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的眼淚--《鹿鼎記》賞析(2)
三、紅顏難為
韋小生道:「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韋春芳道:「漢人自然有,滿洲官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
然而,江山與美人都不過是英雄功成名就之後的戰利品,是錦上添花,是豐厚的犒勞,是逐鹿問鼎之際的籌碼。美人與黎民百姓一樣沒有聲音,也沒有發出聲音的權利。往往是慘遭蹂躪之後,還得默默地為最後得勝的一方,以鮮血鋪陳出一條炫目的紅毯。
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
夢向夫差苑裡游,宮娥擁入君王起。
作者用很大的篇幅,寫顧、黃、呂在舟中論略國事,密謀改天換地,言談之間,處處見凜然俠氣,鋪展開歷史的哀音。然後,這幾個在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可以算是真正的俠的人物,面對統治者的武力時,惟有束手待擒。連自殺的機會都找不到。歷史寫到這裏可謂衰痛至極。然而,這也是歷史的真實。
可以說,這些都是很符合韋小寶的流氓品格的。市井文化與遊民文化是相輔相成的。而韋小寶就是這種市井文化與遊民文化的結合體。作為市井文化追求同等社會政治地位的代表,他對於封建君主是蔑視的。這種市井心理早在元朝鄧牧的《伯牙琴·君道》中就有了體現:「彼謂君者,非有四目兩喙,鱗頭而羽臂也,狀貌咸與人同,則夫人故可為也。」韋小寶心裏一直都罵皇太后是「老鴇」或「老雞婆」。對待建寧公主還有小郡主包括追求神龍教教主夫人,都有著這種心理在作祟。或者說,他愛的並不是這些具體的人,而是通過征服這些代表著權勢與高貴的人,從而來征服著小市民的自卑感,挑戰與征服整個自己原本無法企及的,被神化了的權力與權威的世界。而他對同樣是貧賤出身的雙兒的態度還是有不同的。當然,儘管,在市井文化中,封建帝王的威嚴與神聖是一掃而光,但他們畢竟無法完全擺脫封建觀念。所以,韋小寶的一些行為準則,包括義氣也好,對權力的尊崇和仰慕也好,也就是按照自己從小最喜歡聽的說書而來的。這些說書故事要麼是草莽英雄的故事,盲目的義氣或仇殺,或者是為帝王將相歌功頌德的故事。同時,他的流氓本性使得他並不太在乎別人的死活,關鍵是自己的利益。他的僅有的幾次傷心與落淚,有的是義氣的作用,如以為康熙死了,還有是當吳六奇和隆平被害時。其餘的基本上都是耍賴,或者說,是慨嘆自己的得不到女人或金錢,最不濟是被別人欺負實在沒辦法。他的眼中,是把周圍的一切都當成商品一件件地計算的。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淚水在他的臉上劃過更多的是虛偽與欺騙的痕迹。
不管讀多少遍,但都無可否認,這是一部偉大的書。
陳圓圓低聲道:「李闖把我奪了去,後來平西王又把我奪回來,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貨色,誰力氣大,誰就奪去了。」
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
「精神勝利法」作為一種國民劣根性的代名詞,它的基本癥狀在小說主人公韋小寶身上都能找到最集中的體現。如:自輕自賤,自大自誇,化丑為美,麻木健忘,欺軟怕硬,忌諱缺點,把失敗幻想成勝利,在精神勝利中逃避失敗的痛苦,卻不思改變失敗的現實。如被別人打的時候,就同阿Q一樣,自認為是「兒子打老子」,以此來獲得畸形心理的滿足等等。這些具體的例子就不列舉了。
