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根冷硬的金屬管子,已不知抵住何處,但它在。一不小心,手槍走火了,她就完了!
芳子在門關上之前,還焦灼地吩咐:
「滿洲國『安國軍』,將以川島芳子,金璧輝為司令!」
她懶洋洋地:
她發覺是雲開,一時間,不知好不好再補上一記,恨意叫她扳動手槍,怯意反讓她軟弱了——是怯!
「左眼白內障求方。熟地五錢,川連三錢,牛七三錢,淮山三錢,乳香錢半……」
山家亨擁著艷麗的女人,她是上海的明星,還沒進公館,已在黑暗中熱吻。
她與面目看不清的日籍男友同乘汽車出遊。她與穿西服男子跳舞。她在旁人竊竊私語中夜歸。她拈起一份小報,上面有花邊:「芳子小姐之浪漫生涯」,一笑。
「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頭?唉!」
山家亨一看,有八個!真無奈,但依從地收下了。
芳子已經十七歲,她獨特的魅力是一點女人的霸氣——不過,到底是個女人呀。
二人未曾共舞。卻交了手。
芳子含笑逗弄著這陽剛的動物,不慌不忙,不慍不怒。
「北支派遣軍司令部報道部宣撫擔當中國班長陸軍少佐」,多麼奇怪的職銜。
「但我被這包袱壓死了,不可以回復當一個普通人!」
令她身上的人,大喜若狂,如痴如醉,用手、用舌頭或牙齒去「感覺」它。
一個晚上。
永遠!
「我想把一個精彩的故事賣給你,作為小說的題材,用以換取路費。」
她像幽靈般自帳子中鑽出來,開始一天的玩兒。
春天上山去賞花,冬天乘火車到溫泉區洗澡——是這樣無聊苦悶的日子,她沒落了?後半生也敲起喪鐘?肅親王十四格格是茫茫人海中一個老百姓?
沒來由的,當下有點失望。日本人!
他放過她?
日機轟炸上海,炸彈落於鬧市及外灘,日以繼夜地狂轟濫炸,這繁華地,十里以內,片瓦無存,屍橫遍野……
幾乎翻跌墮馬之際,山家亨急速掉頭,伸手救她一把。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得好好招呼才是——要茶抑或酒?」
芳子把他軍褲的紐扣解開。稍頓,用她細白的牙齒,試圖將拉鏈給緩緩地往下拉……陰險地輕咬了一下,男人馬上有反應。
上海老百姓抗日情緒已成暗涌,地下組織很多,芳子奉命收買一個「三友實業公司」的毛巾廠工人,襲擊日本山妙法寺的和尚,製造死傷事件,然後,又指使為數約三十名的日本僑民,到毛巾廠進行報復。
山家亨的手從她背後,改道游至胸前。
「女人倒是多了這門子的煩惱,尤其是芳子小姐,『格格』的身份是你的本錢哪!」
川島芳子正陶醉於她的權力慾望中,知悉中國男兒非死即廢嗎?
而「解決滿蒙問題」,正是這一陣大家議論紛紛的中心。
芳子問:
一個小廝遞來冒著熱氣、灑上花露水的毛巾給她抹手。
芳子很難受,她咬緊牙根,不令半絲呻|吟傳出去。在露天的陽台,一個半立的姿態。明目張胆。
「恭喜恭喜,真是一雙璧人!」
「——扶乩有時很靈驗。你再考慮一下?」
也許沒這一場劫難,他也不過是一個唱戲的武生,美猴王,筋斗翻到四十歲,設帳授徒傳藝,一生也差不多。
電話已被掛斷。
牆上弔了幾個強硬分子,只綁起兩手的拇指,支持全身重量,懸在半空,奄奄一息。
一個班裡的兄弟,過來拍拍他肩膊,表示體諒,順勢一推,他上場了。
他搖頭:
川島浪速面對著夕陽。
她傲然挺立。
音樂輕輕地流瀉一室。
「哦!」他聞名已久,連連點頭。
一醒,床前有個人影。
她得到「賭本」,對於此行,孤注一擲。
淑妃文綉,忍受不了,提出離婚。皇后婉容,正白旗人,十七歲就進宮了。「皇后」的身份,是不易去掉的禮教招牌。她心胸日漸狹隘,容不下其他女人,自己又不容於男人,迷信得瘋瘋癲癲的,苦悶之極。抽上了鴉片,癮很深,且傳出「穢聞」……
她陪同皇后婉容回樓上的寢室去,一直恭敬地:
「我怎麼知道你提供的資料,是真是假?而且涉及當事人私生活……」
「天下男人都一樣饞,哈哈哈!」
真不忿!
一下抽搐,回不過氣來,床上的鴉片煙具和煙燈,被碰倒了,帳子燃著了。
芳子沒動。
但,只要她一想到「大清皇朝還有我呢!我一定要為祖國做點事!」以此自勉,又再熱血沸騰起來。川島浪速在她身上的心血沒有白花。
但芳子,卻是一步一步地,踏進了虛榮和權勢的陷阱中去。
渴!
芳子道:
「我沒話可說。」
芳子自花泥中爬起來。
「你呢?你跟她也來過吧?」
芳子側頭一想:
川島浪速在淺間溫泉的房子,經常高朋滿座。
她很意外,便道:
「你知道我是誰?」
此行並不風光。是他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
整個的後台,空無一物!
婉容望著這個自信十足處變不驚的芳子,疑惑地:
「你有錢?」
「多多得罪,請你包涵!」
芳子上前正看,退後側視。把它又搬移幾寸。
「如果是復辟,我就去,不然的話我就不去。」
觀內有乩壇。
「我不去!」婉容慌惶地,「你騙我去滿洲幹麼?皇上也許已被他們軟禁,受著折磨。」
另一個便附和:
「你是大清皇朝十四格格,要做大事,不要沉迷小孩子遊戲,你心中有父王的遺志吧:——忘記自己是『公主』,而要擔承『王子』的使命。」
戰場上的人也在號叫。
芳子用心地聽著。
汽車駛至林子中,戛然而止。
「全都給拎出來!」
車子當然比人快,他馬上追上對方,一追一逃,一番搏鬥,連碼頭的幾輛人力車也撞個人仰馬翻。
芳子有點愕然。
「不,不,請金司令千萬幫個忙。我大哥被關押起來了,說不定受嚴刑拷打,他年歲大,這苦吃不消呀。」
「又」有一個壞消息?是,于肅親王去世前一個月,她的生母已不在了。據說是身懷第十一個孩子,但為了專心照顧肅親王,喝了墮胎藥,結果意外身亡。
宇野駿吉沉吟:
母親去了。
思潮起伏,熱血沸騰,心底有說不出的激動:
地毯上一片嘔吐狼籍,「病人」裝作很虛弱的樣子,嘴角還延著血絲。
中國人卑微如狗一般,向皇軍鞠躬,鞠躬不夠深,馬上他連命也沒有了!
東北各地,按照他迎接回國的日本天照大神神器——一把劍、一面銅鏡和一塊勾玉,布置神廟,按時祭祀,並規定無論何人走過廟前,都得行九十度鞠躬禮。
止痛針葯的效力過了。
如果這一天,在歷史上給一步跨過去,什麼都沒發生過,說不定,她會長壽一點。
是華爾茲。顯示了一定程度的,身體上的吸引。
當她睜開一雙倦眼,朦朧地,見到一個人。
雖然他穿一身的便服,但仍一派王者風範,不苟言笑,看上去很兇。顯和她的兄弟姊妹們,往往離他遠遠的——一旦那麼接近了,非比尋常。
來人到處尋找芳子,但被她射殺。
她摟緊這個女人,嘴唇湊上去,輕輕軟軟地吻著她。
「有心事嗎?你去扶乩,求問一下。」
她挽著他。
記得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
「你摸摸。」
芳子中彈部位是左邊的胸部、肩膊,傷勢不輕。
而在千里以外的中國:袁世凱在一九一六年死去,不管他是病死,受刺|激而腦溢血,抑或遭暗殺,總之,川島浪速等伺機待發,部署舉兵的「扶清討袁」行動,馬上失去了目標。如鼓足了氣的皮球被紮上一個小孔。肅親王也鬱鬱寡歡了好一陣。
他微笑了,聲調不變:
說來有點依依。芳子突然帶著命令的語氣:
她道:
一路地走,突地,有個粗暴的聲音把她喝住:
芳子發著脾氣:
沒有人理睬芳子了。
有一雙眼睛,一直帶著暗戀,窺視著她。
「嫁給蒙古王子甘珠爾扎布。結合滿蒙兵力,越過興安嶺,攻陷北京城,建立一個獨立的王國,以清室為帝——這些才是大事!」
無數頭顱被砍殺,熱河失陷了!
這小夥子,一壁暗罵師哥們:
她很感激。
「記住了『守得雲開見月明』呀!」
旁邊有張地圖。
他不經意地,又道:
芳子一陣心寒。
唱片還沒有放完。頑強地持續著。一室浪漫,圍困一個咬牙切齒的女人。
她就是要他好看,孫悟空怎麼逃出她如來佛祖的掌心呢?
「乾爹,哈哈哈!你覺得我像貓么?我像么?哈哈!」
「坐!我很開心再見到你——有受驚嗎?」
芳子一怔:
是雲開,一拳捶打在鏡子上,把他所有的鬱悶發泄,鏡子馬上碎裂。攤子更加難以收拾了。
世上有這種事嗎?
他其實不忍殺她。
他被她的動作一唬,臉有點掛不住,臊紅起來。
她馬上把手槍接過來,想也不想,就朝自己的左胸,開了一槍!
她朝他嫵媚一笑:
精緻而華麗的睡房,一片芳菲,壁上掛了浮世繪美人畫,微笑地注視著房中的三個人。
「喂喂——夫人——」
「呃,喚『阿福』,還真挺土氣的。不過——我可是有藝名的!」
「都說女人像貓——貓喜歡魚腥。」他道,「中國人也說,貓嘴裏挖魚鰍,很難吧。」
「我以為,女人生存的目的之一,是盡量令男人開心——」
她把望遠鏡對向舞台上。
血沒凝住,悄悄地,自口子又湧出脹胖的一滴……
三十六歲了。
那麼短暫、無情、凄厲。
「你還想要什麼?」
「天皇陛下是相信關東軍的!」
醒來時可惱只是一場
芳子的秘書千鶴子出來接待。
滿洲國成立以後,東北三省已在日人手上。熱河,順理成章,是他們覬覦之物。
她突然大聲地喝問:
男人一直躬身倒退地出了房門:
芳子在裡頭試探著:
不枉付出過一番心血。
「你就是芳子小姐!我久聞大名呀!」
在十一月的一個黑夜裡,一艘小汽船靠岸了。
但聞此語,芳子一時未能會意,她手足無措,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只有自己是「大器」。
哦,振作?
他們對中國的侵略,不止經濟上了……
當他正欲開口寒暄時,她已飄然換上另一個舞伴去了。
山家亨呆望著她的背影。
山家亨無意地觸摸一下,他腰間一柄手槍。軍令如山。
「我做事不會半途而廢,也不肯向惡劣的環境屈服。我回來,是要與你好好算賬——甘珠爾扎布不是大器,白犧牲了我三年青春與氣力。所託非人,是個人恥辱,我不願再提。要做大事,還得靠自己!」
女孩頭上給結了個白色的絲帶結。
千鶴子乖巧地聽命。芳子又叮囑:
她開始鄙視自己,日子都活到哪兒去?堅強地支撐起的架子坍了,她甚至以為白髮已覷個空子鑽出來,一夜之間人蒼老了,生氣勃勃的眼色黯淡了,漫長而無功的路途耗盡了女人黃金歲月——愛新覺羅·顯淪為滿身瘡痍的傷兵,連最後一宗任務也完成不了。
寄寓旅順的王府很大,樓房是俄式,紅磚所造,位於山崗上密林中,房間二十八個。肅親王的書房在二樓。
「如果有人肯冒險,跑天津一趟,把皇后偷偷運出來——」
芳子按住她半撐的身子:
一個浪人,對中國東北之熟悉,對滿蒙獨立之機心,甚至遠在中國人之上。
「有點意外。」
「替我謝謝乾爹!」
「是『鬧天宮』。」
終於,當日清晨,改名新京的長春郊區杏花村,搭起一座祭天高台,象徵「天壇」。
上海失陷以後,日軍侵佔南京,進城后,對無辜市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國士兵進行了長達六個多星期的血腥大屠殺、姦淫、搶劫、焚燒、破壞……國民政府棄守。
——但,過了千萬個篩子,她身邊的男人一個一個地冉退,最後,原來,只剩下他!
