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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說講座實錄(1)

金庸小說講座實錄(1)

那麼作為小說,金庸小說的語言,也是非常值得推崇的。他的語言達到一種非常高的境界,是一種既樸素又典雅的語言,他的語言都能看得懂,而且他又十分注意在中西語言交流中,找到一個平衡點。比如武俠小說都是寫的歷史故事,所以人物語言不能有新文藝腔,不能有現代名詞,你看金庸的小說,沒有現代的名詞,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很多人寫古代人物,滿嘴都是現代詞彙,什麼社會、科學、意識,一大堆,古代根本不存在的概念,在金庸那裡根本沒有。語言的功夫是最見功力的,很多作者的想法很好,結果一寫到語言上就會露餡,一看這個人就沒修養,沒學問。在這方面,儘管金庸很謙虛,但我們看他的作品語言已達到了很高的境界,包括他在一些回目上的用詞。他的回目有的是用詩,有的是用詞,比如《天龍八部》一共是五十回,用了五首詞,五首詞可以單獨拿出來朗誦,分派到各個章回中,每一句又特別符合他那一回的內容。比如第一回叫「青衫磊落險峰行」,說的就是段譽,段譽是一個書生,即「青衫」;險峰行,他到無量山那兒遇險。後來蕭峰自盡那一回,「叫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又非常吻合,在語言上就是可圈可點的。中國傳統的欣賞文藝作品的方法叫評點,我們中國與西方不一樣,西方是寫一大篇文章,這部小說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中國人的習慣不是這樣的,在小說旁邊寫上這一段,好、好、大妙,我當此時必下淚也。這是中國的文藝的批評方式,但是20世紀的中國小說值得這樣做評點的太少了,數來數去很少的幾個人值得這樣做評點,金庸是其中之一。文化藝術出版社推出了一套金庸作品的評點本,我參与《連城訣》的評點,是馮其庸先生挂帥的。大家知道馮其庸先生是紅學家,作為一個德高望重的紅學家他認為,金庸作品至少可以與《紅樓夢》平分秋色,這是馮其庸先生的觀點。
根據金庸小說受歡迎的程度,感人的深度,我們可以判定,金庸小說應該屬於藝術精品。不僅僅說它是優秀的武俠小說,這武俠二字可以去掉,就是「優秀的小說」。放在任何一個類別里,都可以比一比。
我看「武」、「俠」、「小說」
優秀的藝術是經得起檢驗的,就是靠你的人心、你的靈魂、你的感情能力來檢驗,這麼多人發自內心地,不是趕時髦地喜歡的作品,它怎麼會不是好作品呢?藝術產品和其他產品一樣,消費者是最有發言權的,什麼是好作品?使千百萬人熱淚滾滾的,不是好作品嗎?有人說金庸的小說是精神鴉片,我想,這和大多數讀者的感覺是正相反的,大多數人讀了金庸的小說,沒有頹廢,沒有消極,而是獲得一種很昂揚向上的境界。我在中學當老師的時候,講過這樣的話題。我知道在中學裏面,有一些老師經常沒收學生讀的金庸作品,我就對同學說,你不要以為老師沒收,你就是錯的。老師才是錯的。老師憑什麼沒收你的書?他讀過金庸的作品嗎?他知道他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今天有成億的人在讀金庸小說。我的博士導師嚴家炎先生考證過,金庸小說是從80年代左右,以盜版的形式傳入中國大陸的。在東南亞一帶,金庸擁有一大批讀者,金庸作品的發行量已經是以億來計算了,可以說有華人之處,便有談論金庸的聲音。那麼,這個名聲一定不是浪得的,這是從空間上講。我們從時間上講,有的作品可以轟動一時,但金庸的小說,從20世紀50年代發表第一部到現在已經經歷近半個世紀了。一種文學作品,能夠歷經半個世紀的風雨,仍然茂盛不衰,電視劇改編得那樣地差,還有那麼多人來看,這說明什麼?當然我們說電視劇製作太差,不應完全歸罪於電視劇製作者,因為小說太好了,凡世界上優秀的小說、詩歌、散文,越優秀,越難改編,因為它很難轉化成另外一種藝術樣式,很多意境是不能用畫面來傳達的,必須靠人閱讀之後的想象,才能達到這個境界,所以我想我的話就從金庸小說為何長盛不衰來開始談吧。
