟基本色結合之後才投射到普通的四維空間里。據說,這種顏色大致是一種閃著黃綠熒光的紫色。)
「哦,是的。他們確實都在這裏活動。」靈思風趕緊說,他在腦子裡想了想這些人的尊容,一個激靈,趕緊拋開這個念頭。
「他不在這兒!他們把他帶到布羅德曼那裡去了。人人都在找他!你不是那個靈思風嗎?對了,是那個箱子,那個會咬人的箱子……哦別別別別……求求求求你了……」
「你,」靈思風邊說邊下馬,「什麼都不懂!雞呢,你們不是說有雞肉么?」
箱子輕巧地落了地。靈思風看見它的蓋子又張開了,只開了一道縫,剛夠伸出一條舌頭。這條舌頭大如棕櫚葉,紅如桃花木,舔掉幾根剩下的鳥毛。
「我想知道是誰放的火。」
雙花搖搖頭。
「我?富有?別嚇唬我了,您咋能這麼想?我只是個窮職員!您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給店老闆的錢太多了?」雙花問。
「真帶勁,是不是?」他耳畔有人說話。
「他說你要是亂動,他就把你的肝挖出來!」靈思風自由發揮了一下,翻譯給威瑟聽。
高傲的安科和污濁的莫波克組成了雙城,如果說雙城是實體,其他任何時間空間里的城市都只相當於它的影子。這座雙城,飽經侵襲,歷盡滄桑,卻總能東山再起。這一次,大火之後的大水吞噬了未燃盡的一切,又為倖存者帶來了特別嚴重的傳染病。但即便是這樣,雙城也沒有倒下。只能說,這場災難是雙城的悠長故事中一個熊熊燃燒的休止符——是個焦炭一般的逗點,是個火精靈化成的分號。
災難之前的幾日,隨著潮汐,一艘船順著安科河駛進碼頭、船塢交錯的莫波克港。船上載著粉紅色的珍珠、奶果、浮石和投遞給安科王公的公務信函,還帶來了一個人。
窗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腳步飛跑的噼啪聲,樓下又掀起一陣騷動。隨後,樓梯開始晃動。沒等靈思風下定決心跳出窗口,屋門被猛地推開了。
高個子啃完雞,把骨頭扔在草叢裡,笑裡帶著憐憫:
威瑟冷笑一聲。「是聽說過,」他說,「所以我特別想試試看。」他一劍刺了過來。
「完全可能更糟,」靈思風訣別道,「死的甚至可能是我自己。」
「這座城等著我們吶。」他說,「謝謝你給我們講了個好聽的故事,巫師先生。你現在準備怎麼辦?」他看著那隻行李箱子,箱子馬上退後幾步,沖他撲騰蓋子。
「我做什麼了?」鼬子說,「我什麼都沒做。什麼事兒都沒有。走吧——咱們在讓寶貴的機會從手裡溜走!」
「要不設備配件怎麼都毀成這樣了呢……」
「呃……」
「噹啷」一聲響。
箱子往前逼近兩步。這時,靈思風的腳後跟與河水只隔一窄條油乎乎的堤道。他腦中閃出個念頭:也許這箱子比他游得還快。他努力不去想像淹死在安科河裡是個什麼慘狀。
三條街之外,一個老人正把一枚硬幣扔進一小碟酸液里,然後慢慢攪動。布羅德曼等得很不耐煩。在這樣的屋子裡,他覺得惴惴不安:到處擺著大桶,燒杯里的液體咕嚕咕嚕地冒著泡,一排排架子上擺著的東西影影綽綽,看上去像是頭蓋骨和某些奇異生物的標本。
「這有……」靈思風努力壓住一個飽嗝,「這有什麼用——呃——對不起……」他又喝了幾口酒潤潤嗓子。
「嘿嘿。」鼬子謙虛道。他碰了碰這東西邊上的小鈕,它打開了。
另一位顯得矮得多,從頭到腳都蒙在棕色斗篷里。偶爾稍動一動時,動作之輕猶如貓咪踱步。
誰都沒動。廳里一時間鴉雀無聲。布羅德曼飛快地往四周看了看,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對誰說了些什麼。他嘴裏發出一絲憋了好久、巴不得跑出來的哭音。
若在幾英里之外陰涼幽暗的山頂坐觀這陣勢,感覺必是扣人心弦。此時正有這麼兩位,看得興味盎然。
「當然,還有一點。要是這位觀光客遇到什麼麻煩,那就太不幸了。比如說,如果他死了,那就太可怕了。對我們這片土地來說也是件極其可怕的事。阿加丁的皇帝很關心他的子民,而且點點頭就能滅了咱們。就那麼一點頭。最後,如果那位觀光客發生了什麼不幸,對你來說,同樣是件極其可怕的事,靈思風。不等阿加丁帝國的大船開過來,我的手下就會要你的命,我們可不希望人家來複仇的時候還能看見你這個大活人,否則人家就更生氣了。不錯,確實有些可以保證讓性命留在身體里的咒語,但那種咒語不可能什麼人都會,而且……我看你已經有點兒明白了吧?」
樓下的保安隊員們正把屍體往外抬。留在現場的都是死人——保安隊拖了很久才來,給活著的人留下足夠的時間從後門逃跑。遲來一步真是既謹慎又公道,警匪雙方都受益。
「您說。」
「唉,下回我得放聰明點兒了。我知道還有好多規矩我得慢慢學。我突然想到……靈思風,若我雇您為……嗯……我也不知這個詞合不合適,雇您為『嚮導』,您看您願意嗎?給您一個利努一天,我想這價錢我還出得起。」