她嘴角泛起古怪的微笑。
自此,她彷彿一點家族的牽挂也沒有了。
在過去的日子里,要得到什麼,只要熱衷而有鬥志,她的周圍,都無意地散發如漩渦的牽引力,把追求的,卷送到核心,她的手中去。從來沒有漏網之魚,是這種滿足的感覺,營養著她,為她美容。
星星好像有顏色,密綴在一條寬闊的黑腰帶上,有黃色、藍色、銀色、紅色……她盯著它們,良久,一種孤寂無聊的感覺擾亂了少女的心,思緒不定——
東北軍在蔣介石國民政府「不抵抗」的命令下,撤至關內。
「不管怎樣,我們一手策劃的大事,缺了女主角,場面太冷落了。」
芳子恨他若無其事,便用更冷漠的語氣來回話。
司機駕著車,向郊外駛去。
「抓——住他!」
「她們,有沒有我一半的好?你說?」
與其說是「一雙」帶著暗戀的眼睛,毋寧說是「大部分」吧。
「這便是你的義父。他會好好栽培你,策動我大清皇朝復辟大計,你要聽從他教導。」
關於婉容,這末代皇后。
面對那麼義無反顧的小夥子。他吃過多少碗乾飯?享過什麼榮華?就舍下台上的風光去打游擊?
她與丈夫貌合神離地出席宴會。
一個貴族太太下車了。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川島芳子與甘珠爾扎布,在旅順的大和旅館舉行了婚禮。
小徒弟,蠻能幹的,身手十分靈活矯捷。幾個人中,一看便分出了誰是師哥,誰是師弟。師父不在,擔任指使的角色,自是師哥們了。
他那麼老,任誰無法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前,從前,川島浪速煥發清瘦,一派學者風範,是「滿蒙獨立」運動的中心人物,胸懷大志,居心叵測——敵不過歲月,剛如武士刀,終也軟弱如櫻瓣。一不小心,讓過路人踩成花泥,滲入塵土,再無覓處。
忽地,又嗚咽起來:
支那の夜 支那の夜よ
豪華公館中,經常有魁梧奇偉的彪形大漢,恭敬侍候,說是保鏢,也是面首——因為,她已無「後顧之憂」。
芳子
這趟,是個日本名字——
日頭還沒落盡,微明薄暗,華燈待上。約莫是五六點鐘光景。
女侍領著芳子,走到其中一間房子前。
到了最後,當男人迸射時,像一尊千裡外的炮在狙擊,她以為自己一定盛載不下的——她按捺不住,發出複雜而激動的號叫!……
「你要證明我是個好女人」?前塵多諷刺。
她向那特別的隨從交待。像下達命令:
眯著眼睛望向無雲的芳菲的天空,是誰?像女人的手指,蘸了顏色,一下一下一下——漫不經心地亂點。
「我沒有一分鐘忘記自己是清室後裔,是中國人!我跟你同一陣線,應該好好合作。」
他,昂首闊步地離去。走向天涯,此番真箇永別。
她是異常的能者,即使她是女人,但要做一個女人中的男人,集二者的長處。
穿上心愛的黑緞子長袍、馬褂、小襖,戴上黑緞子圓帽,一身瀟洒男裝。
「哎!」
芳子抖擻過來,非常機警,馬上滾至桌子底下。
她主要的任務,不外是向叛軍勸降,于士兵跟前演說,滿足表演欲。
宇野駿吉向他行個軍禮。
芳子冷冷道:
芳子無情地,目光堅定前望。
她恨!
以後,婉容便言聽計從。第二天,她依照安排,叩芳子客房的門。
芳子嬌媚地,又笑道:
「麵粉一袋才三塊哪金司令——」
她不在中國。
雲開充滿恨意,但沒有欺場。涼傘雖破,骨架尚在,他總算對得起他的「藝」。
「我沒意見。」
二人隔著一個海,中國的海。中國的女人逃到日本去,日本的男人立在中國土地上——誰是主宰?
……人聲漸冉。芳子一人,已昂然走遠。
「很久沒跟你一塊喝酒——我還是武士的刀嗎?」
「是芳子——很久沒見面了啦——對了對了——我希望回中國去,中日和談需要人作橋樑,國民政府我很熟呢,我有信心——不,我沒說過退休——」
這位身穿洋裝的小姐,打扮得很清秀,個子也嬌小,恐怕受驚了吧?
「說吧!」她睨著他,「我喜歡聽人說出心裏的話!」
「一時錯手,剪得過分了。」
川島浪速身畔,還坐了個頭髮及鬍子盡皆花白,看上去臉容慈祥的客人,原來他就是「黑龍會」的頭子,頭山滿。
即使在日租界內,也有形跡可疑的人呀。所以車子駛出「靜園」,還不是安全的。
下車后,拾級而上。
中國人的話太有道理了,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是所有摔過跤的人的教訓:
她想,要就蟄伏下去,要就找一個硬硬朗朗的靠山,重出江湖。時為一九四三年了,太平洋戰爭也爆發了,日美的關係發展成這個樣子,中國又水深火熱,芳子的意向是怎樣呢?——兩個都是「祖國」嘛。
味自慢,靠不住。
他驚訝如五雷轟頂——前天還是好好的,昨天還是好好的,才一夜,她變成一個男人,然後要他分手?
她靈機一動,只聰明地答:
但云開——
這樣子打聽著初戀情人的舉動,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五內是起伏的,但她不動聲色地吩咐千鶴子:
「謝謝你,都剪掉——我要永遠地與『女性』訣別。」
「但,你是我的新娘子呀——」
當她以為利用了對方時,對方也在利用她。這道理淺顯。
她臉上有一種委屈的、受辱的表情。
若無其事,把一個針筒和一些白色溶液自旁邊的抽屜取出來。
大家熱烈地鼓掌。
兩名手下亦步亦趨,幸不辱命,把他「架」來了。
「那麼,要平安吧。」
她嫁給他時,二十歲,他廿四。
照片中的他,濃眉,雙目深邃,身軀瘦削,非常書卷氣。穿著一襲和服,正襟危坐,遠景欣然。
副官在她床前行個軍禮:
刺客是個廿多歲的男子,濃眉大眼,唇很厚,顯得笨鈍。
她勉強支撐著:
「是傳奇的半生呢:她嫁給一位蒙古王子,但已經離婚。過去她曾與松本一位青年軍官戀愛,但以悲劇告終。她的私生活浪漫,出賣給你,無論如何,也值兩千元的稿費吧?」
芳子極度疲倦,因為在夢中,她走著一條奇怪的路,路一下子變長,一下子又變彎,總是沒有盡頭,想找個人來探問,地老天荒只她一個人,永遠走不完。
方步穩重,被引領至客廳中,就像個石頭中爆出來的猴兒。他根本不願意來一趟,要不是戲班裡老人家做好做歹,向他闡釋「拜會」的大道理。
一直到晚宴完畢。
他又為她改了名字。
肅親王把一封信交給女孩,囑她代轉:
他心裏有兩種感覺在爭持不下,只努力地克制著。她看穿了。
「武生什麼名兒?」
滿洲國成立之初,推展雖然相當理想,但日本政府和軍部擔心各國的反對,宇野駿吉曾交給她一個重要的任務。
不卑不亢,眼角漾了笑意。
雲開定睛細看,大吃一驚,他怎麼也想不到是她!只挨了一記悶棍似的愣愣站著。
當二人周旋時,芳子很含蓄地、自信地動用她的「本錢」,即使她喚他「乾爹」時,也是一點尊敬的意思也沒有。
芳子只陰險一笑,懶懶地起來,走到電話座前,拎起聽筒,搖著……
他忠心耿直地應:
她只輕輕搭著他的肩,跳了好幾步,非常專心致志地跳著舞。
「中國俗語有時蠻有意思的,可惜中國人死剩一張嘴,還要自己人對罵。三等國民!芳子,你大概也恨中國吧?」
「發生了什麼事?」
他送別她,她知道自己將蟄伏,也許再無重逢機會了。
解除了一切掛慮、束縛、顧忌、敵意,忘記身份。如春風拂過,大雪初融,是這樣地感動。青壯的男人,因為「葯」嗎?抑或是別的一些東西?恍恍惚惚,非常迷醉——回到最初所遇。他把手伸出來,她抓住,放在她那神秘的、左邊的乳|房上,隔著一重絲。
半明半昧的燈火中,無意地發射妖艷的光芒,奇異地,激發他們的獸|性。
一壁卻不得不由她走了:
山家亨聞言。他曾經矛盾,壯志未酬,容顏漸老,待事業進一步時,卻得不到純真至愛,簡直是被作弄的一個人。
櫻花蓬蓬然漫山遍野盛放。
「抵制日貨!」
節目很豐富:先吃過「早點」,然後糾眾一起耍樂、打麻將、甩撲克,各種的賭博。賭罷便喝酒、歌舞、唱戲、操曲子。上海不夜城,夜總會、舞場、球場……都通宵不寐。
很多熱血的人,都丟工作,離家鄉,加入抗日的行列。沒有國,哪有家?
芳子抬眼一看。
「要什麼?——真的說不上呢。要事業?愛情?親人?朋友?權力?錢?道義?……什麼都是假的。」
年近五十,長著一撮小鬍子,眼睛附近肌肉略鬆弛,但仍一臉溫和恭順笑意的土肥原賢二,關東軍大佐,到了天津,面見了溥儀。
「呀——」
「只要女人聽得開心。」
芳子強調著:
鑼鼓依舊喧囂,但有在人屋檐下的怨恨。美猴王在戲裡頭所向無敵,現實中,他為了各人槍杆子下的安危,筋斗翻不出五指山。
他不答,奮力別過臉去。
「多半是公事。」
眾生黷武。
「十年後將因女人而慘死……」——那預兆了什麼?
「好!」
關東軍樂得把她捧上去。
「我們是去滿洲!」
「每回見到你,總是不開心嘛。」
芳子發出冷笑,她不是傀儡!心底有新仇舊恨:
軍部照準。
當汪兆銘(精衛)逃離重慶,于香港發表停止抗戰,「和平救國」的宣言后,一九四○年,他在南京成立新的「國民政府」。激烈的鬥爭,反而在重慶政府與南京政府之間展開了,還有共產黨對峙。
日本人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不過,她長著一頭披肩長發,在馬背上,迎風招搖。
「那麼你就死吧!」
「金司令,什麼意思?」
苟安於滿洲國的溥儀,於一九三五年四月,從大連港出發,乘坐「比睿丸」訪問日本去。到了東京,拜會裕仁天皇,一起檢閱軍隊,參拜明治神宮。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皇帝」,一回到新京,便發表了充滿諛詞的《迴鑾訓民詔書》。
烏亮的短髮粗硬倒豎起來,頭皮一陣發麻,一定是她!