金庸小說走紅
但是說只有武好俠好,小說寫得不好,那也是不可能成立的。我們說一個人對武有很高的嚮往,對俠的境界也理解很深,但是最後你如果不能把它轉化成為藝術形象,那麼,在藝術這個角度來說,它就可能是失敗的。比如我們搞電視的,有時策劃得很好,說得很精彩,但是最後沒辦法操作、手段不夠。比如古龍他也是非常優秀的武俠小說作家,我也很喜歡他的作品。古龍對武的理解,對俠的理解可以說非常深刻,他的想法都非常好,但是可能是知識準備不夠,或其他原因,他自己也知道他沒有辦法https://read•99csw.com在藝術描寫上和其他武俠小說家來爭高低,也就是他沒有辦法把它轉化成形象,所以古龍他是走一條險路,專門不寫武功,不寫過程,他從來不寫這個人是學的哪門武功,哪一派,他的武功成長是怎麼樣的,他的人物都是一刀飛出去,敵人就死了,你不相信也得相信的,強加到你頭上的這樣一種寫法,在描寫上他是深知自己有短處的。那麼金庸的小說,作為小說藝術,是非常優秀的,我們可以把「武俠」二字去掉。
大家知道全國曾有十幾家電視台同時播放《天龍八部》,形成了春節前後一個收視的熱點,在這個熱點時候好幾家電視台請我去談金庸。那麼我們就想一想金庸的作品為什麼受到這麼大的歡迎。大家也知道根據金庸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其實水平是比較低劣的,遠遠不能傳達原著的精神,但儘管如此,它仍然受到這麼大的歡迎,給電視台帶來那麼大的收入,為什麼?社會上有許多許多金庸迷,但我們也知道,任何一個文學作品都不是十全十美的,金庸小說也有它的不足、缺陷,而且在社會上,還有不少人在批評金庸小說,有的批評是很刻薄、很尖銳的。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寫這些批評的人絕大多數沒有讀過金庸的小說,我和他們當面對質過。沒有讀過金庸小說的人,他批評金庸,一個是可以置之不理,因為他把金庸的小說等同於其他一切武俠小說,武俠小說中存在著大量的粗製濫造的作品,是這些作品敗壞了武俠小說的名聲,但是這些金庸迷,武俠小說迷是讀那些作品嗎?讀來讀去還是那麼幾個人,古龍金庸梁羽生,我自己上大學時,我們海淀那兒有個租書攤,我們每天上那兒去租書,幾乎看了數百部的武俠作品,但是看過之後,大多數連名字都忘了,不要說情節了,最後留在腦海中的,還是那麼幾個人。
很多讀者最感興趣的也就是金庸的人物,到處在談論金庸小說中的人物。前一段我看「非常男女」的節目,它是用金庸做話題,就是每個男的說自己最像金庸作品里某個人,女的也這麼說,然後讓他們搭配,很好玩的。當然除了人物之外,金庸作品在表層上吸引人的原因,就是情節,他用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情節,吸引人。在各種小說中最講究情節的是偵探小說,偵探小說完全是靠它的情節做支柱。什麼叫情節?情節其實就是控制信息的技巧,什麼時候讓讀者知道這個信息,什麼時候知道那個信息,怎麼逗引讀者往下讀,偵探小說最講究這個,可是偵探小說在中國很不發達。偵探小說引入中國100多年了,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始終生長不起來,始終不能開花,總是那樣不溫不火的,這當然有很多原因了,但是在武俠小說中,卻把偵探小說這種特長給拿過來了。金庸的小說如果你忽略它的武的部分,從情節上來看,是非常精彩的偵探小說,非常精彩的懸念小說。金庸真可謂是懸念大師,他的每部小說里都充滿了精彩紛呈的懸念。金庸小說有許多謎,比如《天龍八部》里的幾個主人公都分別有一個身世之謎,這些謎推動著情節的發展,並且塑造著人物的性格;比如《俠客行》中也充滿了謎團,如俠客島之謎,俠客行之謎,包括長樂幫幫主到底是誰,石破天到底是誰,到最後他也沒有明白地告訴你,當然你可以猜到了。