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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在文革浩劫中

第三十二章 在文革浩劫中

衣冠佩劍今何在?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見,我不能證明。」對方沒有滿足,便惱羞成怒,竟拍著桌子吼著,威脅茅盾。茅盾也站起來,義正詞嚴地說:「毛主席說要『實事求是』你是怎樣理解的。我對一切調查所抱定的態度就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條原則我決不會改變。」來人只得悻悻而去。
會上,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林默涵傳達了毛澤東12月12日在看了中宣部文藝處編寫列印的《文藝彙報》後有關文藝工作的一個批示:
少作虛邀賀監賞,暮琴幸獲子期心。
本來就常常失眠,靠安眠藥度日的茅盾,這天,加倍的安眠藥仍然難以入睡,他從大風大浪中過來了,他優慮的,倒不是自己個人榮辱進退,而是中國的文化事業,也更擔心中國文藝界的一場風暴的到來,又會損失一批人啊。
管教雖從嚴,母心常戚戚。
甚至有人專門到茅盾家鄉杭嘉湖一帶作社會調查,以證明電影《林家鋪子》的反動和這篇小說是如何美化資本家的。當時批判的矛頭十分明顯,茅盾心裏也十分清楚。
周恩來逝世后,「四人幫」加快篡黨奪權的步伐,文化專制更加變本加厲,天安門的四五運動,遭到「四人幫」的鎮壓,茅盾的唯一侄女瑪亞,在這年遭迫害而去世,這對茅盾身心上,又一次打擊。茅盾又深深地為國家的前途、命運擔憂。
沉思忽展顏,我自有準則。
自l969年9月到越南使館弔唁胡志明逝世活動后,整整4年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面,直到1973年,才被通知參加集會。緊接著,大參考也送來了,朋友間的信函也多起來了。許多幾十年的老朋友,也時常登門晤談,說些陳年往事,也談些外界情況。
1971年9月13日事件發生后,野心家林彪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政治形勢稍有鬆動,中國老百姓彷彿看到,中國政壇上林彪這個毒瘤割掉了,祈盼天下太平。
湖海浮沉詞千首,老去牢騷豈偶然。
大節貴不虧,小德許出入。
造反派馬上宣稱張琴秋畏罪自殺。當時茅盾夫婦得到消息,孔德沚淚如泉湧,連連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琴秋不會自殺的!」茅盾也認為「琴秋性格堅強,當年再艱難的環境都挺過來了,怎麼會想不開而自殺呢?這裏肯定有文章!」表示悲痛和憤怒。
課兒攻詩史,歲終勤考績。
周總理點點頭,又說:「新的文化部長很難找,目前尚無合適對象,只好暫時讓陸定一兼任,另外打算從軍隊調幾個人來,不過完全由當兵的人來管文化工作怕也不行,所以準備從上海調石西民來,石西民你認識嗎?這人過去也犯過錯誤,不過這幾年在上海乾得還不錯。」
23日上午,茅盾準時出席中國文聯召開的所屬各協會負責人聯席會議。
的確,茅盾對那種甚囂塵上的批判,冷眼向洋,置之不理,表現出少有的冷靜,連日記中也不記上一句。直到文革結束后,茅盾在回憶錄中,才忿忿不平寫道:「夏衍把《春蠶》改編成電影,這是他和我的第一次合作。30年後我們又有了第二次的合作,他又把我的《林家鋪子》改編為電影。但是這次合作卻帶來了大災難。
1974年4月的一天,北京春暖花開,風和日麗。胡愈之約了一些老友相聚,茅盾、葉聖陶、楚圖南、唐弢、沈茲九、臧克家等都來了。席間,老朋友相見,茅盾顯得特別高興,神采奕奕。沈茲九悄悄地告訴臧克家:茅公今天特別高興,是因為組織上已通知他四屆人大有他,就要見報。沈茲九的話儘管是遲到的消息,卻也許是對的,由於總理過問,茅盾能夠繼續參加人大,能不欣喜嗎?