她是一個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的壞女人。也罷。
來前,芳子命他陪她跳舞:「輕鬆一下才做大事吧!」
慣常擾攘的天空今天沒有雲,像幅白綢布,上面綴滿緋紅色的櫻瓣,層疊得無窮無盡,粉膩微香,含愁帶恨。
她出來,用一塊大浴巾擦乾頭髮。
芳子抬眼:
芳子不耐煩地:
宇野駿吉哈哈狂笑。
芳子原來還想問:
夕陽躡手躡足地走遠。
「東珍,」肅親王道,「為什麼我要挑選你去?在我子女中,惟有你,看來最有出息。我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你和川島浪速身上!」
「你要證明我是個好女人。」
她好像藤蔓,直立不起來,無依無靠,忽地貼在一道石牆上,她毫無選擇餘地。
芳子聽得一點醋意了。
「好了。」
救護車駛入一個隱蔽的地方,用樹枝樹葉給掩蓋好。
「傷口一痛,就得打這個。打完不能喝水。來,大家乾杯!」
他痛得呻|吟起來。
她贏了!
芳子大模大樣地坐下來:
她很放心地,愛著它。
「牡丹」酒館來了稀客。
依日本的年曆,那是大正二年。
芳子便道:
不管有沒有人——這午後的公園事實上也沒遊人,芳子就勢把和服下擺一掀,撒了一泡尿。
芳子微張眼睛,見到他的身影。
「把它擺放在大廳正中,讓人人都看到!」
這一夜過得很長、很長。
文的,是促成了這對滿洲人和蒙古人的婚姻,結合兩族勢力。
「我喜歡呀!」
直至他整個人自她生命中消失。
她收拾散漫的心情,有點警覺。
山家亨厭惡地,把這女人推開。
芳子眉毛也沒動一根,接過毛巾,下面有張紙條,寫著:
「今天過生日,怎的挑個大日子來麻煩我?」
「你殺中國人!」
「我只需要二千元!」
「味自慢」是她心目中「嫌疑人」之一。她故意對三個人發布不同的假消息,看看哪一項,泄漏予革命分子知悉……
「河豚有劇毒,吃了會死,是笨蛋;但按捺住不吃,又辜負了天下珍品。芳子,你愛吃嗎?」
芳子全身赤|裸,浸浴在溫泉中。
個人生死不足惜,就把它豁出去吧。
一定得干出成績來,要不父王就白盼望了一場。
政治必然是這樣: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異己是容不下的。容下了,自己便無立足之地。
山家亨不答。望著床頭小几上的嗎啡針筒。
「——關東軍的得力助手,但凡有血性的中國人都聽過了,金司令!」
這樣的盛裝,卻是獨個兒到了遠離市區的一間小理髮店。
沒等他說罷,她拂袖而去。
當她正準備招呼客人的時候,擔任翻譯官職務的部屬老王帶了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子,殷勤地來到芳子身畔:
雲開鄙夷:
把她吃掉!
「是皇后不想來?抑或皇上不想她來?」
不過,他們需要一點堂皇的包裝。
那便是川島浪速。
還有皮鞭抽打、倒吊、老虎凳、抽血、打空氣針、竹籤直挑十個指甲、強光燈照射雙目、凌遲……一片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國人的血肉,任由剮割——只為他們不肯作「順民」!
「金司令我得走了。趕場子。」
艱難地把眼睛張開一道縫,身陷的黑暗漸漸散去。
她睨著他,這比她大上近十年的男人:
聽說是聽說,還有一線生機,如今親眼目睹,她的希望也幻滅了。
到頭來,千錘百鍊的,送還予初戀情人——她反而有點看不起他了。
水牌上書大大的「雲開」二字。
她把那望遠鏡對準舞台,焦點落在他身上,先是整個人,然後是一張臉。
「我把安國軍那五千人,一個一個地審問,寧枉毋縱,你不說,就連累無辜的人陪你死!我明天——」
「是因為……」
芳子聞言大悅,在所有日本人面前,她仍是最尊貴的一個。但掩飾得很好,不動聲色:
她把酒一飲而盡。
她回復她本色——抑或,掩飾她本性?
「芳子小姐——」
芳子又任由自己的馬脫韁了。
「我不去!我信不過你們,你——」
「不錯!我們日本人說:吃河豚的,是『馬鹿』;不吃的,也是『馬鹿』。」
火輪在發出吼叫,芳子迎著晨風,深深地呼吸著,前途未卜,但前途在自己手中。
對面的男人,是日本著名的小說家村松梢風。
他見到這無情的金屬管子。他吃過她一槍,她不會吝嗇一顆子彈。
他一聽師哥們喚他小名,渾身不自在。
姓朱的雖是漢子,也急得眼眶都紅起來:
——直至電話鈴聲響了。
夜裡,她倚在新居的窗前看著滿天星斗。
「哭什麼?」芳子https://read•99csw.com取笑,「戰事發生了,一定有死傷!」
芳子一邊聽,臉色漸變。
然後是漫山紅葉,燃燒了好一陣,比什麼花都好看。猴子有小病,放它山中跑,自己會得找草藥吃。
婉容躲在她懷中,低吟:
芳子低頭望著自己不堪的裸體。
芳子乘船回中國去。
「嚇?真好!原來是同胞!」
「我只不過幫乾爹做事吧。I l try my best!」
不過,刀,一向是藏在笑臉背後的。
「滿洲國,終於成立了!我們等了二十年,終於見到一個好的開始。是的,東北只是一個開始,整個中國,將有一天重歸我大清皇朝手中。清室復興了,一切推翻帝制的人,滅亡的日子到了!」
芳子慫恿山家亨:
由上千顆大小不等的鑽石鑲嵌成一鳳凰,是振翅欲飛的鳳凰。名貴華麗。
「我是想叫你們把攤子給收起來。你們以卵擊石,不自量力。」芳子轉念,又道,「而且,我也是你的同胞。」
——這真是個顛倒荒唐的人生大舞台!
宏偉的飯館,堆放著花牌、花環、花籃子。門前老大一張紅紙,上書:「東主壽筵,暫停營業」。
憲兵、警察、特務、漢奸,亂抓亂砍。名人被綁架,百姓不敢談國是,政府不抵抗,壯丁遭審訊虐殺。城鄉都有婦女被強|奸、輪|奸、通身剝得精光,乳|房被割,小腹刺破,腸子都流出來了,陰|戶還被塞進木頭、竹枝、破報紙……
一眾浩蕩地被引至二樓中央的包廂座位。在上海,老百姓都知她來路,鄙夷有之、憎恨有之、好奇有之——但她是個得勢的女人,大夥都敢怒不敢言,途經之處,觀眾都起立,向她鞠躬。芳子表現得威風八面,不可一世,大步地上座。
終於有一個晚上。
「我是中國人!」愛新覺羅·顯哭喊,企圖扯開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鎖,「我不是日本人!」
她低喚著:
「是嗎?看上去不錯嘛。」
芳子披上一件珍珠色的真絲睡袍——說是白,其實不是白。是一隻蚌,企圖把無意地闖進它身體內的砂粒感化,遂不斷地掙扎,分泌出體液,把它包圍,叫它渾圓,那一種晶瑩的,接近白的顏色。
一點疾飛的火光,把酒杯打個正著。玻璃碎裂,琥珀色液體濺濕芳子上翻的白袖管。
男人擁著看來嬌怯的女人,這樣問:
才一陣,他張開眼睛——子彈只在耳畔擦過。髮絲焦了。
一股莫名的推動力在她體內衝激——即使他是罪魁禍首……芳子霍地站起來。
「你是王族,我是勇者——單憑王族不能得天下——僅靠勇者亦將失敗——我們二人的血結合一起——根據優生學——所生的後代——一定是——人中——之龍——」
「你的風流史不少呀。」她冷冷地道,「在公在私,也有很多『明花暗柳』來投懷送抱。」
手下馬上安排座位。
他十四王女顯格格,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不,是計劃的重心!
雲開無奈拎起杯子,仰天一飲而盡,然後耿直地起立。
開始時,不過浴后光景——
「金司令!」
芳子笑。
芳子終於堅定但辛酸,一字一字地問:
芳子白他一眼。
溥儀要求穿龍袍,關東軍方面的司令官說,日本承認的是「滿洲國皇帝」,不是「大清皇帝」,只准許他穿「陸海空軍大元帥正裝」。溥儀只這一點,不肯依從——他惟一的心愿是穿「龍袍」,聽著「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雙方遂在一件戲服上糾纏良久。
侍應給各人倒上三星白蘭地。
——他一看,愕然怔住。
外面的世界,黑漆死寂,只有這旅館的酒吧間,燈火通明,華燈燦燦,暖氣融融。守衛在外木然地圍困著她——這麼無邊無際的一張大床。
他怔住了。
當芳子出現在天津軍備司令部的牢房外,當值軍官恭敬地接待她。
對方可是敷衍地應付她,自信心澎湃的芳子一點也不覺察,逕自推銷她最後的利用價值:
芳子無法適應一個已婚婦女的正常生活,無人傾訴,有口難言。在倔強孤立中,她演變成一個家族中的怪物。
至精彩處,她鼓掌大叫:
雲開掄起他一直相依為命的金箍棒——
他是立定主意拒人千里了?
川島芳子早已習慣孤身上路。南邊的上海,人地生疏,但她一點也不心慌,只掂量先到哪兒落腳。坐了幾夜的船,精神還是很好。正拎著一個小皮箱,舉目四望——
芳子對自己一笑。
芳子又回到她從前的故地——旅順了。
氣氛還是歡樂的。
芳子心中一個天平,一盤珠算,也不能作出決定。一邊是經國大業,一邊是心頭所戀。然而一旦結婚,嫁到蒙古去,她女性的歷史勢必改變。
來觀禮的是各界要人,穿和服的、西服的、和中國服的,都有。這是一件盛事。
她分明聽到一下——
「乾爹對俗語倒有研究。」
她臉上泛起甜蜜的笑容。
芳子把皮包闔上,微笑:
天天在上海俱樂部狂歡。不能稍停地舞動,是因為血液一直在沸騰中,以致身不由己,難以安定下來嗎?
關東軍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帶日本血統的皇帝。即使溥儀有子,出生后五歲,必須送到日本,由軍方派人教養。
這是場屈辱的表演。
熱河被侵佔而未順服。
「那,預卜一下未來也好。」
醫生來巡視時,告訴她:
花又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有眼不識泰山,所以中間完全沒有功過,不會互相利用。這感覺很奇怪:是人與人之間,簡單的往還。
大局沒有定:持續好一段日子。
它被一根繩子勒住頸脖,一用力——
「我不是善男信女!雖然我倆已經沒有瓜葛,不過你是我的初戀,我看不過你太多新歡,你最好收斂些,如果惹翻我,什麼事也做得出!」
「聽見了。」
「是!」
她沒經約見,逕自來訪,一坐定,即好整以暇地道出來意,並沒轉彎抹角:
她不知道是在這兒的。光天化日,莽莽的樹木。太陽正正地透過婆娑的葉子間隙,灑滿二人一身。天地儘是窺望者。
溥儀一上岸,四下一看,來迎接的人就只是這些個?他還戴了墨鏡,臉色一沉,整個人很灰黯。
芳子把酒杯遞到雲開面前,媚惑又體貼地,側著頭:
是因為角兒把「女人」演活吧。
「每個女人都希望過平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你還去冒些什麼險呢?」
當年,一點情分。
「哼!在我勢力範圍以內,我讓你演,你才有得演,拆了你的台,惟有在我府上搭一個——」
她又住進大和旅館。樓上封鎖,是溥儀等幾個人佔用,在「登極」之前,相當於「軟禁」。但日本人對他仍相當尊重。
援兵急至,三路圍攻北平,大舉進攻之下,國民政府官兵得不到蔣介石支援,終於失利,被逼撤退。北平、天津全部失陷。
但她意猶未足,如被激怒的失控的野獸,她是一個遇襲的人,被這些卑賤的人槍擊,還要受辱,她快變成一個失去權勢失去一切的空殼子了……
她心裡有數。
芳子凝視他,輕撫他的臉,堂正橫蠻的臉。
她沒有理會。
馬車來了,大家為可愛的、雙目紅腫的「小玩具」送行。
她有點看不起她的新郎倌呢。
白骨化霧。
在上海打天下,真是談何容易呢?
