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天地翻覆
「太陽朝我們撲過來了。」
藍鯨一動不動的躺在沙塵柔軟的懷抱中。看來生命也要告一段落了。
「你做出了決定……還是要穿越黑洞嗎?」
他們越接近前方那片被藍光照亮的沙海,藍鯨心靈的喘息聲就越沉重。它的身軀開始浮浮沉沉,幾乎要貼近地面飛行。
「蟲洞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控制。」
格羅福艦長仰著臉,彷彿心中起伏,好一陣才能說話。
畫面沒有在那裡停留多久,繼續深入星河之中,無數無數的星團閃爍著流星般的劃過,直到一顆燃燒著的星球和幾顆歪歪斜斜的行星出現在畫面正中。
一個波從藍鯨的頭開始,一直傳遞到尾部。藍鯨高高的舉起了尾鰭,聲音象潺潺的溪水,從那巨大的嘴角流淌出來。
這是屬於另一個生命獨唱的時間。
由於激動和戰慄,地球上的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可是,您知道……」他咽了口口水,艱難的說,「我沒有權利——沒有權利決定這個星球的生死和未來。」
「太陽膨脹中。」
「那個時候,整個宇宙的物質都在向著一個目標飛馳,速度遠遠超過光速,甚至不能用速度來形容那種變化。是的……沒有一種準確的語言能用來形容那種現象……宇宙並不是整個的鑽進了蟲洞,而是……整個空間翻轉了過去……」
「你們每日都對著這片星空。每個小時都注視著所謂的新小行星地帶,難道這麼多年過去,什麼也沒看到?在過去的七百年中,我無法把自己的視線從這片星光中挪移開來。」
「前題是,所有在這個宇宙里的物質統統歸於零。」
頭頂上的大地象漏篩一樣,透下無數道光柱,從此至彼直到無窮遠處。有一點閃爍忽然吸引了有弟的注意。那是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兩束藍光之間,有一點冰一般的寒光隱隱閃現。有弟揉揉眼睛,光不見了。
「隨後我命令指令長關閉了繁星號的維持系統。」
「一個小孩……」中尉小聲的說道,「大人,這個星球也許還沒有完全死亡。十三年以前,有一個孩子——最後一個孩子出生在我們的城市裡。她的父母也是屬於最後的還報著希望而向上攀爬的人類,消失在地面上……我們剩下的這些人都行將就木,倒數著時間等待那一日,沒有意志也沒有力氣,可這個小孩不同……她健康,會跳,會走路,會大聲的講話,甚至還會笑!……還會笑,真奇怪!我們總有一日會在絕望和沉寂中離開這個星球,可是這個小女孩……一個會笑的孩子,她將是這裏最後的主人……這個世界的未來應該由她來決定……」
「真碰巧……是個可以延續生命的性別。」
「我的手邊剛好有那麼多的能源。地球神奇般的在最後時刻給了我想也沒想過的巨大補給……這是陰謀還是註定?我忽然有能力將巨大的空間扭曲,從而導引太陽系剩下的部分脫離瘋狂母星的報復……這並非是宇宙間空前的創舉,我們知道我們宇宙之中的黑洞一直在把甚至大於星系當量的物質從我們的世界拋灑到另一個世界去。不同的是這次是在星系之間轉移,是在本宇宙之內打一個能讓行星穿越的通道……至於在此之間宇宙空間會扭曲到什麼樣的程度,我已經顧不上了……」
「不要懷疑。流著蜜汁與甘泉的豐饒之地,就在黑暗的盡頭。」
有弟推推藍鯨,但藍鯨的身軀沒有絲毫動靜,那雙巨大的眼睛安詳的閉合著。
在遠處又一點光閃爍了幾下,亮了。緊接著,更遠的地方也有路燈亮了起來。不斷的有路燈亮了起來,一條光的直線不斷的伸向更遠更遠的空間中。
我們也唱歌。藍鯨唱過的歌曾經是在這個地球的海洋里最洪亮美麗的歌聲,也是我們生命中最精華的能量所在。現在,我的孩子,你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聽過著奇妙音樂的人。
太陽!!
