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燕歸來
星期天的早晨,路邊咖啡館坐滿了街坊,我挽著公婆的手臂慢慢的走向教堂,幾個小孩 子追趕著我們,對我望著,然後向遠處坐著的哥哥姐姐們大喊:「對!是Echo,她回來 啦!」我不回頭,不想招呼任何人,更受不了別人看我的眼光。
「很多年。」我仍是笑著。
能哭,對活著的人總是好事。
「你一定要去一下我家,媽媽天天在想你。」
「這麼重的箱子,裏面裝了些什麼東西呀?」
「來!難得大家在一起!」二姐夫舉起了杯子。我們六個人都碰了一下杯。
「歡迎Echo回來!」妹妹說。
「你怎麼那麼瘦!」公公摸摸我手臂喃喃的說。「沒有瘦。」我對公公微笑,再親了他 一下。
荷西過世后我沒有見過妹妹,當時她在希臘,她回馬德里時,我已在台灣了。
妹妹一把將浴室的門關上,拉了我進去,低低的說:「你怎麼還穿得烏鴉一樣的,荷西 不喜歡的。」
我也愛你,伊絲帖!荷西的手足里我最愛你。
「又買表給我,其實去年我才買了一隻新的嘛!荷西葬禮完了就去買的,你忘記了?」
「也有穿紅的,不常穿是真的。」我說。
「啊!我們三個人真難看。」我嘆了口氣。
「不收錢!孩子!」她按住我的手。
不知為何便這樣的快樂,瘋狂的快樂起來。
「不是一個人呢?」我說。
「臨時改了主意,箱子要寄關了,我去換票……」
「再一個人去那麼遠?兩千多公里距離吧?」
「是這樣的,如果你活著,住在房子裏面,我們是不會來趕你的,可是一旦你想賣,那 就要得我們同意了,法律怎麼定的想來你也知道了。」婆婆緩緩的又說。
「以後還會結婚嗎?」伊絲帖問。
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心裏卻夾著那麼巨大的驚惶。自由了!我自由嗎?為什麼完全 自由的感覺使人乍然失重。一輛計程車停在面前,我跨了進去。
「今天幾個人回家吃飯呀?媽媽!」我在廚房裡洗著一條條鱒魚。
婆婆輕輕的在拉我。
「要死羅!到了西班牙怎麼先跑去了別的地方?電話也不來一個!」婆婆又叫起來。
「為什麼?」
沒有,我沒有忘,這樣的事情很難忘記。
「荷西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們的注意力本來全在婆婆身上,公公這麼一喊著實嚇了全家人一跳,他的助聽器不是 關掉的嗎?
我置身在這樣歡樂的夜裡,心中突然漲滿了無由的幸福。遺忘吧!將我的心從不肯釋放 的悲苦裏逃出來一次吧!那怕是幾分鐘也好。
「明天要脫掉了——」我對著迎面笑接來的她大喊起來。
七歲的孩子,含著淚,花了一夜的時間,用橡皮擦掉練習簿的每一個鉛筆字,可是老師 批改的紅筆卻是怎麼也擦不去,他急得哭了起來。
「夏米葉采了好大的玫瑰花來呀!」婆婆在旁說。「給荷西的?我們也買了。」我說。
「我跟夏米葉說,你又沒有房間,所以花放在我的卧室里去了,你去看!」婆婆又說。
「你的想法還是中國的……」
「只要不把人逼得太急,都可以忍的。」
婚前,夏米葉與我有一次還借了一個小嬰兒來抱著合拍過一張相片,是很親密的好朋 友,後來嫁了荷西之後,兩個便再也沒有話講了,那份親,在做了家人之後反而疏淡了。 「兩年多沒見你了?」我說。
離開我的第二祖國不過幾個月,乍聽鄉音恍如隔世,千山萬水的奔回來,卻已是無家可 歸。好一場不見痕迹的滄桑啊!繁忙的機場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歸程,而我,是 不急著走的了。