正如龔自珍的兩首詩中寫到的:「不是逢人苦譽君,亦狂亦俠亦溫文。照人膽似秦時月,送我情如嶺上雲。」(《乙亥雜詩之二十八》)「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漫感》)和龔自珍一樣,當紙無法或者不能滿足鋪敘家國想象的需要,當沾飽濃墨的筆無法掃出朗
九-九-藏-書朗乾坤時,知識分子或文人,他們渴望著,能用劍向當權者表示反抗,能訴說自己的理想,或者能用它替自己想象中的一群人打出一條坦途。這些被塑造的儒俠形象,即使泰山要崩於前,他們也必須保持他的溫文儒雅。這個時候,也就有了陳近南。
二、書生和市民的較量
然而,這還不是他悲劇的真正所在,他悲劇的真正所在是,被他視為得力幹將的韋小寶,乃是一個只認「有奶便是娘」的市民。市民與書生無高下之別。但我們無法否定的是,這是多麼不同的兩種人!這兩種人走到一起,無疑將充滿悲劇性的衝突。
作者頗具匠心地引入著名文人吳梅村的《圓圓曲》,巧借韋小寶出身市井,滿肚子草包,不諳雅辭,由當事人陳圓圓直陳本事,娓娓道來,細細地勾勒出一代美人的絕俗驚艷與柔媚的風致,以及其飄蕩如萍、身不由己的凄涼一生。
故事的結局是陳近南被鄭克塽殺了。「平生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陳總舵主雖然英雄卓越,終於不能完成反清復明的大業。他的遺言是:「小寶,天地會……反清復明大業,你好好乾,咱們漢人齊心合力,終能恢復江山,只可惜……可惜我見……見不著了……」這樣的話對於韋小寶來說,跟耳邊風沒有任何區別。雖然憑著一點江湖義氣,他一直執意不擇手段為師傅報仇,但也正是憑著一點江湖義氣,他一直執意不肯刺殺康熙,甚至在神拳無敵夫婦和兒子三人入深宮行刺這樣的關鍵時候,不但不遵師命,而且密報康熙。這等於是出賣自己的朋友。但是這樣一個人卻一生履險如夷、逢凶化吉,而且最後還有—次特別的機遇。
韋小寶將母親拉入房中,問道:「我的老子倒底是誰?」韋春芳瞪眼道:「我怎麼知道?」書小寶皺眉道:「你肚子里有我之前,接過什麼客人?」韋春芳道:「那時你娘我標緻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麼記得這許多?」
熏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
韋小寶道:「外國鬼子沒有罷?」韋春芳怒道:「你當你媽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子到麗春院來,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韋小寶這才放心,道:「那很好!」韋春芳抬起了頭,回憶往事,道:「那時候有個回子,常來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裏常說,我家小寶的鼻子生得好,有點兒像他。」韋小寶道:「漢滿蒙回都有,有沒有西藏人?」
知識分子或者說書生可以對政治革命有獨特的珍視,甚或某種畸形的愛好與懷戀。但如果將之過渡到那些掙扎在平庸中、為了日常瑣碎而蠅營狗苟的市民,或許是一種殘酷的、毫無人道的激|情。小說把儒俠陳近南的事業完完全全託付給市民韋小寶。而這個邏輯是,劉邦是個大流氓,朱元璋是個混混,唐太宗是靠殺了哥哥和弟弟坐上龍椅的,順理成章地給韋小寶黃袍加身。從書生救國到儒俠救國再到流氓(流氓是市民的一種)救國,這樣的邏輯讓人看到了歷史的殘酷與無奈,或者說顧炎武等人的所作所為,在當時其實是在維護一個虛偽的沒有多大意義的傳統。正如,天地會的人在爭誰是正宗一樣。
「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
小說的開頭寫出的是傳統文人「一簫一劍平生意」的想象。「船艙門呼的一聲,向兩旁飛開,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現身艙口,負手背後,臉露微笑。」書生和俠客,在這裏相遇了。
