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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4向上委員會

NO.4向上委員會

「可你說過要去找你的海。」小女孩嚷道。
向上委員會的老者伸出手去拉她的肩膀,但被小女孩條件反射般的用力打到一邊,這個動作大到使得有弟在狹窄的階梯上拌了一下,但她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那不斷上升的龐大身影。
腳下的階梯流水般的晃過有弟的眼前,當她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高高開啟的向上通道已經在面前。從那裡面流出的寒氣凍結了萬橋殿中微溫的濕氣,形成了從上到下瀑布一般流淌整個城市的白霧河流。有弟不自覺的回頭望去,只見那霧氣越來越濃,光卻越來越暗,灰暗和晦澀的氣息四面包圍,萬橋殿彷彿再一次陷入了死亡般的沉睡之中。
「恩?」有弟伸手支著耳朵,儘力去聽清那沙啞的嗓門。
「噠!」
離她不太遠的地方,是生長出天梯的熔岩洞口。從下面看來如此遙遠,沒有想到轉眼間就在眼前了。所謂的天梯原來一點也不難爬。
「從這裏一共走上去三萬六千一百四十人,孩子……你認識這兩個人嗎?」
「我聽說太陽很熱很熱,月亮冷冷的,」有弟歪著頭想,「太陽怎麼熱法?從岩石縫裡冒出蒸汽?」
不要忘了我們都是被放逐到地底深處的。上面已經改變,不再是從前人類和藍鯨可以平靜生活的樂園。往上走你有危險。
橋在山谷列列的風中搖擺著,發出 「嘎吱嘎吱」的聲音彷彿是地球的齒輪在轉動。
老者象是被針刺到的全身上下跳了一下,灰色的臉變得更加陰暗。
「……!」有弟還沒開口,從上方傳來了「噠」的一聲響。
在這個分崩離析的星球上,只有兩個組織的權威跨越分隔的密閉岩層。一個是公眾委員會,一個是向上委員會。
整個梯子都搖晃了起來。有弟尖叫一聲,第一反應是趴下來緊緊的抓住梯級。整座鐵梯都因為震動而「撲簌簌」的掉灰,而真正吸引有弟注意力的,是粗粗的刻在她面前梯級上的三個字——可塞爾。
「有……有弟……聽、聽我說……孩子……已經沒有向上的通道了……今天不能夠再往上走……你是我們最後的一個孩子,絕、絕對不能離開我們……我們還不能中斷……聽我說、聽、我說……以向上委員會的名義,」老者哆哆索索的擦著汗水,「今天早上的地震還沒有結束,這裏也不安全,你必須現在就往回走……馬上!離開這裏!回去!回去!」
「我們在這裏守、守護……你要守住地球——地球歷倒數第三百零一年九月十二日——你的任務是開動著原子能反應堆,一直開一直開一直開……」中尉嘿嘿的笑,哆嗦著說,「要保持住距離。要保持住尊嚴……要保證地球永遠不被那該死的黑洞吞沒——勞倫斯將軍的最後命令,要永遠的留守在我們的星系!哈哈哈哈!」
勃比說的這些有弟連一點想象的餘地都沒有。她不知道什麼是太陽,什麼是雲霞。至於大海?勃比的大水箱是她見過的最大的水池。
「向上是無比榮光的事情,」老者的聲音,輕飄飄的從身後傳來,「只有徹底的放棄苟且偷安的地底黑暗,勇敢向上返回地面的人才有此榮耀……只有經過向上委員會的審核……」他看了看有弟——個頭雖然瘦小,但也https://read.99csw•com不算是他所見過的幾千個向上者中最矮小的——嘆了口氣。
那個時候,他們正飛向一連串偉大高岸的橋樑。這數座橋樑位於城市最開始的地方,也就是全城的最高處。萬神殿象一座建築在橄欖里的城市,它由一道神工所開的峽谷開始,結束在另一道鬼斧劈成的峽谷中。在那無數座千姿百態的橋樑之上,橫空亘立著三座大橋,一層接著一層之字形的排列著。在三座大橋的上方,是一道從黑暗的空間中伸展出來的天梯。那條梯子在第二次大分裂時代曾經是從不斷崩裂的地面世界逃進地心的唯一通道,八萬人在那條長梯上絕望的號泣過。第三次大分裂的時代,它在劇烈的震動中從中斷裂開來。如果那時它砸下,也許會死掉幾千人,但它卻奇迹般的折成兩段,深深的嵌在岩石的穹廬之頂,沒有直接把墜落的懲罰降到倖存者的頭上。