「回來啦!去了那麼久,西班牙文都要忘了吧!」平靜而https://read.99csw.com親切的聲音就如她的人一般。
「伊絲帖,連荷西的死也沒有教會你們一個功課嗎?」我慢慢的嘆了一口氣。
——來!沒有別人,只有我們了。
「可憐的人!」我嘆了口氣。
公公聽見聲音擠了過來,妹妹走過順手摸了一下爸爸的臉:「好小孩,你媳婦回來該高 興了吧!」
我翻了很久,找出了荷西的來,放在我的盤子邊。
「好,Echo來了,我每天回家來陪三件黑衣服吃飯。媽媽,你答不答應呀?」妹妹 又嚷了起來。
「爸爸睡了?」我輕輕的問。
我坐在遊樂場的條凳上,旋轉木馬在眼前一圈又一圈的晃過。一個金髮小男孩神情嚴肅 的抱著一匹發亮的黑馬盯住我出神。
「你是誰的弟弟?」我笑說。
婆婆急急的開著層層下鎖的厚門,在幽暗的光線下,穿黑衣的她震驚的望著我,好似看 見一個墳里出來的人一般。「馬利亞媽媽!」我撲了上去,緊緊的抱住她,眼裡湧出了淚。
「呀!Echo!」他已經溜過了,又一煞車急急的往我滑回來。
「這又能改變什麼呢?」我笑望著她。
「神啊!請你看我,給我勇氣,給我信心,給我盼望和愛,給我喜樂,給我堅強忍耐的 心——你拿去了荷西,我的生命已再沒有意義——自殺是不可以的,那麼我要跟你講價,求 你放荷西常常回來,讓我們在生死的夾縫裡相聚——我的神,荷西是我永生的丈夫,我最懂 他,忍耐對他必是太苦,求你用別的方法安慰他,補償他在人世未盡的愛情——相思有多 苦,忍耐有多難,你雖然是神,也請你不要輕看我們的煎熬,我不向你再要解釋,只求你給 我忍耐的心,靜心忍下去,直到我也被你收去的一日——。」
「不出去,在家跟爸爸媽媽!」我說。
「這麼晚了才來!」我說。
「你的想法是不對的。」公公說。
夏米葉聳聳肩。
「好!謝謝你!」
「你看,東尼在那邊!」少年指著香水店外一個金髮女孩。
「呀——」妹妹尖叫起來,撲上來抱住我打轉。姐姐卡門驚在門邊,笑說:「嗄!也有 記得回來的一天!」接著她張開了手臂將我也環了過去。
「好!」我嘆了口氣。
——迷航之三
自由幸福的感覺又回來了,那麼真真實實,不是假的。「你知道——」妹妹與我交錯而 過。
我親了她一下,提了盒子很快的跑出了店。
「再多洗一點,洗好了去切洋蔥,爸爸是準備兩點一定要吃飯的。」
「我們在看戲呢!剛剛演完。」妹妹興高采烈的喊著。
走廊上傳來零亂的腳步聲,燈一盞一盞的被打開,兩張如花般艷麗的笑臉探在廚房門 口,氣氛便完全不同了。
「有沒有波雷奧?」我捂著胃。
「不是時間的問題,把悲傷變成形式,就是不誠實,荷西跟我不是這樣的人!」
抓住了鞦韆的鐵鏈,我一下子盪了出去。
「媽媽,我們給荷西買些花好嗎?」
她嘆了口氣,說:「第一次看見你時你一句話也不會講,唉!多少年過去了!」
聖樂大聲的響了起來。
中途下機不會嚇著誰,除了自己之外。
遠處兩個小孩下了鞦韆,公園裡充滿了新剪青草地的芳香。
你們,是忘了荷西,永遠的忘記他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走進了糕餅店,裏面的白衣小姑娘看見我就很快的往裡面的烤房跑去。
一路經過熟悉的街道,快近糕餅鋪的時候我放掉公婆自己轉彎走了。
放下了公公,跟在婆婆後面去廚房翻柜子。
「你可別說,坐飛機就是專誠來逛遊樂園的吧?」司機唬的一下轉過身
九-九-藏-書來問我。
黃昏盡了,豪華的黑夜漫住五光十色的世界。
這時媽媽突然戲劇性的大哭起來。