「哎——」芳子搖晃著他的身體,「乾爹的台辭太誇張了。是『台辭』,對嗎?」
「芳子小姐。我來向你報告山家亨先生來上海之後的詳細資料。」
船上走出幾個人:鄭孝胥父子等幾個溥儀的忠臣、日本軍官、約十名士兵。溥儀走在最後,他穿了一件日本軍大衣和軍帽,經過喬裝,看來很疲倦,是偷渡時有過一番驚險吧。不過總算著陸了。
川島浪速又道:
芳子冷笑,勝券在握地:
然後,把臉轉過一旁,雙眼合上,不再張開。
他倆的後台,蒙古巴布扎布將軍苦戰橫死了。輾轉幾年,軍費彈藥付諸東流,一事無成。美夢哪堪一再破滅?
她好奇地多看一眼。小夥子沖她一笑。
「關在哪兒審問?」
「山家亨?他不過是個少尉。」
在門外稍稍駐足的芳子,一咬牙,終於決定,不再戀棧這個地方,這個男人。
宇野駿吉失笑:
不遠處來了兩輛三輪車,是兩個小夥子踏來接船的。
救護車駛離市區,直向荒僻的村路駛去。
「你們冤枉我。」
就像川島浪速耿耿於懷的大志:
川島浪速一邊挺進,一下一下地,一邊重濁地呼吸,說著嚴肅大道理,理直而氣壯: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少故事,他一定明白自己的「金司令」是誰讓她當上的。
空余那疑惑不已的陌生人。硬要改易男裝?真奇怪。為什麼呢?「訣別」?
雲開雙目燒紅,倔強萬分:
「顯格格!」
縱是亂世,香火仍盛呢。
王府的院子,繁花如錦,有桃樹、杏樹、槐樹、葵花和八重櫻。是春天呢。
他的舌頭和嘴唇被咬破了。
宇野駿吉的手槍,頂著她腹部。
山家亨不忍下手。
「是,上刻為『宇野先生所送』。」
把臉緊貼在他的下腹。
檀香的味兒在飄忽。
雖然自幼成長於動蕩不安的亂世,帝制與革命的夾縫,稚齡即隻身東渡,為浪人之手撫育,她的「骨肉情」幾乎湮沒了,但還是以肅親王十四格格的身份,回北京奔喪,從而為政治活動鋪好遠大光明之路。
「不,難道說我手下無人嗎?」
整個範圍內的士兵都受到株連,全給押下去。
不,今日的他是雲開!
還有另一個吧?
只耐不住隱隱的傷痛。
「職宇野駿吉報告:安國軍已解散,司令川島芳子對皇軍聖戰確有幫助,但此刻我軍大獲全勝,宣傳品已非必要,芳子再無利用價值。且此人曾私下釋放抗日革命分子,可見立場不穩,職預備下絕密令,派人將之『解決』。」
我們又回到河邊重逢
故意地,把浴室的門打開了一半。她沒把門嚴嚴關好,是「強調」她信任,不提防。她用水洗著臉,一壁忖測來意——自來水並不很清,不知是水龍頭有銹,抑或這一帶喉管受破壞,雜質很多,中國的水都不很清。
她知道自己不會被辜負。狠狠地嗅吸猴子身上特別的氣味。
這位蝸居在天津協昌里「靜園」的末代廢帝,復辟的美夢一直隨著局勢跌宕。清室滅亡了,但日本人總是鄭重地安慰他:「請皇上多多保重,不是沒有希望的!」他一些遺老忠臣伺候在身畔,沒肯離去。但是,中國人卻不停內戰,今天甲乙聯合反丙,明天乙丙又合作倒甲,江山「統一」無望,越來越不像樣。
「是張學良把滿洲鬧得民不聊生,日本人的權益和生命財產得不到任何保證,不得已,方才出兵。關東軍只是誠心誠意地幫助滿洲人民建立自己的新國家——這新國家需要領導人。」
目送他們的馬車遠去,宇野駿吉來至芳子身畔,兩個狼狽為奸的男女,相視一下:
這次的計劃,頭號敵人自是宇野駿吉和川島芳子。誰料宇野駿吉早著先機,聽到一點風聲,他沒出現!
……這是命嗎?
「以後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說到她手下的安國軍,其實也很複雜,它不是正規軍隊,只募集而來,質素參差,什麼人都有。作為總司令,只是一個「優美的姿態」吧。
皮膚仍然白皙,不過女人的雙手騙不了人,更騙不了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脈絡,看得分明。即使她雙手染過鮮血,此刻也只余青白,就像漂過的花布。
他說得很含糊,但,字字句句她都聽見。他還繼續破口大罵:
他來至芳子的座椅前,看著她:
死不了,就必得活著,前塵「清算」了事,她竟沒有責難任何人——這反而非常恐怖!如同上來一趟,為了「償還」的鬼。
他真的放過她?
婉容靜止了一會,芳子由她,直到婉容動了一下,把她的翡翠耳墜子除下來,緩緩地為芳子扣上。
昨天的她穿洋裝,今天,卻一身中國旗袍,是截然不同的味道——中國女人的婉約風情,深藏貼身縫製的一層布料中。
她手下有五千的兵了。
滿洲。
她是大清王室的格格,貴族血統,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一旦滿洲國逐漸成形,新的國家崛興,她的美夢就被逼驚醒了么?
豪華的旅館,偌大的酒吧間,只得兩個人,時鐘指示著:三時。凌晨。
火熱火熱的。
——他躺在高床軟枕中。
城市富饒。
真是怪異的感覺,這麼地糾纏。明明掙脫了,到頭來還是面對面。
這回他一說完,掉頭就走了,決絕地、矢志不移——
他把一箸帶刺的魚皮挾進口中,一邊咀嚼,一邊望定她,輕描淡寫:
芳子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不擇手段地,為建立「個人」的功跡。
即便他落魄了,但——
她仍不動聲色地吩咐千鶴子:
「女人也可以做轟轟烈烈的大事!」芳子板著臉,「這是我自己的意願,沒有人可以逼迫我!」
滿洲國成立,他奉命到東北搞宣撫工作,發行了《武德報》、組織話劇團、策劃文藝演出。頗有點權勢。
說說笑笑一陣,芳子一雙精靈的眼睛四下搜尋,她等的人還沒到。宇野駿吉,連這點虛榮也不給她?她還喊過他「乾爹」,她還那樣曲意地逢迎過!
「這豈非『政治婚姻』?」
春天的夢令人相思的夢
他暴喝一聲。
一頭小猴子馬上機靈走避。
「雲老闆,快止血,何必作賤自己?」
背對著光,他面目模糊。
芳子當下轉身進去,丟下一個下不了台的戲。
婉容問。
對於長年處身風雲變色的戰場上的軍官,這是一種特別的誘惑——不但征服女性,也征服同性。她如同歌舞伎中男人扮演的女角,總之這是日本男人的慾望。微妙地,為之衝動。
未幾,獄吏二人,把雲開押出來。他已受過刑,半昏迷。她二話不說,一下手勢。
——但凡有中國人的地方都有「後門」,要不,哪有這排場?
宇野岔開話題,回到皇後身上:
有冤訴向誰?
親王的靈柩由旅順運送至北京,扛靈柩的、誦經的、送葬的、抬紙活供品的、戴孝的……隊伍很長。等最後一輛車離開家門出發,到達火車站,整整用了一天的時間。
「松本,不過是個小地方……算了,你得全吃光呀,我會盤問你的!」
「女人都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不曉得算是聰明,還是笨蛋?」
家?
她繁華綺艷的歲月,十年。
宇野駿吉饒有深意地對她說:
遊行隊伍如萬頭攢動的海洋,浪濤洶湧,沸騰而激動。合成一顆巨大的民族自尊心,淌著血!暴雨淋不熄人民心中的烈火。
世上最了解他的是誰?她愛憐地輕輕撫摸他中年的、有點滄桑的臉:
日方不過出動一個女人,便事半功倍了。
「宇野先生說,請金司令多點休息,好好養傷。工作會交給其他人幫忙,盡量不要添你麻煩。請不必掛心,即使你不在,一切也會上軌道……」
他還強調:
「少尉不久可升作少佐,以至中將、大將……任何人一開始也不過當少尉吧。」
沉醉於「重登九五之尊」迷夢中的溥儀,心中什麼也沒有,只有「復辟」兩個字。在天津期間,任何人,軍閥政客或者洋人,只要表示願意為他活動,他是來者不拒,有錢便給錢,沒現錢時便拿出宮中的珠寶、古董、字畫作「賞賜」。
她沒有正視他。只在轉身下車時,飛快地瞟他一眼,閃過異樣的光芒。
一封她幾乎忘記的信。勸他振作——
跑!
不過後進忽傳來一聲聲的慘叫呻|吟。
他沒有後悔過。
甘珠爾扎布再也找不到她了。
無以回頭了。
芳子木然回答:
與其說是「門徑」,也許就落入她眾多勒索「圈套」中的一個呢。
她最愛于軍營中,講台麥克風前,發表冠冕堂皇的演說了。只有在此一刻,全場鴉雀無聲地聆聽。她慷慨激昂:
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非常虛弱地,獲救了。
她不過是困獸。貓。
芳子一怔。
他沒來由地氣憤——一定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她。他情願是另外一個,故格外地不快。只諷刺地:
她大模大樣地離去了。
只是,山家亨一起一跌,卻又醉倒,再也無力求證,她有沒有來過。
虧他們想出這麼多花樣的酷刑來。
完全是個人表演,角兒是神仙與妖怪之間的齊天大聖。他猴衣猴裙猴褲猴帽,薄底快靴。開了一張猴臉,金睛火眼,手掄一根金箍棒,快打慢耍,棍花亂閃,如虹如輪地裹他在中央。這角兒,武功底子厚,筋斗好,身手贏得滿堂彩聲。
她一似赤練蛇在吐著信兒,媚入骨縫,眼眯著,眉皺著。忽地又放蕩地笑起來:
遊行示威的人叢中,赫然出現洗凈鉛華油彩的雲開!
她以為這隻是昨夜風流,睡得不足的關係吧。
「賣國賊!」
芳子由得血絲掛在艷紅的嘴邊,如出軌的唇彩。她裸著身體,放浪形骸,驕橫邪惡地笑道:
川島芳子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放她一條生路,就該老實點,真是給臉不要臉。
山家亨接到一封專函,一打開,跌下一沓鈔票,足足一千元,還有一封信:
——又跑得到哪兒去?
他在新京、北京、上海、天津都有公館。
再回到上海,她脫去戎裝,又是一個千嬌百媚的跳舞能手。
大海中,是哪一艘船上蕩漾著無線電廣播呢?抑或是自己恍惚的記憶?莫名其妙地,像無主孤魂,距她三步之遙,窺伺著?它尾隨她,伴她上路。
是一闋挑逗的、軟媚的歌。高潮之前的暈眩,顫抖地:
「哦,這是由很多個女人用紅線釘好,送給出征的軍人,希望他們『武運長久,平安回國』。我一穿軍服,就給放在口袋裡。芳子小姐原來也知道的?」
芳子依舊親熱地挽著他,什麼也不想、不防、不懼。
暗殺絕密令交到一個可靠的特務手上。
「你來幹什麼呢?」
芳子為此很不高興。
他在抽|動的時候,感覺是強|奸。她也讓他感覺是強|奸,為滿足征服者的野心慾望,她的表情越是委屈和受辱——他滿足了,就正中下懷。她引誘他來侵略。
他一聽,驚愕:
店主親自端來一個彩釉碟子,上面鋪了一圈薄切一片片的河豚刺身,晶瑩通透,如盛開的菊花瓣,芳子吃了一口,綿綿的,帶清幽的香。她岔開話題:
「打倒漢奸、賣國賊!」
芳子臉上閃過懷疑。
是雲開!