擾擾魚蝦豪傑盡,放翁同甫共嬋娟。
1969年秋後,人消瘦,下肢卻浮腫起來,不久,手也浮腫。茅盾陪她去醫院看了幾次病,服中藥西藥,仍不見效。醫院里也在鬧革命,醫生都是問了問以後,見這兩個70多歲的老人,便給些常用藥,打發了。到1970年1月24日,孔德沚忽然覺得昏昏欲睡,吃不進東西。茅盾聽別人說,「這是酸中毒的現象!」急忙送妻子進醫院,但為時已晚。孔read.99csw.com德沚神智昏迷,醫生診斷為酸中毒、尿中毒、慢性腎炎併發。1970年1月28日凌晨2時27分,與茅盾相伴50多年的愛妻孔德沚,撒手離開人世。
人到晚年,往事如煙,更思念含辛茹苦的母親,80年往事,一首小詩,解剖自己,深深感謝母親的培養和管教。幾年前,茅盾在家賦閑,除了讀史,寫詩詞,寫信外,萌發了寫自己一生回憶錄的念頭。因而自己在八十大壽時,首先想到母親的功德。
過了幾天,1964年元旦到了,劉少奇、鄧小平、彭真以中央名義召開了文藝界座談會,茅盾也去了,坐在那邊,靜靜地聽這幾位中央領導講話,中央要求文藝界對照毛澤東的批示,整風、檢查。
這,算是茅盾對6D年代那場圍攻電影《林家鋪子》的一點看法。作為一代文豪,僅此而已,心胸是何等廣闊!
《林家鋪子》改編為電影,成為夏衍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的罪狀之一。……
據我所知,是因為手術時消毒不嚴,受感染而死的。「
二
但據茅盾兒子韋韜、兒媳陳小曼回憶,「我們周末看爸爸,希望能談談這件事。我們發現爸爸仍舊像往日那樣平靜地躺在床上看書,看不出有什麼情緒上的變化,也不談外面鬧得沸沸揚揚的批判電影《林家鋪子》的事,就好像這件事從未發生過一樣。我們心裏納悶,只好悄悄地問媽媽,媽媽顯得憂心忡忡,小聲說:」我覺得大禍要臨頭了,可是你們爸爸不讓我亂說,他說他還要觀察『「。
一席正氣凜然的話,說得來人灰溜溜地走了。
1964年12月,茅盾以山東省人民代表的身份出席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會上,茅盾被免去文化部長,國家主席1965年第二號主席令,任命陸定一為文化部長。茅盾被同時召開的第四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選為副主席。
社會上的大串聯,大動亂,也涉及到了茅盾家裡,8月28日上午,一批戴著紅袖章的「紅衛兵」敲開茅盾家的門,撕掉了《紅樓夢》、《西遊記》兩本書,還惡狠狠地指著書架上的書,對在茅盾家做服務工作的阿姨說:「這些書全是大毒草,統統燒掉!」
這時,又傳來毛澤東在與毛遠新談話中,批評文化部的消息,毛澤東說:
手澆桃李千行綠,點綴春光滿上林。
茅盾昆仲的好友,中共早期活動家徐梅坤,聽到老友張琴秋的噩耗,私下去紡織工業部大樓現場察看,後來他告訴茅盾:據他分析,張琴秋決不可能是自殺。認為張琴秋是重點審查對象,晝夜24個小時都有兩個人在她身邊看守,她沒有自殺機會;二是她從四樓男廁所「跳樓」的,而且穿的是睡衣,這不合乎一般自殺者的心理。茅盾唏噓不已,在那無法無天的歲月里,向誰去訴說呢?只能仰首問蒼天!