「演瘋了,最好班也不上了,天天舞台上去混!」婆婆笑說。
「這裏不行,去卡門家再說。」我答應她。
我換了睡袍,鎖上房門,熄了燈,將百葉窗卷上,推開了向著后馬路的大窗。
中飯的時候,一家人團團圓圓坐滿了桌子,公公打開了我維也納帶來的紅酒,每人一杯 滿滿的琥珀。
「你們好了沒有?可以走了吧!」公公拿了手杖,身上又是一件黑外套。
「明天收。」她點點頭。
「伊絲帖本來要來的,夏米葉聽說你來了也回家了,二姐夫要來,還有就是爸爸、你和 我了。」
「向你爸爸去要。」媽媽板著臉。
夜風吹醒了我,那個小孩子消失了。
「不去教堂總是不好的。」婆婆說。
偶爾有不認識的人,在飄著節日氣氛的音樂里探我:「一個人來的?要不要一起去 逛?」
「Echo是基督教,也望彌撒嗎?」婆婆問。「我去坐坐!」我說。
「實在厭死了黑顏色!」我對婆婆講。
「可是你也不能那麼消極,什麼也不爭了——」「這件事情既然是法律的規定,也不能 說它太不公平。再說,看見父母,總想到荷西的血肉來自他們,心裏再委屈也是不肯決裂— —」
「叫我怎麼忍?兒子這樣死的,叫我怎麼忍——」說著這話,公公抓住我的黑衣號啕大 哭。
我吹了一下麥管,杯子里金黃色的泡沫在陽光下晶瑩得眩目。
「誰?」是婆婆的聲音。
「又要吃草藥?胃不好?」婆婆問。
旁邊一個航空公司的職員大吃一驚,他正在發國內航線的登機證。
「太忙了,一下唱歌,一下站起來,一下跪下去,跟著大家做功課,心裏反而靜不下 來。」我說。
我看痴了過去。
「噢!噢!我的孩子!我孤伶伶的孩子!」婆婆叫了起來,夾著突然而來的嗚咽。
「什麼難看,不要亂講話。」公公叱了我一句。
「你這身黑衣服——」我又飛越了她。
我拉著公公在飯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雙臂仍是繞著他。
公公好似睡著了,突然驚醒,觸到我放在他膝上的手便喊了起來:「誰?是誰?」
「再給你一個,樣式不同。」我說。
公寓走廊上的燈光那麼的黯淡,電鈴在寂寂的夜裡響得使人心驚。門還沒有開,裏面緩 緩走來的腳步聲卻使我的胃緊張得抽痛起來。
終於,我丟掉了那沉沉的行李,雙后空空的走出了黃昏的機場。
門上有鑰匙轉動的聲音,婆婆微笑了,說:「卡門和伊絲帖說是要來的,給你一打岔我 倒是忘了。」
「Echo!啊!啊!Echo!」
「什麼時候那麼虔誠了?」卡門問。
「我要先吃魚,吃完再說好嗎?」我笑望著姐夫。姐夫將餐巾啪一下丟到桌子上:「我 也是很忙的,你推三阻四做什麼?」
我梳洗完畢后快速的去收拾房間,這才跑到婆婆那兒去。「你不是去教堂?」婆婆望了 一眼我的衣著。
快樂是那麼的陌生而遙遠,快樂是禁地,生死之後,找不到進去的鑰匙。
「人生如夢——」我順手替她拂掉了一絲樹上飄下來的飛絮。
維也納飛馬德里的班機在巴塞羅納的機場停了下來。由此已是進入西班牙的國境了。
「西班牙人哪,見面抱來親去的,在我們中國,離開時都沒有抱父母一下的。」我喝了 一口酒笑著說。
「找什麼?茶葉在桌上呢。」婆婆說。
公公幾乎撞翻了椅子,將我抱住,一下子老淚縱橫。「爸爸,忍耐,不要哭,我們忍 耐,好不好?」我喊了起來。
「還好嗎?」她看住我,臉上一片慈祥。https://read•99csw.com
她秤了一公斤給我。
我看著每一張突然沉靜下來的臉,心,又完全破滅得成了碎片,隨風散去。
「你還是很好看!」妹妹對我凝視了半晌大叫著又撲上來。我笑著,眼睛卻是濕了。
我靠在婆婆的肩上不響。