有很多這樣的疑團,有時候一個疑團剛解開,又來了一個疑團,紛至沓來。像《雪山飛狐》的結尾,胡斐這一刀到底劈不劈下去,沒有結論就結束了。很多讀者經常問金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金庸不做回答,因為這個回答不回答,沒有什麼大的意義。有一次我看到一本書,就是續《雪山飛狐》,當然作者把這個情節很好地解決了,最後皆大歡喜,但這隻能表現他聰明,實際上把那個悲劇給破壞掉了,把靈魂的拷問給破壞掉了,就是說金庸在情節上,可以跟任何偵探小說比而不遜色,它始終能夠吸引住你,而且它的情節的轉折,有時你是想不到的,你甚至只為它擔心。比如說《倚天屠龍記》裏面,當我看到小說中出現朱元璋時,我就為他擔心,人物既然已經出來了,以後如何處理他?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難題。但是金庸非常巧妙地把朱元璋這條線處理得非常妥帖,既和正史記載不矛盾,又和他的小說非常完美地縫合在一起。我們應該想到,當金庸小說最初發表的時候,並不是整部寫好了才發表,而是一天寫一段的,他是非常忙的人,他早上起來要寫社論,下午寫小說,晚上還要應酬。
我們再看金庸小說的人物,這恐怕是最值得人們稱道的一點。衡量一部作品是不是優秀的,是不是好作品,從消費者這方面來考read.99csw.com慮,非常簡單,就是看他的人物,我能不能記得住。你的小說人物我都記不住,你說你是好的作品,我什麼都沒記住,你怎麼向我證明?你沒法證明。金庸先生是一個非常謙虛的人,他在各種場合,都是很低地評價自己的成就,他從來不吹牛,他從來都是說「我只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的作品沒有那麼高的成績,學者們把我說得太好了,你們對我的厚愛我太感謝了」。他說是這樣說,這都是一種大家風度了,謙虛中包含了無窮的自信,就是我的作品我不論把它說得多麼低,1000年後,還是精品,包含著一種這樣的境界,他才敢於那樣說。他沒有必要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寫小說,因為金庸小說的人物已達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我們用文學理論的一句話來說就是典型人物,就是典型情境中的典型人物,他的人物已經深入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而且不僅是現在的日常生活中,早就深入到生活中了。還在20世紀70年代的時候,金庸的小說就在東南亞一帶報紙上載遍了。那時候有個例子,那時越南還沒統一,有一次在南越的議會上,兩個議員爭吵起來,其中一個議員就說:「我看你就像是岳不群。」對方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我看你是左冷禪」。就是說他的人物可以作為典故來使用了,這樣一個程度。那麼優秀的小說,它寫人是為了寫一種普遍的人性,這一點像古龍、梁羽生都有共識了。金庸也是這樣,他的小說的描寫不是為了一個好看的故事,而是要通過具體的人、事來寫一種普遍的人性,寫人生存的種種道理、種種情感,所以他的人物才能感人至深,你才能記住他的人物。你想一想有生以來你所讀過的小說,所有小說加起來,誰的小說人物你記住的最多,沒有人能超過金庸!我小的時候,曾經把《水滸傳》一百單八將的名字都背下來了,但是現在我三十多歲了,已經有幾十個記不清楚了,勉強記住的一些也只是機械的記憶,不是形象記憶,那麼給我形象記憶最深的,就是金庸的小說人物。金庸的人物,我想任何一個人只要你讀過他的作品,隨口能說出幾十個來,平均一個作品里說出三五個來不是什麼難事,那麼成為經典形象的,絕對沒有異議的至少有十幾個人。這不是標誌,還有什麼是標誌?