「是的……大人,」中尉的臉變得又青又灰,「可我們能怎麼樣?我們從一生下來就住在陰暗的地底,每天都在地震……吃著沒有味道的食物,空氣和水靠配給,除了鎮定劑沒有其他的飲料……在地底的深處,幾百年才誕生一個孩子,沒有幾個人能跳,能走……我們的日子是倒數的,我們……遲早都要滑進那個墳墓……」
它的堅持終於告一段落。藍鯨象一節失去控制的火車,轟然撞在地面上,翻滾著,在沙地上四濺起沙浪,最後,悶雷一樣停了下來。
有弟的眼光落在這不知名的女人的臉上,然後又移開了。
小女孩無限驚喜的仰望著那光明的高山。這是多麼壯觀的景象!也許從未有過!也許再也不會有!這是媽媽爸爸夢想的城市嗎?這是他們寧可拋下小有弟、寧可拋下生命只為換來一眼渴望的世界嗎?心中的思緒狂亂的翻騰著,有弟站在這慘白的地上激動難抑的發著抖。
她已經想不起夢中見到的東西了。那是天幕。
藍鯨已經死了!
read.99csw•com血液如爆發般直涌到中尉和中士二人的頭頂。一顆燃燒的恆星!
格羅福艦長遠望著那顆再次淪入一片昏暗中的星球,筆挺的身軀瑟瑟顫抖,輕聲呢哩著,
「除了那個,」格羅福大將說,「再沒有其他的道路。」
「一眨眼間……不!我沒有眨眼!沒有一眨眼的時間!擺置在我面前的質量——空間函數表就滿了。」
星球表面處處堆積的雪塵在耀眼強光的照射之下迅速冰消瓦解,蒸騰的雲霧一浪一浪的捲起,從鋼鐵山峰的各條峽谷中滾滾而出,大地上白汽瀰漫。
在這附近,但現在還看不到……
「一個新的地球……?」
「種子。」中尉補充道。
從被它攪亂的沙地上,無數顆晶瑩閃亮的瑩火慢慢升起,和頭頂上射下的星光混合成一片藍瑩瑩的光暈……可能只有這種色彩才無愧一頭藍鯨的葬禮。
有弟猛的抬起蒼白的臉,「勃比!——可是空氣……!」
是的。
你聽過藍鯨的歌嗎?
「太陽……是這個……樣子的?」 中尉喘息著說,「太陽不是已經死了嗎?」
「宇宙就那樣整個的翻了過來。」
「看!有光!」
「勃比……」
我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空氣對來說,將變成流動的音樂。我很喜歡那樣。我很喜歡你,我的孩子。你陪我走到這裏,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僅僅用感激就可以形容的送別之情……這個地球上最小的孩子送走最老的老者,我的孩子,我很高興一切終於又按照規律來行事。
中尉和中士同時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有弟扶著藍鯨,從地上站了起來。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光亮起來了,顯現出越來越多的縱橫交錯的道路……有的半埋在地下,有的高挑在空中,還有更多的光是從埋在地里的建築物里透射出來的。
「這就是說,蟲洞的那一邊,什麼物質也沒有。」
格羅福艦長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抑制不住悲憫的神色。
「僅僅幾個小時!人類這種東西!一億年,或者一光年對人類來說永遠都只是可望不可及的數據,可就是這樣卑微的宇宙塵埃,妄想用幾個小時就改變一個星系的命運!」
「砰——!砰——!」
「最後一個孩子?」格羅福艦長沉吟道,「是個女孩?」
在繁星號的艦橋里亮起了耀眼的光,新小行星地帶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旋轉著,逐漸變大。視線在深入,那一顆顆原本模糊的星光變得清澈,有如無數個旋轉的漩渦般劃過……最後,一個圓盤大小的星河出現在顯示屏的中央。
