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邊緣
「要是你能好好導航……」
靈思風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這聲音不同尋常,雙花把粘在越來越近的鏡片上的目光收回來,盯在靈思風身上。
丁零、叮咚、噹啷……月光朗朗、邊緣瀑流咆哮的夜裡,邊緣圍欄上的鈴鐺響起來了。
殘骸旋轉著漂過幾堆噩夢般的珊瑚蟲,穿過漂浮的海草林。海草閃著模糊的色彩,彷彿發生了病變。有東西用軟而冰冷的觸手拂過船的殘骸,隨後猛地抽回冰冷的沉寂中。
「你們有的。」夫人說,「每個人都有神。你們只是不知道那是神。」
「多謝您告訴我。」靈思風膽怯地說。
「是的。」蒂錫思說。
他朝箱子踢了一腳,箱子往後退了幾寸,示威般地張開了蓋子。
「很人道,可是有什麼用呢?」雙花說,「一小時之後下場都一樣。」
黎明的微光鑽進小屋惟一的窗子,光線灑在屋裡成堆打撈上來的箱子和袋子上。雙花又咕噥起來,直往蒂錫思給他們的皮毛和毯子里拱。
「……只是不會持續很久。」
「我還沒說呢。我叫賈哈特拉,接待司司長。很榮幸,我將保證你們在這裏過得儘可能舒心、愉快。」他鞠了一躬,「想要什麼,儘管吩咐。」
就算那個「怪物」衝過來,他們也不一定敢動手。在弄清這個怪物的恐怖屬性之前,曾有幾個人拿斧子砍過它,它那時似乎一心一意搜查這艘船。受到襲擊后,它把襲擊它的人追得掉下了船,或是把他們……吃掉了?船長對此並不十分肯定。這怪物的長相跟一般的木質航海旅行箱差不多,也許稍微大一號,但也不那麼明顯。有的時候看,裏面裝的是舊襪子一類五花八門的行李,然而有時——他發起抖來——裏面好像……裏面好像……他努力不去回想。但願那些船員掉下船淹死了,總比落到這個怪物手裡強得多。箱子裏面有牙齒,像白木頭墓碑一樣的牙齒,還有一條像桃花心木一樣鮮紅的舌頭……
靈思風往前看。
這會兒要是他倆有誰碰巧低頭看看,就會發現後方遠處湧起一道古怪的人字形波浪,尖兒直指蒂錫思的島。然而,他倆都沒朝下看。二十四個抗水魔法師倒看見了。但對他們來說,這隻是又一大股可怕的東西而已,和其他所有可怕的液態物沒什麼兩樣。他們這麼想也許是正確的。
「好吧,既然你知道我的一切,那你一定也知道我連個新手都算不上。」靈思風說,「我連巫師都不是,真的。」見雙花一臉驚異,他趕忙又補充一句,「馬馬虎虎說,也只能將將就就算個巫師。」
「你的意思是他們恨水?」雙花問。
過了一會兒,浸水的船艙里傳出雙花氣沖沖的聲音——
「你知道的,要是你說出我的名字,我就必須離開了。」她小聲說,「你應該記得,我是一位不請才來的女神。」
「而且他們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死了。」靈思風接著說,沒有理他,「因為他們受不了他們自己。」
「我能。」聖夫人說,「克魯爾人想從世界邊緣垂下一條銅船。他們這麼做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弄清楚世界巨龜大阿圖因的性別。」
「好吧,你自己也說過的,咱們反正逃不出去。」雙花說,把頭盔罩上自己的半個頭顱,聲音都有點瓮了,「怎麼著都比當祭品強。」
不管用。這會兒,就連那道主繩索都開始抖動了,好像有什麼又大又沉的東西在上面蹦躂。特爾頓盯了幾分鐘天花板,把長長的觸手和池子一般大的巨眼從腦子裡趕跑,吹滅燈籠,把屋門打開了一條縫。
「救生筏準備好了,船長。」大副說。
他還看見,一堆人正拚命地往發射坡道較低的地方爬,把一大塊木頭路障推上軌道,極力想使船在飛出邊緣之前出軌。船的輪子撞到路障上,船身只是晃動了幾下,雙花沒抓住梯子,掉進了船艙里。艙門「砰」地撞上了,一聲恐怖的巨響,十幾個高精度的小門閂一起扣死。靈思風一躍而起,抽泣著,雙手在艙門邊亂摳一氣。
金眼銀手戴克蒂洛聳聳肩。
他伸手拿起杯子,看著裏面綠瑩瑩的液體。最好是適合飲用的玩意兒,他心想,因為我現在無論如何也要喝了。他咽了一大口。
「轉身。」他們身後有個聲音說。這是個柔和的、女性的聲音,很動聽,簡直可以拿來下酒。可是,這聲音出在一個不可能有聲音的地方。他倆竭力在紋絲不動的情況下把身子轉過去,彷彿兩尊放在轉動底座上的雕像。
「試過了。」雙花說,「和上次你讓我試的時候鎖得一樣緊。不過,咱們還有窗子呢。」
「阿彥杜拉的絕對否定魔杖。」靈思風說,「我想你最好別亂搖晃它。很可能走火的。」他沖魔杖閃光的尖端點點頭,又說,「我是說,你們的盛情款待讓我們受寵若驚,專為我們安排的魔法裝置,等等,實在太客氣了,其實完全用不著。還有……」
那句把靈思風粘在牆上的咒語「噗」的一聲消失了。他身子往前一栽,趴在了地板上。
這間屋子之所以模樣古怪,是因為它包含了整個宇宙。
這東西像一堆海藻,移動速度不快,然而絕對帶著一股惡意。一個警衛壯起膽子,擋住它的去路,沖它扔出飛矛,正扎到海草裏面。人群先是歡呼,隨後一片死寂,只見那堆東西猛衝向那個警衛,一口便把整個人吞了下去。
「聖……」他張嘴要說。她抬起一隻手。
「你徹底瘋了!」靈思風的嗓子都啞了,船在加速,他在頂子上很難保持平衡。他轉過身,只見一個龜航員正從塔頂往已經離開一段距離的「穿梭號」上跳。他落在弧形的船體上,一陣亂抓想扒住個扶手,然而什麼也沒抓住,尖叫一聲掉了下去。
「啊,是的,我想起來了。」老人抬起一隻布滿青筋的手,補充了一句,「那是騙你的。」
「是你?」靈思風說。
「工藝品而已。」他身旁一個矮壯的人說。首席天文學家慢慢轉過身來,看著這人冷漠的臉。如果一個人在本該長眼睛的地方生著兩個金色的球體,想做出冷漠的樣子大概並不算難。兩個金球閃著光,讓人緊張。
靈思風照著身旁那名警衛肚子下面就是一腳,隨後拽著那個驚呆了的觀光客跑進過道。沒等被砸暈的賈哈特拉摔在地上,他的兩名貴客已經在遠處的石板路上奔跑了。
「要是還有機會,咱們就跑。」靈思風說,「別動歪腦筋。」
你們肯定想知道吧?
瑪切薩看樣子真的大吃一驚。「絕對不可能!你們從哪兒聽說的?你們在克魯爾的生活將會富裕、充實、舒服……」
「然後我就凍住了。」蒂錫思輕快地說,「幸好我們這族人可以在這種狀態下存活。不過,當我飛到某些世界的近旁,我就會化凍。有一次,我以為我飛到了一個被一圈奇怪的群山環繞著的地方,其實那是一條你們能想像得到的最大的龍,身上披著白雪和冰河,嘴裏叼著自己的尾巴……然後,我離那裡只有幾里格了,我就像顆彗星一般沖向大地,真的,幸好後來我又飛遠了。還有一次,我醒過來,發現你們這個世界正沖我撲過來,彷彿是被造物主扔來的一塊蛋黃派。我落進了海里,離克魯爾逆時向的邊緣圍欄不遠。衝到邊緣圍欄上的東西五花八門,什麼都有,那會兒他們國家正尋找奴隸做這個站點的看守,於是我就在這個島上落了腳。」他停下來,盯著靈思風,「每天夜裡我都到這邊上來,往下看。」他說,「可我一直沒跳。在這邊緣上,總是鼓不起勇氣。」
「你看,我很抱歉,是我舵掌得不好,讓船撞上了暗礁。但是以目前情況來看,這船不大像要沉,而且咱們遲早會見著陸地的。」雙花安慰地說,「水總會往某些地方流嘛。」
有個女人站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她長得……她就是……她長著……實際上,她……
「負責各段圍欄的段長會一個接一個地把這傳下去,一直傳到克魯爾。」他說,「真棒,是不是?」
「可你剛才還說他是個狡猾、詭計多端的巫師呢。」雙花抗議道。
首席天文學家把手使勁一揮,撤銷了快成型的這個有名的韋斯特開克詛咒。隨後,他開始念自己掌握的最強大的魔咒之一:「地獄燃燒之謎」。
「看遠處的地平線!」靈思風說,音調不大對。
「我先是往下掉。」蒂錫思說,「要知道,其實往下掉的感覺也不壞,只是砸在地上會很疼。況且下面什麼都沒有。我一面往下掉一面看著我們的世界在空間中旋轉,越來越遠,最後混在星星之間,找不到了。」
「聽上去似乎沒什麼意義。」靈思風說。
飛行器在小島的中軸向幾碼遠的地方停住,激起一片浪花。它就懸在那裡,慢慢旋轉。一個戴兜帽的身影站在圓片正中心一個樹樁一般的柱子旁,沖他們揮手示意。
「只要你有一點點念咒的意思,」兜帽下面的暗影說道,「你就死定了。第三象限調整,第九象限加倍,全體傳送!」
「然後呢?」雙花都快喘不上氣兒來了,眼睛望著霧氣蒙蒙的宇宙。
他猛然側坐起來,「你是誰?」他問。
轟鳴聲越來越大。一隻大章魚——靈思風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傢伙——在幾百碼之外浮出水面,瘋狂地用觸手撥打浪花,免得被沖走。一些同樣巨大、然而他們慶幸看不清模樣的東西在水霧中咆哮。整整一個戰隊的飛魚衝出水面,想在被沖走並捲入漩渦之前多往回飛幾碼,它們灑下的水珠映出一道道彩虹。
首席天文學家頓時感覺不太對勁。首先,勇士們走路總得有個樣子,他們肯定不會一步三晃的。可有一個龜航員明顯是在打哆嗦。
「海裏面怪物多了,」他說,「這是海洋的基本屬性之一。找人解決它。還有……發射控制總管……」
他們馬上就要被衝出世界了。靈思風扔下水桶,抓緊了桅杆。萬事萬物的盡頭正咆哮著沖向他們。
「等到了咱們就要去的地方,你再也用不著行李箱子了。」靈思風說。他很消沉,悶悶不樂地望著遠處一條粗心的鯨魚,漂進往邊緣方向奔流的巨浪里,正奮力往外游。
「照我看,最好的辦法就是……你知道,把我們撂在某個地方。」靈思風說,「我是說,謝謝你們救了我們,所以,如果你們能讓我們被你們拯救的生命繼續保存下去,我敢肯定,我們一定會……」
這個怪物沖了過來,把屋子砸了個稀巴爛。特爾頓緊緊抓住邊緣圍欄,這才倖免遇難。幾個星期之後,他被返回的打撈船接走了,之後又從克魯爾逃跑,劫了一個飛行鏡片(這需要他把抗水本領訓練到驚人的程度),接著又歷盡艱險,終於到了大奈夫——碟形世界最乾燥的地方,下的雨都是無水雨,可他還是感覺潮得不舒服。
「啊,是的。我記得。」巫師啞著嗓子說,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您是那位被大家稱作『夫人』的女神?」
舞台四周,嚇得臉色慘白的人們從神壇後面和板凳下面探出頭來偷看。有一個膽子大點兒的有幸看見了首席天文學家的那副臉色,只見他顫抖著舉起一隻胳膊,匆忙發出一道霹靂。霹靂「嘶嘶」地劈向箱子,擊中了它,濺起一片白火花。
靈思風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來,手伸進袍子的口袋。當他收回手來,那隻青蛙坐在上面,昏暗的光線下,兩隻眼睛發出古怪的光芒。
「強力穿梭號」已經不再是幾天前從模子裏面磕打出來的那個單薄的銅殼子了,它現在正放在劇場中心一座木塔頂上的保護架里。在它前方是一架軌道,直伸向世界邊緣。邊緣正上方的幾碼軌道向上彎出更陡的角度。
「您說得對,也不對。」他終於回答。寶座後面的下級天文學家聽了,倒抽了口冷氣,覺得他太無禮了——而首席天文學家本人卻似乎毫不計較。
巨怪最後拽了幾把,船終於「吱吱嘎嘎」地靠上了一個浮木製成的小碼頭。船抵岸了,和柵欄一起圍成一個圈子,靈思風頓時捕捉到一種熟悉的感覺——置身於強大的超自然氛圍里,油膩膩,藍蒙蒙,還有一種錫的味道。在他們的周圍,漫無目標的純正魔法正無聲地降落到這個世界上。
「是的。」
箱子發狠似的朝他衝過來。他開始發抖。
「誦讀了合適的禱文嗎?」
巫師照它說的做,把一臉迷惑的雙花拽到一旁。
一根長矛從空中劃過,顫抖著插在巫師耳畔的木塔上。他尖叫一聲,趕緊跟著那兩個人爬上梯子。
「這東西傷不著我,」巨怪說,「可我還是受傷了,深深的傷。」他走近巫師,從門框上拔出刀。看上去毫不費力便把刀刃彎成一個環,一扔,刀飛向岩石後面,撞上個石塊,彈起來,仍然打著轉。最後,只見一道銀色的弧線飛進邊緣瀑流下面的水霧。
邊緣之外,無盡的邊緣瀑流噴涌而出的瀑口之下,是一派魔幻景象。
「嘿,」他說,「這不就是他們想扔出世界邊緣的那艘船么?是吧?肯定錯不了。」
「真的嗎?」靈思風說。
靈思風望著窗外,磷火點點的夜色包裹了小島。他傻笑了一聲。
「咱們得趁打撈船隊到來之前離開這兒!」
他摘下掛在旁邊柱子上的一把大槌,在鈴鐺上敲出一小段和諧的曲調。
「那是個什麼東西?」雙花問。
「我是說,咱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咱們……」巫師接著說。
哼……他的想像力沉吟片刻,吐出這一個字。
「唔,那就好。」靈思風說。
同時,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靈思風舉了起來,扔到屋子另一頭。隨後,他被這股力量死死頂在牆壁一半的地方,都快沒氣兒了。他被摁在那裡,又驚又怒,大張著嘴巴。
「女神說了,有兩個人要被發射出世界邊緣。」他的眼睛亮閃閃的,「還有,巨怪蒂錫思也說過,下去的人需要防護的東西。克魯爾人已經做出來了,這些衣服是太空鎧甲。」
然而,這場混亂絲毫沒能阻止雲底那個東西的腳步。它置身於強勁的魔力風暴中心,閃耀著明亮如鏡的光輝,邁著穩健的步伐,繼續沖向首席天文學家。
「這麼說,您是一位女神?」雙花興奮地說,「我一直想見到一位女神!」
畢竟,再等一艘過路的航船並不難,他很有哲理地想,可要是在人們大力鼓吹的所謂「極樂世界」裏面等著投胎,那工夫就費大了。讓那隻魔法箱子吃龍蝦去吧!