那麼金庸寫人物為什麼能夠感人至深呢?他寫到人物的心靈深處,寫人的心理,這又是現代小說的一個特徵,我們知道古代小說不注重寫人的心理。我們中國古代小說有個觀念:人能看到的只是行動,能聽到的只是語言,他心裏想什麼你怎麼能知道呢?所以我們中國一開始很難接受西方的作品。那麼金庸小說就發揮現代化藝術的特長,他對人物心理的挖掘是十分深刻的,也就是金庸小說的人物性格、人物命運是經得起用現代心理學的理論去分析的。中央電台做了個節目,同時採訪我和金庸,我就通過主持人去問金庸,是否系統地研讀過西方的心理學理論,金庸說沒有。我想,他還沒有直接去研讀那些理論,而是通過別的去感悟,別的藝術作品,間接地去達到這個境界。比如金庸小說中寫了許多看上去很怪的人,這些人表面看上去很怪,實際上每個人他都有不同的成長道路,是這個成長道路決定了他的怪,是成長道路決定他的性格。根據現代的心理學,人的性格,主要跟童年經歷有關,大概六七歲左右你性格的框架就基本已定了,那麼以後的變化還決定於你是否會遇到重大的遭遇、重大的突變,童年經歷和重大遭遇決定了人的性格,那麼金庸小說的人物都是這樣的。他的人物並不是從一出場就是定型的,像《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天生那麼聰明,總是那麼聰明,性格是沒有變化的,所以魯迅先生說:「《三國演義》里的諸葛亮好像妖怪」,批評《三國演義》說:「狀諸葛之智近妖」。金庸小說里的人物都是有個成長過程的,特別是主要人物,都有一個過程,他的性格變化,都與重大遭遇有關。有人批評說金庸小說中寫了那麼多壞人,而且把壞人寫得不那麼令人可恨,說這是誤導青年。經常有低劣的記者去採訪少年犯,「你為什麼犯罪,你看什麼小說看的?」然後他說他看了什麼什麼小說,作家倒霉了。其實我也看了那本小說了,我怎麼沒犯罪?它跟人自己有關係。金庸筆下有許多壞人,一個是金庸寫的這些壞人不簡單,各具形態,更重要的是他寫出人之所以為壞、為好的原因。比如金庸《天龍八部》里有四大惡人,四大惡人之所以為惡寫得非常好。段延慶為什麼惡貫滿盈?因為他太傷心了,他有太慘痛的遭遇了,他本來是太子,皇位被人奪去又幾乎被打死,渾身都打殘https://read.99csw.com廢了,趴在地上像一攤膿血一樣,這樣的情況下,使他感情激憤,產生了一種對全社會的報復心理,這是完全符合犯罪心理學的。葉二娘無惡不作,她為什麼成了那麼一個可怕的女人,為什麼老搶別人的小孩?因為她自己的孩子被人搶去了,她自己的親生骨肉,又是愛情的結晶,被人搶去了,所以造成這個女人變態,她到處搶人家的孩子,成了一個壞人的形象,可是即使這個人這麼壞,她仍有非常善良的一面,就是她把自己的名聲搞壞了,卻不肯吐露她的情人是誰,她一輩子都保護著她的愛人的聲譽,在壞人身上也有一種俠的犧牲精神。本來她的悲劇是和她的愛人有關係的,一個高僧,在武林中地位那麼高,但她卻不肯說出他的名字來。老三南海鱷神我覺得寫得非常可愛,岳老三活得非常有原則,我們現代人活得可恨就是因為沒原則,什麼都不信仰,所以看上去一個個道貌岸然,其實隨時可以無惡不作,現代人才是真正的惡人!岳老三最大的特點就是守信用,這話沒說就算了,只要說出來,他就要守著它,並且願為它付出生命。岳老三本來一心想收段譽為徒兒,結果因為自己智力的原因,弄來弄去反而上了段譽的當,結果把段譽變成師父了。他在心裏是百般不願意的,如果換了一個現代人怎麼辦呢?把他殺了就算了。但是他既然上當了,成了人家的徒弟了,他就遵守這個人生的原則,我不願意,我也終生以師父之禮待你。所以他幾次都保護了段譽,並且最後為段譽犧牲了生命,所以在他死的時候段譽心裏有一絲內疚。南海鱷神也是一個俠,是為了一個原則輕生命的人。在我們上古的時候,古代社會為什麼生機勃勃,就是因為有無數這樣的人,他可以為一個原則而死,現在這樣的人太少了。再說《連城訣》裏面有一個萬震山,半夜起來砌牆,在空中閉著眼睛砌牆,就像是表演啞劇小品《砌牆》一樣,其實這個也是符合心理學的,他幹了壞事,他把人家謀殺以後,砌在牆裡面,這樣他心裏就產生了一種變態,一方面是得意,一方面是恐懼,因為死人就埋在屋裡的夾牆裡面,又得意又恐懼,所以產生一種夢遊現象,所以他晚上起來反覆表演砌牆這一過程,表演這一過程,就是把它砌得更加結實。