這個久違了的熟悉的笑容如同刀鋒般輕易割裂了有弟心裏沉沙一樣堆積起來的衝動和震撼,驟然降下的黑暗中只聽見小女孩嘶啞的喘息著尖聲驚叫:
她已經追不上最初的那道曙光,因為現在眼前一片光明。城市的光已經逐漸增強到變成一座巨大的光的山脈,有弟被刺得虛起眼睛,然而還是在興奮而饑渴的看著,在城市高大的輪廓中尋找從未見過的景象。
「我們的發動機毀了我們。」
在地球上小屋子裡站著的兩個人瘋狂地凝視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幾乎將所有的一切都忘到腦海後面去。那是從他們出生開始,就成為神聖傳說的東西。地球上還沒有人膽敢夢想再見到那顆光芒萬丈的星球,突然之間,她就在眼前燃燒著,而且一點也看不出曾經被掠奪到瀕死邊緣的痕迹。
「會永遠的光明下去嗎?」
「新的世界……您是說——新生爆發的宇宙?」中尉驚訝的喊了起來。
「7月12日——這個日子不容被遺忘——地球發來最後的電文,不如說是最後的乞求……人們在狂喊著太陽已經離毀滅地球只有一步之遙了。『以主的名義,拯救地球,把我們弄走。』」
「只有我一個人清楚電文里把我們弄走是什麼含義。是的。是的!蟲洞……再沒有別的辦法能夠讓一顆行星從一顆燃燒過度的恆星身邊逃亡了……我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有幾千萬人在宇宙的另一邊呼喊著掙扎……我沒有選擇,這種情況下沒有其他選擇。」
太陽!
狂風嘶嘶的咆哮著,哪裡來的如此之多的空氣?地表上所有的浮塵都被蕩滌得一干二盡,氣流打著旋,卷夾著數不清的點點熒光,形成一道不可逼視的氣牆,緊緊圍住倒卧在地下的藍鯨,細節已不可分辨,只看見藍鯨的身軀在風中搖擺著……
「空間是需要閉合的。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特性,一個閉合空間內的物質——能量和密度要大致相等。」
中尉與中士貪婪而饑渴的注視著那顆再度神奇般放射光明的恆星,一任眼淚在臉上橫流,只有一個下意識的聲音在心裏跳動著,
「必須穿越黑洞。但不是去尋死。我將會重新開啟反空間動力引擎,不知道那樣能不能避免被黑洞的奇點撕碎……要試一下,在那一邊有新的世界在等候九_九_藏_書著……我要毅然前往,因為有必須要回來的理由。我有責任,也有債務,要為我們的後代找尋一顆新的溫暖太陽。」
那是一種奇怪的汽笛般的音樂,又象是在耳朵邊哼出的瓮響,或者低沉的鼓號聲……聲音沒有跳躍,只有起伏,越來越大,如同一海潮水,從一浪尖到另一個浪尖,從一岸礁石湧上另一岸礁石,白沫四濺,巨浪排空……汽笛變成了呼嘯,瓮響變成了轟響!
「我們的宇宙無謂的又爆炸了一次,從而使得另一個宇宙獲得了新生。」
有弟驚訝的轉過身,看見遠處那剛剛還光芒萬丈的山峰正以一個可怕的速度黯淡下來,原來被遠遠驅散的黑暗,正從四面八方肆無忌憚的直撲上來!
他們經過一個洞穴的下方,有弟抬頭望去,只見在那洞穴之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深藍色的頂棚。頂棚上,也有無數顆模糊的光點在閃爍。
藍鯨揮動鰭,把小女孩推開。沒有了重力的束縛,有弟輕飄飄的浮動著。
「再見了,繁星……」
藍鯨噴吐著全身的氣息,聲浪在廣闊的地下洞穴中奔騰撞擊,一切都因為這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戰慄搖晃,岩石發出崩裂的哭喊,地動山搖!這是藍鯨的歌聲!彷彿穿越亘古不變的悠遠時空,直至從那遙不可及的北冰洋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迴響,那是群鯨的呼號,是讓海水燃燒沸騰的轟鳴!