在他面前,是一片柔和烏黑的夜空,洗盡霧氣的繁星靜靜地閃著光。他開始往下看,似乎抵抗不住誘惑。
「我是說過,能夠經歷他所經歷的那些事,之後還能活著的人,肯定好歹也算是個玩法術的。其實,他之所以會惹出那麼多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總喜歡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巫師,這才惹禍上身。」瑪切薩道,「我警告你,靈思風。只要我發現你有哪怕一點點要念那個大魔咒的意思,我就會殺了你!」她緊張地沖靈思風叫道。
小心,你差點兒把我壓死。
「一點兒划傷都沒有!」雙花歡天喜地看著箱子在他面前蹲下。他打開箱子蓋。
「現在是換褲衩的好時候,是吧?」靈思風吼道,「要不了一分鐘,所有警衛和神甫什麼的就都回來了,而且他們肯定氣急敗壞,夥計!」
你開始幻聽了。有個聲音響在靈思風腦袋裡面。
他們已經飛到一定高度,高得可以看見碟形世界邊緣的一段弧線從腳下掠過。大部分地方都雲霧繚繞,好心地遮住那個可怕的瀑布。從上面俯瞰大海,一片深藍,雲影點點,像在邀請他們。靈思風打了個哆嗦。
「蜜餞海膽。」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歡快的聲音,「非常好吃的點心!」
「放下水,」船長大喊,「
九*九*藏*書都上筏子!」又喊,「馬上燒船!」死神和命運之神四目相對。死神咧了咧嘴,除此之外,他那張全是硬邦邦的骨頭的臉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繼續干自己的事,利刃「霍、霍」地摩擦著磨刀石,很有節奏感。
「這些金子、絲綢什麼的,」雙花說,「我見都沒見過!」
那個工匠頓了頓,緊張地思索著這句問話的含意,連赤|裸的身體都繃緊了。其實不算完全赤|裸,他的腰上還系著一條裝工具的帶子,手腕上掛著一把算盤,渾身曬得黝黑。那雙金眼睛似乎望著另外的世界。
「我們很重要,的確不假。」靈思風向他解釋,「他們總不會為兩個預備奴隸費這麼大魔力吧。」他咧嘴笑了。
他努力不去回想,但做不到。
「碟形世界邊長的三分之一!」
黑屋子裡,一隻鈴鐺響了起來。蒂錫思大步跨過「吱嘎」作響的地板,走到那個由槓桿、繩索和鈴鐺組成的複雜小裝置旁邊去了。邊緣圍欄的主繩索連進屋裡,帶動那個小裝置。
「我住在這個世界邊緣上五年了,都沒這個膽量,」蒂錫思低沉地說,「要我說,你更沒這個膽子了。」他往後退幾步,鬆手讓靈思風摔在地上。
「咱們都還活著,不是么?」雙花反問,「你自己不也說過,如果只是來抓咱們當奴隸,他們用不著費這麼大工夫。我覺得蒂錫思說得有些誇張。我認為大家一定只是有個誤會。我想他們會讓咱們回家的。當然,要等咱們參觀完克魯爾以後再回家。我得說,這一切聽上去太令人著迷了。」
然而,這句咒語的最後一個詞還沒出口,劇場入口的大拱門周圍發生了騷亂。首席天文學家驚異地轉過身,只見警衛已經四散奔逃,扔下了武器,從神壇之間匆匆跑過,有的甚至跳到圍牆上去了。
「海黃瓜濃湯也很不錯。」那人談興挺高,「這些小綠東西是海星仔。」
「?Hør yu latruin nør ü?」他說。
靈思風看著那雙閃閃發亮的拳頭輕搭在大腿上,他疑心它們打起人來也許會有海嘯的力量。
「你說你害怕?」靈思風說。戴兜帽的身影哼了一聲。
他看看四周,沒有理會他們倆驚訝的表情。
「我的家鄉那邊沒有神仙。」雙花說。
「這麼多世界!」雙花說,「太神奇了!」
「我的名字無關緊要。」她說。
這東西嘴裏呼出的氣兒很冷,還麻瘮瘮的。靈思風一動不動。
不一會兒,他就在給自己的白馬上鞍子了。馬養在死神小屋後面的馬棚里。它沖他友好地噴著鼻息;雖然長著一雙深紅的眼睛,肚腹上的皮毛像浸了油的絲綢那樣滑,它畢竟還是一匹有血有肉的真馬。說實話,它受到的待遇,比碟形世界大多數馱貨牲口得到的要好得多。死神對它並不是不仁慈,他幾乎沒有體重,而且,就算他騎回來的時候鞍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那些東西也幾乎沒什麼重量。
死神坐在自己的花園裡,用磨刀石在他那把大鐮刀刃上蹭來蹭去。大鐮刀已經夠鋒利的了,一陣輕風掃過,都會被順順溜溜地切成兩股摸不著頭腦的微風。當然,輕風很少光臨死神寂靜的花園。這座花園位於一座隱蔽的高原,能夠俯瞰碟形世界複雜的空間。花園背後聳立著寒冷寂靜、高不可攀、永不坍塌的永恆之山。
一瞬間,他意識到雙花打算試試他自己的那種古怪語言,大聲、緩慢地說出他的家鄉話。
「是的,大人。呃……」
「邊緣圍欄?」他又問。
「月亮?」雙花說,「我不懂……」
「……然後我們被交到警衛手裡,被推進這裏……」
「這裏面是鹿肉,按照你們人類喜歡的方式煮的,還有些龍蝦和一隻馬哈魚。邊緣圍欄截住的。」他漫不經心地說。
「祭品?你要把我們殺掉?」巫師大喊起來。
雙花眯起眼看。
「你的巫師朋友可以給咱們介紹介紹。」她說。
克魯爾觀眾們的呼聲震耳欲聾。龜航員和他們的警衛穿過劇場,在神壇之間穿行。這些神壇是為克魯爾各派巫師與神甫搭建的,以保證發射的順利實施。他們走著走著,首席天文學家的眉頭皺了起來。等這一行人快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龜航員站在通向飛船的梯子底下,似乎顯得有點猶豫不決。首席天文學家站了起來,猛地將一隻胳膊伸出又收回,五指誇張地分開,擺出施咒的傳統姿勢。他發出的聲音被人群的騷動蓋住了,但要是有人會讀唇術,又對標準魔法著作比較熟悉,那他們一定會意識到,「韋斯特開克的飄浮詛咒」這句咒語裏面的第一個詞已經被念出來了,他們會立即逃之夭夭。
在靈思風背後,一道水幕躥到空中,碟片突然開始移動。也許是海洋巨怪的出現讓抗水師們格外厭惡,於是注意力分外集中,碟片以異乎尋常的大角度急速上升,直到離海面幾十尋距離才開始水平飛行。靈思風透過透明的碟身向下看去,但馬上就後悔自己這麼幹了。
大象下面是虛無,只有那個令人痛苦的、遙遠的碟形太陽。有個東西慢悠悠地掃過太陽,它有大如城池的鱗片,星星撞擊出來的隕坑,像月球表面的溝壑一樣。無疑是一隻鰭。
「雙花?」他問。
「你從來就不會擔心的嗎?」他暴躁地問,「看看,咱們明天一早就要被奉獻給神仙了,你還坐在那兒啃貝殼餅!」
「我覺得您可能不知道,」雙花說,「我是黃金帝國的子民,我敢肯定克魯爾不想惹得我們皇帝不愉快。」
他停下來。邊緣瀑流的咆哮在夜間緩和些了,然而只能使此時屋裡的寂靜顯得更為沉重。
靈思風在腦子裡狠狠抖擻了一下,打起精神。
「強力穿梭號」這時的速度已經很快了。越過雙花的頭頂,靈思風可以看見陽光照亮的雲海,還有飄動在雲海之上的美麗得不可思議的邊緣虹,像在召喚那些不要命的傻瓜們……
「這些嘰嘰呱呱,真卑鄙!」賈哈特拉解釋道。
舞台邊響起一陣喇叭聲,光榮的龜航員的警衛出現了,觀眾爆發出歡呼聲。接著,身穿白衣的探索者自己也走了出來。
石板路上有一個燒焦的大圈,還有一些悶燃的水草皮和狸藻。
「我沒聽見有動靜。」他對大副小聲說。
蒂錫思又點點頭,身體發出一點潑濺的聲響。兩位客人又喝了一點綠色的酒,他給他們講起了邊緣圍欄,講建造它花了多大工夫,講那個在幾百年前就把它建造出來的古老智慧的克魯爾王朝,還有那七支海軍,終年巡邏、維修,並把網羅的東西帶回克魯爾。他還講到克魯爾是如何在博學的求知者的統治下成為一片安逸之地;求知者們如何持之以恆地探索宇宙神秘複雜的方方面面。他告訴他們,流落到邊緣圍欄的水手們是怎樣變成了奴隸,而且還要被割掉舌頭。說到這裏,兩位客人提出了幾個問題,隨後,蒂錫恩仍舊以一種十分友善的口氣,表示武力在這裡是沒用的,想要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把船劃到這裏與克魯爾之間的三百八十個島嶼中的某一個上,或者乾脆跳下世界邊緣。他還告訴他們,當啞巴有諸多優點,要比——例如死亡——好得多。
「我的家就在那下面,也許現在還在。」他慢慢地說,「比你們那幾頭傻象和荒唐的烏龜更遠的地方。一個真正的世界。有的時候我會出來,站在這裏看,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邁不出那一小步……一個真正的世界,生活著真正的人類。我有老婆孩子,他們就在下面的某個地方……」他停下來,擤了擤鼻子,「到了這個世界邊緣,你們馬上就能看出自己到底有沒有種。」
我今天的任務夠多的了。死神的聲音像中子金屬一般沉重,白色瘟疫正在瑟尤多波利盤桓。我必須去那兒,把鄉親們從病魔手中救走。百年不遇的瘟疫啊。我得去那兒的街上走走。這是我的工作。
用更直截了當的方式說,那就是:在這裏,你能看到整條整條的船被奇妙地榫接拼裝到一起,成為一座座樓房。亂七八糟的木製建築中,戰船、帆船、輕舟從各種千奇百怪的角度探出頭來。裝飾著彩繪的破浪神的船首和中軸風格的龍頭船首時刻提醒著克魯爾的居民們:一切財富來自大海。三桅船和武裝商船則使更大型的建築別具風采。就這樣,在藍綠色的碟形世界海洋和世界邊緣的雲海之間,這座城市一層一層地向上升起。邊緣虹閃耀的八種色彩倒映在窗子和這座城市的大量天文學家的望遠鏡片上。
靈思風站起身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好做,他做了——就是驚慌失措。就在這時,船的負重輪撞上高起來的那段軌道。飛船一彈,像大馬哈魚似的一躍,隨後一飛衝天,越過世界邊緣。
「看,這裏什麼武器都有。」靈思風說,「他現在出去了。等他回來,咱倆可以制服他,然後……然後……呃,然後咱們再計劃下一步。怎麼樣?」
「怎麼了?」
靈思風耳畔忽然傳來一種尖而短促的聲響——雙花在沖抗水師吐唾沫。抗水師尖叫著,彷彿被什麼東西蜇了一樣,手猛地縮了回去。
戴克蒂洛「哼」了一聲。
「您看,」他說,「我不是性急,我是想說,幾分鐘以後就會有人從那扇門進來,把我們拉出去殺掉。」
鈴聲停下,他慢慢轉過身,看著他們,憂心忡忡地皺起眉頭。
「求求你別說這些了。」靈思風嗚咽道。他一回頭,見雙花漫不經心地站在懸崖的最邊兒上。「哎喲!」他簡直想藏進石頭裡。
「!Sooten ü!」那個坐著的龜航員命令道。靈思風點點頭,微笑著從架子上拿起其中一個大銅頭盔,使出最大力氣,扣在那人的腦袋上。龜航員輕輕哼了一聲,向前倒了下去。
「一隻怪物從海里出來了,襲擊了港口的船。」他說,「一個信使剛從那邊帶來消息。」
「如果我轉過身,能看見什麼?」
「我們了解你,巫師靈思風。你很狡猾,詭計多端。死神來了,你還敢笑。你裝出來的那副懦夫相蒙不了我。」
「是我把咱倆從奴隸主手裡救出來的,忘了?」雙花說。