「太妙了!」他說,「家裡人肯定不敢相信。」
這個四眼人看著手上的小冊子。
「那現在,麻煩您跟老闆說一聲,帶我去我的房間吧。」
「我看見你有把劍,巫師。」他平靜地說,「勸你趕緊站起來,讓咱見識見識你的劍耍得怎麼樣。」
瞎休伊終於知道「別的什麼東西」是什麼了,他差點兒叫出九-九-藏-書聲來。
「我希望被帶領著去一間酒店、客棧、公寓、酒館、招待所、旅舍。」他說。
靈思風飛快地往四周掃了幾眼,怕萬一是河對岸魔法營地的魔咒泄漏,已經把他們變到別的地方去了。不,他們仍然在破鼓酒家裡,牆壁滿是煙熏的黑斑,地板是陳年燈芯草加不知其名的甲蟲的混合物,漚著賣不出去的酸啤酒。他努力把眼前的景象往「巧奪天工」這個形容詞上靠。其實按特洛博語里的說法,這個詞更準確的譯法應該是,「設計得宛如奧洛海半島上吃海綿的侏儒居住的小巧的珊瑚閣一般精美奇妙」。
「這方面,說不定我能幫幫忙。」他說,「我的工作就是風險。哎,這兒的吃的有點太油了,是吧?」
據說存在著一些神秘河流,一滴水就能要人的命。安科河的濁流經過雙城,很有可能就是這樣的殺人河。
「長了腿兒的箱子?」他說。
隨船來的人正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海員們用力把一隻包著銅皮的大箱子搬下跳板。他身邊站著另一個人,看樣子是船長。瞎休伊這個人,即使五十步之外有一小堆質地不怎麼純的金子,他的神經都會為之顫動。這批海員身上有某種東西,讓瞎休伊全身上下的神經都興奮起來,向大腦發出最強烈的信號:一筆橫財,近在眼前!
「你們想幹什麼?」伊默爾問。
話一出口,他覺得四周溫度驟降——看來說錯話了。
這人打開小冊子,手指頭點在其中一頁上查找。布羅德曼好歹也識點兒字,偷眼往小冊子上瞅了幾眼——跟天書一樣,完全看不懂。
瞎休伊慢慢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往破鼓酒家走去。
「那你會的這句是幹什麼用的?」
萊爾波夫急急彎下腰去,好讓他身後的巨怪舉起巨大的鐵十字弩,衝著邊上的殺手放出足有矛那麼長的弩箭。惡戰開始了……
不久,他便抓住每個機會搶著操作那台機器。雙花正巴不得呢,這樣一來,這個小矮子就能出現在自己的畫片兒上了。操作一段時間之後,靈思風發現了古怪。無論是誰,只要拿起這個匣子,就會被它染上一點法力——因為不管是誰,只要一站在那個能催眠的玻璃眼睛前面,都會聽從他的擺布,讓擺什麼姿勢就擺什麼姿勢,讓擺什麼表情就擺什麼表情。
「不是做買賣的,就是個探子。」伊默爾念叨著,「我倒希望是個探子。從探子那兒賺的錢是一般人的兩倍:按正常情況收他一份錢,把他舉報上去又能得一筆報酬。你覺得如何,威瑟?」
「不想。」
「我想我最好別礙大伙兒的事兒。」
「我就知道!」布拉德曼吼道,轉身要走。
威瑟一時有點猶豫。「什麼?」他問。
「屎?」
屋子角落那裡是不是有個搖曳不定的影子?
「啊!多麼有代表性的飲料!一小枚金幣夠了吧,您說呢?我可不想惹事。」
「多謝。」布羅德曼說。
布拉伍德看著路上那一團東西。現在距離近了,在黎明的微光中看得更清楚了。這東西看上去簡直像個……
他一把抓住雙花。
「確實是這樣。」果法爾的鬍鬚中透出笑意,「這個訪客就是個『亂子』。我敢肯定,這位九轉鏡會表面上遵從皇帝的命令,實際卻自作主張,確保這個到處亂跑的人回不了國,不會在國內傳播不滿足於現狀的惡症。這個國家希望它的人民一輩子待在國家給他們安排的地方。所以,如果這個什麼兩朵花在蠻夷之邦銷聲匿跡,他們就省事了。以上就是我的看法,大人。」
靈思風打開一個瓶子。裏面的液體也許曾經是水,但現在嘗起來沒有任何滋味,連點活氣兒都沒有。「什麼味兒都沒有。」他悶悶地說。

混賬東西。死神說。隨後轉過身,發現了那個魚販子。他一聲咆哮,伸出白骨手指,停了那個人的心跳。然而,死神一點兒也不得意。
「先生,」靈思風對陌生人淡淡地說,「您要是還待在這裏,不出今晚,不是挨刀,就是被毒死。別,別板臉,繼續笑,否則我也跟您一個下場。」
他抬手撤劍,準備發出致命的一擊。就在這時,一直在破鼓酒家門口徘徊的那縷幽幽的微光忽地一閃,先暗了下去,突然綻成一個熊熊火球。火球將圍牆炸得向外飛出,屋頂更是飛到百尺上空,這才炸開,燒紅的瓦片噴射而出。
「當然,它不是……」
「那就好。您說這裏危險,那麼您的意思是,勇士和冒險家們一定常來這裏吧?」
「別動!」他說。
小隊長盯住靈思風,隨後饒有興緻地瞧著雙花。
「我會告訴你們的,」靈思風說,「只要給點酒喝,好吧?」
「是的。您看那邊那個就是健臂埃里格,還有那個,是黑芝奈爾……」