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這段話的確是陳圓圓一生的寫照,或者可以說是為所有「紅顏」的命運下了最確切的腳註。她們都不是「人」,她們只能是「貨物」。掌握自我的命運,決斷自己的前途,對她們而言不過是痴人說https://read.99csw.com夢,倚靠一個強壯的手握大權的男子,或許還比較現實。也可以說是她們最穩定美滿的歸宿。因此,對那些仍然在青樓打滾的同伴而言,陳圓圓的遭際無疑是幸運的,當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但是華冠麗服底下的辛酸,錦衣玉食背後的苦楚,個中真味又有誰能知曉?政治風雲詭譎變幻,曾經權傾一時的人物又被另一個雄才偉略的豪強給取代,美人也隨之易主。有道是:「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心懷不貳之志的亡國之臣,因此順理成章地將舊政權的覆滅與黎民百姓的顛沛流離之苦,一股腦地歸咎於佳人以狐媚惑亂人主,並且怨怒悲憤地下了結論:「紅顏禍水」。美人「傾城傾國」的艷姿,恰恰成為眾矢之的,轉移了舉世罣怒的目光,併為真正的始作俑者承擔起「不祥之人」的罵名。
《鹿鼎記》1969年10月至1972年9月連載於《明報》,將近三年。這是金庸先生最長的一部作品。孔慶東先生在《空山瘋語》中提到:「這裏蘊涵了對中國社會體制和國民性的深刻批判,其深度或不及《阿Q正傳》,而廣度則有過之。從文化價值上看,韋小寶是20世紀中國文學里僅次於阿Q的典型形象。」這種評價是十分精當的。或者說,就整部小說來看,它的文學價值絕不比魯迅的《阿Q正傳》遜色。
陳近南是一個裝扮成文人的俠。他武功智技冠天下,手下有天地會會眾等一幫死士,還有顧、黃、呂、九難公主、沐王府等文化、政治和軍事力量的支持。進行反清復明大業時,更有吳三桂、神龍教等與清廷相牽制的力量,同時還將卧底派到皇帝跟前,並成為皇帝跟前的紅人,可謂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但是,他卻無法一直微笑下去,甚至連陳家洛那樣的幸運也沒有。論理,作為一個當家的,陳近南遠比陳家洛優秀,前者,永遠從大局著想,包括收韋小寶為徒,讓他當上青木堂的堂主,容忍鄭家少爺的百般猜忌和無理取鬧,死於其手還要求徒弟不報仇;他了解天地會的兄弟,懂得容忍他們的短處,緊緊維繫他們的團結一致,推進「反清復明」的目標。後者畢竟還是個有理想但乳臭未乾的書生。陳近南這麼有才能有氣度,卻沒有贏得陳家洛功成身退那樣的瀟洒,陳家洛帶領一干人眾威逼乾隆皇帝,最後遠走大漠,而陳近南卻連笑都不能笑。他死於一場偷襲,一場跟卑鄙小人有關的偷襲。大人物死在小人之手,這就是他的結局。
——選自《鹿鼎記》第五十回《鶚立雲端原矯矯,鴻飛天外又冥冥》
一、小寶的眼淚
《鹿鼎記》也是一部關於書生與市民較量的書。
無論如何,書生是靠一種精神的想象而持續地留存在世上的;市民是靠一種精神園地的普遍閑置和同時的物質生活的安定無憂而平凡地活在世上的。我們無從評價哪一種方式是經得起所謂的歷史的推敲的方式。能肯定的是,儘管在金庸先生的筆下,市民贏得了勝利,但在過去的幾百年歷史中,贏得勝利的應該還是那幾個書生。現在已經淡漠的滿漢之仇,其實從清朝建立到覆亡都一直延續著。平凡的日常的共同生活並不那麼容易消融不同的民族之間的仇恨,彼此相安無事時,一切仇恨像潛水的魚,沒有絲毫蹤跡,可是一旦風激浪滾,活不下去了,一切就又浮出水面。小說的結尾是非常有深意的:
自古而今,壯麗的河山與婀娜妖嬈的美人,引逗著數不清的英雄好漢馳騁競逐的雄心。無論是稱霸一方的梟雄,如「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還是蟄伏鄉野的草芥,如神勇無匹的闖王李自成,抑或是服職于官府之中的將領,就像那皇上跟前的大紅人韋小寶,掌握天下的權炳與得攬軟玉https://read.99csw•com溫香在懷,總是讓人心癢難搔。