向前走,但你得留下,有弟。我們要在這裏分手了。再向上的世界,已經不再是人類能到達的了。
他看了有弟一眼,覺得這個小女孩全身都在顫動著。
「我的孩子。你以為從這裏向上,還有幾個人能保有生命保有遺骸?如果你連這個也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你可知道這裏已經是生命的邊緣地帶?」
這個時候,有弟的眼光才第一次落到那個站在離她不遠的人的身上。
外太空觀測室里的空調,單調的「吱吱」響著。
鋼鐵也是有感情的啊。
小女孩關閉了自己的心靈,不願意聽到這句熟悉的話。
多少年來藍鯨是幼小女孩唯一的朋友。在黑暗的芒果城裡,所有的人都已經關閉了自己的一切,只有藍鯨向她敞開心扉,他是她唯一的教導者唯一的親人。
「你說什麼?」有弟「噹噹噹噹」的直跑上去。在這重力明顯下降的地段,向上跑也並不那麼困難。
有弟微微抬起頭。
「沒有藍鯨了?」有弟詫異的問。
有弟雙手握在胸前,用力搖了搖頭。但藍鯨和她一樣的堅持。
她毫不遲疑地轉過身,邁開兩條細細的小腿,緊緊追趕藍鯨在階梯上投下的陰影。
情急之下,他忘了他那根光溜溜的手杖其實根本就勾不住芒果城中最能蹦蹦跳跳的人類。老者重重的摔在了階梯上,手杖「叮叮咚咚」的一路滾了下去,剎那間周遭一片漆黑。
這裡是一片白霧茫茫的世界。有弟覺得很奇怪,因為這裏應該沒有什麼空氣才對。但白霧象影子一樣圍繞著她,包裹著她。這種帶著些微熱蒸汽的霧氣輕易就滲入了有弟的皮膚,接著又蒸發開來,讓她不自禁地打著寒顫。有時候霧飄散開來,隱隱約約的看到天梯的盡頭,彷彿是從一個望不到頭的通道中延伸出來的。
老者虛著眼睛,忽然的全身顫抖起來。
再見,孩子。
「還有幾頭藍鯨……還有多少海水?」老者眼望著藍鯨,絕望地喊著,「還有多少人能從萬橋殿把它舉起,逃過救命的卡桑德拉大橋的冰面?還有幾個人知道……這顆星球上除了人類……還有其他的動物……勃比,原來……你會飛……和所有的人一樣、最後……飛到高天上……」
「停下來!不能再往前了!」上https://read•99csw.com面傳來盛怒的吼聲。那個人手中的鐵杖再一次重重的落在階梯上。
中士使勁別過頭去。
有弟假裝沒有看到其實是混濁的淚水湧出了他蒼老的眼睛。這不奇怪。有弟已經見到太多的眼淚——除了她自己的以外。做為一個出生在以毀滅的日子為標準倒計時年代的人,有弟簡直就不能想象哭是什麼東西。她能打理自己的一切。她知道一切的結局。難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我不能理解。」
「夠了!向上是危險的。我以向上委員會的名義……」
「他們怎麼了?」
但年幼的她卻懂得乖巧的理解別人的感受。所以她只是裝作不知道的注視著眼前的階梯。她慢慢地念出了這一步階梯上的名字。
「我走遍了宇宙的每一個角落。」船長莊嚴的宣告道。「我走遍你能想象和沒聽說過的所有的區域。為了送死我去了每一個臭名昭著的險灘,我穿越所有未知的星雲地帶。我發狂的追逐著每一顆白矮星和黑洞,根本沒有想過要重返地球……我不知疲倦不知死活不知羞恥的跑了七百年,你這個吃人造蛋白長大的白痴。」
「啊不!不!不!等一等!」身後傳來老者驚恐的叫喊,「你不能走!孩子……求求你!不要離開!你是我們最後一個孩子……最後一個孩子!」他徒勞的用手杖操向有弟的腳,但被小女孩靈巧的跳開了。