微涼的空氣一下子吹散了旅途的疲勞,不知名的一棵棵巨樹在空中散布著有若雪花一般 的白色飛絮,路燈下的黑夜又彷彿一片迷鎊飛雪,都已經快五月了。
在妹妹的房內我放下了箱子。
我才在招呼荷西童年時的玩伴,藥房里的主人也跑了出來:「好傢夥!我說是Echo 回來了嘛!」
我靠在門框上望著他,他走了過來,不說一句話,將我默默的抱了過去。
「什麼?」她有些吃驚。
「Echo,起來了,怎麼又哭了!」
「媽媽,荷西的太太來了!」她在裏面輕輕的說,我還是聽到了。
「法律上一半歸你們呀!」我說。
「義大利。」
「可是你是一個人嘛!」
腳下巴塞羅納的一片燈海是千萬雙眼睛,冷冷的對著我一眨又一眨。
「Echo,媽媽打電話要我來,因為我跟你的情形在這個家裡是相同的,你媳婦,我 女婿,趁著吃飯,我們來談談迦納利群島那幢房子的處理,我,代表媽媽講話,你們雙方都 不要激動……」
我跑去鄰居家坐了五分鐘便回來了。
教堂出來我停在花攤子前,婆婆買了三朵。
「Echo!」
「好,頭髮捲去馬德里,你可以登機了。」
「請別轉我的箱子,我不走的。」
「明天我排一整天的戲,不能陪你!」卡門咽著食物說。她是越來越美了。
「明信片是翡冷翠的,說在瑞士,郵票又是奧地利的,我們那裡弄得懂是怎麼回事,還 是叫卡門看了才分出三個地方來的!」
「還沒吃飯吧!」婆婆強打起精神往廚房走去。「不用麻煩,只要一杯熱茶,自己去 弄。先給爸爸平靜下來。」我輕輕的對婆婆說。
「荷西小時候在我這兒做過零工,不收,這次是絕對不收的。」她堅決的說。
我看了一下疼愛我的公公,他吃飯時一向將助聽器關掉,什麼也不願聽的。
「還好嗎?」他說。
我們進了教堂,公公自己坐開去了,婆婆與我一同跪了下來。
婆婆給我開了門,接過手中的甜點,便說:「快去對面打個招呼,人家過來找你三次 了!」
「Echo!」婆婆在廚房緩緩的喊著。
「不行的——」我急了。
「也慣了。」我說。
「你去什麼?Echo,你不必理媽媽的嘛!」妹妹又叫起來。「我自己要去的。」我 說。
「呀——哈哈……」我撲倒在婆婆的肩上大笑起來。
「不洗澡就出來嘛!」卡門打了一下門又走了。「Echo,記住,我愛你!」妹妹鄭 重其事的對我講著。二十二歲的她有著荷西一式一樣的微笑。
「對,也許我是不要活,這不是更好了嗎?來,擦擦臉,你的手帕呢?來……」
星期天的中午,街坊鄰居都在外面,十三年前就在這一個社區里出進,直到做了荷西的 妻子。
「不要,再見了!」我摸摸他的頭髮。
妹妹一口湯嘩一下噴了出來。
「六百五十塊呀!」他又說了一句。
五月的天氣那麼明媚,我卻又穿上了黑衣服。
「不急!」
我笑著,也不答。
「對我很好,不來住。下星期就走了。」
「起來了!」我喊著,順手拉過箱子里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
「一星期。」我說。
「去夢特里,請你!」
「鱒魚一人兩條?」我問。
街角一個少年穿著溜冰鞋滑過,用力拍了我一下肩膀:「讓路!」
這條街,在荷西逝去之後,付出了最真摯的情愛迎read•99csw•com我歸來。
我驚醒在伊絲帖的床上。
「你們欺負我……荷西欺負我……結婚以後第一年還寄錢來,後來根本不理這個家 了……」
我推開了椅子,繞過夏米葉,向婆婆坐的地方走過去。「媽媽,你平靜下來,我用生命 跟你起誓,荷西留下的,除了婚戒之外,你真要,就給你,我不爭……」「你反正是不要活 的……」
「啊!去你的!要看,叫有車的回來,Echo不去轉公共汽車。」
六百五十塊可以買多少練習簿?