「同樣,誰也騙不了我。」命運之神狠狠地說。
「這個圓片本身肯定創自『佛瑞奈神奇聚合器』。」靈思風彷彿很有權威地說,「這需要很多稀有的而且很不穩定的原料,例如惡魔的呼吸之類。然後,它還需要至少八個專業四級水平的巫師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想像它的形象。還有,你看見上面坐著的巫師了吧,他們必須在抗水能力方面很有天賦……」
「咱們難道沒辦法解決嗎?」
過了一段時間,邊緣向一個小珊瑚島上的島民驚奇地發現,一隻醜惡的大海怪的屍體,滿身尖嘴、眼睛和觸手,被海浪翻卷著衝進島內的礁湖。看到海怪的整個尺寸后,島民們更為驚詫了——比他們整個村子都大。然而,所有這些,都不如死海怪那張大臉上的表情令人驚奇,那是一種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它是被折磨死的。
「快上來啊。」巫師又說一遍。
「我派給你個任務。」命運之神說。他的話音飄過死神的大鐮刀,句子里的母音和輔音立刻被乾淨利落地分割開來,像兩條綢帶一般飄動著。
「一共一萬英里長。我只負責巡邏這一里格的一段。」
四周沒有一絲聲音(除了幾隻滿懷期待的蒼蠅嗡嗡作響),他伸出銀手,慢慢地,摸了摸那個箭頭。
「拜託,拜託,」他反駁道,「我們那麼做只是希望能儘快把您二位接到這裏。我們絕對不是想把二位當奴隸。這一點務請放心。」
蒂錫思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坐下。碟形世界上空,月亮從雲彩里露出來了,月光把他照得宛如一塊冰晶。
「我正在小屋外邊坐著欣賞日落,這個東西就從水裡出來了,一路狂吼,把我吞了進去。」他說,「我覺得這東西可真夠怪的。這兒是哪兒?」
「你是負責放哨的!」靈思風反駁道。
首席天文學家用腳尖踢踢他,嘆了口氣。
「哦,是啊。」靈思風的聲音空空洞洞,「令人著迷。」他心裏想:我感受過刺|激,也品嘗過乏味。還是乏味最好。
「你們的皇帝又怎能知道呢?」巨怪說,「你以為你是你們國家第一個撞到邊緣圍欄上的人么?」
大副往黑暗裡看去。
「謝謝您。」靈思風說。
「嗯?」靈思風問。
箭雨停止。一群神甫和士兵紋絲不動地站著,注視著那艘船。一位矮個子從人群中擠出來,開始大叫大嚷。
「也不是特別大,但據說脾氣格外暴躁,大人。」
「『邊緣圍欄』也是這個意思。」巨怪說。
跑著跑著,身後傳來一片叫喊聲,他們趕緊衝到橫向的過道上,又來到一個天井裡。追兵的聲音聽不到了。靈思風終於找到一扇看上去很安全的門。他仔細檢查,確定屋子是空的,於是把雙花拉了進來,使勁關上房門。他靠在門上,狂喘不止。
「這是『格倫青』。」他說,「瓦爾果仁發酵飲料,我們家鄉有人用凍結蒸餾法釀造它,有點兒熏制的口感……十分開胃。西部種植園,就在……啊……萊西格里德省,對吧?從顏色上看,我感覺像是明年成熟的那一批。我能問問您是怎麼搞到這東西的嗎?」(碟形世界上的植物通常分為:「一年熟」——年初種,年底收;「兩年熟」——今年初種,明年底收;「多年熟」——今年種,什麼時候收得看情況。還有一些比較稀有的,屬於「提前熟」——由於罕見的基因四維扭曲,這類植物今年種,去年收。這種瓦爾果仁尤其罕見,它最早能在播種前八年就成熟了。據說瓦爾果仁釀的酒能使某些喝它的人洞穿未來。當然,從果仁的角度看,咱們的未來是它的過去。這很古怪,然而卻是事實。)
「你懂不懂?」靈思風吼道,「咱們都快被衝到邊兒下去了!真要命!」
賈哈特拉保證似的抬起雙手。
雙花繼續打呼嚕。靈思風惡狠狠地戳他的肋骨。
「你還醒著嗎?」
靈思風咳嗽了一下。「呃,是的。」他說,「這位是雙花,夫人。他是個觀光客……」
「很明智,但也很殘酷。」首席天文學家同情地說。
我聽說是這樣。死神說,仍然咧著嘴。
靈思風和雙花恢復了平衡,四下打量這間屋子。
「真不明白這怎麼能算是我的錯。」他說。巫師在對面伸伸手,他又遞過去一個桶。
衣服看上去是由上好的白色皮子製成的,周身懸挂著帶子、銅噴嘴,還有其他一些非常罕見的可疑的裝置。褲腿直接連著高筒厚底靴,胳膊的部分套著又大又有彈性的長手套。最奇怪的要算那個巨大的銅頭盔,看樣子肯定應該扣進脖子部分的硬領里。這個頭盔幾乎起不到保護作用,只要有一把輕劍,就算沒有砍中正面那個荒唐的小玻璃窗口,也能毫不費力地把它劈開。每個頭盔頂上都插著一束白色羽毛,不過這對改進它們的整體外觀沒有絲毫幫助。
「大海會給我們提供的。」他說。
在克魯爾國的克魯爾城的邊緣,有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劇場,可以容納上萬觀眾。劇場只有半個圓,這是出於對美的追求,因為這樣可以俯瞰邊緣瀑流升騰的雲海。這會兒劇場里已是座無虛席,而且爆發了一陣騷動。大家趕https://read.99csw.com到這裏,本來是為看一對兒祭品和銅製「太空之船」發射。然而到現在了,一樣都沒看成。
地平線絕對不應該這麼短的。
光芒里出現了巨大的黑影,彷彿一根根巨柱,撐起宇宙的穹頂。在腳下幾百里的地方,他看見一些東西的形狀,一些東西的邊緣……
「你怎麼顯得這麼小……」雙花把這句話說完了。
「是,大人。」發射控制總管跑開了,直到從這個暴君面前消失,他才鬆了口氣。
靈思風和雙花站在「強力穿梭號」發射塔下,看得膽戰心驚。周圍的榮譽衛士早已作鳥獸散,兵器散落了一地。
這個珊瑚島再往邊緣向一點,有兩艘小船撒下釣網,捕撈此處海域盛產的一種非常兇猛的遊走牡蠣。結果他們鉤住個東西,那東西把兩艘船一直拖了好幾英里。最後,幸虧其中一艘的船長恢復了理智,把釣線剪斷才了事。
另一名龜航員(這就是他們的職業,他們很快就會前往大阿圖因附近邀游)的目光離開桌子上的圖表,看著他們,摸不著頭腦。他努力想說出話來,粗獷的額頭擠出了皺紋。
那道光的顏色是色彩之王,所有其他顏色都相形見絀,成了淡淡的倒影。這就是第八色,魔法的顏色。這第八色是生動的,神采奕奕,充滿活力。它無疑是想像力的顏色,因為只要它一出現,現實中的事物就變成心靈魔力的僕從。第八色本身就是一道魔咒。
「可你根本什麼都沒告訴我們!」雙花的嗓子裡帶著哭音。
一股浪頭沒來由地從箱子裏面掀了起來,水溢出箱子邊兒,打到石板路上,卻沒有四處橫流,而是漸漸形成了一隻腳。隨著越來越多的水流下來,另一隻腳和下半身也出來了,彷彿水正往一具模子裏面灌。不一會兒,海洋巨怪蒂錫思便站在他們面前,沖他們眨巴著眼睛。
靈思風「哼」了一聲,繼續小心翼翼地在這間滿是星星的房間里走動。雙花走到一台精密複雜的天體儀旁邊。天體儀中心是一套完整的「大阿圖因–巨象–碟形世界」系統,由銅鑄成,鑲著小寶石。圍繞這個系統,各種星球在銀絲線上滑動。
「是啊。」靈思風說,「他的意思是說,你們是不是馬上又要對我們不客氣了?現在對我們這麼好,算是中間休息,對嗎?」
「這一路上,我有點被弄糊塗了。」他說,「一開始,有人說你們是抓我們做奴隸的……」
「……可這裏竟然如此華麗,有這麼多好吃的,還有人說要竭誠奉獻,以保證我們倆的舒適愉快。」雙花總結道,「我覺得有點前後矛盾,接不上趟兒。」
「啊,你說邊緣!」靈思風說,「邊緣不就是東西的邊兒么?」
他告訴他們,在星星之間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叫做巴希斯的世界。在那裡,以海洋為生的人們在橫布那一個碟形世界的三大洋上建造了興旺發達的文明。他過去是個屠戶,屬於必須冒險討生活的社會階層。他要駕駛風力驅動的水陸兩用艇,開到遠方的陸地上去,捕獵成群的鹿和野牛,那是暴風雨經常光臨的大陸上的特產。他那艘輕艇被一股怪風吹到一片地圖上未標繪的土地上,其他的船員坐上一輛帶槳的推車,划向遠處的一個湖,而蒂錫思作為一艇之長,選擇留在自己的輕艇上。暴風雨把輕艇掀出了巨石嶙峋的世界邊緣,這個過程中,輕艇被劈成了碎木片。
「那我就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了!」雙花鎮定地說。
「怎樣?」他的語氣,使這兩個字兒足以代替一切表示憤怒和威脅的詞語。總管的臉色變得煞白。
「太奇妙了!」他說,「要是我還有畫畫兒匣子……那底下還有什麼東西?我是說,假如跳下去,還能看見什麼?」
靈思風和雙花的目光在屍體上方相遇。
「我們要帶你們去克魯爾。」那個女孩子說,「別嘲笑我,中軸人。否則我就會用上這根魔杖。我受命把你們活著交過去,不過,人家可沒吩咐我一定得全須全尾地交過去。我叫瑪切薩,專業五級巫師。聽清了嗎?」
「那你怎麼會在這裏?」雙花問。
不一會兒,雲霧就變得像一個蒼白的鬼魂。這時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箱子了:一個矮墩墩的方塊,周圍是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到的透明火焰。箱子底下迅速冷卻的石頭開始碎裂。
「我希望有人能發明一種……我說不好……一種東西,這東西能夠抵禦寒冷。」小矮子若有所思地說,「一種船一樣的東西,人們可以坐著它飛出世界邊緣,在遠方的世界之間穿梭。我想……」
魔法師大戰之後,從來沒有這麼多魔法凝聚在這麼小的一塊地方,連空氣都在震顫、閃爍。咒語相激,激起一閃即逝的野蠻咒——這種咒語只能存活很短的時間,性質古怪,無法控制。那一團東西下面的石頭開始膨脹,裂開口子,有一塊石頭變成了一種最好還是不要描述出來的東西,鬼鬼祟祟地逃到某個陰暗的空間里去了。其他奇怪的副作用也開始一一顯形。風暴帶來了雨點一般的小鉛塊兒,滿地亂滾;怪異的形體咕噥低語,還作出下流的手勢;四條邊的三角形和有兩個頂點的圓圈一經出現,立即融入噴涌而出的原始魔法中。魔法轟鳴、怒吼,在已經融化的石板上沸騰,向克魯爾城裡漫延。大多數魔法師已經不再念咒,而是逃之夭夭,但他們念不念咒已經無所謂了——那個東西在吞吐第八色物質流,這種物質流在碟形世界邊緣總是最濃稠的。整個克魯爾島上正在進行的魔法活動,沒有一樣成功,因為此地所有可用的法力都被吸進那東西之上的雲霧中了。這時,這團雲霧已經升到空中大約四分之一英里高的地方,瀰漫成形狀令人心悸的霧氣。在它的影響下,抗水師們駕駛的掠海鏡片紛紛在浪頭撞毀,抗水師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魔葯在瓶子里變成有雜質的水;魔法劍紛紛熔化,從劍鞘縫裡往外流淌。
這可糟了。靈思風一直以為自己精通碟形世界西部的所有語種,可這是他頭一次聽見克魯爾語,而且一個詞兒都不明白。雙花也聽不懂,但他仍然往前邁了一步,深深地吸了口氣。
預備。靈思風腦子裡一個聲音說。
「那是因為邊緣瀑流,」靈思風說,「咱們快要被水衝下世界邊緣了!」