他走了!
「出堂會,我給你們雙倍!」
芳子不肯讓他講這樣的話,她不要聽,只撲上他身前,貼得很近。
會有報應嗎?
雲開只一愕。
這樣刻意安排重逢場面,似乎透著奇怪。
「我們的天性,如一塊脆薄的玻璃,稍受刺|激,就全盤破裂,不可收拾……」
在流亡的王族中,惟有善耆,從沒死過心。他還打算到奉天,與張作霖共同樹起討袁大旗,不過在他脫離北京城的第十天,宣統皇帝正式把臨時共和政府全權移交,等於退位了。
誰料車子驀地停在意外的地方——一個樹林中。
他是小林。
雲開仍屹立著,不為所動。但他心中萬分不忍,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悶擊,都叫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又一下……
他皺眉:
又到上海。
什麼「樂土」?
有一個晚上。
感謝他在絕境前的一點道義。
兩個人猥瑣地調笑。
小學體操課有軍事訓練呢。男孩聽從指令,互相用竹枝攻守,大家以中國人為征服目標——如果「進入」了中國,可以吃鮮甜的梨子,住華麗的大宅,中國的僕從是忠心的。
芳子只覺天地凈化,原始的感觸。
因工作關係。他與電影文藝界接觸較多,生活排場闊氣。女明星們為了名利,希望得到他歡心,都向他獻媚、爭寵。
惟有在馬背上睥睨,她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
川島浪速很意外,即使他退了,但這個策劃,其實一點成績還未見到,事情竟爾變了。
他們用錐子和針,把囚徒刺成血人,遇上怒視大罵的,便把眼睛也刺上兩錐子,任從鮮血冒得一臉都是,還在哈哈大笑。
芳子搶先表白:
大雨中,愛國的青年和學生,在街巷遊行示威。
只在校園放小息的時候,跟同學玩耍。
芳子微笑,強撐精神:
「以你的聰明,難道看不透日本人在利用你?」
醫生吃驚地望著她:
哄走了女人,山家亨掩了門,跟芳子面面相覷。
她有點不甘心。
她只覺雄風尚在,非常安慰。
赤羽的屋子,志士們會聚暢談的中心,已經賣掉了。浪速隱遁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他的雄心壯志,因時不我與,早進退維谷,其實已算是「退」了。
繃緊的臉,祥和起來。她殺盡所有的人都不會殺他!
「中國的貓最狠!」芳子扮出一副兇相——張牙舞爪,「誰動它剛產下的小貓一下,情願把自己孩子吃回肚子中!」
雲開不以為然,只怒道:
她不相信現實是這樣地冷酷——即使現實是這樣地冷酷,她肯定應付裕如,因為,她會按自己信念干到底!
芳子拎起行李箱子上路。
芳子沖前,「嗚嗚!隆隆!」地壓住他,年紀小小,又勇又狠。
哦,是他,總算有心呢。
芳子向台上瞟一眼,像男人嫖女人的語氣:
他得到的預言,總是「入運」、「大顯」、「掌權」……之類的慰語。
琴師用時凄怨時沉吟的日語,隨著三味線的樂韻,輕唱著古老的故事。不知道什麼故事,一定是歷史。一定是千百年的前塵:
「過幾天在戲院子給我消息。」
炮聲響了!
「芳子,」他什麼也沒戳穿,只盡在不言中,大家心裏明白,「我送你回日本去!」
小林大吃一驚,如一截木頭,愣愣地半躺半起,那寒意,自腳心往上直衝,思維完全停頓。怎麼會?
住慣了大城市,天天面對黃沙浩瀚,一片死寂,不羈的芳子苦不堪言。
「這是我的私事!」
這天下午,她穿著一件黃色的旗袍,短髮梳得優雅帖服,坐在一個男人的對面。
宇野駿吉今兒晚上把它包下來,因為來了肥美的河豚,當下他宴請了芳子。
自此揮軍南下,實行「三光」政策:燒光、殺光、搶光。
「你不用懷疑,因為——這是我本人的故事!」
那是日本關東軍參謀最力的一件大事。
雲開咬牙:
她認得這個人,是前幾天派出去打聽情報的手下。他原是俊碩的男人,裝扮那麼卑微,居然像模像樣。
突襲的革命分子,死的死,一干人等,約二十多,全被逮捕。
浪速馬上接道:
一頓,又奮勇地補充:
「我幫他換件衣服,救護車一到,馬上通知我!」
赫見舉座都是男人!雄赳赳,滿懷壯志的,十多個。她又陷入男人的世界了。
芳子有幾分愧恨。自己已不是舊時人了,對方也不是——無以回頭,這是生命中的悲哀。一如打翻了給「烏冬」作調料的七味粉。各種況味都在了。
故意讓外面聽見——誰知道誰的底細呢?都是爾虞我詐,沒有人猜到僕從之中,有沒有便衣。
她如常地把白天和黑夜顛倒了。
「很久不見了。無事不登三寶殿——誰派你來?」
芳子白他一眼:
如煙的晨霧仍戀戀地籠罩在黃浦江上。黃浦江!上海灘!這冒險家的樂園。駁船匆忙地行駛,在江面穿梭,擔任一個重要的角色——是一個從中漁利的角色,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兩面都應付裕如的人。
赫見一地都是被剪碎砸爛的東西:撕成一片片撒得凌亂的照片,他與女明星們的合照、以「王二爺」為上款的情書、照相機、酒杯、花瓶、玻璃……他的西裝、和服,連內衣褲也不放過,總之,眼見的沒有什麼是完好的。
川島芳子公館門外,她兩名看來斯文有禮的手下,「半暴力」式請來一名稀客。他不滿:
她愛憐地,為他按摩著針孔——那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孔。
她聽得這個人說著這樣的一句話,氣得心頭如滾油燃燒,她說什麼幹什麼,前功盡廢。
三井物產株式會社,舉行了一個舞會。
父親也去了。
「你振作點——當初你也是這樣地勸過我。」
芳子瞅著他,企圖看穿他的一張臉,閱讀他腦袋裡頭的秘密。山家亨點點頭:
他的臉已不成人形了,但他仍是好樣的,明知自己活不成,豁出去把她唾罵:
芳子並不在乎。
她在無數的危難之中欺騙著自己,有點累。十載事,驚如昨,但不能倒下去!還得繼續「角力」。累!
「芳子,你不要傷心。記著,我們要繼承你父王的遺志,復興清室!」
灌水的把人的肚皮一下一下泵得鼓脹,到了極限,一個憲兵直踏上去,水馬上自七孔迸漏出來,人當場死去。
「正要託人幫我找個住處呢。」
五十多歲了吧,看來只像四十,精壯之年。個子頗偉岸,眉目之間,隱藏著霸道。頭髮修剪得很短。硬。穿洋裝的日本男人,摩登、適體。他有時仰天縱聲大笑,對方有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寒意。
這也是肅親王覬覦已久的鵠的。
內堂放置了長生祿位。門×氏、×××君、×堂上歷代祖先……「音容宛在」的大字下,是劍蘭、玫瑰、黃菊,還有果品、糖餅致祭。
如果大清皇朝仍在,肅親王家便是八大世襲家族中佔了首位。他是第十代肅親王,性格強,具威望,深謀遠慮,指揮若定,即使是一家子吃飯吧,都靠鐘聲指揮,齊集在大飯廳,莊嚴地遵循著守則。
他們取悅她,她又取悅他們。
他也冷笑:
跌跌撞撞地,回家去。
川島浪速之所以皺眉,是局勢瞬息萬變。
從此,日本人在滿洲國的地位,不是僑民而是主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他們要在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上,以「共存共榮」的口號,加以同化。
這成何體統?
她其實有異常的興奮,血液沸騰著往外奔放,接觸到他的手。她強忍著鑽心的疼痛,牙齒把嘴唇咬破了,滲出血絲。身體即使簌簌地抖,她把一切深埋心底,只一個目標:不要昏過去!不要昏過去!
他陪她跳舞,聽說陪了一個通宵,內情無人知曉。
他向芳子端詳一下,不怒而威。
手槍用力地頂撞了一下——
是塞外風沙把它們捲走。
「生還者只你一個。」
哦,是這樣的。
「我一直等著你做我的女人。」
雲開微微抽搐一下。
這些年輕的志士,或許都是芳子的暗戀者,把他們的青春歲月,投放在國是之上,醉翁之意:芳子是年方十七的清室王女,血統高貴,貌美而驕矜,同時有著不自覺的放蕩——即使為政治需要而追求,到底她有這種吸引力。
女孩的淚水https://read.99csw.com只不由自主地在眼眶內打轉。不是因為傷心,而是,一種沒有歸屬感的凄惶。
宇野駿吉陡地,把手槍拔|出|來。
一步,兩步,三步。他不怕死。
芳子覺得,戲會得閉幕,但復興清室,永垂不朽。
「在我『金司令』的壽辰生事,分明與我作對。得,這樁事兒我自己向宇野先生交代。」
芳子還沒醒過來。
「哈!」芳子一笑,「一個隨時隨地有危險的人比較多心,別見怪。」
「我本性如此,命運也如此,沒法子改變。你走吧!」
似曾相識呢。
小林的任務很重要。他也聚精會神地盯著小汽船泊岸。
「大學生都不是這樣說的。」
然後,麥克風宣布了:
「芳子,又有一個壞消息,你要堅強——你父王,二月十七日,因為糖尿病,在旅順逝世了。」
「行了。」
她把酒杯舉起來敬飲。
上海跟中國任何大城市都不同。
只因為他愛她,多過她愛他,所以他不願拂逆,只呵護著:
但芳子又已離開日本了。
「我們不收!」
女明星經此一嚇,也急於離開。
人客陸續來了。不同的人客,對她有不同的稱謂——華北政務委員會情報局長、滿洲國事務部大臣、三六九畫報社長、實業部總長、日滿大使館參事官、新聞記者、日本俳優、中國梨園名角、銀行經理、戲院老闆、皇軍軍官……
「因為,我還要做手術。」
最初,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馳騁,壯闊威風。但草原生活,卻是落後的。
是那一記冷槍!
「芳子?——」
宇野駿吉也不怠慢:
雲開倔強地:
川島芳子不過是個小學生吧。孩子應得的德行調|教幾乎沒有,反而正課以外的熏陶,越來越使她憧憬一個「滿人的祖國」。
「婚姻面對政治,實在微不足道。」
她沒有死。
櫻花自島國的南方,隨著行腳,開放至北方。自南至北,差不多一個月,櫻花的季節便告終。每年都是如此。它燦爛動人,卻是不長久的,好像剛看上一眼,低頭思索一個古老的問題,想不透,抬頭再看,它已全盤落索。
大清皇朝其實算是「滅亡」了。
完全不當作一回事。
「不是『離婚』,是我『出走』!」
他也打聽過她了:
港の燈り 紫の夜に
這樣子齊心協力,還是苟活在敵人鐵蹄的逼迫下。
赫然是他!
溥儀除了沉溺在花大錢,月月給后妃買鋼琴、鍾錶、收音機、西裝、皮鞋、眼鏡、鑽石、汽車……以外,還沉溺在扶乩和占卦中。
「反對『不抵抗政策』!」
徐徐地,徐徐地,拿下墨鏡,正視那意氣風發的憲兵。他很年青,是新兵,一代新人換舊人。芳子不語,只對峙著。
所有滿洲國的學校、軍隊、機關……都召開集會,上下人等一齊被迫背詔書,以示親善尊崇。
忽地,她用力一摟。
山家亨轉身,正正地對著沉默的芳子。他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把她看得更清楚。毅然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也許是神明一早洞悉他的決定。代他說出來吧?