1974年12月12日,茅盾離開了住了25年的文化部小樓,遷到交道口南大街後園恩寺衚衕13號。茅盾離開小樓時,把夫人孔德沚的骨灰盒也遷到新居,仍和往常一樣,放在自己的卧室里,朝夕相伴。
1973年7月,茅盾在兒子的勸說下,給周恩來總理寫了一封信,訴說了自己的遭遇和想法。信是寄鄧穎超轉送的。此時,中共中央正在籌備四屆人大。內部傳來消息,在已選出代表的基礎上,再增補宋慶齡、胡愈之、沈雁冰等20多位知名人士為四屆人大代表,茅盾由三屆時的山東代表,變為四屆上海代表,9月,全國政協李金德副秘書長來看茅盾了。寒暄后,李金德說:「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四屆人大將在年底召開,組織上讓我來正式通知您,您已經當選為四屆人大的代表了。」茅盾不覺一楞,馬上聯想到給總理的信,就問道:「那麼我的問題是怎樣解決的?據說我還有一個『叛徒』問題。」李金德一聽,「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剛剛調到政協,許多情況還不了解。不過,既然您已經當選為人大代表,說明那些問題已經不存在了,解決了。」茅盾沒有再問下去。
1973年11月,茅盾又作詩一首,以經驗之人,表露自己的心聲和信念:
九-九-藏-書「麝香,我倒是有的,是50年代尼泊爾王族代表團的貴賓贈給的禮物,我留著沒有用。等我找出來就給他送去。請你勸他安心養病,不要煩躁。」
1974年,姚雪垠在艱苦條件下完成了《李自成》第二卷初稿,在困境重重的情況下,寄給茅盾審閱,茅盾儘管自己右目0.3視力,左目幾乎失明的情況下,仔細辨認了姚雪垠的初稿,並記下要點和修改意見然後給姚雪垠寫信,從藝術構恩,人物描寫,都提得切中肯綮,對此,姚雪垠感激得難以言表,他曾用一首詩來表達自己對茅盾的無限敬佩和愛戴之情:
不久,「四人幫」被粉碎了,消息傳來,茅盾一陣輕鬆,從心底里感覺到,中國有希望了,中華民族有希望了,茅盾看到了這一天。
萬人號啕哲人萎,竟傳舉世頌功勛。
8月30日清晨,原來在茅盾家做服務工作的老白也造反了,他叫了紅衛兵來茅盾家掃四舊。有一個女紅衛兵指著滿屋的書架問茅盾,「這些書你都看過?」沒等茅盾回答,旁邊那個拿軍刀的頭頭進來說:「這些全是大毒草,看得越多中毒越深。我們只要讀毛主席的書,毛主席的話一句頂一萬句,毛主席的書一本頂一萬本!」
這一段時間,茅盾在與一些老友晤談,與親戚通信外,餘暇時,也專門讀史,以寄託自己的心情。1973年夏天,茅盾讀史有感,寫了一首七律《詠史》:
在抄家、來訪、大字報等輪番「轟炸」下,茅盾夫婦精神上、生活上都受到很大打擊,尤其是1968年4月底,聽到自己弟媳張琴秋被迫害至死的噩耗,茅盾夫婦震驚了。張琴秋是中國共產黨20年代就參加革命的老黨員,也是紅軍女將領,解放后長期擔任紡織工業部副部長,工作謙和、負責,深受群眾愛戴,但因參加劉少奇派出的工作組,並擔任組長,受到株連,又把她在戰爭中被俘歷史翻出來,打成「叛徒」,後來,即1968年4月22日夜裡,張琴秋在紡織工業部大樓4樓上摔下,慘死在東長安街上。
而茅盾夫人孔德沚,卻嚇得縮在一邊,不敢出聲,心裏呼呼直跳,她覺得今天家裡遭抄家,完全是她與服務員老白爭論引起的,心裏又氣又恨又怕又難過,而隔壁陽翰笙受到紅衛兵的衝擊,殘酷野蠻的場面,也使孔德沚驚嚇不已,神經受到刺|激,以致後來憂鬱成疾。後來連一盞用煤精做的維納斯像的檯燈,也做了件衣服給像「遮羞」。