「要是我的畫畫兒匣子還在就好了,」雙花說,「可惜丟在那艘運奴隸的船上了,還有箱子里的其他東西,還有……」
「它得有個幾英里長吧,如果原料足夠的話。」巫師說。
「醒……醒……」
「很輕地推。」賈哈特拉更正道。
他猛地把胳膊往衣服里一捅,把頭盔扣上腦袋。一瞬間,他覺得頭頂上方有人盯著他看。
「工藝品,是啊。」天文學家微笑了,「我想不出碟形世界上還有哪個工匠比你厲害,金眼睛。我說得對吧?」
「水,」雙花低聲說,「箱子里全是水。」
「……然後,有人不惜花費巨大魔力把我們救到……」
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海盜船上的熊熊烈火被大浪澆滅了,開始慢慢地往遠處的瀑布口漂去。這段路程比尋常航行更遠,因為在這艘廢船正下方就是高路那海溝——碟片表面的一道裂縫,又深又黑,惡名遠揚。據說就連海妖路過的時候都心驚膽戰,必須結伴而行。在不那麼兇險的海溝里,穿梭遊動的魚兒腦袋上都自然而然地亮起一盞燈,總的來說,游得還算順利。然而在高路那,魚連腦袋上的燈都不敢點亮。如果說沒有腿的生物也能爬行的話,魚兒在這裏的動作就是爬行,但爬的時候往往會撞上一些東西,可怕的東西。
「是的,我想也是海藻一類東西。」靈思風表示同意,「嘗起來肯定是海藻味兒,當然,前提是有人自虐到願意品嘗海藻,知道它是什麼味兒。」
靈思風心裏擔心極了。最讓他提心弔膽的莫過於屋子中間掛著的兩套衣服。他不安地打量著它們。
「要是你能好好掌舵……」
接著,搖椅又開始「吱嘎」作響,蒂錫思似乎越說越警覺了。
「快上來。」靈思風說,伸手抓住雙花的胳膊肘。這個觀光客卻似乎不想動。
有東西正沿著圍欄走呢,邁著大步,「砰砰」地跳躍著,一步能有好幾米。那東西離他越來越近。這時,特爾頓發現那東西是長方形的,長著好多條腿,毛乎乎的渾身是海藻,而且——特爾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他覺得這東西看上去很生氣。
靈思風在一個拐角處收住步子。這是個環繞著天井的陽台,下面的院子里,大部分空間都被一個裝飾池塘佔去了。池塘里有幾隻鱉在荷葉之間享受日光浴。
如同出現時那般突然,這陣魔法颶風驟然消失。在青蛙剛剛蹲著的地方——還是一隻青蛙。
靈思風不可能注意不到,她舉著魔杖的那隻手在發抖;這是因為,如果這裡有人猝死,屍體只能擱在她鼻子前面僅僅五尺遠的地方搖搖晃晃,很難假裝看不到。靈思風恍然大悟——悟得很慢,畢竟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怕自己。平時,情況只可能相反,他自己都早已把這當成了自然規律。
「太神奇了!」雙花又說。他身邊的牆壁上是用閃著磷光虹影的小珍珠籽拼出來的星座,綴在漆黑的天鵝絨製成的大掛毯上。這景緻,使得屋內的人感覺自己彷彿在星際深淵里飄浮。很多圖表架上展示著大阿圖因的畫像,都是從邊緣圍欄不同位置對他進行的描繪。畫面上的巨龜大小不同,然而同樣氣勢磅礴,連甲殼上的點點凹洞都刻畫得細緻入微。雙花盯著巨龜,眼神迷迷濛蒙的。
我確實曾經不遺餘力地追趕過他們。有那麼一次。他說,但是,後來我想。所有人早晚難逃一死。萬物皆有終了之時。他們偶爾能把我趕走。但始終無法否定我的存在。我問我自己。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邊緣圍欄。」巨怪點點頭,胸膛里水波粼粼。
首席天文學家又抬頭看看那條銅魚,現在已閃閃發光,宛如正午陽光下的一口銅鑼。
「我指的是那個矮子流浪漢和那個討厭的巫師。」命運之神輕輕地說,在死神穿黑袍的身影旁邊坐下,低頭凝視著一顆遙遠的多棱面寶石——如果從這個超越空間的有利地勢看下去,碟形宇宙便是這個樣子。
「看見了吧,別以為我害怕用它。」那個身影說。
「我好像聽見有動靜。」靈思風說,「這麼著,」他說,「要是他們不放咱們,咱們就毀掉這東西——就這麼威脅他們,好吧?就這麼干,怎麼樣?」
「好了,大人。」
門被推開了。賈哈特拉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魔杖。他身後跟著的兩名警衛則比較傳統地仍以劍為武器。
「你什麼時候從那上面下來?」
「他馬上就會後悔自己康復得這麼早。」首席天文學家說。
「非讓我說出來!」巨怪暴躁地說,「潮汐讓我難受。」
「一般情況下確實說不動,但你們倆這段時間一直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點名要你們倆作貢品。是他讓你們倆從海盜手裡逃跑,還讓你們倆漂到了邊緣圍欄。命運之神有時候脾氣是很壞的。」
有人穿過生長著暗夜蘋果的陰暗果園走近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腐爛的甜香,彷彿碾碎的百合花發出的氣味。死神惱火地抬頭看去,發現面前是一雙漆黑的眼睛,眼睛里盛滿遙遠、但卻並非現實宇宙里的星辰。
他轉過身來,發現雙花正以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望著他。
「我覺得可能是文化衝擊的結果。」雙花說,「您剛才說您的名字是?」
「您說的是最佳發射時段。」總管小心地更正,「還有三天,大人。那時,大阿圖因的尾巴出現的位置再合適不過了。」
然而,與最上面那道更寬的、不屑於跟它同屬一個光譜的光一比,它就顯得黯然失色了。
「真的,都很好吃。」雙花說,嘴裏塞滿吃的,「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吃海鮮的?」
幾個魁梧的男人衝到梯子底下,靈思風認出那兩個龜航員也在裏面。他們還拿著劍。
屋子裡的傢具幾乎都是箱子。
「你情願跳下去,是么?」巨怪問。搖椅一晃,摔到牆角,一隻藍色的胳膊箍住巫師的腰。不一會兒,巨怪便輕鬆地一隻手攥著靈思風,大步走出屋子。
死神聳聳肩,又開始磨他的刀。
雙花依依不捨地站起來,跟著他走向小木屋。巨怪已經點了幾盞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搖椅上。他們一進來,他便站起身,從一把高頸壺裡給他倆一人倒了一杯綠色的液體。昏暗的燈光下,巨怪閃著磷光,彷彿柔和夏夜裡溫暖的海水。他看上去比剛才高了幾寸,靈思風已經麻木的恐懼感因此又煥發出幾分光彩。
「我只是希望你們別讓我們當奴隸。」雙花說。
「大人?」
「這麼美的東西,」他低聲說,「這麼獨特。過來,戴克蒂洛,告訴我,我當時說要給你什麼報酬來著?」
粗糙木材製造的大浮木柵欄修建在小島的中軸方向。它由一兩艘廢船和一大堆浮木構成。浮木包括木板和角材,還有未經加工的樹榦,有的上面還長著綠葉子呢。離世界邊緣這麼近,碟形世界上的魔法力場非常強,隨便一道咒語使出來,四周所有東西便閃動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醜死了。」靈思風陰鬱地說。
「過去我覺得,哪怕在碟形世界上行走一輩子也看不完所有值得一看的東西。」雙花說,「現在看來,除了碟形世界,還有很多別的世界。一想到自己可能連所有這些東西的百分之一都沒看全就要死了,那種感覺真是……」他頓了頓,接著說,「也許是羞愧吧。當然還有怨憤。」
「哇。」蒂錫思說。靈思風抬頭看他。
某種堅硬的東西砸上船身,船被撞得側轉九十度,船舷正對那個看不見的阻礙物。接著,船突然停住,一股冰冷的海浪泡沫彷彿瀑布一般湧上甲板。幾秒鐘之內,靈思風便被浸在幾尺深的沸騰的綠色海水中。他大聲嚎叫起來,水下世界變成了一片發出陣陣轟鳴的紫色,意識迅速消退,這是因為,這時的靈思風開始窒息了。
「要是這些東西能傷著他,他幹嗎還把它們留在這裏?」雙花說出自己的想法。
「八大魔咒之一根植在你的腦海,所以你施不了魔法。」瑪切薩說。鏡片在海面上轉了個大彎,她優雅地挪動身子,保持平衡,「所以你就被幽冥大學開除了。我們什麼都知道。」
屋門打開了。
「我們還有多長時間?」
他們乘坐的鏡片這會兒正沿著邊緣瀑流的瀑布口飛,就快到了。這片島嶼不只是越靠邊越高,而且還越來越窄。於是,雖說鏡片已經離城市非常近了,他們還是在水面上。城市邊緣向的懸崖圍著擋牆,擋牆上布滿豎立的支架,伸向一片虛無。鏡片順溜地滑到其中一座支架上,在上面停穩,彷彿船停靠碼頭一般輕鬆。四名警衛,長著和瑪切薩一樣的濃黑臉、月光色的頭髮,正在那裡等候他們。他們看上去似乎沒有攜帶武器。然而,當雙花和靈思風踉踉蹌蹌地上了擋牆,他們的雙臂立即被牢牢抓住,攥得死死的,足以讓任何逃跑的念頭當場灰飛煙滅。
製造過程拖了很長時間,這會兒快收尾了。奴隸們正在砍掉附在外殼的黏土。
「真是太驚人了!」雙花說,又把身子往懸崖外邊探了探,「那邊還有那麼多別的世界?」
「我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他說,「可是,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麼多星星,」觀光客說,「那麼多世界。滿天都是不一樣的世界,都是沒人能去的地方https://read.99csw.com!除了我!」說完,他沿順著梯子向下爬去。
一個浪頭衝上甲板,靈思風和雙花面面相覷。「接著往外舀水!」兩個人一起喊了起來,手伸向水桶。
「是的。」夫人說。
「作為報酬,」戴克蒂洛接著說,聲音里沒有多少期待,「你會把我放了,不砍我任何肢體。而我,不要任何錢財。」
「我沒想到你們這麼重要。」他說,「你們不用等著打撈船隊了,有飛行器來接你們。克魯爾的人這麼說的。」他聳聳肩,「我還沒通知他們你們在這兒呢。看樣子,又有人喝多格倫青酒了。」
「嘰嘰呱呱?這是什麼?」雙花問。
「誰知道。」
「有意義。你們想想,也許有一天,大阿圖因會遇上他這個銀河鰲種族裡的另一名同類,也許就在我們運動著的這個遼闊的夜空里。那麼他們是會角斗,還是會交配呢?稍微運用一點點想像力,就會意識到搞清巨龜的性別對我們來說有多麼重要。至少,克魯爾人是這麼說的。」
「打擾一下。」他說。那個戴兜帽的身影暫時放下對遠方水霧的厭惡,威脅地舉起手裡的魔杖。
「你們是泥巴做的!」巨怪說,「當然,我對你們自己無法作主的事不予評論,我怎麼會這麼干?哦,是的,是造物主把咱們做出來,咱們管不了,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你們真想知道我變小的原因,告訴你們,是因為你們這裏的月亮比我們世界里的力量大得多。」
雙花擔心地望著他。
像一條魚,他想,一條巨大的飛魚,但這條飛魚屬於哪片海域?