我將袖子擦擦眼睛,把箱子用力提了進門。
「媽媽,明天要是我起不來,請你叫我噢!」我說。終於安靜下來了,全然的安靜了。
「那好,明天再來一定收了?」我說。
荷西,這些故事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去想它們,我給你買各色各樣的練習簿,放在你 的墳上燒給你。
「法蘭西斯哥的弟弟嘛!」他大叫著。
「睡伊絲帖的好了,她搬去跟卡門住了。」
「可是你是來這裏驗關的,才飛了一半呢!」
我輕輕的走上去,蹲在公公的膝蓋邊,仰起頭來喊他:「爸爸!」
「來!看誰飛得高!」我喊著。
東妮硬拉著我回家,我急著趕回去幫婆婆煮飯一定不肯去。
卡門及伊絲帖很快的便走了,家中未婚的還有哥哥夏米葉,都不與父母同住了。
裏面一個中年婦人擦著手匆匆的迎了出來。
我的淚濕透了枕頭。
「來馬德里住了?要不要我去喊哥哥,他在樓上家裡。」他殷勤的說。
婚後六年日子一直拮据,直到去年環境剛剛好轉些荷西卻走了。
「那你怎麼辦?不抱怎麼算再見?」伊絲帖睜大著眼睛說。姐夫咳了一聲,又把領帶拉 了一下。
「走!我們去搶鞦韆!」我推了一下妹妹。
海關人員那麼親切的笑迎著。
「睡荷西老房間?」我問。
——進來!荷西!不要猶豫,我們只在這兒歇幾天,便一同去島上了。
婆婆方才靜了下來,公公啪一下打桌子,虛張聲勢的大喊一聲:「荷西的東西是我 的!」
「媽媽!再不買新本子老師要打了,我沒有練習簿——」「誰叫你寫得那麼快的!」婆 婆不理。
「我們要去望彌撒的。」婆婆說。
午後的陽光正暖,伊絲帖與我坐在露天咖啡座上。「你不怪他們吧!其實都是沒心機 的!」她低低的說,頭都不敢抬起來看我。
此時的遊樂場里,紅男綠女,擠擠攘攘,華燈初上,一片歌舞昇平。
我大步向飯廳走去,正中的吊燈沒有打開,一盞落地燈靜靜黃黃的照著放滿盆景的房 間。電視開著,公公,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背著我坐在椅子上。
我們對望著,沒有再說一句話。
「不,給你的,統統給你的。」他說。
「夏米葉!」我喚了一聲哥哥,與他照了一下杯子。「來!我來分湯!」婆婆將我們的 盤子盛滿。
「你給我住嘴!你們有錢還是荷西Echo有錢?」妹妹叫了起來。
今天不回家,永遠不回家了。
「你——以後不會來馬德里長住吧?」婆婆突然問。「不會。」我停了鋪床,有些驚訝 她語氣中的那份擔心。「那幢迦納利群島的房子——你是永遠住下去的羅?當初是多少錢買 下的也沒告訴過我們。」
「哥哥姐姐他們總是要去拜訪的,你去約時間。」婆婆緩緩的說。
「你明天做什麼?」卡門又問。
「一年滿了脫掉好羅!」她淡淡的說。
馬德里是不去的好,能賴幾天也是幾天,那兒沒有真正盼著我的人。
「頭髮卷。」我說。
「不吃殺了你!」妹妹又嚷。
黑衣服那麼誇張的在陽光下散發著虛偽的氣息。「其實我不喜歡望彌撒。」我對婆婆 說。
「住多久?」婆婆問。
我跑到公九-九-藏-書婆的房裡去打了個轉,才出來謝謝夏米葉。
我們全都笑了,我這一笑,妹妹卻砰一下沖開浴室的門在裏面哭了起來。
「是我,Echo!」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講話?」她緊張的又問。