伊默爾又開了一瓶啤酒,動作放得很慢。
靈思風深深吸了口氣。「您看,」他無奈地說,「咱們還是上別處去吃飯吧。樓下現在有點小爭執。」
「我早上都跟你說清楚了啊,靈思風。我想見識見識地道的莫波克生活——奴隸市場、妓|女窯子、小仙廟、丐幫……還有地道的酒館鬥毆。」雙花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慮,「你們這裏肯定有的,是不是?抓著吊燈悠來悠去,隔著酒桌斗劍,總有野蠻人赫倫或是鼬子他們的蹤影。這……多帶勁!」
莫波克的「短街」其實是全城最長的街道之一。它順時向的盡頭接上「金絲街」,形成丁字路口,破鼓酒家恰在交界點上,於是整條街的景緻盡收眼底。
「我想……」這位觀光客說,「我想先稍稍休息一下。一路過來,可不近呢。您可不可以中午的時候再來找我,我們可以在城裡轉轉。」
靈思風意識到箱子的蓋子正在微微發抖,而這會兒一絲風都沒有。還有,他手裡還拿著畫畫兒匣子呢。
「大人?」靈思風心一沉。
布拉伍德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先發制人了。
「今天早上,該國皇帝特別指示我,」王公皺起眉頭,「指示我要保護好這個什麼兩朵花的人。現在看起來,好像又讓我殺掉這個人。這還不值得驚奇嗎?」
「刺兒梅?」他努力回憶,「刺兒槐?荊棘!」
門又被猛地推開,幾乎把站在門邊的一名殺手拍個半死。
伊默爾心底泛起一絲不快。他想,如果狐狸碰上的是一頭憤怒的羔羊,會發生什麼事。更要命的是,如果這是一頭雇得起狼的有錢羊……
「大人,我向您保證,我壓根兒沒這麼想過。」
靈思風在已經炸毀的門口出現了,又扔進一袋他的「金幣彈」。袋子撞到牆上,金幣四散。
巫師鬆開生疼的拳頭,一把金幣從疼得直抽搐的指頭間滑落出來。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大盜。
「好了沒有?」他問。
「你們最好別管它。」巫師說,眼睛沒離開失去知覺的雙花,「相信我。有股力量保護著它。」
「什麼?」瞎休伊問。那人一臉茫然。
「行了行了,」靈思風生氣地說,「你總得給我點兒時間考慮考慮吧。」
「嘿,你看,本不應該這個樣子的。雙花跟我說他們國家就有更高級的魔法,我還以為……還以為……」
「沒聽——聽說過!」
「沒法跟你說。現在不想說這個。不過,說實話,」他嘆了口氣,「咒語沒什麼好。最簡單的你都得花三個月才能記住,可只要你用一次,噗!什麼都沒了。魔法就是這麼個傻事,你明白么?你花二十年學會一句咒語,在卧室變出個裸體少女來,可那二十年裡,你早已被水銀霧毒個半死,讀那些古老的天書讓你幾乎成了半瞎子,少女來了,可你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您就想看打架是不是?」他問。
伊默爾望著他,把布羅德曼盯得心裏直發毛,渾身打抖。隨後,賊頭子笑了起來。
「這會兒還沒有船離城。」靈思風說,「我想我們可能會沿著海岸線走到車爾姆。你們看,我得照看他,不是我自己願意……」
「你完全可以衝到別人面前,把人變成蟲子啊。」小人兒給他鼓勁兒,沒理會他之前的回答。
威瑟把眼睛移向別處。「我得好好管教管教他了。」他冷淡地說。他往椅子背靠了靠,一襲黑衣,那淡漠的姿態,宛如邊緣地的黑豹伏在叢林的枝幹上。瘸子瓦看著他,心想,用不了多久,那位在小仙廟頂上的高林也得在「遠地」的多重空間里「成仙」。他還欠瘸子瓦三個銅子兒呢。
「難道你不知道嗎?帶刃的武器殺不死巫師。」靈思風絕望地說。
布拉伍德看著鼬子,揚了揚眉毛。
「哦,很好。」靈思風說,「你們呢,路上又被耽擱了?」
「趕緊走吧,你!」馬上的人道,「我沒工夫理你,懂嗎?」
紙包裏面裝的是硬得像鑽石木材的餅乾。
他剛才看見的那個彷彿紮根在碼頭邊的大木頭箱子正邁著小跳步,一路跟著它的主人。瞎休伊慢慢地彎了彎腰,要是動作太突然,說不定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兩條直哆嗦的腿。彎下腰,他就能看見箱子底下的情形——
「關於這個帝國,你是最著名的專家。」王公說,「你能解釋這回事么?」
他沒命地往樓梯上沖,覺得隨時可能飛來射得更準的箭。
「我也不知道。」雙花哀傷地說,「太可怕了,靈思風。我和他們那麼談得來……」
靈思風走了。警衛感覺黑暗裡咬他腿的那個東西也鬆開了……他開始害怕……那東西自己放開了他。當他掙扎著站起來,一個又大又沉、方方正正的東西從黑暗裡衝出來,撞開他,飛奔著追上巫師。那東西長著幾百隻小腳。