圈子中間是個模樣非常一般的木頭箱子,頂多就是有點兒大。舞台遠處,有人開始發出笑聲。然而,當箱子被幾十條只可能是腿的東西托起來,轉身面對首席天文學家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一個模樣非常一般、頂多有點兒大的木頭箱子不可能長著臉,可以「面對」什麼,然而這個東西千真萬確是在「面對」。首席天文學家在發現這一點的同時,還驚恐地意識到,這個外表再尋常不過的箱子,以一種語言無法表達的方式眯起了眼睛。
「……比起昨晚……」靈思風說。
「海葡萄是一種小型水母。」老人解釋道,「我想我該自我介紹一下……您朋友的臉色怎麼變成這樣了?」
「啊,」他親切地說,「看來你們已經準備好了。」
他們下了梯子,小心翼翼地在通往「強力穿梭號」的極窄的踏板上走,身邊是尖聲飛過的箭矢。雙花領頭,一路小跑,靈思風覺得他簡直壓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了。
「我寧願當奴隸也不想當屍體。」巫師答道。他站直身子,望著大海。他看上去迷惑不解。
金眼銀手戴克蒂洛生前建造了「強力穿梭號」和它的發射加速軌道。他曾聲稱,軌道最後的高挑,僅僅是為了保證「穿梭號」在向下猛衝之前,不會撞到峭壁上的岩石。也許是個巧合吧,這高挑的軌道還能使飛船像條馬哈魚一般跳起來(由於軌道會發生小小的晃動),在陽光下誇張地閃閃發光,隨後消失在雲海里。
死神自己點了點頭,接著忙手上的活計。幾分鐘以後,刀刃似乎確實令他滿意了。他站起來,把大鐮刀對準椅子邊上點著的有毒的粗蠟燭,熟練地掄了兩把,火焰被切成三段明亮的銀條。死神咧了咧嘴。
老人笑了。「一向如此。」他說。
「底下有另一個世界?」雙花問,往底下細看,「具體在哪兒?」
「但是,您能幫我們,對么?」雙花問。
「沒準兒摔下船去了?」他滿懷期望地假設。彷彿是要駁斥他似的,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狂怒的「砰、砰」的響聲,還有木片剝落的聲音。船員們恐懼地湊在一起,揮舞著斧頭和火把。
事實上,風暴已經漸漸停息了。翻滾的雲霧依然在天空噴涌,但已經稀薄多了,傷害力似乎不那麼強了。就在雙花望著它時,雲霧甚至開始沒什麼把握地忽閃起來。
「我用銀子給自己重新做了這隻手,用上了我精通的槓桿原理。這手很頂用。當我把積蓄量達到五萬小時日光的第一道光堤建成以後,奈夫的部落長老會贈給我大堆大堆的精紡絲綢,然後用綢子困住我,不讓我逃出去。困境之中,我用絲綢和竹子造了一個飛行器,從角樓頂上的監獄里飛了下來。」
後來,靈思風和雙花對於她的外貌一直達不成共識,但他們一致認為她很美麗(但具體是什麼面部特徵讓他們覺得她很美麗,他們卻完全說不出來),長著一雙綠色的眼睛。那綠不是一般人眼睛的那種淡綠,而是綠得像剛磨光的翡翠,閃著蜻蜓身上的那種熒光。靈思風所知的為數不多的魔法事實之一,就是無論男神仙女神仙,無論他們在其他方面是固執還是善變,都無法改變他們自己眼睛的形與神……
「他說的是這個。」雙花用手往下指指,靈思風的目光跟著手指,簡直不敢看……
「你們跟我回屋,我給你們吃的東西和乾淨衣服。」巨怪莊重地說。他爬上礁石,也不回頭看他們是否跟著——當然啰,他們還能去哪兒呢?天開始黑了,又冷又潮的風吹向世界邊緣。易逝的邊緣虹已經消失了,瀑布上方的水霧也漸漸散去。
「別管它了。只要風暴把附近所有剩餘的魔法都消耗光,它就會結束,你也就可以拿回你的箱子了。」
「哦,太好了。」靈思風說。
靈思風的嘴巴皺了起來,發出一聲哀鳴。一條腿不由自主地一抽搐,膝蓋重重撞在胸口上。
「他名叫蒂錫思。他說他是個海洋巨怪。這是他的船。他救了咱倆。」雙花說,「你現在還不想回頭看看么?」
雙花溜溜達達地走到崖邊,凝視著下面。
廢船四周的海水從綠變紫,從紫變黑,從黑變成一片漆黑——最最徹底的黑暗,相比之下,黑色最多只能算灰色。廢船的大部分木料已經被海水的強大壓力劈成碎片了。
靈思風拾起一張十字弩,又撿了一大把弩箭。「只要不是這兒,哪兒都行。」他說。
幾秒鐘后,傳來一片跺擊地面的「砰砰」聲,箱子一路飛奔,躍出世界邊緣,那些小腿兒在空中還堅持不懈地踏著步,隨後墜入了宇宙的深淵。
雙花在船上的時候給他的也是這種東西,可是那會兒形勢緊迫,沒注意喝的是什麼。而現在,他有工夫細細品味了。
「我……」他剛要說話。
靈思風微笑著點頭,把雙花朝另一個方向悄悄推了推,觀光客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一具很大的銅質望遠鏡。巫師心裏長出一口氣。
其他奴隸則用銀砂打磨著金屬側腹,金屬面在陽光下閃出光滑自然的新銅色。雖然已經在鑄坑裡冷卻了一個星期,但金屬摸上去仍有些溫熱。
「克魯爾。」靈思風說。他緊緊盯著已經合上箱蓋的箱子,箱子正努力擺出一副自鳴得意的神情。一直以來,吞咽活人是它的家常便飯,可每當它再次張開蓋子,裏面仍舊只有雙花的換洗衣服。他猛地掀開蓋子,果然,裏面除了雙花的換洗衣服以外,什麼都沒有,而且衣服都很乾燥。
現在這個他,和六個月前從安科–莫波克大火里逃出來的他有點兒不一樣了:身上多了不少傷疤,還有,閱歷也豐富多了。他走訪過中軸地,發現了豐富多彩的種族和新奇的習俗,雖然在發現過程中少不了添幾道傷疤;在永難忘懷的幾天里,他還穿越了傳奇般的「脫水洋」,位於那個名叫「大奈夫」的乾燥得不可思議的沙漠中心;在另一個冷得多、水也多得多的大海里,他遇見過漂浮的冰山;他騎過想像出來的龍;他還幾乎念出碟形世界上最最強大的魔咒;他還……
「看得出來。」靈思風喃喃地說。
把我放到地板上,然後站遠一點兒。青蛙眨了眨眼睛。
「想吃點兒什麼嗎?」雙花問。他伸手在包袱里摸索,包袱被他拴在欄杆上,防潮。
「我缺乏一些最重要的技藝。但我畢竟是金眼銀手戴克蒂洛,」這個工匠說,「守衛匹丘墳墓的金屬戰士是我打造的,大奈夫的光堤是我設計的,七漠之殿是我修建的。還有……」他伸手敲敲一隻金眼睛,發出微弱的聲響,「當我為匹丘造出假人軍隊的時候,他贈給我大堆大堆的金子,而且,為了不讓我再建造比那更好的東西,他挖掉了我的眼睛。」
「是的。」靈思風說,「你知道嗎?當時一看見這兩身衣服,我就知道最後肯定要穿的。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猜大概因為這是最壞的一種可能性吧。」
「我說什麼都比當奴隸強!」雙花剛說完,只見巫師把水桶遠遠地扔進海里,然後一屁股坐在濕乎乎的甲板上,面如死灰。雙花的嘴巴張大了。
「閉嘴!」這個身影伸手拉下兜帽,露出臉龐。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位黑得不同尋常的年輕女人。皮膚是黑色的,不是烏拉比韋人的那種深棕色,也絕非經常刮季風的克拉遲地區的人那種光亮的藍黑。她的皮膚,是一種暗夜山洞深處的濃黑。頭髮和眉毛是月光的顏色,嘴唇也帶有同樣的淡白光澤。她看上去大約只有十五歲,而且非常害怕。
大約七十英里之外,離邊緣瀑流衝擊範圍很遠的地方,有一艘獨桅三角帆船,正揚著紅帆,悠然地在柔和的暮靄中漂浮。這是一艘典型的私人販奴船。船員們——倖存下來的那些——聚集在前甲板上,圍著在救生筏上拚命幹活的人群。
「船隨著邊緣瀑流掉下去以後會怎麼樣?」雙花問。
有些奇異的小畫片上,本來是一隻漂亮玻璃杯的側影,可稍微一側,畫面突然變成了兩張人臉的輪廓。他腳下的景象也像這樣,突然變成一派全新的、驚人的景觀。腳下原來是一顆大象的頭顱,面積比得上一個大小適中的大陸。一條巨型長牙像一座隱隱泛出金光的大山,在繁星之間留下一道越來越寬的陰影。象頭稍稍有些偏,能看見紅寶石一般的巨眼,宛如一顆紅色的超巨星,即使是正午也能閃出光輝。
「他們倆幾小時之後就要死了。」命運之神說,「命中注定。」
這是一個訊號,催促克魯爾城裡每一名魔法師、巫術士以及魔術師衝鋒陷陣,將腦子裡最先浮現的咒語念出來,發向他們主人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矚目的對象。一道道魔咒鳴叫著,破空而來。
那裡出現了令人滿意的爆炸聲,隨後火光衝天,烤海藻的碎片雨點般從空中落下。一片濃煙大霧遮住怪物,幾分鐘后,煙消霧散,那堆海藻完全不見了。
磨刀聲停止了。
「殺?是的,那當然!要是不殺,怎麼能算祭品呢?不過不必擔心——這種死法相對而言不算很疼。」
「也就是說,咱們有可能穿越空間,降落在另一個世界裏面。」小矮子的眼光中滿是憧憬,「我喜歡。」他說。
靈思風還注意到繩子上每隔大約一碼的距離就垂下一道小繩子。
他冷冷地看看觀光客,隨後又低頭看看靈思風。
「這是你說的?」靈思風問。
另一個人一步躥到雙花面前,雙花抄起望遠鏡砸過去,手法業餘然而卓有成效:那人栽在他的同事身上。
「餅乾是海藻軋制而成的。」接待司司長打斷他的話。