在心臟因為小女孩呼喊而抽|動起來的同時,從來沒有過的刺疼在藍鯨那巨大的肺里燒炙起來,提醒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空氣和時間來讓自己逗留。藍鯨努力吸入一口萬橋殿冰冷稀薄的空氣,緩和一下火燒般的感覺。他積聚起全身的力量,用力擺擺身軀,藉助無力的空氣開始上浮。
藍鯨微微的點頭,那沉重的點頭連整個鐵梯都跟著晃動起來。老者伸手抓住扶手,右手的工具「嘩啦啦」的散落了一地。
「……勃比!勃比!……是、是你……勃比……你……你……也要……」
中尉和中士怔怔的聽著這一通從六百萬公裡外傳來的痛罵。
有弟站了起來,向上走。老者想起自己的職責,剛要出聲阻止的時候,有弟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前。老者被小女孩那一雙烏溜溜黑得發亮的眼睛嚇了一跳。
老者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不一定……有的人是回家了。」
「就是往上走……」老者渾身發起抖來,「可是……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向上的通道馬上就要封閉了?」
「……八百四十一步……倒數第五百一十六年的向上者……夫婦。」老者咧著嘴,裝著被風迷了眼睛。
公眾委員會管理在生的人,向上委員會管歸宿。
「有、有弟!」
巴魯克和辛迪。
「不要走,勃比……不要象爸爸媽媽一樣……」
「這不難理解。」
老者顫巍巍地接近她,凝視著她,嘴角抽|動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手杖嘟嘟的敲在階梯上。
有弟沒有回答,靜靜地向上仰望。
聲音很蒼老,但在這空氣稀薄的地方,顯得有些尖利刺耳。有弟因為戴著呼吸面罩的關係,幾乎沒聽清楚他說的什麼。她又向上走了兩步。
這個人站在那裡好象有好幾百年的樣子。風吹動他的披風,露出https://read.99csw.com右肩上一個大大的黃金嵌三角標誌,表明這是一位向上委員會的高級官員。
「不!不不不!不!啊——!啊——!最後一個……最後一個孩子!最後的孩子!最後一個……啊……嗬嗬……」 喉嚨里的呼號聲很快就被擰成一團的聲帶壓迫成了嘶嘶氣流,老者狂抖著想抓住自己的脖子,另一隻手摸索著尋找口袋裡的針筒,他的動作隨著每一聲刺耳的喘氣而不斷變緩……
「連孩子……也要捨棄嗎?」突然之間,一道深藏在心底的陰霾掠過有弟的心底,她不由得抬起頭,望向空中的藍鯨,後者也正溫和的注視著她。
從前地球是很大很圓很亮的。地平線望不到邊。海洋遼闊無邊無際。太陽早上從東邊升起,晚上向西方落下。白天很亮,夜裡有月亮。
有弟抬頭。「福羅伊德和巴羅斯第爾·康。」
「停下來!沒有再向上的通道了!現在已經很危險……大地還沒有平息下來!」
很遠很遠。藍鯨溫和的看著她。需要跨過無數你現在不能跨過的空間。
老者一下張大了嘴,但說不出話來。他顫巍巍地向前邁了一步,用難以名狀的神情注視著藍鯨。
「你認識他們?」 小女孩問。
「下面來的小孩,你已經走到頭了。這以上是禁區——生理上、心理上的——和法律上的禁區。今天早上的地震還沒有結束……已經下達了禁止上行的通知。」老人細細的打量了她一會兒,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僵硬的說。
「八百四十四步……倒數第五百一十五年七月的向上者,老師和學生……」
霧氣似乎在開始流動了。藍鯨在心裏咕嚕了一聲。這聲咕嚕象是一圈蕩漾開去的心靈漣漪,有弟馬上察覺到。她抬起頭,望著躊躇不前的藍鯨。
往回走。
「那麼——」中尉脫口說,「我們在這裏……幹什麼?」
「他們都死了吧。」有弟輕輕的喃喃自語。