「這就是全部的事實。這就是罪行。」沉默了好一會兒,格羅福艦長向兩個人點點頭,「幾顆灰塵毀了150億年歷史的宇宙。我們是垃圾,不是嗎?」
「剩下的時間不太多了。我們比一個宇宙的誕生晚了好多年。現在,我將發動機器,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阻擋我了。在繁星號離開以前,我將把不能穿越黑洞臨界點的多餘能量發射到地球上。」
格羅福艦長轉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船橋大喊道。
「它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只知道既沒有直指昂星團,它的發生點也迅速的偏移,掃過了地球。發生得太快。時間是沒有辦法來描述這種超越我們所知物理極限的變化的。因為根本就沒有正常的時空觀念。」
「勃比!」
「只有幾個小時用來確定軌道和目的地。人一旦瘋狂起來就什麼也阻擋不了。目的地就是昂星團。那裡的太陽們都很年輕,至少可以再穩定的燃燒上十億年。」
雖然小女孩一個勁的問,但得不到藍鯨的回答。老邁的遠行者已經將全部的力量放在咬牙堅持的飛翔上,疲憊到要爆炸的血管和神經嗡嗡直叫,天地開始象風車一樣旋轉起來。
「你沒有權利?」格羅福艦長有些詫異的問,「那麼權利在什麼人手上?」
「公眾委員會已經瘋了。」
「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讓我們也一道毀滅呢……這個懲罰太重了……」
「媽媽。」
塵封已久的發動機劇烈的震動起來,噴吐出烈烈雄炎,繁星號殘破的艦身再次響起轟鳴,蹣跚著起步,以一個稍微偏向黃道下方的角度,對準那未知的世界航去。
時間到了。我要走了,孩子。
外太空觀測室里頓時聽不到呼吸的聲音。
「火星被吞沒了。」
「我罪……我罪……」中尉喃喃的念道。
不僅是藍鯨,整個天空都在迅速的消退著光芒。
「勃比……你認識路嗎?你能找到你的海嗎?」
「不必了,大人,我們還有能量……我向您保證地球還能夠堅持到黑洞終結——或者在我們未來的繼承者作出決定之前。」
「你們一直在抗拒,主卻始終伸著手。黑洞不是毀滅,是通道,我的孩子們。這就是我花了七百年的時間拚死趕回地球要告訴你們的最重要的話。」
「你的眼睛!你是看不到,還是失去了想象力?」
「隨後是伴隨我們七百年漫長而凄涼的孤寂。」
「藍鯨的歌?」
「這是再度燃燒起來的太陽。」 格羅福艦長用抑制不住的讚歎的語氣說道,「在經過了新生的洗禮之後,我們的太陽復活了。太陽的復活就是整個太陽系的新生……你們看,這是土星,這是冥王星,這是海王星……水星和火星已經沒有了,也沒有地球……需要一個新生的地球。」
她好奇的舉起手電筒,向上射去,卻什麼也照不到。
突然之間,這顆星球上曾有過的最輝煌的一面完完整整的呈現在地球公主的面前。
……快要到了……
從耀眼強光中一剎時跌入漆黑一片,眼前無數跳動著的白色鬼影中,有弟分明的看見一張親切微笑著的臉龐。
「……主會指引我走出埃及。」盧卡斯·楊中尉頓了一下,低下了頭,輕聲說道。
「蟲洞也是空間。是空間就會扭曲。打開供飛船通行的蟲洞是一回事,讓行星當量物質通過的蟲洞完全是另一回事。結果很簡單,蟲洞完全偏離了方向。」
「是的。這不奇怪,在整個前宇宙的範圍之內,都可以看得到這片光芒。」格羅福艦長read.99csw.com輕聲說,「你們以為是小行星地帶?人類的視線退化到多麼嚴重的地步!真可惜……要是你們能夠更進一步觀察……如果把它放大來,當然是要放得很大,因為這就是整個宇宙的縮影……」