「要是再惹我生氣,你記住,雖然說好的是只奉獻兩名祭品,我很可能一大方就多奉獻幾個。」
靈思風往繩子另一頭細看,只見幾碼之外,一段粗壯的大木樁露出水面。隨著他們的船漂近又漂遠,只見那些小輪子「咯啦咯拉」地在一道凹槽里轉動,步調一致。這凹槽明顯是為這個目的鑿成的。
船突然搖晃起來,隨後開始非常緩慢地沿著軌道移動。在極度的恐懼中,靈思風看到雙花和巨怪已經設法打開了艙蓋。一架金屬梯子伸進艙里。巨怪消失了。
光的速度,在圍繞著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場里,會變得很慢,變得比不那麼高級的宇宙裏面的聲速快不了多少。但儘管如此,光還是最快的東西,不過此時是個例外,它追不上靈思風的腦子。
「我說什麼了?」
「哎呀!」雙花試圖找個更好的詞兒來形容自己的感覺,然而徒勞無功。他頓了頓,只好說了這麼個毫無意義的感嘆詞。
當他醒來的時候,嘴裏滿是滾燙的液體,他往下一咽,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痛讓他頓時清醒過來。
臨近邊緣瀑流出口的是一道常見的七彩光,在奔流不復回的海水之上閃耀著、跳動著。
「那麼,」女神接著說,「他們希望發射這艘太空之船,並在上面運載兩名航行員。這將是幾十年研究的巔峰。對於旅行者來說,這也是十分危險的。為了降低這次行動的風險,克魯爾的首席天文學家已經和命運之神談好了價錢,要在發射之時奉獻出兩個人,而命運之神則賜予太空之船『命運的微笑』。公平的等價交換,不是么?」
不一會兒,箱子便陷入一片魔法物質的雲霧中,再也看不到了。雲霧翻滾、纏繞,變出各種扭曲、令人不安的形狀。一道接一道咒語尖聲刺進這團混沌。八種顏色的火焰和閃電從那堆翻騰的混沌上濺出,道道弧光籠罩著它。
「好吧,」雙花嘆息,「行李箱子來了。」他說完又嘆了口氣。
「說下去。」他說。
靈思風哼了一聲。
瑪切薩和其他抗水巫師很快就落在後面,警衛挾著他們的犯人,飛快地走上一條小道,沿著船形房子蜿蜒前行。很快,路面開始向下傾斜,前方是一座宮殿模樣的建築,是依著峭壁鑿出來的。靈思風能隱約看見裏面燈火通明的過道,還有開鑿出來的天井,面對著遙遠的天空。一些袍子上綉滿神秘的魔幻符號的老年男子讓出路來,饒有興緻地看著這個六人組經過。靈思風發現這裏也有一些抗水師——他們天生帶著一種對自己的體液厭惡至極的神情,一眼就能認出來。時不時還有一些步履蹣跚的人,無疑都是奴隸。還沒等他好好琢磨看到的一切,眼前一扇大門打開了,他倆被警衛很輕然而很硬地推進一間屋子。在他們身後,門「砰」地關上。
自打五年前圍欄攔住一個巨型海怪之後,第四十五段段長特爾頓就再沒聽見鈴鐺有過這種動靜了。他出屋張望。由於這一段圍欄周圍沒有島嶼,他的小屋修建在一堆扎進海床的木頭上。他往黑暗中看去,覺得遠處似乎有一絲動靜。嚴格地說,他應當划船出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扯動了鈴鐺。然而,在這樣一個又冷又潮的黑夜裡,划船過去可不是個好主意。於是他使勁關上門,把瘋狂作響的鈴鐺用麻袋布裹起來,回去睡覺了。
死神聳聳肩。如果有誰看上去只是一副骨頭架子,聳肩就會成為一種非常有表現力的動作。
「多美啊!」雙花幸福地說。
「因為……」雙花說。
「多謝你。」他苦澀地說。
雲海越來越近。世界邊緣,彷彿是環形劇場的一道石壁,離他們只有咫尺之遙。
船上部的中央部分是一個又大又圓的銅艙門,門邊有鐵扣。巨怪和觀光客跪了下來,開始擺弄那些鐵扣。
「真漂亮!」他輕聲說,「真正的藝術品!」
「……然後我們就穿上那身衣服。」雙花說著,撿起另一頂頭盔。
靈思風想,往上游看就意味著回頭,回頭就意味著他得把這個海洋巨怪看在眼裡,而他這會兒還不想看。他乾脆欣賞起邊緣虹來。
不一會兒,在世界邊緣漂蕩的這個小點移動到一個小島或是一堆礁石上面,處境非常危險,湍急的水流在落入深淵之前,都要把它卷得打轉。小島上有座浮木搭造的小屋,靈思風看見那根邊緣圍欄的主繩索順著很多鐵樁子九_九_藏_書爬上這個怪石嶙峋的小島,從一扇小圓窗伸進小屋。他後來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讓巨怪知曉是否有東西撞上他負責的這一段邊緣圍欄,提醒他需要打撈,繩索上懸挂的一排精巧的小銅鈴便是警鈴。
「你叫什麼名字?」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藹可親。她或許怕他,可她手裡拿著魔杖呢。要是我有那麼一根魔杖,他想,我什麼都不怕。老天,她以為我能幹出什麼來?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靈思風問。
「不要!」
「想都別想!」靈思風發出哀鳴,「別老說這些,聽見沒有?」
「做你這一行,這是個很大的妨礙。」首席天文學家點點頭。
巫師和雙花跌跌撞撞地爬上船板。靈思風終於看見了那個巨怪。
「你讓我覺得很開心。」夫人說,「我有點兒多愁善感。如果你們是賭徒,你們就會知道的。所以,我附在那隻青蛙身上遊了一會兒泳,而你們好心地救了我。是啊,我們都知道,誰也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弱小無助的生命被推向死亡。」
「老盯著人看可不禮貌。」巨怪說。它的嘴張開,冒出點泡沫,又合上了。動作活像一股水淹沒了石頭。
「看上去沒什麼啊。」他看了一會兒,說道,「不過,好像確實比正常情況下短一些,可是……」
賈哈特拉單手一揚,像是要護住自己。他的手指之間,第八色火焰噼啪作響,房間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厚重、油乎乎的,說明強大的魔法正在噴涌。飛過去的瓶子慢下來,停在空中,慢慢地打著轉。
失心瘋才好呢,那個聲音說,你的心裏已經夠擠的了。
「聽上去真可怕。」他們身後那隻水做的巨怪說。
「現在命運之神是一門心思要置你們于死地了。」夫人說,「但我可以給你們倆一個機會。只有一個機會,很渺茫的一個機會,剩下就全靠你們自己了。」
「為了這個工藝大師,我們要簡短默哀一下。」他說。他發現一隻藍麗蠅撞上一顆金眼,然後莫名其妙地飛走了……「好了,時間夠長了。」首席天文學家說,隨後叫來幾個奴隸抬走屍體。
「你試過門了沒有?」
「好吧。」雙花含含糊糊地說。他蹲了下去,「成了,」他說,「這東西應該快要起飛了。」
「好主意!」被定在牆上的靈思風喃喃地說,「你說過,窗戶下面就是世界邊緣,一步邁出去,好,掉進宇宙空間,然後凍成冰棍兒,或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進其他世界,還可能扎進哪顆太陽滾燙的心臟里去。對嗎?」
「聽起來不怎麼樣。」雙花說,「這麼干有點兒太粗野了,你不覺得嗎?」
「我以為你聽到這些會很高興。」命運之神說。
靈思風開始發抖。他當然不是個無神論者,在碟形世界,神仙們跟無神論者斗得很厲害。偶爾的偶爾,當他有點兒閑錢,他總會往廟宇前的施捨箱里扔幾個銅子兒,堅守「多交朋友沒害處,總有一天用得著」這個信條。不過一般情況下,他從不惹神仙的麻煩,他也希望神仙不惹他的麻煩。能活在這世上已經夠不容易的了。
兩個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每人都只穿了一條羊毛短褲。其中一個人還在用毛巾飛快地擦身。他倆沖這兩個逃犯點點頭,看上去一點都不驚奇。
靈思風繃緊身子,正欲發怒,然而,夫人卻笑了笑。
船中軸向的那一頭拴著一條繩子,離滾滾白浪只有幾尺。船靠滑輪和小木頭輪子構成的複雜裝置固定在繩子上,說是固定,卻也顛簸搖晃。繩子通過滑輪拉住船,那個靈思風至今未曾謀面的巨怪才能把船橫到邊緣瀑流的出口上。這能解釋他們為什麼沒有掉下去,然而,繩子的另一頭是什麼東西在撐著呢?
現在是碟形世界的午夜,所以太陽在下面非常深的地方,在大阿圖因那結霜的龐大腹甲的下面慢慢地遊盪。靈思風作出最後一次努力,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在靴子尖兒上——已經探出岩石的邊兒了——但那種垂直下落的感覺讓他的努力又一次成了白費工夫。
他回身看著雙花。
「快跑!」雙花說,「進船裏面去!他們不敢朝船開火!」
「我想還是看不見的好。」靈思風說,「我真這麼想的。咱們快走吧,好不?」
「行了,行了,」首席天文學家揮揮手,讓他退下,「發射必須進行。當然,港口那邊還要盯緊。要是抓到那兩個混蛋,我會很高興親手處決他們。」
「我說這些,對事不對人。」他補充道,「我自己也是個奴隸。要是你們倆敢反抗我,我就得殺了你們。這是當然的,但不說明我樂意這麼干。」
發射控制總管咽了口唾沫。這對他太不公平了,他是個魔法技|師,不是外交官。那些腦子好使的人卻非讓他來彙報這個消息!