「他們說,一片石戰場上滿地是鮮血,幾十里路之間,躺滿了死屍。他們說這些人都是為我死的。是我害死了這十幾萬人。我身上當真負了這樣大的罪孽嗎?他是大漢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總之他是對我一片真情,為了我,什麼都不顧了。除他之外,誰也沒這樣做過。」一個但求真情真意的對待與平實安穩的女子,哀怨而充滿款款深情地緩緩地述說著與男人、權利以及慾望糾纏不清的一生。面對著利欲熏心的男人之間的仇殺與爭奪,戰場上血流成河與堆積如山的死屍,以及飽受兵馬倥傯之災的人民,交煎于諸種壓力與誹謗非議之下的她也僅能提出如此微弱而苦澀的詰問:「我身上當真背負了這樣大的罪孽嗎?」當真這樣一個儘管輾轉于慾念與佔有,卻仍舊抱持著天真的甚至可以說是近乎虔誠的態度相信著誠摯的愛情的溫柔纏綿的女子,會是所有禍亂的淵藪嗎?作者的神來之筆正在於此:運用相當長的篇幅,以獨白的方式深入剖析身處夾縫之中的陳圓圓的心理世界,在兩頭猛獸以生命相互廝殺搏鬥的戰場上,在血腥暴力的場景之間,不僅凸顯出一個女子的茫然與無所適從,更試圖從這樣一個命運飄搖的女子的角度來觀察、展示與描述吳三桂與李自成這兩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重新審示歷史,作者揭示「一將功成萬骨枯」,千秋偉業背後是無以計數的犧牲與慘遭屠戮的生靈;更尖銳地指出問題之所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還原所有偽裝粉飾與借口之下的真相。或許這也可以看作是一種為古往今來所有被擠兌于掌握話語權的男人之間的薄命紅顏們出氣的方式吧。
關於韋小寶、關於《鹿鼎記》是一個說不盡的話題。半個多世紀以前,王冶秋先生對《阿Q正傳》有段著名的評論。在這裏,如果把它套用到《鹿鼎記》上的話,就是,「看第一遍,我們會笑得肚子痛;第二遍,才咂出一點不是笑的成分;第三遍,鄙視韋小寶的為人;第四遍,鄙棄化為同情;第五遍,同情化為深思的眼淚;第六遍,韋小寶還是韋小寶;第七遍,韋小寶向自己身上撲來……第八遍,合而為一;第九遍,又化為你的親戚故舊;第十遍,擴大到你的左鄰右舍;十一遍,擴大到全國;十二遍,甚至到洋人的國土;十三遍,你覺得它是一個鏡;十四遍,也許是警報器。」
在這一點上,孔慶東先生作出過這樣的評論:「其實這些女人對於韋小寶來說,只不過是具有一種數量意義。『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韋小寶在中國市井文化最集中的妓院長大,畸形的早熟使他永遠喪失了愛的機能。他混進皇宮當小太監是假的,但是,在愛情的宮殿里,他卻是個不幸的天閹。他的處事哲學是妓院哲學,他看女人也永遠是『婊子』的標準。對於漂亮的女人,他想到的是佔有,花言巧語,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他從未想到過愛憐、尊重、相知等情感因素。他對這些女子的喜歡實質上是一種中國小市民對私有財物的欣喜。所以,即使他喜歡的女人不喜歡他而愛別人,韋小寶卻並不傷心,而只是像蝕本的商人一樣絞盡腦汁再騙回來。韋小寶是天下第一不會傷心之人。」
韋春芳大是得意,道:「怎麼沒有?那個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念經,一面念經,眼珠子就滑溜溜的瞧著我。你一雙眼睛賊忒嘻嘻的,真像那個喇嘛!」
許將戚里箜簍伎,等取將軍油壁車。