但這聲音卻讓有弟忽然注意到了藍鯨的虛弱。從進入萬橋殿以來,已經沒有足夠的空氣讓巨大的藍鯨呼吸,勃比連同心靈力量在內的所有機能都在迅速的減弱。
我的路還有很長,你的也一樣,但願你的將來不會走與我一樣的道路,有弟。
「我來送我的朋友。」有弟說。這個時候,那老者的視線才頭一次越過小女孩的頭頂,望向她的身後。小山般的藍鯨彷彿不受重力的影響,正穩重的籍由稀薄空氣的撐托向上漂浮,這情景令他大吃一驚。
「那麼宇宙呢!」中尉憤怒的大喊起來,「不是說衰退嗎?!不是說紅移嗎?!不是遠遠的棄我們而去嗎?你幹嘛不開動你那該死的飛船去追上它們?!」
「你這個小不點兒的中尉,披著空軍的軍服。」格羅福大將冷笑一聲,「這可真是七百年來唯一令我開懷的笑話!你的天空在哪裡,中尉?你和苔蘚的寄生蟲一道藏在地底下,用一根爛望遠鏡向外偷窺——你看見了什麼?在天上那些發爛發臭的星光?你真的以為它們在紅移而顯得模糊?你以為你看得穿時間?你看到的星光全都是在好幾百億年前就出發前往地球的光子,所以你只是在觀看歷史——是的,它們曾經在那裡過,我可以保證。」
這是從很遠的地方,傳https://read.99csw.com來的巨大一聲。有弟抬頭望去,在那歪歪扭扭的工程梯上,離著他們幾百米的高處,矗立著一條淡淡的人影。他手裡握著一跟手杖,在梯級上重重的一頓。
霧氣飄來散去。聲音也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有弟顧不上回到藍鯨的身邊,自己一個勁的向上走著,一面努力的聽。「什麼——?」
外太空觀測室里的空調,單調的「吱吱」響著。
有弟彷彿什麼都沒聽到似的,緊鎖著淡淡的眉頭,舔舔自己的嘴唇。她看看頭頂之上的藍鯨,心開始「砰砰」的劇烈跳動起來,轉身邁上兩步,本能的希望能離得藍鯨近一點。
「勃比!勃比!」
「當然是所有的一切。」老者陰沉著臉答道,「向上是披著榮光無可奈何的走向歸宿,就是除了一點兒食物、空氣……和全部的希望以外什麼也不留下,因為據說上面是什麼都……等一下,你說孩子……?」
老者條件反射的轉過身,但另一個下意識的冷顫阻止了他的行動。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噢」,表示一個不太遙遠的記憶正在蘇醒。
「刻在這階梯上的人名都是已經在向上的通道中找到歸宿的人。」老者莊嚴宣告道。
「你是誰……你是什麼?!」
藍鯨眨了眨眼睛。
勃比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嚕聲,有弟知道它認識這個人。可在這地球上從沒有人看見過飛翔的藍鯨,那老者仰頭看著雲彩般逼近的藍鯨,下意識的退了兩步。
「一萬一千八百四十一步……倒數第二百八十年的向上者……夫婦。」
「藍、藍鯨!」
「勃……勃比——」
「勃比……勃比……是、是你嗎?」
有弟有點驚訝的看著老者。她的年紀幼小,因此從來也沒聽過這芒果城中所有成年人都耳熟能詳的詢問。
分手的時候到了。
「您好。」因為被叫出名字,所以有弟很有禮貌的鞠了一躬說。
讓整個大海冒出蒸汽,有弟。早上太陽從東方的海洋升起,大海就被蒸騰的雲霧所包圍了。雲霞在藍天上畫出圖案,而藍鯨就生活在深深的海洋中。
她聽不到任何回應。突然之間,和藍鯨的心靈聯繫真的斷絕了。
有弟看了看藍鯨。藍鯨溫和平靜的浮在半空中,心中發出呢哩之聲,有弟知道它也在勸自己留下。
「什麼……捨棄?我……生命也要……?」
藍鯨用它灰蒼蒼的眼睛看看有弟。
「安達和九信。」
「當然認識……夫婦——最後的一對夫婦,因為他們育有世界上最後一個孩子,所以被賦予繼承這個地球的權利……但是也往上行了……」
「向上者!」