又說:「主席對文化部和各協會的批評,主要責任在黨員領導幹部,是他們馬列主義水平不高,犯了錯誤。聽說您要離開文化部,這樣也好,以後可以用更多的精力來領導作協和文聯各協會的工作了。」茅盾聽后,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1976年是茅盾誕辰80周年,當友人提出要為他祝八十大壽時,他在深思中認為「杯酒話舊,於今不宜。」他還要看看形勢的發展。茅盾八十大壽,在這個形勢下,沒有鮮花,沒有花籃,也沒有不絕於耳的恭賀聲。茅盾和家人、幾個至親一起吃了壽麵,並寫了一首《八十自述》詩:
面對這種狂熱和愚昧,茅盾只有苦笑和憤怒!這時,一個小瘦子從人群里鑽出來,指著牆上蕭逸同志的照片,尖著嗓子問:「這個穿國民黨軍服的傢伙是誰?」
但儘管如此,江青等人仍不放過茅盾等一大批20、30年代作家。在茅盾卸任不到半年的5月29日,《光明日報》、《北京日報》、《中國青年報》、《工人日報》以及天津的《大公報》等5家報紙在同一天,分別刊登了《影片是一株美化資產階級的毒草》、《職工批判電影與社會主義革命的需要背道而馳》等批判文章,將原來屬內部批判的,完全公開化了。緊接著,在全國大規模地開展批判電影《林家鋪子》,全國所有的省級報刊,都發表了批判,聲討文章,據不完全統計,當時5一9月的3個月時間內,各地發表批判電影《林家鋪子》的文章,達137篇以上。
這首詠南宋愛國詞人辛棄疾的詩,表露詩人茅盾憤慨心情和對國家前途充滿信心。這首詩,在身處逆境的友朋中廣為流九_九_藏_書傳,給許多老朋友于信心和力量。
那個小瘦子的囂張氣焰被噎回去了。見沒有撈著什麼東西,這些傢伙又東翻西尋,把一尊三尺多高的紫檀木雕老壽星,一些瓷器,水晶花瓶,照相機及一些小工藝品,被擺到小樓外面的書庫里封存起來,並寫上「不準用」
「文化部是誰領導的?電影、戲劇都是為他們服務的,不是為多數人服務的,你說是誰領導的?」顯然是不滿意文化部的工作。
眾口可鑠金,母心亦稍惑。
兒幼偶遊戲,何忍便撲責。
知茅盾者,周恩來也。當年延安生活,重慶歲月,女兒意外,擔任文化部長,卸任文化部長,都得到周總理的悉心安排和關照。茅盾像敬佩毛澤東那樣,敬佩周恩來總理。因此,周恩來的逝世,茅盾萬分悲慟,詩中寄託了自己濃濃的哀思。
忽然已八十,始願所未及。
正喜陣前初砍纛,卻傳幕後謀藏弓。
不久,「最高指示」一條一條地在報紙、廣播中公布,人們狂熱的程度,也一陣高一陣。從串聯到砸四舊,到揪斗走資派,鬥爭在「深入」,世事滄桑,茅盾是五四以來歷史的證人,一些另有用心的人,千方百計想從茅盾那裡找一點材料,作為整人的借口。對此,茅盾這位70多歲的老人,決不昧著良心講話作證。魯子俊是當年在延安為茅盾愛女沈霞做人工流產手術的醫生,由於消毒不嚴和這位醫生的責任心不強,沈霞因醫療事故而亡。對此,茅盾夫婦曾痛心疾首,悲痛萬分。20年後,魯子俊當上了某醫院的院長,文革一開始,魯子俊首當其衝,那些造反派專門派人四齣羅織罪名,也找到了茅盾,要茅盾證明,沈霞之死是被魯子俊害死的。
1963年12月23日,是茅盾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個日子!