崇禎皇帝迷戀聲色犬馬,無心於國事,以致奸相佞臣殘害忠良,敗壞朝綱,終於使孱弱的明室一息奄奄;勢如破竹攻下明都的李闖王,模仿漢朝草莽建國,然而燒殺擄掠,殘暴不仁,民不聊生,使滿人有了可趁之機,read.99csw.com終被消滅;而那「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的平西王吳三桂,也不過是「西瓜偎大邊」,與滿人達成互惠的協議罷了,又哪裡是為了真心的愛戀呢?廝殺搶奪之中,天下第一美人陳圓圓,僅僅是那人人覬覦艷羡的大餅的一部分,任誰都想分一杯羹,她哪裡又有「傾城傾國」的能耐呢?她不過是這些「英雄」堂而皇之、理直氣壯地逃避罪責的借口,不過是一隻美麗而百口莫辯的代罪羔羊罷了。
韋春芳大是得意,道:「怎麼沒有?那個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念經,一面念經,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著我。你一雙眼睛賊忒嘻嘻的,真像那個喇嘛!」
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
作為韋小寶來講,出身於市井煙花柳巷,沒有知識,沒有文化,也沒有武功,專會溜須拍馬、投機鑽營、見風使舵,卻飛黃騰達、官運亨通。甚至取得令知識階層和市民階層都為之眼紅的成績——娶了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而那些所謂的英雄豪傑卻無法施展其胸懷抱負,還想依靠他來完成自己的事業。這裏,包含了深刻的歷史寓意。一方面,小說通過韋小寶的視角,洞察出了宮廷的本質:一個大的豪華的妓院。這裏,有著罪惡的交易與最陰險的手腕,還有最淫|盪的黑幕。所有的一切,都是圍繞著各式各樣的慾望而產生的。人與人之間沒有真情可言,只有彼此利益的算計。上自太后、皇帝,下至太監、宮女,與妓院里的老鴇、龜公、妓|女的結構關係出現了驚人的相似。這種論點無疑是作者自己對歷史的想象與分析的結果。在20世紀90年代出現的電視劇本《大明宮詞》中,武則天的面首張易之,也有過這樣的敘述。這種比喻,是對封建貴族們所謂的崇高、尊嚴與優越感最強烈的挑戰與侮辱。因為,文學和歷史的事實上,像韋小寶和張易之此類取得了非凡的成功的人也不是少數。有流氓稱帝的,宦官面首專權的,不一而足。更不用說,在社會上靠權謀遊刃有餘的各色人等。一方面,韋小寶是市民社會中,中國遊民最惡劣分子——流氓的典型代表。遊民一般包括土匪、流氓、乞丐、娼妓、江湖術士以及兵痞、鹽梟、私販,還有大量的江湖藝人以及江湖俠客、遊方僧人,走江湖的說唱藝人和戲曲藝人等等。流氓作為遊民中的一類,雖屬少數,但他是遊民的群體性格、思想、行為的陰暗一面的最集中、最突出的體現者。如果非說遊民的群體性格、思想、行為還有光亮一面的話:那麼也就是抽象化了的講信義、重義氣、鋤弱扶強等。這也是韋小寶身上唯一可以稱道的地方。正如,金庸先生在《後記》中寫到的:「不過讀我小說的人有很多是少年少女,那麼應當向這些天真的小朋友們提醒一句:韋小寶重視義氣,那是好的品德,至於其餘的各種行為,千萬不要照學。」
的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漢做的事。」實際的權力、制度的運行與千千萬萬人民的性命皆在一人掌握之中。設若當權者英明有為,勵精圖治,則國運昌隆,百業俱興,人民衣食豐足;反之則不然,內憂外患交侵,民不聊生,國家興衰與否,政治清明與否,百姓生活安樂與否,皆取決於那手握權炳之人。成敗既繫於此,那麼國破家亡之責,又與那深居於宮殿之中,憑藉青春美貌博得當權者寵愛,以換取安穩無憂的生活的女子有什麼關係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對至高無上的權力的追求與永無饜足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窮奢極欲的吳三桂,殺人如麻的李自成,他們厲兵秣馬,費盡心機,汲汲營營的不正是為此?得到天下第一美人陳圓圓,不過是另一種佔有性資源宣示。