「在第一瞬間被拋下后,蟲洞馬上就從超越空間的形態變成了我們現在所知的黑洞,吞沒這世界殘存的一切。公眾委員會動用存儲在地核內的全部能量啟動了反斥力裝置,但那巨大的吸引力仍不斷的撕扯被太陽風暴轟得支離破碎的地球,將整個地球表面完全剝離……那就是第一次大崩裂時代……所有的頻道都塞滿被吸入者慘痛而絕望的呼號……在一片漆黑許久的沉寂之後,地球傳來了最後的聲音……」
格羅福艦長看看目瞪口呆的兩個人,點點頭。
「穿越黑洞……」中尉單薄的、從沒有照射過陽光的臉更加蒼白,「您認為……您還真的以為……黑洞裏面有什麼?難道你沒聽過從前消失在黑洞中人們的呼號……」
格羅福大將冷冷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憫,看著年輕的中尉,暗地裡嘆了一口氣。
「勃比!勃比!」小女孩的臉在城市重生的晨光中被映得通紅,驚訝的、失去控制的尖叫起來。一個城市!一個完全看得到的、光明的城市!一個充滿了形狀、充滿了顏色的世界!難道這就是父母寧可拋下自己也要前往的地方……
「你說得一點也沒有錯。你看到的是一個鬼魂。我和天上星星都是影子。繁星號的電腦取代了我的思想和人格,但是內疚的折磨一刻也不曾從我的身旁走開……此刻我那蒼白僵硬的身軀大概正在宇宙之外的某個角落中沉沉浮浮,如果那樣可以贖罪的話,就讓我爛掉吧……」
「這一邊塞滿物質,而那一邊什麼都沒有,中間只有一個極小極小的點。你知道那是什麼——是的,宇宙大爆炸。」
格羅福艦長注視了他一會兒,隨即轉頭望向前方。
「瘋子在狂亂的情況下什麼都做得出來。在7月12日那個下午,我知道每耽誤一分鐘的時間,太陽的洪流就離地球更近一步。也許已經在燒灼地球剩下的軀殼了。也許發電文的人已經死了。也許那個時候我已經瘋了。」
有弟怔怔的站立,長久的仰望著天際,指尖微微顫動。一顆從來不曾流下過的眼淚劃過她的臉龐,而她以為那不過是微風拂面。
「我要說的是——這是極端危險的。做和不做都危險。也許都是死路一條。」
「當宇宙陷入一片黑暗和寧靜之後,我召集起所有的船員。我命令他們跪下,並且說:」
「嗷————————」
翻滾涌動的波浪在身體內一波波的撞擊著有弟瘦小的身軀,小女孩在天旋地轉中蹣跚著腳步,直到後背撞上一個溫暖柔和的東西。她無法抑制的轉過身,緊緊地抱住藍鯨的巨鰭,把臉深深的埋在藍鯨的身軀里。
地球的一端變得死一般沉寂。
「倒數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格羅福艦長打斷他說道,「根據我的觀察,一直以來黑洞的能量都在下降。這一邊的宇宙已經沒有多少剩餘,那一邊的宇宙也大致趨於平衡……毀滅並不是絕對的。這也是我回來地球的另一個原因:讓我來告訴你,只要將地球上的中央反應爐完全燃燒三個月,獲得一個大約為3.5G的加速度,就能大致和黑洞剩下的引力相抗衡。能夠再堅持一百年左右,這個黑洞就將徹底關閉。」
格羅福艦長從那低垂的大檐帽之後凝視著地球,細細分辨著那堆只可稱為亂石的破碎行星上溝塹縱橫的表面,在電子記憶庫的深層尋找著過去的影像,「不,中尉,這能量不是分給你們的。這是原始地球使用過的電能,不能為地核的反應堆所用。在我的記憶里,七百年前我離開時的地球,曾經是一顆明亮閃爍著的星球,即使在沒有太陽照射的日子里也是如此……在沒有陽光的空間中,只有地球在艦橋的後方閃爍光芒……只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可是……沒有海啊……沒有地上的世界……」
「小行星地帶……怎麼您也看得到?」中士驚訝的喊了出來。
格羅福艦長目光獃滯的站著,彷彿耳邊還縈繞著那些絕望的呼喊。