昔我少也孤,慈母兼父職。
兩霸聲威朝露耳,萬方共仰東方紅。
從此,茅盾在文藝界的活動逐漸稀少、疏遠了。應酬活動也少了許多,除了節慶、國宴等活動外,茅盾基本上過著賦閑生活。在家打掃衛生,為孫女小鋼煮牛奶,看管蜂窩煤爐。
仰人鼻息難為計,自力更生終見功。
靈前慟極神思亂,揮淚難成哀輓文。
這一連串的打擊,茅盾更沉默了,而孔德沚卻受氣受驚嚇,身體垮了,除本來的糖尿病外,又有了心臟病、高血壓等,她心悸,睡不著覺,老是彷彿大禍臨頭那種緊張感。沒有多久,本來偏胖的身體也憔悴起來,瘦下去了。
漫憶縱橫穿故壘,卻憐容與過江船。
駱賓基又和茅盾說起馮雪峰,駱賓基告訴茅盾:「我剛去看望過馮雪峰,他已確診肺癌,吃中藥必須得配麝香,但這葯很珍貴,又難買,家裡人正為此犯愁呢!」
美芹十論徒傳世,京口壯猷但隔年。
1月31日下午,風,刺骨地在刮,太陽淡淡的冷冷的,沒有一絲暖氣,茅盾在家人的攙扶下,邁著蹣跚的步子,在老友葉聖陶和在京的幾個至親陪伴下,為夫人孔德沚送靈。
「許多共產黨人熱心提倡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藝術,卻不熱心提倡社會主義的藝術,豈非咄咄怪事。」
三個大字。又把牆上的印有文物的掛歷翻過去,寫上「不準看」三個大字。
這個批示連同去年12月的那個批示,後來史稱「兩個批示」。這兩個批示,對主管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的茅盾來說,不啻是一記悶棍,所有的責任,罪惡都往這位大作家身上套。
駱賓基告辭后,茅盾立刻拖著年邁的身子,讓人給找出麝香,正巧胡愈之來,就托胡愈之立即給馮雪峰送去。
偉績豐功萬古存。
這時茅盾不禁怒火中燒,冷冷地反問道:「你知道國民黨是什麼樣子嗎?」轉身又看了看蕭逸遺像,說道:「他穿的是八路軍軍服,他是新華社戰地記者,是我的女婿,他是老八路,他在前線犧牲了,是國民黨打死的!」茅盾的臉色板起來,一字一句地回答著。
錦繡江山添異彩,骨灰撒處見忠魂。
旁人冷言語,謂此乃姑息。
不久,江青等人又把電影《林家鋪子》、《不夜城》等定為毒草,下令批判。
姚雪垠這種感激之情,在茅盾寂寞的晚年,添了一抹春色,也給茅盾許些慰藉。
1read.99csw.com976年,北京的冬季,銀裝素裹,凜冽的空氣格外清新。茅盾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望著蒼穹,望著白雪,彷彿聽到春天的腳步。
茅盾趕到醫院時,已是人去室空,孔德讓的遺體已經移太平間,茅盾雙手顫抖著,親手替老伴揩身換衣,此時,經歷風風雨雨的茅盾,望著夫人緊閉的雙眼,熟悉而又滿臉皺紋的臉龐,悲從中來,老淚潸然,禁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沉舟破釜決雌雄,舊恥重重一掃空。
1976年1月,周恩來總理病逝了,舉國哀痛。茅盾聽到消息,老淚縱橫,悲痛萬分,他含淚寫了《周總理輓詩》:
茅盾一聽來訪者的要求,義正詞嚴地回答:「你們這個說得不對,不是這麼一回事。
面對這些毛孩子野蠻無理,粗暴的行動,茅盾拄著拐杖,呆在一邊,嘆著氣。