「我們正準備上路。」靈思風趕緊說,隨後換上特洛博語,「雙花,我想咱們得另找個地方吃午飯去。我知道一些不錯的館子。」
「這些都是什麼人?」雙花問。
「是啊。可,說真的,我自己也還不是太明白。這東西好像就是一種打賭,你能明白嗎?」老闆緊張地說,「他們管這叫『保先』,好像就是打賭說破鼓酒家不會著火。」
「哦,不,不會……」
他盯著陌生人帶的「行李」。
布拉伍德的額上擠出幾道皺紋。
在一片混亂的上方,靈思風瞪著雙花。
「我在船上查過了,」他說,「這船是艘自由商船,剛跑了一趟布朗群島。島上住的都是野人,根本不懂什麼叫探子,遇上做買賣的,估計煮煮就吃了。」
「他就這麼個說話法兒,」瞎休伊說,「別問我為什麼。他就這樣兒。」
「是,大人。我是……呃……我會照辦,我的意思是說,我會拚命照……我是說我會照顧他,保護他,不讓他受傷害。」完事以後,我肯定會找到另一份在地獄里用雪球變戲法的工作……他痛苦地暗想。
「這些你全要?」布羅德曼這個老闆話音直顫。
「這個大陸當然是存在的。」王公說,「雖然它並不是由金子堆成的,但在那裡,金子確實是很常見的金屬。物質主要是沉積在地殼深處的第八元素組成的。像你這樣的明白人都該知道,衡重大陸的存在一經證實,對我們這裏的人民無疑是致命的威脅……」他停住,看著靈思風張得大大的嘴巴,嘆了口氣,接著說,「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還有兩個弓箭手在房頂上。」
布羅德曼拿起蠟燭,想往樓梯底下扔。他的手停在半路。他看著這支蠟燭,皺起眉頭。他又轉過身,舉起蠟燭想看個究竟。蠟燭不算亮,但多少也能在黑暗裡照出一個身影……
不一會兒,他便一路小跑,手舉信筒,穿過宮殿的走廊。由於事情太突然,幹活粗心,他一邊跑,一邊吮著手背上被鳥狠啄出來的傷口。
「我說我要下水,你也別想岸上待著,該死的!」
匣子上開了一扇小門,這門靈思風之前壓根兒沒注意到。裏面走出來一個小人兒,青綠皮膚,長著好多瘤子,醜陋極了。小人兒指著爪子一般的手裡一塊鋪滿顏色的調色板,沖靈思風大叫大嚷。
靈思風的心沉了下來。但他安慰自己,就算逃掉,這箱子遲早也會再跟上來。瞧它那副倔模樣就知道了。他有個不祥的預感,即使他能找到一匹馬,這箱子還是能按自己的步伐跟上他。永遠跟下去,飄洋過海也不怕。每當他夜晚停下休息,它便會從後面慢慢地趕上來。即使到了異域蠻荒,在此後的歲月里,他會永遠聽見身後的路上幾百隻小腳加速,加速……
什麼風能吹動這蓋子呢?
「他有個這麼老大的木頭箱子呢!」瘸子瓦補了一句。
「用處在於……」雙花停住了,「我用特洛博語不會說。我想特洛博語裏面可能沒有這個說法。我們的語言管這叫作……」他說出一串古怪的音節。
「問您一句,」靈思風終於道,「您見過野蠻人嗎?」
「你是個巫師,」畫畫兒的小人兒說,「你肯定有辦法把他找回來。」
王公微微一揮手,站在靈思風身後的警衛退後,警衛隊長也往右邊撤了幾步。靈思風頓時感覺自己孤零零的。
他把心思從詞語上拉回來。陌生人接著說:「我叫雙花。」說著伸出手。旁邊的三個人本能地低頭看看他手心裏面有沒有錢。
「啊!你承認了吧,接著說啊!」
「一句,一句也管用啊。」
箱子「吱呀」一聲,引起他的注意。懶洋洋地,彷彿有意要恐嚇他一般,蓋子慢慢壓下來,靈思風臨時支在那裡的木頭彷彿乾麵包一般被碾了個粉碎。
「我一次估計只能殺一個。」他低聲說,「你們自己合計合計,誰先來?」
「隨你的便!」小人兒意味深長地拍拍匣子邊,「到時候咱看誰先沉底兒!」
「他媽的!」毛腳茲洛夫叫道。
靈思風從他的藏身處猛衝出來,一轉身,猛地將口袋甩進破鼓酒家離他最近的一扇窗子里。
「呃……」靈思風啞著嗓子說,「我是說,是的……足夠了。」
靈思風產生了一種落進某個圈套的感覺。
靈思風想了想,「是……吧。」他應付了一句。
「不就是個蹩腳巫師么,說話口氣倒不小。」布拉伍德低聲咕噥。
「我是說,這枚金幣和我們用的不一樣,因為它是純金的!」
「噓……」他輕聲轟趕它。箱子沒動,只是蓋子「吱呀」一聲開了,把那個已經斷了氣的小偷放開了。
茲洛夫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彷彿一縷殘陽照在溝壑縱橫的田地上。
「不行。『化獸』是專業八級水平的咒語。可我甚至沒完成訓練。我只會一句咒語。」
趁他狂叫捂襠的工夫,靈思風一把打開門,衝進去,隨手把門緊緊撞上,整個身子堵住,大口喘息著。
他的這位副手厭惡地「哼」了一聲,大步走到屋子對面找他手下人的茬去了。伊默爾接著看那個觀光客。
靈思風想起裏面的金子。這箱子也許必須有個主人。雙花不在了,或許它就隨他了?