有弟茫然的看著藍鯨。這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就好象這顆星球本身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重生一樣。也許是因為早已冷卻了的地核的一股從未發現過的能量的涌動,才讓大地誕生下有弟這樣的孩子……沒有人知道。
奇怪,在遠離地底城市的地球表面,竟然還有路燈,有弟好奇的睜大了眼睛。
「而竟然上帝並沒有拋棄我們。」
有弟跪在一旁的沙地里,緊緊抱住微微起伏的藍鯨。她的呼吸面罩也因為過於接近星球的外層而逐漸失去了獲得氧氣的能力,現在所提供的是帶著過濾器味道的再生氧。小女孩年幼而健康的機體對這種氣味作出最強烈的反應,這顆星球上最https://read.99csw.com年輕的心劇烈的跳動著,快得驚人,連旁邊那顆最年老的心都不由自主的跟著跳動。
「那種力量……那種把一切物質抓進蟲洞,放逐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力量……就是現在讓地球分崩離析的斥力——這個力量現在已經很小,那是因為另一個宇宙的爆發和新生已經接近完成——在新的宇宙里所有的物質都沒有發生變化,結果是,只有兩個東西被孤零零的甩在了新的宇宙之外,繁星號……和地球,因為繁星號為打通蟲洞張開了反空間的斥力場,而地球則正好在蟲洞產生的奇點上……就那樣被拋棄了……」
「新的世界!」中士張大了嘴,「只知道它爆發了……但是我們何從知道它的現狀?宇宙的形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無論站哪個角度,我也無法否認我們的地球仍然具有繁衍的能力。這超出我的意料……很多很多,」格羅福艦長表情明顯弛然的說,「這突然讓我所做出的決定變得具有絕對的意義起來……」
「那個時候,所謂地球就將成為這個宇宙中唯一的存在。」
「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有多少個宇宙。但我說的的確是那個由曾經存在於我們的宇宙的物質組成的新世界。」
從幾百萬公里之外都能看到格羅福艦長沉重的喘息——或者說看起來是在沉重喘息著。這嘶啞的喘息彷彿在這個人身上已經重演了幾百年。
呼吸面罩的耳機里忽然「咯咯」的叫了起來,徘徊在迷茫和無意識狀態之下的小女孩頭猛一跳,清醒過來,使勁地深呼吸幾下,緩解頭部因缺氧而產生的劇烈疼痛。她的視線茫然的越過藍鯨的身軀,向著晦暗幽藍的空間望去,在她不遠的地方,有一點光以耳機里噪音的頻率在閃動著,又閃了幾下,忽然穩定的亮了起來。
「母親。」艦長說。
那昂然的氣浪,在空氣中砰然轟擊出一圈又一圈漣漪,因為劇烈的光的衝擊和消失而漆黑一片的空間,再一次慢慢的亮了起來。從空氣中傳來的巨大壓力和來自垂死藍鯨爆發般的心靈力量將有弟緊緊的壓在堅實的大地上,小女孩只能抱著頭蜷縮成一團。她張開嘴,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死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中尉絕然的說,雖然聲音仍然很輕,「在這個地球上沒有幾個人是真正想活下去的……失去對生與死的想象力已經很久了。」
「從來就沒有什麼新的小行星地帶……在這被放棄的宇宙里除了我們什麼也沒有……只有光能透過鏡子般的宇宙平面,從另一個金魚缸透射到這邊來……這是影子,從新的宇宙時空的縫隙中投射過來的影像,就象是遠方地平線上閃爍的海市蜃樓……是的,先生們,在你們面前的這一顆就是我們的太陽。」