藍鯨搖搖巨大的尾巴,可是還是不能發出聲音。這情景詫異而凄涼。在這高出城市的天梯之上,在一片蒸汽的吱吱聲、風的呼嘯聲、破敗鋼鐵的呻|吟聲之中,進行著一場對話,只聽得到老者沙啞的喊叫,另一邊卻靜默無聲。老者怔怔的看了藍鯨一會兒,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到不得不彎下腰坐在階梯上。
那象是一口噴吐黑暗的巨口,天梯的延伸體深入它的咽喉,向上通道就在這裏。
確切的說,是負責讓榮耀的去死變得更有效率和尊嚴。
所以有弟不明白為什麼從這條梯子上經過的人要被冠以向上者這樣曖昧而崇高的封號,被紀念,被雕刻,被自己的孩子找到自己read.99csw.com的墓碑。
「你是有弟?……你、是四海和……芑、芑雲生的孩子……有弟?」
「那麼從前的那個宇宙……上哪裡去了?」
「沒有宇宙……到底是沒有了……還是從來都沒有過?」中尉不勝疲憊的舉起雙手,象是要捧住自己的頭,「這不難理解……但是……我們在這裏幹什麼?」
「噠!」
有弟的心砰砰的跳起來。
和想象的差不多,這是一個很老的人了。這一點可以從他那破爛支離髒得辯不清顏色的披風和幾乎有一百年沒有修剪的蒼蒼鬚髮上看出來。在那張刀砍斧削的臉上隱藏著兩隻灰朦朦的眼睛,疲憊的凝視著有弟。他的雙手在有弟看來好似風乾的橘子皮,左手撐著鐵杖,右手拎著一根鐵錐。
「你好。」她打招呼說。
這個人象幽靈一樣輕飄飄的在霧中忽隱忽現。有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好奇的走上兩步。
大鐵橋發出巨大的「嘎」聲,歡迎她的到來。
和天梯那龐然的殘骸比起來,脆弱的工程梯在風中輕輕搖擺,發出鋼鐵嘶啞的呻|吟聲,象個哭泣的聲音在一遍一遍的念呢著刻在它身上的數千個名字。
天梯雖然已經斷成兩截,但它的旁邊還有一條窄窄的步梯,這是當年建造時修建的工程梯,天梯的倒塌把它擰成了S形,但卻奇迹般的沒有斷裂。有弟仰望著它,心裏有點傻氣的想象著它筆直時的模樣。她伸出細長的手指,在眼前比畫著。
她再仰——喬治·威爾。
一聲斷喝。
除了有弟以外,沒有人能聽得見藍鯨心靈的低語聲。所以藍鯨只能溫和的望著他,沉默而惜別依依。
年老的藍鯨已決意離開。這個沉默的離別讓幼小的有弟別無選擇。
「已經沒有多餘的地方了,向上的歸宿已經滿了!」
「……」有弟緊抓著藍鯨的一支鰭,不明所以的望著它。
「勃比……你也……」老者慘然的說道,「那麼……沒有藍鯨了……」
有弟不由得在梯子上坐起身來。從下往上的每一步階梯,都刻著人的名字。有的是一個,有兩個的,最多的三個。密密麻麻的人名,直通到遙不可見的高處。
「我要去送藍鯨。」
有弟回過身,看到五官都已變形的老者。
中尉忽然「哈」的一聲,誰也聽不出來是在嘲笑還是嘆氣。
「向上者,夠了。」
「勃、勃比!」
藍鯨和它們比起來也顯得渺小了,所以他們一時間沒有說話。藍鯨默默的越過第一座和第二座鐵橋,靠近第三座大鐵橋的頂端。他們象大樹下的昆蟲一樣接近天梯,它離得那樣近,有弟仰得脖子都發酸了。為了能夠站穩來看清它,有弟幾乎不費勁就從鯨背上跳到了銹跡般般的鐵橋上。
「好吧,反正都一樣,讓禁令見鬼去吧。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如果你決定了的話。你已經決定放棄地底的生活,將你自己的命運放諸眾神的手,意即你也同時捨棄生命——從此上行,只往上行,永不回頭,直至找回失去的世界為止嗎?」
「他們都死了嗎?」小女孩輕聲問道。
「我要去送勃比。」 小女孩抿緊了嘴唇。
「勃比,我們不往前走了嗎?」
格羅福大將沉默地望著他。
「……四海和芑雲。」小女孩輕聲念道。
「你……你要上去?要往上行?」隔了一會兒,他有些茫然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