他痛苦地思考著一件事:他決定,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在神秘狀況下營救那些不知好歹的溺水者了。當奴隸總比被鯊魚吃掉強,不是么?可是獲救的人居然逃跑了,自己的船員檢查他們留下來的大箱子——本來就是件怪事嘛,他們怎麼可能在汪洋大海上只坐著一隻箱子漂呢?然後那箱子開始咬……他拚命不再去想這件事,可是他仍然提心弔膽:要是那鬼東西發現它的主人已經不在這艘船上了,又會怎麼樣呢……
靈思風的手肘向後使勁一搗,打得雙花一口氣沒接上來。小矮子抬起頭,一臉痛苦、驚訝的表情,靈思風趁機抓住他的視線,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腦子裡同時想像著把對方的舌頭拽出來,用一把想像中的大剪刀「咔嚓」一下剪斷。
「那是什麼?」靈思風急急地問。他低頭往下看去。
「可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雙花問。
靈思風瞪著他,「從來就沒有一件事兒能讓你發愁么?」他問。
「非常深的傷。」他總結了一句。然後一彎腰,他從門邊撿起一個麻袋,沖雙花扔過去。
他趕緊扔下那東西,轉過身來。一個老人從一副厚重的帘子後面走了出來。他又高又瘦,與靈思風最近見過的某些人士相比,長得還算和善。
「值得一試。」雙花說,「來塊海藻餅乾?」
「因為……」靈思風含糊不清地說,隨後又開始舀水。水面上已經開始濺出一股股噴流,水流越來越急,四周全是起伏的大浪,不斷形成,又不斷消失,拍擊著他們的船舷。還有,一切都暖和得不大正常,海面上飄著一層熱騰騰的金色水霧。
「是的。」
青蛙用責備的眼神盯著他。
「好吧!」靈思風厲聲說。他有種輸掉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到底輸了什麼?「什麼都別說了。外邊的人肯定正等著這兩個人穿上衣服出去呢。我想他們倆准以為咱倆是奴隸。快來幫我把他們藏到帘子後面,然後,然後……」
「是的,我記得我以前是挺愛吃的。」靈思風說,「這是什麼酒——章魚眼球榨出來的嗎?」
「我是雙花啊。」他說,「你忘了?」
太陽在天邊升起。這裏離世界邊緣很近了,太陽也明顯大了許多。他們背靠著桅杆站著,各想各的心事。每隔一會兒,兩人中的一個便撿起水桶,漫不經心地往外舀舀水,儘管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必要。
雙花小心翼翼地晃悠著杯子,品著滋味。
「太好了。」靈思風說著便吞下一大杯,「不壞,但似乎咸了點兒。」
「太驚人了,」靈思風酸溜溜地說,「一隻青蛙被魔法變成一隻青蛙,簡直太神奇了!」
「三十分鐘,大人。之後,克魯爾便會偏離大阿圖因的尾巴,咱們的『強力穿梭號』也註定會被卷到『龜間漩渦』裏面去。我已經設置好了自動控制,所以……」
「唰,唰!」鐮刀在磨刀石上蹭來蹭去。死神哼著哀樂,白骨腳在霜凍的石板地上打著拍子。
「這是監獄么?」靈思風把想法說了出來。
可靈思風覺得它不過就是一種綠瑩瑩的紫色而已。
靈思風越過他的肩膀看去,裏面根本看不到衣服、錢袋,或是觀光客的任何財物,只有滿滿一箱子水。
「魔法師!」他大叫,「我的魔法師哪裡去了?」
「離行動還有多長時間?」
「美不美要等你知道是什麼東西以後再說。」巫師說。
「那是什麼東西?」雙花問,手裡擺弄著一個碟形螺母。
「夠了!」命運之神跳著腳大喊大叫起來,「他們死定了!」隨後,他消失在一片藍色火焰中。
此時,那個早先扔過去的瓶子仍舊無依無靠地飄在幾碼之外。對它來說,時間並不是完全靜止了,而是慢了好幾個數量級。拋物運動已經在空中進行了好幾個小時,可雙花和靈思風覺得瓶子只移動了幾寸。玻璃映著月光,閃閃發亮。靈思風嘆了口氣,努力使自己在牆上坐得舒服些。
靈思風罵了他一句,一半的原因是覺得丟面子。賈哈特拉的那句咒語叫做「阿塔瓦爾的重力顛覆」,很少有人使用,也極難掌握。這句咒語的直接後果是:在魔力自然消退之前,靈思風的身體會一直認為「下」這個方向是把大多數碟形世界居民所說的「下」翻轉九十度。也就是說,他現在其實正站在牆上呢。
靈思風腦袋裡靈光一閃。
「不,恨不管用。」靈思風說,「恨也是一種吸引力,就像愛一樣。他們必須真的特別厭惡水,一想到水就噁心。要想成為真正高強的抗水師,從一生下來就得在脫水物質裏面訓練。這可得花大錢哪,我想,光在魔法上的花費就不少。但他們能成為很棒的天氣巫師,雨雲一看見他們便不再醞釀雨滴,而是徑直飄走。」
「哎喲!」雙花愣了一小會兒,這才說,「我總算見著一次女神了!」
「我明白了。」他說,「是你們兩個。我早該知道的。」
「我還以為命運之神是不喜歡討價還價的。我原以為命運之神是說不動的。」
他關上門。門縫燃起第八色的火光,說明門被封上了,比天下最棒的鎖匠封得更牢靠。
「恰在你需要的時候,東西都漂到了邊緣圍欄。」巨怪用朗誦格言的口氣說,在椅子里輕輕地搖晃著,「我的工作是修理漂來的東西,木材,當然,還有船隻、大桶的酒、一捆捆的布。還有你們。」
「相對而言?相對什麼而言?」靈思風說。他撿起一個裝滿海葡萄水母酒的綠色高頸瓶,使勁沖賈哈特拉扔過去。
說完,她消失了。
沒有他想像的一半可怕。
「因為你們的船撞上了『邊緣圍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這聲調令靈思風想起海底峽谷和珊瑚礁裏面藏著的東西)。
「我精通這一行。」他說。
「行李箱子怎麼辦?」
他走到小島邊緣向的崖上才停步。靈思風狼嚎一般地尖叫。
「沒有!」
邊緣虹掛在世界邊緣遠處的一片霧氣里,只在早晚出現,因為那時,圍繞碟形世界旋轉的小小太陽的光芒會照到世界之龜大阿圖因的龐大身軀上,陽光正好以最恰當的角度照耀碟形世界的魔力場。
戴著兜帽的身影伸下一隻手來,放下一道軟梯。他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根銀棍,看上去無疑是一種殺人兇器。這個人把棍子一舉,隨意地沖岸邊一揮,靈思風對它的第一印象立即得到了證實:岸邊的一堆岩石消失了,只剩下灰霧籠罩著的虛無。
「我不當奴隸!」靈思風大叫起來,「我……我寧肯跳下去也不當!」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船長是個矮壯的男人,戴著連肘頭巾,這是典型的大奈夫部落族人的服飾。他足跡遍天下,閱歷豐富,見過無數奇人怪事和新鮮玩意兒,很多後來都成了他的奴隸或私藏。他最初是在位於碟形世界最乾燥的沙漠中心的脫水洋上當水手。(在碟形世界,水有不同尋常的第四種狀態。高溫加上第八色光奇異的乾燥作用,水便「脫」走了,留下流沙一般銀光閃閃的殘餘物,設計精良的航船可以在上面輕鬆航行。脫水洋是個古怪的地方,不過更奇怪的是裏面的魚。)這位船長一輩子沒被嚇倒過。然而這時,他很害怕。
「對不起。」雙花說著,匆匆爬出皮毛被子。
「海葡萄釀的。」老人說。
「一絲不苟,大人。」
「克魯爾王國里每個人都這麼說。」蒂錫思說,「當然,我指的是那些還有舌頭的人。」他又補了一句。
首席天文學家皺起眉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年輕人?」
「咱們在島上這座宮殿里徹底迷了路,再也逃不出去了。」他喘著粗氣,「更糟糕的是,我……喂!嘿!」屋子裡的陳設慢慢進入他混亂不堪的視神經,他住口了。
巨怪無力地揮了揮胳膊。「反正在某個地方,」他說,「我只知道這些。那是個很小的世界,基本是藍色的。」
「嗖」的一聲,一支箭穿過他的胸膛,激起陣陣水波。他卻似乎沒注意到。然而靈思風注意到了,他還注意到士兵已經爬上了劇場邊緣,入口處已經聚起了一大群。又一支箭射中雙花身後的發射塔,彈開了。目前距離太遠,弓矢還發揮不出威力,但只要再過一會兒……
靈思風把臉埋在手心裏。
雙花聳聳肩膀。靈思風身後的海洋巨怪說話了:「上游不遠就是我的家。等回家咱們再細說。現在我得趕快划。」
「您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雙花說。
「是啊。於是我學會靠耳朵聽金屬的脾性,靠手指頭摸。我還學著靠嘗滋味、嗅氣味來區分礦石。我自己製作了這對眼睛,然而沒法讓它們具有視力。後來,我被請去修建七漠之殿,建成之後,埃米爾贈給我大堆大堆的銀子,隨後,我一點也不奇怪,他砍了我的右手。」
克魯爾是一座很大的島嶼,多山,林地面積廣闊,樹林之間隨處可見漂亮的白色建築。越往邊緣向,地勢越高,這樣一來,克魯爾的最高點看上去就像懸在世界邊緣之外。克魯爾人在此地建造了他們的中心城市,也叫做克魯爾。由於他們的建材主要來源於邊緣圍欄截住的漂浮物,克魯爾城內的房子因此明顯具有某種航海風格。
一塊船板塞在他的後背下面,雙花正低著頭,非常關切地看著他。靈思風呻|吟一聲,坐了起來。
衣服前面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放著天體圖表和寫滿數據的羊皮紙。穿這兩套衣服的人,靈思風猜想,一定是要勇敢地走向前人不敢去的地方——當然,有些不幸的水手也許早已去過,不過他們自然不算。想到這裏,靈思風心裏不僅僅是模模糊糊的看法了,還多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會兒清醒過來是錯誤的。世界邊緣就在幾尺之外。
在「強力穿梭號」內部的中心部位,細沙正慢慢地往一個精心設計的杯子里流,已經流了幾個小時了。這會兒,杯子里的沙恰好達到需要的重量,只要杯子往下一墜,便會打翻一個小心放置在那裡的砝碼。砝碼一晃蕩,從一架精密的機械上拔起一枚釘子。一條鎖鏈於是開始移動。接著,「咣當」一聲響……
「您讓我造一條能在各個世界之間的空闊之海中邀游的魚,」工藝大師大聲回答,「作為報酬,您將……您將……」
那個東西——一個鏡片——掠過水麵,向小島飛來,離他們大約還有二十尺遠。鏡片幾乎是完全透明的。坐在鏡片邊兒上的是一大堆穿黑袍的人。每人都用一個皮鞍子把自己安穩地固定在圓片上,每個人都凝視著海上的浪濤,表情痛苦而煩悶。看上去,圓片的邊緣彷彿鑲了一圈石獸。
另一名抗水師還沒來得及動作,靈思風便撲了上去,掄拳猛打。這一拳帶著恐懼產生的力量,把那個抗水師掀出了陽台圍欄,抗水師掉進了底下的池塘。然後,怪事發生了:水「嘩」地一聲躲到一旁,彷彿水裡扔進了一個隱形的大球。那個抗水師懸在他自己九*九*藏*書營造出來的「厭水排斥力場」里,尖聲大叫著。
「是的,大人。」
她頓了頓。青蛙嘆了口氣,溜達到桌子底下去了。
雙花驚訝地看著那個人,靈思風掰過他的肩膀,把另外一條模樣差不多的過道指給他看。他們趕快跑過去,離開了那個在地板上痛苦掙扎、使勁搓著濕手的抗水師。
「我問你呢,你醒了沒有?」他吼道。
只有兩個神仙是特別嚇人的,其他神仙只不過是大一號的人,也喜歡美酒、美女,也好爭鬥。真正令人膽寒的只有命運之神和聖夫人。
「終於盼到這一天了,」他哀鳴,「我得了失心瘋……」
總管鞠了個躬。
「活兒幹得真糙!」說完,仰面栽倒。
賈哈特拉把手放下,慢慢地用袍子擦了擦。
海浪輪番打擊著半沉半浮的船,船在激流中慢慢地打著轉,除了這聲音,只有冗長的沉默。浪頭開始變大了。
這個巨怪並不恐怖。站在靈思風面前的,絕非他想像中那種腐臭多毛的怪物,而是一個敦實的、並不算十分醜陋的小老頭兒。把這老頭兒放在任何一個城市的大街上,都算得上是正常人——當然,只要街上行人對於明顯只由水做成的老人習以為常,就沒問題。看那樣子,就好像大海想要創造生命,卻等不及漫長的進化過程,於是只把一部分自己變成一個兩足直立行走的東西,潑潑洒洒地把這東西送上了沙灘。巨怪的膚色是一種怪好看的透明水藍色。靈思風正看得出神,一小群銀色的魚飛過它的胸膛。
「是的。沿著世界邊緣圍了一圈。」背後的那個巨怪說。雖說瀑布轟鳴,靈思風還是聽見了船槳翻動水花的聲音。他希望那東西確實是槳。
「其實你們用不著知道,不用費這個神,不是么?反正明天早上就要當祭品了。」賈哈特拉說,「根本用不著知道,真的。睡個好覺,我是說,盡量睡個好覺。」
「是嗎?有什麼不禮貌的?」靈思風說。他是怎麼把水身子固定在一塊兒的,他腦子裡大聲發問,他怎麼不會四處潑濺?