不久,文化大革命的一場浩劫,降臨在中國大地。1966年4月18日,《解放軍報》首先發表了《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積极參加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的社論。4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批判彭真、羅瑞卿、陸定一的「反黨錯誤」並決定停止和撤銷他們的職務。5月16日,中央發布《五。一六通知》。8月,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在北京召開,並通過《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從此,中國大地掀起一場內亂和浩劫。茅盾作為一位已經賦閑的文化名人,從8月18日開始,常被邀去天安門接見全國各地來北京串聯的紅衛兵,自然,這種例行公事式的活動,茅盾也僅僅是出席而已。茅盾靜靜地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不斷思索。
而60年代的批判,卻成了決定一個藝術家的政治生命和藝術生命的帽子和棍子。「
有一次,幾個外調人員又來敲開茅盾家的門,硬要茅盾證明曹靖華同志在重慶期間與蘇聯大使館過從甚密。因而有蘇修特務之嫌。茅盾堅決拒絕:
我是相信即使滄海桑田,最終逃不脫社會發展規律的制約。「茅盾這位年屆70的老人,內心是多麼蒼涼和悲憤。
俯仰愧平生,虛名不副實。
隔了個把星期,周揚專門到茅盾的小樓里來一次,向茅盾介紹文藝界學習和貫徹毛主席兩個指示的情形,也談了夏衍、田漢、陽翰笙所犯的錯誤。
許多部門至今還是『死人』統治著。不能低估電影、新詩、民歌、美術、小說的成績,但其中的問題也不少。至於戲劇等部門,問題就更大了,社會經濟基礎已經改變了,為這個基礎服務的上層建築之一的藝術部門,至今還是大問題。這需要從調查研究著手,認真地抓起來。「
有一次,文藝界幾個造反派氣勢洶洶的推開茅盾家的大門,一屁股坐在沙發里,威逼茅盾作證,30年代《譯文》的停刊,是周揚反對魯迅的罪證。
但是,茅盾確實是一個自己站在雪地里,還給別人送溫暖的人。已經被打倒的老朋友馮雪峰來看他,兩人多年不見,驟一見面,好生感慨,茅盾覺得馮雪峰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十分關切。後來駱賓基為聶紺弩的冤案,托茅盾轉訴周總理。茅盾聽完后說:「聶紺弩這個人我是知道的,魯迅先生也很器重他。讓我向周恩來總理講幾句話,也是願意的。可是,總理正在住醫院,能不能在最近見到還是問題,就是有機會見著了,是不是能說上幾句話,能提出這個問題,也得看機宜。」
茅盾笑笑,沒有正面回答,卻又向總理提出:「我這個作家協會主席也已經當了十幾年了,工作沒有做好,可不可以這次也一起調換調換?」
「文化部的工作這些年來一直沒有搞好,這責任不在你,在我們給你配備的助手沒有選好,一個熱衷封建主義文化,一個推崇資本主義文化。我知道你一開始就不願意當這部長,後來又提出過辭職,當時我們沒有同意,因為找不到接替你的合適人選。現在打算滿足你的要求,讓你卸下這副擔子,輕鬆輕鬆,請你出任政協副主席,你有什麼意見嗎?」說完,周總理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著茅盾。
也就在這時,茅盾在參加國務院全體會議之後,剛要走,周恩來總理走過來,把茅盾留下,和茅盾九-九-藏-書作了一次談話。剛開始,茅盾就猜出是什麼事情,周恩來說:
在前一天,茅盾接到全國文聯通知,說有重要文件傳達。什麼重要文件,通知里沒有說。