其次俠的意思裏面,還包含著一點,就是正義感。社會總是需要一種秩序的,這個秩序不僅僅要靠法律和規則來維護,法律和規則永遠是有漏洞的,有什麼法就有什麼漏洞,不管你制定什麼法,總有人會鑽法的空子,總有很多人可以殺人不償命,總有很多人可以隨便貪污,可以欺侮別人,不管法建設得多麼完善,社會永遠不是完美的。古龍有一句話說:「這世上有殺不盡的貪官污吏,殺不盡的不法之徒」,靠法律是沒辦法懲辦他們的,那麼這時候,人民心中有一種自然的願望——有一種正義的力量——用中國古人的話說,叫「自掌正義」,就是我不依靠外在的東西,替我伸冤雪恥,能不能有一種東西來「自掌正義」?我們知道法律也未必就是公正的,現在電視上有許多法庭庭審的直播,那麼所有的審判結果在我們看來都是合理合法的,都是正確的,合乎人心的嗎?很多是不合情理的,比如別人把你的孩子殺了,然後把他槍斃了,你覺得這樣就是公平了嗎?這絕對不是公平的。法律處理一個問題,從道德的,從倫理的角度說,它不可能是公平的,人們心中永遠懷著一種要弘揚正義、懲惡揚善的慾望,俠就滿足了人們這種心理,它喊出了人們正義的呼聲。過去我們的新文學總是在批評武俠小說,說它是麻醉人的精神毒藥,因為社會黑暗,他就呼喚俠客,他怎麼不去參加共產黨?如果在那個時代這麼反駁還是有道理的話,那麼現在你去找誰?不管社會進步到什麼程度,它永遠是有陰暗的,人們對美好東西的呼喚,是沒有止境的,所以正義感是武俠小說存在的一個支柱,何況你把它寫得這麼精彩。所以說金庸的小說,武寫得精彩,俠也寫得精彩。
很高興來到你們這遙遠的、神秘的、充滿藝術氣息的北京廣播學院。我從北大到北廣,覺得有點像從少林寺來到桃花島。桃花島上藏龍卧虎,有許多高手,如果洒家講得有哪些荒唐、錯誤之處,請各位少俠多多包涵。
講小說我們不必講那麼複雜的概念,就用我們日常理解的幾塊來說,就可以了。小說不外乎結構、人物、情節、語言,在這幾方面金庸的小說可以和任何古今中外的名著一比高低。比如小說的結構,很多武俠小說之所以粗製濫造,就在於不講究結構,亂寫,有的小說甚至前後情節都對不上,特別是那些連載的小說。那麼金庸小說不論大作品還是九_九_藏_書小作品,都非常重視結構。比如他最短的作品《越女劍》,只有2萬字,含量卻那麼高,裡邊有武俠,有傳奇,有神仙傳說,有政治、歷史,有愛情,結構非常精妙,特別是結尾那部分,寫得非常棒。結尾那塊順便把「西子捧心」這個典故都給點活了,為什麼「西子捧心」是千百年來最美的形象?金庸作品是篇幅越長,越宏偉好看,這是金庸的功夫,他就好像韓信帶兵,多多益善。小說越大,結構越是波瀾起伏,非常壯觀,他的大部頭作品,你開頭讀下去,他一點都不玩弄玄虛,非常有大家風度,用一種非常開闊的視野開頭,但是你讀下去,就好像是進入一片森林一樣。像《天龍八部》《天龍八部》的結構之宏偉是世所罕見的,它涉及到多麼廣大的地域,多麼複雜的政治集團。在《天龍八部》這部作品里,他寫了大宋、大理、大遼、西夏、女真、吐蕃,還有慕容復朝思暮想恢復的大燕,是七國演義!它的主題是什麼呢?是戰爭與和平。這麼宏偉的一部作品130多萬字,讀起來沒有鬆懈之感,讀起來是精彩紛呈。當你讀這樣的作品時,有一種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急於往下看,一方面越往下看又捨不得往下看了,生怕把它看完了,看完了可怎麼辦?經常有這樣的感覺。而且金庸小說的結構是絕不雷同的,一篇有一篇的結構。能夠在小說上做到結構絕不雷同的,在20世紀,只有魯迅一個人,絕不重複自己,這是一種非常高遠的理想。金庸先生就是從來不重複自己,每部作品都是個獨特的藝術世界,人物之間不雷同。這是說金庸小說結構之宏偉,之精巧。那麼大的作品,有時就想,他怎麼能駕馭得了?非常難以置信的,有的時候你讀著讀著就會為後面擔心,這個事情後來怎麼辦呢?這個懸念怎麼解決?