「他幹嗎呢?」布羅德曼雙手叉腰。
匣子開口道:「不管用。粉紅色不夠用了!」
「什麼?」
那隻會認路的老鼠消失在城市地下那迷宮一般的地道裏面,在準確覓路的古老本性的引導下一路狂奔。與此同時,安科–莫波克的王公拿起清早由信天翁送來的一摞信件。他神色憂慮地再一次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封,叫來了他的首席偵探。
「野蠻人赫倫也在這裏面嗎?」雙花邊問邊熱切地四處張望。靈思風深深吸了口氣。
「哦,是的。標準估價。兩百利努。你為什麼問這個?」
「賊都出去!賊都出去!」他身後那個老頭子嚷嚷道,邊上的人也跟著嚷嚷起來。茲洛夫笑了。「殺人的也出去!」老頭接著說。茲洛夫不高興了。
威瑟大踏步衝過去,一臉狂怒。靈思風仔細瞄準,甩出又一袋金子,正中大盜胸口。
「他自己不也能說得挺明白的嘛。」布羅德曼說道,但也往後讓了幾步。
行李箱子渾身沾滿煙灰,水跡斑斑,怒不可遏。它把自己拖上岸,抖落身上的積水,開始目測方位。隨後,它邁開輕快的步子上路了。箱子蓋上坐著那個奇醜無比的小人兒,正饒有興緻地欣賞沿路景緻呢。
「呃……」靈思風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我……聽著呢,金子什麼的……」
「……然後,假如貨物真的丟了,我就賠償你。」
王公又揮揮手。只見警衛們都離開了房間。和雙城的統治者獨處一室,靈思風寧願警衛們還在。
靈思風往前邁了幾步,貪財之心讓他彷彿腳底生了輪子,動作飛快。大箱子敞開著,裏面大包小包的,其中一個包里透出金子的光芒。一時間,慾念壓過了謹慎,他興奮地伸過手去……可是,拿著錢又有什麼用?自己絕對活不到花錢享受的那一天。他勉強地抽回手來,驚奇地發現敞開的箱子蓋微微哆嗦了一下——難道看走眼了么,怎麼好像被風吹得抖動起來了?

「斯特恩!」伊默爾喝道。
警衛沿著無人的街道看去,目光停留在幾碼之外的一處泥淖,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迎著月光閃閃發亮。他過去把它撿起來。月光照出了金子,他深深吸了口氣,迴音足夠傳到巷子里去。
他雙手高舉,大喊:「阿索尼提!克尤魯查!碧茲爾布勒!」
「操作其實很簡單。」雙花沒接他的話茬,「看,你只要一按這個按鈕,其他的就全交給造畫機了。那麼,現在我去站在赫倫旁邊,你給我照一個。」
「別轉來轉去的,」伊默爾說,兩眼仍舊望著對面那兩個人。「不看都知道你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斯特恩。誰有膽子在這兒襲擊咱們?那個不入流的魔法師肯定會來的。他不敢不來。他還會跟咱們討價還價。咱們趁機把他抓住,然後金子、箱子全扣下。」
「這樣的事不能圖快,」老鍊金術士一臉怒氣,「分析總要花好長時間。啊……」他戳戳小碟,硬幣躺在一汪碧綠色的液體里。他在一張羊皮紙上列開了算式。
「?」這個人一把抓住瞎休伊的胳膊。休伊知道站在纜read.99csw•com繩邊上的水手們都在笑話自己,同時,他敏感的神經覺察到金錢的存在——感覺強烈極了。他不動了。這個陌生人放開他,翻開揣在腰帶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冊子,然後說:「你耗——!」
雙花微笑著掏出一大把小一些的金幣。靈思風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些是四分之一利努。雙花沖他眨眨眼。
這個人引起了瞎休伊的注意。瞎休伊是在珍珠塢值乞討早班的乞丐之一。他用胳膊肘捅捅瘸子瓦的肋條骨,不動聲色地往那邊指了指。

「這個?是啤酒。多謝,布羅德曼。是的,這叫啤酒,明白?啤酒。」
「他叫什麼?」布拉伍德問。布拉伍德說話的時候,老比別人慢半拍。
「火辣辣的哦。」鼬子說。巫師嘆了口氣。
「你什麼意思?」
「你能聽懂他的話?」
「它不是想咬你。」小人兒說,「它那裡面裝著吃的呢。你要是餓死,對它也沒好處。」
他們推推搡搡,擠過四處奔逃的驚慌的人群。巫師張大嘴巴,狠狠吸進幾口新鮮空氣。有件事他弄不明白。
瞎休伊覺著一群女魚販子、挖蛤蜊的、還有閑著看熱鬧的人正饒有興緻地望著他們。
小人兒點了點頭,鑽回畫畫兒匣子。過了一會兒,靈思風聞到裏面傳出煎鹹肉的香味。他忍著忍著,直到胃再也無法忍受,於是敲開匣子。小人兒又出來了。
直到這時,巫師靈思風才低頭看著手裡的六個大金幣。雙花堅持要先付給他頭四天的費用。
「這小本子教他說話。怪吧。」瞎休伊咕噥著。
雖然臉上不大可能會有什麼表情,死神看上去仍舊像吃了一驚的樣子。
「當然可以,大人。」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裏?」靈思風說,「而且,我知道你肯定很忙,所以我就不耽擱你……」