芳子喃喃,含糊地:
她像觸電般,身體與他疊合,間不容髮,水泄不通。良久,二人都沒有動過——直到他開始動的時候,她是故意地,像蛇一樣地纏著他,吊他的胃口,讓他明白,這是多麼難得的一個女人。她們並沒有她一半的好。
芳子心焦如焚:
芳子攔腰抱著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頭微仰,正正地看住他的眼睛。挑逗地,良久。
山家亨聽得一身冷汗。
她男性的氣質,在這些微妙的時刻,已經不自知地,初露頭角。
芳子一陣噁心。
她狂喊:
他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然後,芳子在僕從遠觀下,演著一齣戲。
「我不願意到日本去!」
在門外,碰到芳子的秘書千鶴子,這日籍少女,忠心周到地打點她身邊一切。此等荒淫場面早已見慣,從來不多事。
「我自己會走!」
她倔強地站住——呀,英雄淪落!
面對的,是芳子狡猾而滿意的笑靨。
川島浪速的眼神並沒稍移半分:
「皇上吉祥!」只差沒跪安,「肅親王十四女兒顯會為皇上效力!」
「噓!」
奔喪之後,芳子更加無心向學了。便乘機休假。兩邊往來。長期缺課,校長表示不滿,正在有意勒令退學的邊緣。
婉容一動也不敢動,只信賴著芳子,一直緊緊握住她的手。
像個男孩子般,穿水手服,戴帽,騎著馬呢。這樣的戀愛。
「雲開。」經理忙搭腔,「他是上海最有名的『美猴王』。戲一落地,就滿堂紅!」
「將小玩具獻君,望君珍愛。」
「乾爹!」
「金司令!」
美猴王?想那戲文之中,玉帝因它身手不凡,擬以天上官爵加以羈縻,封「齊天大聖」,但它不受拘束,不但偷桃盜丹,還我自由,而且勇戰天兵天將,什麼二郎神、十八羅漢、青面獸、小哪吒、巨靈神,甚至妖嬈女將……都在它軟招硬攻下敗陣。
芳子已經望到美麗的上海了。
「真的?」宇野駿吉誇張地,「那倒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看來最『便宜』是這個了。」芳子道,「你陪我去——陪我回,行嗎?」
芳子昂然走遠,到了熱河。
「芳子,究竟你家鄉在哪兒?」
渡邊哈瑪子還是李香蘭的歌聲?
芳子一點權威猶在。她還是被尊為「金司令」的,只趁有風好駛。
她最近瘦了,骨頭很明顯,卻沒到戳出皮膚的地步。
芳子在小學生時期已認識他了,兩個人的父王要做大事,小孩子倒是青梅竹馬。各奔前程后,他進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受訓。
「記起來了?多年沒見,正好聚舊。他已在軍校畢業了。」
「熱河其實是滿洲國領土,應該歸滿洲國統治。我們軍人到前線,不是為了征服,不是想發生戰爭,只為流離失所的中國人,得不到同情的滿洲黎民做事,令他們有歸屬感,共同建設樂土,便是本司令莫大的欣慰!」
終於他盼到了!
他根本不看她。
對方靜默了一下。
往來的人一手接過,還沒細看,學生們也在派發傳單,沒有圖畫,沒有人像,只密密麻麻的手抄油印字:「愛國!」
芳子審視這自己一手策劃訂造的賀禮,相當滿意。
婉容冷冷地:
「反滿抗日!中國猛醒!」
「十四格格!」
山家亨?
資料說之不盡,但芳子耳畔,只有一大串女人的名字,迴旋著:李麗華、陳雲裳、周曼華、陳燕燕……不知誰真誰假。
離開大城市,到了蒙古草原。
床前站了來客。她懶懶地,又惺忪著,看她一眼,她知道她來意。
有些人什麼也不愛,只愛鈔票,因為上帝會懲罰世人,國家會漠視子民,只有鈔票,不會辜負主子,誰擁有它,誰就可以招手叫三輪車,或雇個苦力幫他搬抬行李……
「誰叫國家不爭氣,讓日本走狗騎在頭上欺負?」
山家亨自口袋中,掏出一沓鈔票,是日元。很周到,把鈔票無言地塞進她皮包內。
芳子拿出她的針筒,開了一筒白色溶液。
「小姐,不用怕,你瞧瞧數目對不對?」
雙腕被浪速強執著,一下子她已經是他的女人——
一頓,又覺委屈:
男孩的頭髮都給剃去,整齊劃一,穿棉布上衣,斜紋嗶嘰褲子。女孩則一身花紋綾子上衣,紫緞裙褲。
聽筒驀地「嗚嗚」長鳴。
如電光石火,川島浪速心頭動蕩。他已五十九歲了,芳子才十七。作為義女,儘管繼承思想行事,但她不一定甘受自己擺布,成為傀儡。也許不久之後,她燦如孔雀,展翅高飛……
兩把灑金點的舞扇在擺動,原來一壁還有兩名半裸的藝妓,給他歌舞助興。
芳子見他兩道濃眉,眼神清朗,一臉朝氣。久未見過這般純真好動的小夥子,仿如剛出窠的小鷹,充滿活力,振動翅膀。飛,還是飛不了的,很嫩,才二十齣頭吧。
他說得很有禮貌,完全為她著想。彼此客客氣氣的。
菜上桌了。水陸俱陳的佳肴,圓桌面擺個滿滿當當,暫時解了圍。
他怎麼會相信?
醫生見她實在受不了,便給她打嗎啡。
「她」往床上一躺:
芳子回頭一瞥,台上的不是人,是猴!
芳子緊緊地擁著山家亨,送上紅唇,把他欲言又止的嘴封住了。
芳子靜靜地,欣賞著他的呻|吟。
夜色漸侵。
「哈哈哈!」
不過雖然他長大了,長高了……芳子忽噗嗤一笑。有一天,大人給他倆拍合照,要按快門時,芳子頑皮地耳語:「你出『石頭』,我出『剪刀』,作個划拳狀!」——但這人,從小就靦腆怕事,不愛胡鬧,把手收好,結果照片出來了,只見芳子一人出「剪刀」。
遠處的體操場飛來一個皮球,落在她腳下,當對方還未走近來撿拾時,芳子驀地揀起,用盡全身力氣,扔到更遠的地方去,狠狠地。
她不相信呀。明明車如流水馬如龍,明明花月正春風。她不信!
也許他想把白天商議的事情,好好闡述一番,然後讓她明白,投身政治運動,知己知彼。
川島浪速沒有列席。
這些日子以來,他做過什麼?到過哪兒?同誰一起?是喜是悲?……
但無法繼續了。芳子用上了葯的手帕蒙上她嘴臉,婉容昏迷過去。
「有我嘛。乖!不要哭。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帶你到上海去玩兒好不好?上海精彩呢,沒人日夜監視你,都是可靠朋友。」
大家還沒來得及喘息,次年,皇帝又在一片倒袁聲中下台了。下一場戲不知是什麼?
東興樓不也是很堂皇地,迎向傀儡司令金璧輝的一張笑臉么?關東軍也算待她不薄吧?
他耳畔猶有師哥們的怪叫嘲笑:
「哦,對,說女人像貓。中國的貓。」
「好!」
手下往人叢中搜尋刺客。
芳子隨意一問:
「不敢當。顯有個日本名兒:川島芳子,方便復辟大計奔走之用。」
只好寄情于其他男人身上吧。
「愛。」她鎮定地應對,「這又不是第一回。吃多了,本身帶毒,活得更長。」
「叫我來幹麼?」
「日本猶如陛下的父親,嗯,關東軍是日本的代表,嗯,關東軍司令官也等於是陛下的父親了,哈!」
怎麼衡量呢?
「芳子!」
落腳的地方又由東京赤羽,遷到信州松本,淺間的溫泉區。
「任何鬥爭都流血,不要緊!中國什麼都沒有:錢?沒有!炮彈?沒有!科技?沒有!只有數不盡的人,人命太賤,起碼有半數無大作為,死一批,可以換來幾百年幾千年的安定——歷史是這樣嘛!」
副官出示一個天鵝絨匣子。
她又靠攏一點。
誰有工夫追究銀盾背後的秘密?誰也想不到是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呀。非常奏效的個人表演,不想前瞻的自我欺哄——一個沒被戳破的泡泡。
他識趣地,把女客半推半哄:
芳子也在場。
「可惜呢!」
她走到床前,很溫柔地,提起他的大腿。那是武人的腿,結實有力。或者它會堅實凌厲,但此刻,它只軟弱如嬰兒。
大門內守衛看來頗為森嚴。
那癟三已經飛跑,他把那小夥子撞倒,戲箱翻跌,漏出袍甲戲衣,一地都是。
——就是甘珠爾扎布!
無意地,她身上的衣服扯開一個空子,在她把它扯過來時,露得又多一點。
宇野駿吉竟沒打算把這險惡向芳子知會一下呢。
「在我勢力範圍以內,不信查不到!」
「我沒事。」
她也不明白這一槍。也許很久很久之後,某一天,才驀然驚覺:她再沒有欠他!她左邊乳|房上一顆小小的敏感的紅痣,連那強|奸她的川島浪速,也沒曾知悉這秘密呢!
台下的芳子呢,扇著一柄黑底灑金摺扇,一手放在身畔俊男的大腿上,又撫又捏,隨著劇情調情。
出來時,經過大門緊閉的客廳,人聲營營,她只顧拎出一盒點心,一打開,是紅豆餡的糯米團。
還不是異鄉嗎?
自九一八起,日軍大舉侵華了。一九三二年,遼寧、吉林、黑龍江、熱河四省,全部淪陷。滿洲落在他們手中,為所欲為。
溥儀喜孜孜地,獲准穿上龍袍祭天,這東西,是他急急忙忙派人到北京城,從榮惠太妃那兒取來上場用,據說是光緒帝曾經穿過的。皇后也宮裝錦袍,鳳冠上有十三支鳳凰。
幾輛追尋皇後行蹤的神秘車子呼嘯地,只擦身過去。
芳子再無用武之地,但為了維持空架勢,只能繼續向手無寸鐵的店東掌柜勒索些鈔票,向軍部打打小報告,向東條英機夫人攀交情——換得一點虛榮。
她臉色一沉:
她實在百感交集,是慨嘆,是自欺,是義無反顧……總之,她必須堅定立場,語氣強硬,不準回頭。只負氣地:
她負氣:
「他是蒙古將軍巴布扎布的次子呀。」
他剛得到過最歡娛的享受,馬上,他失去了。芳子拂袖而去。
這是亂世,人與人,分手之後許沒機會再見了,不過是萍水相逢吧。
她還只是個初戀的少女呢。
「來,跟父王說保重,再見。」
「大家先吃點冷盤,待會有我們東興樓最好的山東菜款客。天津人說最好的點心是『狗不理包子』,真不識貨,其實中國有很多一流的菜式,譬如說,成吉思汗鍋……」
咦,一個弱女子竟為歹人所乘,他像個英雄似的一躍上了三輪車向前追上去。
姓朱的繼續哭訴:
小林很榮幸,得到這個重大的任務。
如果在前線,乾乾脆脆地死去,到天國里指揮日滿兩個國家吧——多幼稚的妄想。
善耆只好逃到日本的租借地旅順,另圖大計。
一路上還哼起曲子來。
川島芳子陪同宇野駿吉屏息地望著靠岸的一個黑點。身畔是宇野的副官、幾個憲兵,和一個長得頗俊俏,但嘴唇抿得緊緊、一臉堅毅能幹的特別隨從,他是中國人,孤兒,自小接受日本軍方培訓,以機智冷靜見稱。
夢醒了。異國的語音,日本人手上。
日租界的松島街,有座美輪美奐、排場十足的中國飯館——東興樓。
「東條夫人?我是芳子呀——你記得吧?——」
「皇后請回,才拜訪幾天,蒙你會見,不好意思呢,把地方弄得一塌胡塗。」
「皇后吉祥!」芳子道,「芳子帶了你最喜歡的禮物來。」
山家亨聞言一笑,馬上立正,行個軍禮:
肅親王無奈離開北京時,做過一首詩:「幽雁飛故國,長嘯返遼東;回首看烽火,中原落日紅。」——是一點不祥的讖語吧?