大地忽然變得光明,而且越來越亮,彷彿清晨到來。晨曦從一個點發生,飛速的向四面八方擴展開去。大片大片裸|露在星際空間中數百年的岩石在晨光中顯現蒼蒼黑色,在低坳和山谷的夾縫中到處覆蓋冰雪。地面上不知名的物質受到激發,更多飛舞的熒光被拋灑到空中,彷彿飄起雪花……不過,這還不是最驚人的景象。
「在絕望之中苦苦等待兩個月後,終於恢復了與地球的聯繫。一個自稱為公眾委員會的組織已經取代了從前的領導機構。通訊時斷時續,大多是章節,地球似乎已經失去了全形度發送信息的能力……發來的電文一封比一封短,一封比一封激烈,倒不如說是瘋狂來得好……什麼也看不出來,只知道坐在發報機前的人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歇斯底里。」
路燈勾畫的光路向前飛馳,在翻過遠方的一座丘陵之後,另一道與之垂直相交的光路開始從他們相連的那個點上向左右兩邊擴散開去,接著又是第二道,第三道……這條光路彷彿是射向無數個同心圓環的箭,一支魔手緊跟在它的身後將一切都點燃了。越來越多的燈光在圓環中顯現出來,數不清的大小建築物不約而同的從黑暗中閃出來,那是街道、高樓、平房、廣場和教堂……一個人類的城市從地下慢慢站立起來。
這是一片奇異的光芒,照耀著一片奇異的領域。遠比向上通道還要遼闊無邊大地,頭頂上黑色的岩石中一個個巨大的洞穴,每一個洞穴都射進黯淡的藍光,還有無數的小光點,在藍光中上下飛舞著。
「事實上空間扭曲的程度超過了我們能控制的程度,甚至超過了所有可能的想象。讓人類掌握空間扭曲的技術本身就是上帝給我們開的殘酷玩笑。」
「大人……,」威廉中士插口道,「如果繁星號上還有人願意留下的話……我們還有兩個碼頭……」
「人類已經失去進取心了。從前的人類不是這樣的。為了尋求未知的世界,我們可以穿越每一條暗礁密布的河流或是星海……而現在人類退化到寧可生存在黑暗的地下,也不敢面對挑戰……」
「去吧……」魯卡斯&九*九*藏*書#183;楊中尉筆直的站立著,心中輕輕的說道,「帶我們去到應許之地。」
「……勃比?」
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聲音大聲的唱出來,聽好,我的孩子。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即使光再次照耀這顆星球還要一千年的時間,我的歌聲也會一直陪伴著你。
她情不自禁的走上兩步,用手撥開擋在眼前的熒火,視線發瘋似的跳躍著,跟著那光箭飛馳,從城外一排排整齊的街道,到那些挨得的緊緊的小小的平房,平房有許多的顏色,每一扇窗戶都透出暗黃的光……在那平房之後是另一圈環繞城市的高架橋樑,路燈在高高的橋面上大放光芒,後面是一簇簇高樓,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圖畫,有可樂,有汽車,還有一張漂亮的微笑著的女人的臉。
「……媽媽……」
我不知道。不過你將來會知道,因為你是這顆星球的重生。
在你面前的,就是從前偉大的世界。就是令你父母拋下你的唯一的理由。不過,他們沒有見到現在的一切。在這個地球上只有兩個生命見過這一切,你,和我。
「沒有過去,沒有將來,沒有陽光,沒有新生的存在。」
藍鯨的身軀輕輕的起伏著,感覺得到那孩子的抽搐。它的內心安詳的傳達著一個聲音。
「那邊是什麼?我不知道。也許就是宇宙以外。」
藍鯨巨大的眼帘緩慢垂下,它雖然疲憊,卻也因為再次目睹了時空背後的城市而興奮不已。
小女孩發出一聲恐怖的、長長的尖叫,聲音中包含了無數她還不能理解的、也許整個人類都不曾真正理解過的、自遠古以來所蘊集的全部恐懼、失望、不解和憤怒……
然而黑暗仍然不可阻擋的轟然而至!