雙花不見了。靈思風往人群看去,刺骨的恐懼感爬上他的后脊樑。就在這時,有東西輕輕戳上他的後背。
「誰雇你來的,我能問問么?」伊默爾說。
你在這兒撞上了我,我很驚奇。靈思風。因為你我有個約會,就在今晚。
裹在酒意泛起的黃黃的暖意中,靈思風努力思索,想在環海話里找個詞兒替代這個「保先」。
雙花小心翼翼地悄聲道:「我想你知道這是什麼,對吧?」
只聽「噼啪」一響,兩聲可怕的尖叫同時響起。靈思風沒敢往四周看,生怕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等威瑟反應過來,再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衝到廣場的另一頭了,而且還在不斷加速。
「……還要添上點兒?」靈思風莊重地搖搖手指頭。
巫師頓時恢復元氣。「那就這麼著,」他說,「好極了。」
但伊默爾已經行動起來。他喝了一聲,沖巫師伸出一隻譴責的手指頭。一隻烏鴉從房樑上撲下來,向靈思風猛衝過去,張開的爪子閃閃發光。
「小本子怎麼能教人說話?」
「呃……」
靈思風聽著,彷彿著了魔,一臉恐懼。
布羅德曼看了看瞎休伊,瞎休伊聳了聳肩膀。
在妓|女窯子遊覽的時間比原計劃要長,他們搞到了許多豐富多彩又有教育意義的畫片。靈思風把其中一些藏在身上,以便獨自細細研究。從醺醺然中清醒過來以後,靈思風開始認真觀察這個畫畫兒匣子的工作原理。
「是的。」雙花從他那雙怪模怪樣、用來看東西的鏡片上端擔心地望著巫師,「您覺得兩千夠么?」
「先生,您慢著……」
「酒館里打群架!你剛才怎麼不叫我起來?」
他剛才擔心的還只是威瑟沒準兒會啐他一口。事實竟比他的想像更可怕。威瑟等著他自己爬起來,道:
「你再往前一步,回去時就得少隻眼睛。」賊頭子說,「還是坐下喝一杯吧,茲洛夫,咱們好好談談。我記得咱們原先都說好來著:你不搶人,我不殺人——就是說,不為錢殺人,不掙這份兒錢。」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也沒個保鏢?」靈思風低聲問。
靈思風身穿深色長袍,經久不換,加上難得洗一次,顏色愈發深了。店堂里燈光幽暗,場面混亂,誰也沒注意一團暗影飛快地從一張桌子鑽到下一張桌子。有一個打架的正踉蹌著後退,腳彷彿踩上了誰的手指頭,好像有誰的牙在他腳脖子上狠命一咬。他尖叫起來,盾牌脫手,正好給刺過來的匕首讓了道,他的對手在驚訝中一刀將他刺了個對穿。
果然,箱子卸在卵石灘上以後,隨船來的陌生人摸出錢袋,錢幣閃光——很多錢幣,而且是金幣。瞎休伊的身體就像探測到水源的榛子樹枝一般震動不已。他又捅了捅瘸子瓦,打發他趕緊抄附近的小道進市中心去。
「還有老鼠。」一身棕袍的同伴說。
「設……哦,我明白了。您是說桌子椅子什麼的吧。對,我想是這樣的。」
「你看,你又給我找了個大麻煩。」他哀嘆一聲,癱倒在地,睡熟了。
當上殺手行會的老大可不是件容易事。殺手行會內部職位競爭十分激烈,最重要的就是「實踐經驗」——當然,殺人的,除了實踐經驗,還有什麼呢?所以,茲洛夫那張寬大老實的臉膛乾脆是由道道傷疤拼合起來的——多次近距離搏鬥的結果。不過,那張臉原本也帥不到哪兒去。據說茲洛夫之所以選擇這樣一種穿黑衣戴黑帽、在夜間潛行的職業,都是因為他父母有巨怪的血脈,怕光。要是這話傳到茲洛夫耳朵里,傳話的人就得用帽子托著自己的耳朵回家了。
他陷入了死胡同。
「啊?」
靈思風照辦了。只見神情緊張的布羅德曼從屋后的小間一路跑回來,帶領客人登上吧台後面的木頭樓梯。幾秒鐘后,客人的「行李」也自己站起來,「噼里啪啦」地跑過屋子,跟在他們後面。
「當然當然。對了……」
此時,莫波克城的商業區已是一片火海。另一端的安科城裡,有錢有身份的居民紛紛行動,毫不手軟,瘋狂地拆起橋來。但是,莫波克船塢里那些滿載穀物、棉花和木材、表面塗著焦油的航船,早已熾燃起來。泊地燒成了灰燼,一艘艘火船趁著退潮的水勢,沿著安科河向大海漂去,彷彿溺水的螢火蟲,一路點燃沿岸的宮殿和村社。火星隨風飄到岸上,撲向遠處深藏的花園和草屋。
「我想你今晚已經喝夠了。」
影子消失了。靈思風抬起頭,一副死裡求生的神情。
「在目前情況下,我也許應該給您漲到每天一個半利努。當然,日常生活費用咱們再單算。」
「還有那些寶庫……」矮個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寶石可燃么?聽說它們跟煤差不多是一類東西。」
「保安隊員」靈思風。