毛澤東的批示,在當時氣氛下,顯然是至高無上的。茅盾在會上聽了這個批示,如坐針氈,如臨深淵,他感到懼怕,更感到委屈。十多年來,為新生的共和國文化建設,嘔心瀝血,放棄自己的創作,全身心地投入新中國的文化建設,為中外文化交流,為培養新中國的作家群,為指導群眾文化,為保護祖國文化遺產,茅盾幾乎都是不遺餘力的,現在竟然成了「死人」?茅盾內心陷入極度矛盾和痛苦之中。但茅盾沒有在會上表現出來,表情冷冷地坐在那裡,靜靜地聽林默涵傳達。傳達完了,散會了,他又默默地走出會場,臨別,和周揚、林默涵、邵荃麟握了握手,上了汽車,一言不發,就回家去。
茅盾一聽,說道。
於是,文藝界又開始無休止的會議、檢查、揭發、批判。在揭發批判中,茅盾、邵荃麟等1962年8月在大連開的農村題材短篇小說創作座談會,被定為黑會,硬把「資產階級的文學主張」和「寫中間人物論」兩頂帽子,套在「大連會議」頭上,對此,茅盾沒有辯解,而是用沉默來對付那些無限上綱的批判,他覺得自己在大連會議上的講話發言,儘管是前年的事,但仍沒有錯。經過半年多對照批示的整風、批判、揭發之後,1964年6月,中共中央宣傳部根據揭發出來的問題,整理了一份向黨中央報告的材料。6月27日,毛澤東看了這份題為《中央宣傳部關於全國文聯和所屬各協會整風情況報告》的材料后,又作了第二個批示,周揚、林默涵又鄭重地傳達了這個批示:
悲痛,勞累,茅盾在2月7日也病倒了,住進了醫院。
孔德沚去世以後,東四頭條5號大院那幢小樓,似乎更冷清了,青灰色磚牆上布滿了爬山虎,此時,綠葉落盡,枯枝搖曳,緊鄰的2號3號小樓上,玻璃破碎,不住傳來窗戶隨風吹動的撞碰聲,深夜裡,風聲夾雜著窗戶撞碰聲,格外讓人冷清和孤獨。此時,兒子兒媳和孫女孫子等搬來,和茅盾住一起,一時,小樓里又熱鬧起來,給晚年茅盾一些慰藉。
一
「各種文藝形式——戲劇、曲藝、音樂、美術、舞蹈、電影、詩和文學等等,問題不少,人數很多,社會主義改造在許多部門中,至今收效甚微。
1966年8月24日,茅盾的老友、人民藝術家老舍先生含冤自盡太平湖,消息傳到茅盾耳朵里,茅盾驚呆了,望了望窗外青天,長嘆一聲:「平日見老舍隨和、幽默、開朗,想不到還是一個性格剛烈,自尊極強的人。他是受不了橫加在他身上的對人格的極大侮辱啊!他自殺在太平湖,顯然,是對這種不公平的無聲的抗議。
「這些協會和他們所掌握的刊物大多數(據說有少數幾個好的),十五年來,基本上(不是一切人)不執行黨的政策,做官當老爺,不去接近工農兵,不去反映社會主義的革命和建設。最近幾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如不認真改造,勢必在將來的某一天,要變成像匈牙利裴多菲俱樂部那樣的團體。」
筆陣弛驅六十載,功垂青史仰高岑。
茅盾嚴正地告訴來人,「這件事與周揚毫無關係,是因為生活書店想另外出版一套《世界文庫》,把《譯文》停了。我們請胡愈之去作交涉沒有成功。」
不過,自殺終究不是辦法,為何不堅持一下,親眼看看這世事究竟怎樣發展變化呢?
茅盾和周恩來兩人談話后,茅盾默默地走出國務院會議室。回家后,也沒有再說什麼。
「好啊,我擁護總理意見。」茅盾早有準備,不假思索地回答。
茅盾在沉默中,悄悄地作著挨整的準備,一篇評論《南方日報》上杜埃的《冰消春暖》文章,成了茅盾在文革前的最後一篇評論文章,茅盾的筆,除了寫一點起居日記外,謝絕了一切約稿,開始了長達12年的沉默!
平生情誼兼師友,晚歲書函泛古今。
周恩來笑了一笑,斂起笑容:「那就不必了,作協的問題主要也不是你的責任,你不當作協主席還有誰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