「這個飛行器帶著你,歷經周折,來到了克魯爾。」首席天文學家說,「別人都奇怪,為什麼你就不能找個別的差事,比如種菜吧,這樣就不會再有被報酬害死的危險。為什麼你堅持幹這一行呢?」
「不……」靈思風急急地喊了出來。雙花沒有理會。
越縮越短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白色。巫師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遙遠的轟鳴。
周圍的海面似乎越來越擁擠了。靈思風注意到有幾截樹榦跟著他們一起漂,水下也十分熱鬧,游著各式各樣的魚。當然——這股水流里充斥著從靠近中軸的大陸上衝過來的食物。他想像著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每時每刻都要拚命遊動,好待在同一個地方。他覺得這跟他目前的狀態一模一樣。他看見一隻小青蛙在無情的激流中拚命划水。令雙花驚奇的是,靈思風竟然找來一支槳,小心地伸向那個兩棲小動物,它感激地爬了上去。幾秒鐘之後,小青蛙原來游著的那塊地方探出一張大嘴,又頹然合上。
「無關緊要,這名字起得漂亮。」靈思風說,「你們這是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為什麼要帶我們去?沒什麼大不了的,告訴我們吧。」
「挺棒的嘛。」靈思風說。
雙花坐在一把華麗的珍珠牡蠣椅子上,左手一杯油乎乎的酒,右手一隻冰糖烏賊。他皺了皺眉。
「這就是問題所在。要是拿熟人當祭品,總有點不大禮貌。另外,你們……嗯……你們是被指定的。我本人對於你們將要奉祭的神不大了解,但這位神明的確指明要你們倆。哦,我得走了,有好多事要辦呢,兩位能夠理解吧。」說罷,司長打開門,又回頭看看他們,「請隨意享受,不要太擔心。」
空中傳來一聲極微弱的聲響,金眼人一個踉蹌。一低頭,只見一個箭頭從自己胸口戳出。他厭惡地晃晃腦袋,唇邊湧出血來。
「你們倆老看什麼看?」他問。
「別叫喚了,要不然我真把你扔下去!」巨怪啐了一口,「我這不是攥著你呢嗎?看!」
「一隻大怪物?」首席天文學家說。
「可為什麼要讓我們當祭品?」雙花問,「你們甚至不認識我們。」
兩個人里個頭比較高的一個坐到椅子前面的長板凳上。他沖靈思風示意,開口說話了:
「明白了,」巨怪小心地說,「你們現在開始人身攻擊了。」他往高里挺了挺,但眼下仍舊只有大約四尺。「要知道,我是水做的,又不是木頭做的,我並不遲鈍!」
「……但我們很快受到了威脅,這種威脅同樣耗費了大量的魔法……」
克魯爾的首席天文學家輕輕打了個手勢,抬著他的僕人立即放下寶座。他坐在船艙的黑暗裡。
「我一定得看看這個……」雙花說著就往船頭跑,一半是朝下跳,一半是朝前游。
「你難道不相信么?」靈思風說,「智慧梨花木對所有已知魔法形式都有抗性。有了它,它就永遠跟著你。我是說,即使你死了,比如去了天堂,你至少還能撈著一雙乾淨襪子。但我現在還不想死呢,咱們趕緊跑,好吧?」
「我就知道咱們根本不應該往這個方向走。」靈思風望著天抱怨道,「我真希望……」
靈思風吞了口唾沫,努力不去想。
「……我幫過他好幾次了……」
「這麼說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首席天文學家總結道,「還要有合適的祭品。」
「還沒有消息,大人。」發射控制總管說,隨後又擺出膽怯的笑臉,補了一句,「但是,有消息說賈哈特拉已經康復了,這件事也許能使大人感到高興。」
在安科–莫波克的「神之地」,命運之神有他自己的一座小而沉重的鉛質廟宇,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的叩拜者們夜間在這裏集會,舉行他們命中注定、然而完全沒有意義的祭拜儀式。聖夫人沒有廟,但她被許多人視為創世以來最有威力的女神。這一點存有很大爭議,所以賭徒幫派幾名比較膽大的會員曾抱著試驗的態度,在幫派總部地窖的最深處舉行了一場祈禱。不出一個星期,所有的人都死了。有的死於缺錢,有的被謀殺,有的則很簡單地斷了氣。她是一個「不能提到名字的女神」。特意尋找她的人永遠找不到她,然而據說,她有時會出現在陷入極大困境的人的身旁,可有時候,她又不出現。她不喜歡念珠的碰撞,卻對骰子的彈跳著迷。有的人把自己的命押在牌桌上,當他把牌一翻,有時能在上面清楚地看見她的臉。當然,很多時候也碰不見。即便是這樣,卻沒人能說得清她的相貌。在諸多神靈中,拜她的最多,咒她的也最多。
那東西飄洋過海,越飛越快。它飄在海面上方一人多高的地方,不管是什麼力量托著它飛行,這力量同時兇狠地拍擊著水面,飛過之處,水面一片浪花飛濺。靈思風知道托著它的力量是什麼。當然,他自己肯定會第一個承認:他是個膽小鬼,無能,就連失敗者都當不好。可是,他好歹還算是個巫師,會念八大魔咒之一,死的時候還得死神親自來索命,所以,只要當真看到了精妙的魔法,他都能認出來。
靈思風沒理他,站到門邊,擺好了架勢。大約十分鐘之後,門打開了,他毫不猶豫地跳了出來,把刀掄向他以為會是巨怪頭顱所在的位置。刀什麼都沒有傷到,「唰」的一聲掃過,砍在門框上,帶得他猛地倒在地板上。
一個東西從他們身後出現,站在入口處的人群頓時停止了歡呼,靜了片刻,這才決定拔腿逃跑,躲開那個東西。
「那是邊緣虹!」他左耳畔一個聲音馬上說,「你能看見它很幸運,俯瞰,比任何角度效果都好。」
「……雙花,這位是夫人。就是夫人而已,聽見了嗎?沒有別的。別打算加別的名字,明白了嗎?」他拚命解釋,還不時地使眼色,可那個小矮子仍是一臉困惑。
青蛙從靈思風雙手圍起的搖籃里抬頭看著他,隨後表示感謝地咬了咬他的拇指。雙花咯咯地樂了。靈思風把青蛙放在衣袋裡,假裝沒聽見。
靈思風對這兩套衣服的用途有了一點模模糊糊的看法。
「這不明擺著的嗎?」巨怪啐了一口,「我從那個世界的邊緣掉下去了啊!」
然而,比起之前提到的多島海里那個小珊瑚島上的島民,船長的困惑就不算什麼了。發現海怪屍體的當天夜裡,他們被小叢林里傳來的巨響吵醒。碰撞、碎裂的響聲可怕極了。早上,幾個膽子大的人前去偵察。他們發現,從島岸邊最靠中軸向的一棵開始,整整一排樹木都被壓扁了,造成的破壞形成一條線,直指邊緣向。廢墟上扔著折斷的藤蔓植物,壓碎的灌木,還有幾個困惑而憤怒的牡蠣。
「你為什麼總是害怕?」雙花發火了。
房間變得更暗了,傳來風一般的怒吼聲。大片綠色、紫色和第八色的雲霧憑空出現,飛快地打著轉,圍住了這個一動不動的兩棲動物,旋轉的同時還閃出幾道閃電。隨後,青蛙在一片金霧中消失了,金霧上升,房間逐漸充滿了暖洋洋的黃光。金霧裡面,有個模糊不清的暗影,只見那影子不斷搖晃,變換著形狀。整個過程中,強大的魔力場始終發出一種尖得能把腦子弄僵的銳聲……
有的海盜憑藉殘酷的手段和蠻勇,千古留名;有的則靠聚斂財富,萬古流芳。而這位船長早就決定,要想永垂不朽,只有一個辦法:耗著別死。
在大象下面……
「多半就是因為這個,咱們才撞上了那座暗礁。」靈思風說,「夜裡咱們被水沖離了航道。」
靈思風努力不去想像世界之龜交配的時候是一番怎樣的情景,但沒有成功。
他頭頂有人嘆了口氣。他抬起頭,是蒂錫思的臉,正悲傷地晃來晃去。
「好啊,又上路了。」雙花興高采烈地說。他轉身沖海洋巨怪招手道別,但這時的巨怪已經是世界邊緣上的一個小點子了。
「我將怎樣?我的記性不如從前了。」首席天文學家懶洋洋地說,手摸著那暖暖的銅面。
發射控制總管偷眼瞧了瞧飛速往上爬的太陽。
「是一張大網,對不對?你在邊緣的水裡埋了一張大網!」
「我想可能是一種鴨子。」靈思風從長桌另一頭說,「這些餅乾又是什麼噁心東西做的?」
「?Tyø yur åtl hø sooten gåtrunen?」
而雙花已經在盯著牆壁看了。
「嗯……您這兒真不錯。」靈思風說,「很有特色。」
發射控制總管急忙上前:
「老頑固!」靈思風回嘴,「這本來就是個粗野的世界!」
雙花輕輕呼喚他的箱子。箱子堅定的步子停下了,不再衝撞路上的旗杆,似乎在專心聆聽。隨後,它的幾十條小腿邁著複雜的步法,大步流星,沖向「強力穿梭號」。靈思風看著它,心裏酸溜溜的。這個箱子是木頭心腸,全無大腦,有誰威脅它的主人,它就帶著必殺的決心沖向誰。他不能確定箱子內部的時空結構是否與外界相一致。
「是的,事實上,你們會成為祭品。」賈哈特拉鎮定地說。
在魔法作用下,巫師八小時之前扔過去的那個瓶子仍在空中,以它自個兒的時間標準緩緩飛動。但在這幾個小時里,魔咒最初的法力一直在慢慢流逝。最後,魔法總量再也不足以與宇宙自己強大的正常力場相抗衡了。於是,百萬分之一秒之內,現實便完成了大舉反擊。可見的結果是:那個瓶子突然之間便完成了在拋物線上餘下的運動,猛地砸上司長的太陽穴,濺了後面的警衛一身碎玻璃碴子和水母酒。
「你說,要是天完全黑下來,咱們往下看,能不能看見世界之龜大阿圖因?」雙花看著天邊湧起的雲,問靈思風。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靈思風嗚咽著,「我就知道!」
「因為我未來的生活剛剛從我眼前閃過,內容似乎非常簡略。如果你還不走,那我就一個人走,不管你,因為要是你建議我和你都穿上這……」
在他的兩邊,是兩道閃閃發亮的水簾,流向無盡的深淵。海水在以慣有的方式拍打著島嶼,隨後衝出世界邊緣。巫師腳下幾百碼的地方,一條他見過的最大的大馬哈魚躥出浪花,那一跳,狂野、慌張,且充滿絕望。隨後它又落回原處,又跳起,在另一個世界金色的微光里,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他在牆根那兒的一堆東西里摸索,揀出一把沉重的、有著波浪形刀刃的偃月彎刀,這把刀肯定曾為某個海盜帶來過驕傲與快|感。它看上去是那種既靠重量又靠利刃傷人的武器。他笨拙地把它舉起來。
站在靈思風面前的是兩個十分驚訝的巫師,穿著深藍色和黑色的長袍,一看便知是抗水師。其中一個反應稍快些,舉起魔杖,喊出了咒語的第一個詞。
「還有好多呢,我是這麼覺著的。」巨怪說。
一個東西從黑暗裡躥出來,只一口便吞掉了廢船。
「我覺得總會發生點兒什麼。」雙花說。
「我撒手吧?」巨怪建議道。
這間裝飾華麗的房間中心鋪著一張地毯,皮毛非常厚,靈思風小心翼翼地踏上去,真怕這是一頭喜歡匍匐的多毛野獸。地毯上面擺著一張閃閃發光的桌子,桌上擺滿食物。多數是海鮮,包括靈思風見過的最大的龍蝦,烹調甚是講究。還有很多盤盤碗碗,裏面盛的東西千奇百怪,他聞所未聞。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揀了一塊灑著綠色晶體的紫色水果。
「要知道,我不喜歡這麼乾的。」他說。
「咱們不能進去。」靈思風小聲說。雙花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瘋狂的怪笑。
第八色火焰在他的指間和手的四周盤旋著,他念誦出這個複雜的魔咒,然後把咒語發向那個東西。咒語在空中尖聲劃過,留下一道藍煙。
「我們就是那『兩個人』!?」靈思風說。
「這會兒還不想,多謝。那為什麼咱們沒被衝下世界邊緣?」靈思風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碰就破的鎮定。
「你們最好蹚水過去。」巨怪說,「別讓人家等你。能認識你們真高興。」他同他倆握了個濕淋淋的手,陪著他倆蹚水走了一小段,鏡片上離他們最近的兩名厭水者馬上躲得遠遠的,臉上是極度厭惡的表情。
「龜航員準備好了嗎?」他問。
「我可不想用它。」那個身影說。
「呃不!」靈思風使勁往後掙扎。
「看樣子,我大概穿不下。」靈思風趕忙說,挽起觀光客的胳膊,「現在趕緊跟我走,留在這裏沒有意義……」
鈴鐺又響了。接下來的幾分鐘,屋裡回蕩著一種古怪的顫動著的節奏。巨怪站在那裡,把耳朵貼了上去。
「當然,」他說,「令人驚嘆!你可以把樁子沉下去,固定在水下的礁石上,然後——老天!這網一定得非常結實吧?」
可這番話卻把靈思風給嚇蒙了。「我……」他剛要張嘴,那根消失棒便指上了他,他臉都白了。「我知道我所有的事兒你們都了解。」他膽怯地住了口,一屁股坐在滑溜溜的鏡面上。依照那位戴兜帽的指揮官的指示,他和雙花都把自己綁到透明鏡片上安著的環上。
首席天文學家召見發射控制總管。
空中閃現出兩道虹。
靈思風開始一心一意地往木屋那邊爬。巨怪一把抓起他來,他輕叫了一聲。但巨怪這一抓並沒有惡意,隨即便讓他雙腳落了地。
克魯爾和邊緣圍欄的統治者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
「跑到哪兒去?」雙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