「起航——!」
「正撤向深層地墁。」
「願主憐憫。願後代有人,並且寬恕我們。」
「不必了。」人類遠征軍的統帥苦澀的一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囁嚅了一陣,說。
這是一盞路燈。
我是在八百年前,而你是在八百年後。
「和我同時代的人,以及你們同時代的人,你的將軍,剛剛脫離的地墁……與其說他們是被黑洞的吸引力所吞沒,不如說他們都是受到一個指引而前往新的世界……」
他停了一會兒,好象忽然想起了什麼,繼續講下去,
「沒有過程的大爆炸!」中士喊道,「您在胡說!有什麼能夠證明這可怕的結論的東西?」
有弟抬起頭,努力讓視線穿越身旁密集的瑩光團,向遠處望去。
「勃比……勃比,你不走了嗎?」
「當然也許回不來,」格羅福艦長無所謂的一曬,「宇宙不是人類可以操縱的,永遠不是……如果那樣,就輪到你。地球給了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決不能再放它溜走。」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可蟲洞的對面什麼都沒有。」
在那高樓後面是更高的橋樑,然後在所有這些之上是一大片緊密相連的高大建築,以刺入天空的架勢一層接一層的向上,一棟接一棟的攀高……在更上方是已經完全成為一體的城市中心,彷彿是山脈上隆起的陡峭山峰,雄偉挺拔的將剛剛所看到的一切踩在腳下。它的內部沒有多少燈光透出,卻被城市裡四處架設的各色探照燈光映射得絢爛奪目,在高高樓頂的高處,一盞孤燈閃爍著,在它的上面就是天幕。
小女孩撲在藍鯨身上,欣喜若狂的叫了出來。
不可逼視的白晝只露了一個臉,漫長的黑夜就再次降臨了。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格羅福艦長打斷他說道,「這個宇宙的形成與常不同。它沒有一具體的過程,甚至不象我們的宇宙初期,需要造星運動來生成大質量的物質和元素……這是一個完全繼承了我們宇宙的宇宙,它只有開始,沒有過程。」
過了好一陣子,威廉中士艱難的透出一口氣來,「可是,大人……穿越黑洞的話……我們沒有辦法驗證這樣做是安全的……」
它那巨大沉重的身軀,終於擺脫了一切引力的牽絆,在宇宙浮塵和點點熒光的簇擁下,于淡藍色星光中伸展開來,彷彿一艘小船,飄飄蕩蕩的飛向那模糊的星海。
「有一道光在指引我們。有些東西我們只能稱為信仰。」格羅福艦長慢慢的說,「有一道光從天堂的花園裡漏下來,讓人無法迴避漠視。我們的前途還有路。」
這是偉大旅程的開始。
不等那兩個人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格羅福艦長——的影子——整了整自己的帽子,大檐帽的陰影一直遮住他的眼睛。
中士一下抬起頭來。
「可是那些……」
在他們靜靜站立的時候,藍鯨眼睛里流轉的光芒忽然消退了,它沉重的呻|吟一聲。
有弟回過頭去,看見藍鯨溫柔的眼睛。那雙原本蒼老灰澀的眼睛,現在反射著晶瑩透徹的光芒。
那光,閃爍而模糊,象一個影子在指引著他們。藍鯨逐漸放滿了飛行的速度……聽不到藍鯨的聲音,也越來越感覺不到藍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