「要了解這個帝國,重要的不是記下某個具體事件,而是掌握人的想法。」這位老外交官說道,「這封信確實有點怪,但也沒什麼特別值得驚奇的。」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逃出城去,躲避你的責任。我看得出來,你生來就是個城裡人。但為了請你放心,我還是會在今晚之前,把你的情況通知其他城市的王公們。」
「巫師講的,說那個小矮子有個能報時的金傢伙。」鼬子說。
箱子打了個呵欠,又往前擠了一寸。
「打擾一下……」雙花說。
「我代表商貿聯合會。」萊爾波夫平靜地說,「你知道,總得保護我們的利益呀。我沖那個小矮子來的。」
威瑟看著翻騰的火海,嚇呆了。靈思風則跳了起來,一彎腰,從大盜拿劍的胳膊底下鑽過去,同時回劍一揮。劍刃劃出一道弧形,可惜他實在太過無能,這一劍砍下,落在對手身上的竟然是劍背,劍一下子從他手裡彈了出去。火星和著火的油點子雨點般落下,威瑟伸出一雙戴著鐵手套的手,一把掐住靈思風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
安科–莫波克的第二大盜賊站在伊默爾對面,獨眼半睜半閉,聳聳肩膀。
「巫師都這個樣兒。」他說,「都是叫水銀霧給熏的,腦子不好使了。還有,蘑菇也吃得太多。」
靈思風張嘴要講,想了想還是打住的好,於是閉了嘴。
「一邊待著去吧,靈思風。」布羅德曼喝道。
伊默爾把信揉成一團,扔到屋角。「我想咱們待會兒就溜達到破鼓那邊看看,威瑟,還能嘗嘗那兒的啤酒——既然你們的人覺得那麼好喝。」
雙花咧嘴笑了。「魔法是一回事,荊棘是另外一回事。」他說。
伊默爾的老窩在「斜塔」里,就在白霜街和霜凍巷的交叉口上。午夜,一個警衛孤零零地站在暗處,抬頭看天上兩個星球相接,漫不經心地琢磨著這事能給自己帶來什麼運氣。
「於是我就決定自己來看看。」矮個子說道,「我八年的積蓄啊,但每半個利努都值得。我的意思是……我終於來到這裏了,來到安科–莫波克,這個以歌謠和傳奇聞名的地方……街道上留著他們的足跡:白刃海瑞克、野蠻人赫倫、中軸來客布拉伍德,還有鼬子……您知道嗎,所有這一切,我過去只敢想想。」
當然會。可是。我本想在瑟福波羅利見你。這可真他媽的麻煩了。
雙城安科–莫波克是「環海」周邊城市之首,自然也成了烏合之眾的老窩:歹徒、盜賊、聯手經營的買賣人,等等。這正是這座城市如此富足的原因之一。河的逆時向那邊,莫波克迷宮似的巷子里住著許多地位卑賤的住戶,這些人常為城中相互爭鬥的團伙「兼差」,賺些外快,彌補微不足道的收入。所以,休伊和雙花一走進破鼓酒家的院子,這些「兼差」中的小頭目便得知:有錢人進了城!一些比較細心的探子還傳來口信,說那個進城的陌生人帶著一本小冊子,小冊子總能提示他該講什麼話;還說那個陌生人帶著一個會自己走路的箱子。這消息立刻被大家判定為不可信:有這麼大本事的魔法師,從來不會走近莫波克船塢一英里之內。
靈思風朝陌生人謙和地笑笑,試著說了幾句火獸語。靈思風以自己流利的火獸語為傲,這個陌生人聽了卻一臉迷惑。
威瑟看見有東西飛進來。這個布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翻個筋斗,砸在桌子角上散開了。一時間,金幣滿屋子滾著,轉著,閃閃發光。
「到處都有水!他帶水幹什麼?」

「抬頭看看,茲洛夫。」伊默爾說。
「咳,咳,」靈思風乾咳了兩聲,「不,我是說,當然惹不了事。」
「沒有。要保鏢做什麼?我身上有什麼值得搶的?」
「靈思風,我希望畫片兒里也有你。哦,好的。」雙花拿出之前靈思風見過的那隻圓圓大大的金傢伙,眯縫著眼睛,瞧了瞧靈思風當時沒看清的那一面,嘴裏嘀咕著,「大約三十秒就行。」接著高興地說,「來,笑一笑。」
「我剛才一直在琢磨你說的話。」靈思風還沒張嘴,小人兒倒先發了話。「就算你能駕馭它,把馬鞍子放在它上面,你能讓它拉車嗎?」
這個被喚作「鼬子」的矮個子劍手沒應聲。他正看著火光映紅的大路。路上一直沒什麼人,因為迪奧瑟城門是第一批燒毀的建築。熊熊燃燒的樑柱雨點般落地,城門就此坍塌。
布羅德曼獃獃地望著金幣。這些金幣足夠買四個破鼓酒家。他看看瞎休伊,瞎休伊沒反應。他又看看這陌生人,咽了口唾沫。
「它不會罷休的,除非你聽它的。」一個小細嗓子對他發了話。
「啊,果法爾,」王公高興地說,「快進來,請坐。來點兒蜜餞海星嘗嘗嗎?」

「我的動作對頭嗎?」雙花焦急地問。
大塊頭遲疑了,緊張地左顧右盼,不知會出現什麼魔法。其實什麼魔法都不會出現,只是與此同時,靈思風自己沖了過去,照著他小腹下面猛踢一腳。
「鼬子?」
「看見了吧?」
「但那地方離這兒有五百多里地呢!」
「信得過。」
靈思風低頭看著那隻還掛在他脖子上的畫畫兒匣子。那扇小門開了,裏面的小人兒倚著門框,抽著煙斗,看笑話一般關注著事態發展。
「別人流血,你流金子,是嗎?」威瑟嘴裏噝噝作響,「我倒要看看你這把癩鬍子後面藏沒藏著金子,兔崽子……」
「你這個戴著銅鼻環,在暴風雨的時候,站在拉魯阿魯阿哈山頂上一隻洗腳盆兒里,大喊閃電女神阿洛乎拉長得像病變的厄洛魯阿哈樹根!」