武俠小說第二個字叫「俠」,「俠」這個字在金庸這裏同樣寫得感天動地。為什麼武俠小說這麼受人歡迎,如果說到根本原因,還不在「武」這個字。也許少年人更喜歡武,我想很多科學家教授學者,他們讀金庸的小說,不會對武太感興趣,俠更吸引人的注意力。梁羽生講過一句話,他說,武俠小說可以沒有武,但絕對不能沒有俠。梁羽生特別注重使用這個字,當然梁羽生這樣說,他可能相對地不太注重武了。金庸小說武也寫得好,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俠,那麼什麼是俠?這個概念非常複雜,俠是中國文化中固有的東西,很難翻譯成西方語言,在西方語言中沒有完全對等的一個概念,它和西方的騎士是有一點區別的。我們用簡單的話說,俠就是一種犧牲精神。就是能夠放下自己的事,投入到別人的事中去,不管自己有什麼困難,發現別人有困難,就立刻投入。在先秦時代這個概念就形成了,在司馬遷的《史記》中講俠「能解人之緩急也」,當別人有什麼困難的事時,我能挺身而出。當然俠不僅僅指這一個概念了,俠的精神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不斷淪落,不斷淪落,在現代社會生活中,俠已經非常少了,俠的精神已經非常淡化了,所以它在藝術中得到了弘揚,得到了突出。金庸小說,把俠的各種境界都寫得淋漓盡致,金庸把俠寫到一種最高的境界叫做「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是《神鵰俠侶》裏面郭靖教導楊過的話。那麼俠首先要為別人著想,為自己的親人,為朋友,為你的集體,小集團,擴而大之,那就是為國為民,像郭靖這樣的當世高手,完全可以憑自己的功夫,保全自己的性命,但是他寧可和襄陽城同歸於盡,他明知道襄陽城最後是守不住的。忽必烈曾對郭靖說:「你們大宋朝這麼腐敗,皇帝這麼昏庸,你幫助他有什麼用?」郭靖說:「我不是在幫助皇帝,我是在幫助大宋百姓。」這裏體現出來的就是一種俠之大者的境界,所以你讀這些感人的故事,就和六七十年代的人讀雷鋒故事那麼感人是一樣的,審美效應是一樣的,因為這裏面包含著人類最基本的東西——犧牲精神。當人們都不願為別人犧牲了,都希望別人為自己犧牲的時候,這樣的描寫尤其能使人感動。
武俠小說,我們簡單地看它的名字,可以分為「武」、「俠」小說這麼三部分,在這幾個內容中,金庸完全對得起這幾個字。他的武是一流的武,俠是一流的俠,小說是一流的小說。我們說武,有人說金庸小說是胡說八道,是麻醉青年的毒藥,為什麼呢?說金庸本人不會武術,他怎麼能寫出那麼高深的武功呢?這不明明是自欺欺人嗎?這不是藝術騙子嗎?我想這樣的邏輯,簡直不值一駁,難道作家要寫什麼他就必須會什麼,就必須經歷什麼嗎?那麼作家如果要寫一個妓|女呢?作家創作什麼和他會什麼完全是兩回事,或者說正是因為他不會武功read.99csw.com,反而他能發揮他高超的想像力,寫出了那麼精彩的「紙上武功」,武俠小說到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獨立的藝術類型,這個類型有一個因素,就是他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武學體系,包括它的概念、術語、理論,這些東西和現實中的武術有關係,但它們是兩回事,如果有人按照武俠小說中說的那樣去練武功,那肯定會走火入魔的,藝術和現實是兩回事,就像有人按《紅樓夢》中的菜譜去做菜,做出來之後極為難吃,武功也是這樣的。大家知道看古代的武俠小說,或有武俠因素在內的小說,戰爭小說、打鬥小說等,像《水滸》、《三國》,雖然寫出了人物的英雄氣概,但是武打是很簡略的,我們只知道李逵手使兩把板斧,他使的是哪路斧,是受哪個師父指點,會什麼內功,我們都不知道,古代武俠小說的武功描寫是簡略的。