曾經淪落風塵的陳圓圓其實始終沒有擺脫「娼妓」的身份。儘管她陸續九_九_藏_書成為崇禎皇帝、李自成與吳三桂的的禁臠,但那也只不過是轉換了賣藝賣身的場所,只不過是改變了所侍奉的男人的地位與人數罷了。她終究是一隻被囚禁在金籠之中的珍禽異獸,茫然而溫順地換過一個又一個主人。
王學泰在《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中是這樣描述遊民性格的:「遊民與匍匐在角色規定下的『四民』(注:傳統社會中的士、農、工、商)不同,他們脫離了主流社會,失去了自己的角色位置。許多遊民無妻無子,沒有為人夫、為人父的職責,沒有宗親故舊的監督,也就不必顧及面子,更不會有恥辱的感覺。他們是沒有根柢,隨著時勢浮沉遊盪的一群;他們沒有地位,失去了社會的尊重。因此,他們是反對現存的社會秩序的,也不必考慮角色位置為人們所作的種種規定……他們極端重視眼前利益,不太顧及離現實較遠的後果。他們很少文化教養,也就沒有了文飾的習慣。一些社會輿論所不容,被通行道德所鄙視的行為,他們常常不以為非,而且為了達到眼前的目的也很少有固定的是非觀念;一些士大夫甚至普通人都要掩飾的觀念和性格,在遊民看來沒有掩飾的必要……而是赤|裸裸地表現出中國文化傳統的陰暗面。」而流氓在思想意識、性格特徵上集中體現了遊民群體對社會最具腐蝕性與破壞性的一面。其突出表現為強烈的反叛性、反社會性和無確定的價值尺度,就像魯迅先生談到知識分子時的「無特操」。他們以牟取個人和小集團利益為核心,一切理論、口號乃至道德標榜都只是謀利的外衣,小到「揩油」占點小便宜,大到謀權篡位,或以冠冕堂皇的名義欺詐,或赤|裸裸以卑劣下流的手段巧取豪奪,只問目的而不擇手段,泯滅了一切道德良知和羞恥感。
這次機遇的發生,金庸先生再次借了顧炎武、查繼佐、黃宗羲、呂留良這些當時大儒作為配角。和上次跟陳近南的晤談相比,這幾個大儒與韋小寶之間的談話內容上升到一個驚人的高度:「韋香主手綰兵符,又得韃子皇帝信任,只要高舉義旗,自立為帝,天下百姓一定望風景從。」
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
再回到開頭見到的那個「負手背後,臉露微笑」的書生,不免讓人覺得這是一種辛辣的諷刺。如果說,第一回的鋪墊給予陳近南的是驚鴻一瞥般的精彩亮相,那麼,整個一部書五十回的鋪墊給予韋小寶的是諷刺性的無奈退場。作為一個市民,雖然一度震驚于書生的大胆,韋小寶還是以其獨特的「有奶便是娘」的邏輯將幾個書生所有精到的、世故的、老辣的歷史見識付諸一個玩笑。在一個市民甚至是無賴的眼中,幾個書生所體會到的大道,儘管是以那樣精到、世故、老辣的方式表達出來,依舊是無法抵擋他對平靜生活的渴望。也許,正是人們對平靜生活的渴望使他們認了「有奶便是娘」,使他們寧願匍匐卵翼在異族的統治之下,也不願意跟著別人起事吧。這樣的人們,在大多數的歷史時段,總是佔據著絕大多數。因此,那些生不逢時的英雄們,雖然渴望改換世界,有文采有武略,也逃不了飲恨吞聲或者殺身成仁的結局。
小說一方面讓韋小寶鼓吹漢滿蒙回藏民族大團圓,一肚子寬容和偉大,另一方面讓韋春芳大罵「羅剎鬼」、「紅毛鬼子」,究竟是我中華女子,雖然一輩子是在骯髒的妓院中度過,卻絲毫不缺民族自尊,見了羅剎鬼、紅毛鬼子到麗春院來嫖,也是要「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的。作者究竟還是有點書生氣。
眼眶中淚珠湧現,停了琵琶,哽咽著說道:「吳梅村才子知道我雖然名揚天下,心中卻苦。世人罵我紅顏禍水,誤了大明的江山,吳才子卻知我小小一個女子,又有什麼能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漢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