「唔——乾爹這陣子真忙。算了算了,希望明年別又叫我失望!」
一九三○年在北京與一位新聞記者的獨女清子結婚。三年後生了女兒博子。
覷個空檔,甘珠爾扎布在芳子耳畔細語。他很開心,抑制不住:
「你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砰!」槍聲一響。
目送山家飛身上馬,遠去。他像他的馬:矯健、英挺、長嘯而去。
他抖起來了——但願他萎靡下去,就好像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但他沒有,反而振作,活得更好。
每天不到下午一二時,她是起不了床的。
面對理髮店的大鏡子,她把髮髻拆下來,長發陡地披散。
她冷笑:
「芳子,你把從前的樣子裝扮過來,給我欣賞可好?」
他們終於見到婉容皇后了。是里應內合的部署。但這個女人是皇后嗎?——
雲開勃然大怒。
「把班裡東西還我!」
猴子不知就裡地,只望望她。
她穿煙紅色綉金銀絲大龍花紋旗袍,高跟鞋,披一襲黑色的毛里大斗篷。雍容華貴,由一個穿著只有惠羅公司、隆茂洋行等外國商店才供應的上等英國料子西服,領帶上袖口上都別了鑽石針的紳士陪同著,作客。
他來到芳子身畔:
芳子氣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緊握著雙拳,雙目燃燒著,但她努力克制。
「沒意思,我們走了!」
他蒼白的臉陡地血涌通紅。當初同仇敵愾,共進共退,心紅火熱的一伙人呢?不明不白地慘死去?雖是立志豁命,他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的眉頭緊皺,這反令他推動的力量更大。滿室是燒明了的火焰,除了柚子皮的清香,少女的貞操在榻榻米上讓義父奪去,是草的腥味。血冉于席間。
那是「比治山丸」,是日軍司令部運輸部的,負責把溥儀自天津受監視的情況底下偷運出來,到了營口。
「他們怕共產黨乘機擴張,勢力更大。」
「要的儘是中國女人呢。」
川島浪速正正地望定芳子,饒有深意:
「不管你變得怎樣,我不會變。」山家亨道,「一點預兆也沒有,如何分手?即使戰爭,也得先派出探子——」
他把原物遞還芳子,挺殷勤的。
——這男人是山家亨,她的初戀情人,原以為舊事已了,但他不知何時,已進入她房間來。
山家亨一抬頭,便見「六合門」牌匾。
芳子只好緩緩地閉上眼睛。她是塊附在木頭上的肉了。
「是中國?是日本?嚇?」
日本人都明白:沒有一個中國人,打心裏希望與那侵略國土的外敵「親善」。什麼「日滿親善」只是個哄騙雙方的口號。
不久,她的妹妹們,都被家中兄長送到日本的學習院去,就是為了不讓她們走得太近。
「沒有——」
「這也沒法子了!」
「請你來喝杯酒,敘敘舊。看你,緊張成這個樣子。『起霸』?功架十足呢。」
「砰!」
「是。」芳子堅決地,「我自己簽字負責。」
「希望有一天能夠以滿洲的天作為屋頂,滿洲的地作為大床,在中國四五千年的興衰史上,有自己的名字!」
她義無反顧地「命令」著醫生。
「由明天起,」芳子用微弱但肯定的聲音道,「謝絕一切探訪。」
她沒機會了。
她離開熱河,回到日本休養——也許是日方「軟禁」的花招。
直到天亮。
事件張揚了。
二人都似瀕臨絕境,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大家場面上還是給足了面子。
只見義父神色凝重,心知有異。
中國人是五千年來為舊文明所腐蝕透了的民族,其社會的結合力完全消失殆盡,四億民眾猶如一盤散沙,中國人自私、利己、短視,具濃厚的亡國性格。故日本應在中國領土上確立國家實力,處於優勝地位,先佔據滿蒙,鞏固立腳點,扶植大東亞主人公之勢,不讓列強瓜分中國。尤其是虎視眈眈的俄國。
匣槍一抖一抖地跳動。火器發作,滿室是刺鼻的煙。
「心裏的話最不好聽!金司令,別說是你來嫖我,即便讓我嫖你,也不一定有心情!」
就是等她這樣通切地一問。讓她明白自己在事件中的重要性,一個關鍵人物!
「阿福!」
顯,或是東珍,隨著這本來沒什麼情感,但今後必得相依的義父回到東京赤羽的家。
若那個晚上他中了要害,一生也完了。
她只不過殺死過一頭小貓咪吧。
「叫我『芳子』。」她煞有介事地,「我打算叫你『乾爹』呢。」
「你真淺見,」芳子撇嘴一笑,「誰利用誰,要到揭盅才知道。」
清酒燙人,她用嘴巴銜一口,慢慢地,哺到他口中。他的手伸進她衣襟內,搓捏著。
「分手?」
是一個「異族」嗎?
宇野駿吉故意地說。
芳子氣得發抖。
她有點愕然。
「你呢?」
抑或是不甘心?
芳子若無其事地,抹過手,紙條揉在毛巾裡頭,團給小廝拎走。
輕輕地叩門。
她實在有點怕父親。
——他還不是在五指山裡頭當傀儡?
又是他!
四野無人。
「我們大清皇朝有十四格格呢!」
芳子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為什麼日子記得這麼明確?——因為這天發生的事,令川島芳子的一生改變了。世上原本沒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在短短的二十年中間,叱吒風雲,也窮途淪落,末了死於非命。像一個絢麗但慘痛的不想做的夢,身不由己,終於芳子成為人人恨之入骨的魔女,成為政治犧牲品。
芳子只管穿雪白毛皮齊腰短大衣,窄裙子,高跟鞋,上了個濃妝,十分顯眼,上到了大街,百米之外就能引來行人的目光了。同日本男人的關係也被議論著。
她吃驚:
「為什麼你不要日本女人?」
川島浪速半命令式地道:
「芳子小姐請放心,天一黑,我自有辦法逃出去。」
「謝謝你,『阿福』!」她強調,「再見。」
「你回去好好辦事吧。」
芳子向他撒嬌:
她護衛著左邊的乳|房。
芳子維持她感激的笑容:
窘極了,不是因著「英雄難過美人關」,而是「阿福」。他訕訕地道:
芳子舉杯。
醫生還沒反應,她已接著說:
一陣春風,落英灑個滿懷,如一腔緋紅色的急淚,傾向她一身,險被花瓣埋葬。
「難道我出現得不對么?」
他的腿傷了,不停流血,寸步難行。憲兵架著他,拖出去。
塘沽。
芳子仰天狂笑,花枝亂顫:
她怒目切齒地在地下牢房,審問當天抓到的嫌疑犯。
她的反應很遲鈍。抽一口鴉片,閉上眼睛,幽幽嘆口氣,享受煙迷霧鎖的醉樂。
芳子嘴角淺淺一撇,但她撫慰道:
「你們最好躲著她一點!」
芳子回頭望他一下。
有法不公正,
……
只有停戰,進行和平談判,日本同中國結合……在她一時衝動之下,巴不得背插雙翅,飛到中國,會見蔣介石,擔任和平使者——她以為自己相當勝任呢。
「你!」
她根本不愛課堂中同游共息的正常學習生活。
「嚇?是日本人呀?」
雲開心上,有一種他沒經歷過的滋味在輾轉,這真是個陷阱,萬一掉進去,他就永不超生了。
「先給我放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吧!」
什麼都有:豪華飯店、酒家、夜總會、跳舞廳、戲院、百貨公司、回力球場、跑馬廳、脫衣舞場、鴉片煙館、妓院、高級住宅區、花園……背面是陋巷和餓殍,為了生活而出賣靈魂肉體自尊青春氣力的男人和女人。
是以她特別倦。
但溥儀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把美夢寄托在屠殺同胞的關東軍身上,不敢惹翻。
強弩之末的浪速聞言,怒氣陡生:
「大家都在等著你長大成人!」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是這樣的。
「哦,是的。」他眯著一隻眼睛,帶著一點嘲弄,原來是這個!在江湖日久,他的奸狡並沒寫到臉上來。他只看著小貓咪:
她一笑:
在下關接她的,果然是照片中的男人,他看來眉頭深鎖、心事重重的樣子。
母親痛苦地一再哄著:
滿洲國成為踏腳石。
額角的青筋隨著呼吸的粗氣鼓跳起來,她一手搶過身旁那燒紅的烙鐵,不由分說,直搗他口中,粗暴地插|進去,左右狂揮——他當場慘死。
山家亨,松本第五十步兵聯隊少尉,像其他年青軍官、軍校候補生、浪人、愛國志士、激進派,以及「黑龍會」成員……形形色|色的人物一樣,曾經登門拜訪過川島浪速,參加過集會,高談闊論,暢述時局。
方抬頭,便見到宇野駿吉的副官。
她不甘心。
他作了個送客的手勢。
接船的人趕忙上前恭迎。
「請高抬貴手,向皇軍運動一下。我們可以湊出兩萬塊,金司令請幫忙!」
男女關係?
雲開一個在戲班長大的小子,哪來複雜心計?他身體中只活活流動著男兒本色的血,尋常百姓,非常痛恨中國人打中國人,致今外敵有機可乘。他昂首道:
黎明,上船的、下船的紛紛擾擾,總是人歡氣盛,整個碼頭充血沸騰。十里洋場,什麼人物都會得出現,並不驚奇:中國人、日本人、美國人、俄國人、法國人……誰對這土地有野心的,都來分一杯羹。他們的身份,既有商人,也有毒販,還有傳教士和學生。
山家亨的騎術比芳子精湛,總是用一個突然的動作,便把芳子拋離身後,然後他韁繩一勒,馬蹄起人立,像在前頭迎駕。
可惜座中對手,還是以這不大作聲的男子最強,人為的吧?
戲院子的經理和茶房恭恭敬敬地向芳子鞠躬,一壁引路。
宇野駿吉搖晃著杯中晶瑩透明琥珀色的美酒。微微地抬眼,不著痕迹搜索一遍。
芳子乘勢坐到床沿上,頗為體貼:
說罷,她神經質地眨巴眨巴眼睛,吐一口唾沫星子。「啐!」
「哦——就是那絲綢店掌柜的事。哎,沒工夫。改天——」
駁船把她載往郵輪,逃亡至日本去。
在天下國家大事之餘,男女之間的追逐,卻不知不覺地,令這兩個人抽身退出。
措手不及,突如其來的窘迫,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芳子覺得,作為間諜,亂世中的特殊分子,她是相當勝任的。
天津離北京城很近,面向塘沽,是華北一個軍事和外交的重要城市。
芳子環視各人,微側著頭:
「謝謝光臨。」
他覺得自己就是「它」。
「我記得,」她道,「父王的遺產中,有一座大連的露天市場,交由你收取租金和傭金,這是一筆為數不菲的賬目。」
頭也不回。
芳子望定他。
「可以拒絕么?——父親跟女兒之間,稍作過分,已經是亂|倫了!」
芳子陪盡小心的「戲」演過了。她回身望著小林,臉面變得冷酷,像要升的月光,一股寒意。
看真點,那厚唇是酷刑的後果。
饋贈的禮物都很名貴,有些更是送上了巨額的禮券。
「你是松本第五十步兵聯隊少尉山家亨先生的好女人!敬禮!」
芳子崩潰下來,發狂地,把那握得冷汗涔涔的手槍指向四壁,胡亂地發射,玻璃迸碎,燈飾亂搖。燈滅了,一地狼藉,全是難以重拾的碎片,她靈魂裂成千百塊,混在裡頭——她見到前景:軍國主義的強人,掃帚一掃,全盤給扔棄廢物箱中。
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大腿中彈,失足倒地,帽子跌下,露出一張臉來。
往往早上才可以入睡,一睡如死,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直如石沉大海——只有在睡夢中,鳥語花香人跡杳然,沒有任何人,世界澄明,沒有家國、愛恨、鬥爭……回到童真的歲月。
他記得的是哪樣?