到了現代,武俠小說中武功描寫突然非常細緻,非常有體系,這本身是一個問題。為什麼在冷兵器戰爭時代,這個武打描寫很簡單,關公溫酒斬華雄,完全是一種氣勢。那麼到了熱兵器時代,到了原子彈時代,武俠小說中的武功描寫突然精彩起來,這本身就包含著人類的文化難題在裏面,為什麼越到現代戰爭時期,武俠小說描寫越現代化,「紙上武功」到了20世紀之後,開始越來越細緻,並不是說金庸、梁羽生他們幾個人發明的,他們前面還有很多人,他們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巨人,到他們這裏更加系統化,尤其是更加藝術化。有人說武俠小說是弘揚暴力,暴力打鬥,我想你看了金庸的小說后你想去打人嗎?你想去搶男霸女嗎?我想沒有這樣的人,因為金庸小說,他把武打充分地藝術化、道德化、觀賞化了。我想大家是搞傳媒、搞影視的,應該領悟出來,金庸小說里的武打,用一句白話說叫好看,具有視覺美、具有視覺觀賞性,你讀的時候並不感到有血腥之氣。這一點還是和古龍有一點區別的,古龍有時還要渲染一些血腥之氣,一劍刺進喉嚨,看著血花怎樣迸射出來,在金庸這裏沒有這樣的描寫,我們可以說金庸筆下的武打,在很多場合已經是藝術化或舞蹈化了。比如你看洪七公和黃蓉對招時,一個白髮飄飄,一個青春年少,兩個人打成一團時,這哪裡是武打?這簡直就是芭蕾舞中的雙人舞,你得到的是一種藝術的享受,你得到的是一種對人體的想像力——人體到底能夠發揮出什麼樣的功能?金庸小說在武的方面是十分出色的。他的武打不雷同,我們說梁羽生的武打描寫也十分細緻好看,但是讀多了之後,有雷同化之嫌,他的很多武打場面似曾相識,而金庸筆下的人物,每個人怎麼打,使什麼兵刃,用什麼路數,都不是隨便安排的,一定只符合這個人物的性格,合乎他的命運,合乎此時此刻當下的情況。這一點,當然在我們的古代小說里已經注意到了,如人物使什麼兵刃,都是和他的性格有關係的,李逵就要使兩把板斧,假如李逵用一把寶劍,頓時這個形象就塌毀了,就不是李逵了。那麼金庸筆下的人物,每個人用什麼樣的招數?比如梅超風要用九陰白骨爪,郭靖、洪七公這樣的人就要用降龍十八掌、打狗棒,而且越是水平高的大俠,往往越看輕兵刃的作用,最高的大俠往往是赤手空拳,也就是說他對自身擁有無窮的自信,他更多的不藉助外在的兵刃。你看那些凡是使用很奇怪兵刃的人大多數不是一流高手,一流高手即便沒有兵刃也一樣,像大家知道獨孤求敗,他的武功境界有幾個階段,第一層是所向披靡的階段,那把劍非常銳利,像我們年輕人一樣,所向披靡,然後超越這個階段,用輕劍,然後用重劍,重劍無鋒,最後用木劍,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這時劍就成了一種擺設,那時已經成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金庸通過寫武來寫人性,把它推到一種很難超越的境界。我們說現在的武俠小說為什麼越不過幾十年前,沒有進展呢?其實也進展很多,對人的理解也都有進步,問題是在武打這方面,難以超越。這是講武俠小說「武」這個字。
我今天準備「漫談金庸」,為什麼叫漫談呢?因為我感覺金庸是說不完的,金庸的話題可以無窮地拓展出去,起碼在若干年內是說不完的。我自己也寫過一些有關金庸小說的東西,我也在一些大學、一些媒體上講過金庸,每次都覺得意猶未盡。
我有一個同學,他說北京市有一條美麗的對角線,就是從北大到北廣。我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他的女朋友在北廣,他的意思是說在這條對角線上有甜蜜的電波在流動。這兩個學校的關係的確是很密切的,因為北大是中國的思想庫,那麼這個思想沒有傳播,它是不能影響社會的,是誰把這個思想傳播出去的呢?主力就是貴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