在這個家中,每個人的餐巾卷在銀質的環里,是夏米葉做的,刻著各人名字的大寫。
公公捧著一個小相框向我走來,裏面有一張荷西的照片。「這個相框,花了我六百五十 塊錢!」
「爸爸媽媽很有錢,你又不是不曉得,光是南部的橄欖園……」
「功課很多!」小孩子說。
不能再講了,荷西的靈魂聽了要不安的。
「噯呀!太晚了。」我懊惱的叫著往洗澡間跑。「媽媽!馬上好。」我又喊著。
在高高的雲天吊車上,我啃著一大團粉紅色的棉花糖,吹著令人瑟瑟發拌的冷風,手指 繞著一雙欲飛的黃氣球,身邊的位子沒有坐著什麼人。
飯桌上立刻自由的交談起來。
「唉!你不肯面對現實。好了,晚安了,明天別忘了早起望彌撒!」婆婆將臉湊上來給 我親了一下。
我拉過婆婆的手帕來替公公擦眼淚,又是親了他一下,什麼話也不說。
「在飯間呢!」婆婆仍然有些淚濕,下巴往吃飯間抬了一下。
「我不!要看,叫他們來看我!」我說。
「我先生結伴來的。」我又說。
我將頭髮打散,趴在窗台上,公寓共用的後院已經成林。我看見十三年前的荷西、卡 門、瑪努埃、克勞弟奧、毛烏里、我,還有小小的伊絲帖在樹下無聲無影的追逐。
「我自己跟神來往嘛!不然沒人的時候去教堂也是好的。」我說。
「很好看。」我說。
「媽媽,晚安吧!我胃痛呢!」我打斷了她的話,眼淚沖了出來。
「你們先回家,我馬上回來。」
客廳里,赫然會著哥哥夏米葉。
「去打電話。」她推推我。
吃完了晚飯我拿出禮物來分給各人。
「快十點了,打給誰嘛!」我嘆了口氣。
「我不吃!」我說。
「你的公公婆婆——對你還好嗎?來跟他們長住?」口氣很小心謹慎的。
我去了睡房鋪床,婆婆跟了進來。
「我叫她去看其他的哥哥姐姐呢?」婆婆說。
哪裡曉得來巴塞羅納為的是什麼,原先的行程里並沒有這一站。我不過是逃下來了而 已。
「噢,這個衣服——」我又往房間跑去。
「我跟你去。」我說。
「我不管,隨便你穿什麼。至於我,是永遠不換下來的了。荷西過去之後我做了四套新 的黑料子,等下給你看。」婆婆平和的說,神色之間並沒有責難我的意思。
「喂!吃飯!吃飯!餓壞了。」卡門叫著,一下將冰箱里的東西全攤了出來。
「所以說,我們也不是不講理,一切照法院的說法辦吧!我知道荷西賺很多錢——」
「什麼時候來馬德里的?嚇死人啊!也不通知的。」「沒有收到我的明信片?」
夢中,我看見荷西變成了一個七歲的小孩子,手中捧著一本用完了的練習簿。
「目前講這些都還太早。」我嘆了口氣。
夢中,總是一個小孩子在哭練習簿。
半山上彩色繽紛。說不盡的太平盛世,看不及的繁華夜景,還有那些大聲播放著的,聽 不完的一條又一條啊浪漫溫的歌!
「爸爸媽媽身體健康!」我說。
「在哪裡?」
「誰嘛!誰嘛!」公公緊張了,一面喊一面用力推開我。「你媳婦!」我笑望他,摸摸 他的白髮。
「我在巴塞羅納!」
「請給我一公斤的甜點,小醉漢請多放幾個,公公愛吃的。」我改了話題。
「不要去花錢啊!」婆婆叫著。
小孩子憂心如焚,居然等不及爸爸銀行下班,走去了辦公室,站在那兒囁嚅的遞上了練 習簿,爸爸也沒有理他,一個銅板也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