茲洛夫和伊默爾盯著門口的人。這人不高,挺胖,穿著講究,非常講究。幾個又高又大的身影在他身後赫然聳立,高大得嚇人。
「您救了我們,他表示他很高興。」靈思風說,斜眼瞅著那個黑匣子,猜想這東西也許會突然炸開,或是傳出奇異的音樂什麼的。
隨後,今天第三次,大門又被人猛地撞開。兩隻巨怪匆匆進來,將門在身後一甩,插上粗重的門栓,接著逃向樓梯下面。
「這我倒是從來沒想到。」小人兒說。
從那時開始,這咒語便顯出一種讓人擔憂的傾向,每當靈思風情緒低落或是生命受到威脅,它總想讓他把自己念出來。
靈思風聳聳肩膀,「按我們的話翻譯過來,它叫『荊棘』。有酒喝么?」
靈思風轉過身,盯著向他們洶湧而來的烈火。他想,不知這兩百利努能買下安科–莫波克城多少地方。肯定是好大好大一塊地。但現在,布羅德曼的如意算盤落空了,瞧這火勢……
小隊長沒理他。「那麼,這位就是外賓啰?」他問道。
靈思風打了個嗝。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道理」這種東西相當靠不住。「這個嘛,」他說,「照我看,關鍵是……呃……你們知道第八元素吧?」
「聽著,」瞎休伊說,「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客棧,一家客棧,您看夠用嗎?」一想到大金幣有可能從手心裏飛走,他就全身直哆嗦。就算賊頭子伊默爾把其他所有財寶都沒收,無論如何,這一枚他一定得扣住。瞎休伊斷定,這個裝著陌生人行李的大箱子里肯定也滿是金幣。
「您剛才也是這麼說的,可我還是不信。」
「哦,不。我只是想見見勇士們。這樣等我回家的時候,我就能跟別人說我見過他們了。」
「看看,」他說道,「毀約、盜馬、使用假幣——對,差不多就這些了,靈思風。」
在七手塞克的廟宇里,神甫和工匠緊急召開會議,他們一致認為這尊一百掌高的塞克雕像太過聖潔,絕不能攝進魔法小畫兒里去。可這批人震驚地發現他們得到了兩個利努,於是紛紛表示塞克其實或許也不是那麼聖潔。
「我是說,你看,這麼多年,我們使用的硬幣,鑄造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摻了各種各樣的雜質。一般的硬幣里,金的成分只佔十二份裏面的四份,其餘的都是銀、銅……」
這太過分了。
他四處環視了一下,又說:「你的那個邋裡邋遢、愛往暗處鑽的跟班兒呢?躲到哪兒去啦?我的話也是對他說的。」
「哦,我不是說咱們也去跟著打。我只是想見見場面,僅此而已。當然,還想看看你們這裏那幾位勇士。他們真的生活在這裏,是不是?不會只是海員們編出來的吧?」靈思風驚奇地發現,說到這裏,雙花幾乎是在懇求了。
五六十個人以及十幾個巨怪正撲向金幣,一聽這話,都停住了。
「信得過?」
「您家住哪兒?」靈思風問,他注意到布羅德曼溜到後面的小隔間里去了,而休伊坐在近旁的桌邊,懷疑地望著他們倆。
「沒問題。」
「那就好。」
「明白了。行,好的。」靈思風說。他覺得透過小門能看見黑匣子裏面陰暗的一角,有一個小畫架子,還有一張小床,鋪都沒疊。他寧願什麼都沒看見。
「你是罪有應得。你最大的罪過,就是卑鄙地背叛了一名來訪的觀光客。這是道德淪喪。你不知羞恥么,靈思風?」
「你剛從那裡逃出來?」他問。
他的拇指抵住靈思風的氣管。完了,巫師想,早知道這樣,真該聽死神的話去瑟福波羅利。隨便什麼地方,總比這兒強啊……
「別轉來轉去的,斯特恩。這一次,你准能幹得更漂亮。」伊默爾心平氣和地說。

「『保先』?」靈思風跟著學,「好怪的詞兒。什麼意思?」
箱子底下長了好多好多條小短腿兒。
「他說瞎休伊把那個陌生人帶到破鼓酒家去了。好啊,巴不得呢。布羅德曼是……我們的朋友,對吧?」
靈思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想我們現在得下去了。」他的聲音空落落地,「所有人都走了。」
「咱們難道沒與時俱進么?」伊默爾說。
又有響動,又是一枚金幣,滾進街對面的排水溝。
「你跟他說,我們這兒住一夜三個銅子兒。還有,他帶的那個東西得放馬房裡頭去。」
「好朋友,你真準時!我們馬上去吃午飯,然後……我想你肯定都安排好了——整個下午,一個景點接一個景點地轉!」
地窖樓梯最上面的一階,布羅德曼翻找著他的打火盒。找著了,一摸是潮的。
「老布羅德曼這回可遭殃了。」雙花接著說,「不過,還好他很明智。我手裡還拿著他付給我的一利努呢——第一筆保費。」
雙花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靈思風?死神說,聲音低沉,宛如地洞里一扇鉛質大門砰然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