「好。我約你來,只想告訴你:我們分手!」
連區區五千人也管不了。
「我親手做的大福。」
只見那人展著頑童式的笑容,毫無怨言,師兄一說,他答應一下便幹活去。而且非常俏皮,喜歡表演——四平大馬把箱子扛上了肩膊,起霸,邁開台步,走邊……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喜歡吟誦這樣的一首詩:
「阿福!阿福!賊抓了,還不快來幹活?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她身上。
芳子臉色蒼白。
溥儀見到自己人,方有點喜色:
「芳子,沒了你,就好像武士沒了他的刀。」
「芳子見過一次就記住了,在天津大概不好買。」
她沒想過對方倔強倨傲,不買她的賬。一直以來,對於男人,她都佔了上風,難道她的色相對他毫無誘惑嗎?
她目光停在這年https://read.99csw.com輕人臉上,他長得英俊溫文,一直望著自己,眼中閃著一點光彩。他還是沒作聲,但一張臉,叫人一眼看中。
她笑靨還未褪呢。應了一聲,把木門敞開——
芳子上前,輕輕拖著他的手,使點曖昧的暗勁,捏一下,拉扯著:
小憩時,大家又在玩戰鬥機的遊戲。
他非常率真地祝福:
東方出現了淺紫色的微明——像芳子那被扔棄一角的少女內褲的顏色。
「我不打算離開天津!」
它特別摩登,特別罪惡,特別黑暗,特別放蕩……
即使一省一省地并吞,抗日情緒更高漲,都是壯碩的中國男兒——
他用手背抹著甜而腥的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芳子,這個不可思議難以捉摸的魔女。
直至方成,婦人恭敬下跪,不忘叩頭表示謝意。持方而去。
「東興樓」三個字的招牌已成破板,一片頹垣敗瓦,血污殘跡。東山再起已是空談。
「有人欺負你嗎?」
他是個陰險而奸詐的人,她不會不知道。但他精明、掌握權勢——她迷戀的,是這些,她要男人的權勢作自己的肥料!
他看來還是一樣呢。臉有點臊紅。
雲開站定,閉目不動。
他幾乎想一口把她吃掉。
結婚?對她而言,意義不大呢。
如冷水迎頭澆下。
大門口的管事打量二人一下,含笑迎入。
身為一國之後,也不過是悲劇角色吧。芳子笑:
她對鏡試了各式各樣的笑意,一種一種地試著來,然後在適當時機使用。今天使用這一種。
遺老們,都不|穿洋裝,把他們的長衫禮服自箱櫃中找出來,民國雖成立十多年了,原來其中還有不肯把辮子剪掉的,故意把長辮自禮帽中拎出來示眾。訴說自己的精忠。
雲開一怔。
同時,客房內的小林,迅速與婉容把衣服對調換穿。小林久經訓練,仍能鎮定地小聲跟她道歉:
「哈哈哈!——」
又正色,帶幾分擺佈道:
一九三一年,這一年,中國面臨很大的劫難!
事前沒有任何招呼,不經任何通傳,一個女人,逕自來到司令部。她一進來,便坐在他對面。
他一手掀開她旗袍下擺,把褲帶生生扯斷……
血未枯,人便毀了?
芳子有點不甘,雖然對這男人滿心傾慕,卻不想差太遠了。她也仿效他,身體放輕,離開馬背——誰知,失手了。
「住手!」
整個中國,被恐怖仇恨的一層黑幔幕,重重覆蓋!
唉呀唉呀
如煙如夢,把他埋在裡頭,不想出來。
雲開呻|吟更劇。
就在大門口,有個水牌。
總是在微微呻|吟中喘道:
一步出皇后的寢室,芳子臉上,又回復緊張擔憂的表情了。
此情此景,又能說什麼好?
牢房中呻|吟慘叫聲,一陣陣地傳來,如同鬼域。
尿灑落地面,激起一點味道不好聞的水珠。
——真要表演給這女魔頭一人欣賞?
水牌旁邊有幀放大的相片,是一張萍水相逢,但印象難忘的臉。
婉容溫柔地,望著芳子耳珠子,上面晃蕩著一點青翠。
他不知道這是否可信,中國鬼神真有這麼玄妙的指示么?
書很暢銷。
溥儀卻堅持:
「老王,他有供過什麼嗎?」
自後門想也遞送過好些珍貴的禮物吧,不然怎得一見?
革命分子先取宇野的副官,及后的目標,全是日本軍官。
但不!
她那麼地恨他只因他先恨她。
芳子凜然望著這個自她父王身上得過不少利益的男人,他一生也差不多了。當初,為什麼是落到他手上,而不是其他人?
「如果你找我有事——我是沒辦法了。不過在初戀情人的身邊,是我的光榮!」
她起來,就著月色,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在他面前,築起一道一道的藩籬。他們的距離,就此遠了。
大量受株連的,曾是她安國軍麾下的士兵都被抓進來了。
不過他對芳子道:
她知道,最後必然落實一個數目,比如說:三四萬。然後她狐假虎威打一通電話到憲兵部隊,還不必驚動司令,那被抓的人就會被釋放了。
「不過從今天起,我為你起字『東珍』,希望你到了東洋,能被當作珍客看待。」
他有點愕然,但蠻有興趣。
但心念一動,如平原跑馬,易放難收。
她掙扎著。
她隨即,瞥到一個名字:
佔據溥儀全心的,不是東北老百姓死了多少人,不是日本人如何陰謀地統治這塊殖民地,要駐多少兵,采多少礦,運走多少油鹽大麥……只是想,不給他當「皇帝」,只給他當「滿洲國執政」?他存在於世上還有什麼意義?連八十高齡的遺老也聲淚俱下:「若非複位以正統系,何以對待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幾乎便忘記了在中國馳騁的壯志——只要跟心愛的情人依依相守,遠走高飛。伺候一個男人,像世上所有女人一樣……
這是她生父,一個上百人大家族中的頭頭。
經理賠著笑:
它身上掛了個招牌:「清室駐津辦事處」。
是她?碼頭上他見義勇為助她把皮包自歹人手中奪回的物主,亂世中孑然來上海討生活,清秀但冷漠的女子,她不單討到生活,還討到名利、權勢……和中國人對她的恨——雲開無法把二者連成一體。
像哄小孩一樣:
「姓朱的?」
「謝了!」
「哈哈哈!要看你了!」
上海是她喜愛的一個地方——因為是發跡地。
後事如何誰知道呢?
芳子只好整以暇:
雲開一手是淋漓的鮮血和玻璃碎片。
神志還沒完全清醒,所以沒力氣騙自己——眼前的女人可愛!
「女人怎作得大事?」
還以為有自己的「國」呢。卻連「家」也沒有,連歇腳的地方也沒有。
樂隊奏出《滿洲國國歌》。
難道就此倒下么?
高潮過後的山家亨嘴角帶血,怔住。
男人要是用強,就看見了——
在他積極進行的復辟運動期間,一九一五年一月,日本竟對中國提出了「二十一條」要求,態度強硬,不但中國人反感,部分日本人也批判。但袁世凱接受了條款,且龍袍加身,粉墨登場稱帝,改元洪憲。
她到了日本。
半撐而起。
她低頭一想。恨他冥頑不靈。恨所有誤解她的中國人。滿腹牢騷:
被抓的,各有「罪名」或「嫌疑」。憲兵看不順眼的、不肯為皇軍效力的、局子里寧死不屈的……最多是抗日革命分子。
人力車把二人送至一座道觀前。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晚『華爾茲皇后』的得主是……川島芳子小姐!」
母親是大清肅親王善耆的第四側妃,是他所有妃子中,最年青貌美的一個,頭髮特別長。肅親王對這廿九歲風華的女人,至為寵愛,當然,對她誕下的王女——他廿一個王子、十七個王女中,排行十四的顯,也另眼相看。但她淚流披面,童稚的喊聲:
猴子乖巧地來到她身邊,養得馴熟了,越來越像人——像人?
前塵舊事湧上心頭。
她向座上的嘉賓道:
一天,關東軍總部收到這樣的報告:
他已經在倒酒了。
她把昏迷了的婉容半拖半抱曳下地來。
「好孩子不要哭。」
芳子老羞成怒,但卻不動真情,只飛身躍上一匹快馬,不可一世地,策騎賓士于長春,不,新京的原野上。
芳子大吃一驚,霍地欲起。
神秘車子拼盡全力追蹤救護車……
要什麼,不要什麼,她太清楚了。
看來她根本不打算為自己的作為抱歉。
山家亨只泰然地道:
「打倒軍國主義!」
遺老們呢,也紛紛把「故衣」給搜尋出來,正一品珊瑚頂,三眼花翎,仙鶴或錦雞黼黻,還套上朝珠——是算盤珠子給拆下來混過去的。
芳子微微地抬起下頦,挑釁地:
直至御弟溥傑服從軍令,與嵯峨勝侯爵的女兒嵯峨浩在東京結了婚,日方通過《帝位繼承法》,明文規定:皇帝死後由子繼之,如無子則由孫繼之,如無子無孫則由弟繼之,如無弟則由弟之子繼之。
作為軍人,策馬的花式層出不窮,身體經常離開馬背,令人捏一把汗。
他很詫異。不過裝作若無其事。
垂著的兩手,緊握拳頭,恨不得……
筵席擺設好,先是八小碟。
芳子慢慢地,用她那襲黑色毛里的大斗篷,把婉容整個地包裹著。
芳子嗔道:
「金司令——」
急步下樓,忙著追問:
她牽著她的手,來到父親的書房座前。
這件大事,已經沒有他插手的餘地了,因推展順利,軍部主持了大局。浪速無意地在最關鍵的時刻推了一把,即再無利用價值了,大家只覺由他隱遁最好——這是他一點也想不到的吧?
他眼中有咄咄逼人的威嚴。但又炙人。
她不肯把手放開:
宇野駿吉和川島芳子徹夜未眠。他手繞在背後,踱著方步,她倚坐高椅上,思索一個問題。
毛裡子,茸茸的,溫和的,有芳子的體溫——即使她貴為皇后,也不過是無助而纖弱的小女人。
宇野駿吉覺得她的存在,成為累贅了!
芳子冷漠地道:
她嘴角閃過一絲頑皮的笑容,川島浪速受此驚嚇,肯定長久也治不好,還沒有見血呢,她把憤怒發泄在不見血的報復上。
乾脆中槍死去,那還罷了。
「我等這個機會,等好久了。」
芳子只不搭理,逕自走到正廳去。
又是派一個副官來作「代表」。他眼中已沒有她了?一年一度的誕辰也不來?
傳教士在派發傳單,上面畫了洋人耶穌像,釘在十字架上,大字印著:「愛上帝!」
「這箱是戲衣,小心點!」
把布幔掀起,啊,是一座精光閃閃、燦爛奪目的銀盾。
山家亨一笑,搖頭:
他咬牙切齒,鼻孔翕動,臉紅脖子粗的,如一呼待噴發的火山,氣沖沖往回走——
「你也一樣——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當然可以——」浪速笑,「如果一帆風順,大概要四十年。」
三千世界,
書房燃著小火爐,一壺水靜靜地開著。浪速喜歡把柚子皮扔進火中去,發出果子的清香。
他已一身血污,但因口硬不答,憲兵二人捉將,強撐開他嘴巴,另一人持著個銼子,在磨他的牙齒。每一下,神經受刺|激,痛楚直衝腦門,尖銳而難受,渾身都震慄。
芳子就勢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耳珠子上不放,有點扎人。婉容眼神慵倦了,好像要放任地一睡不起。她很安全而且放心,世上再沒有更溫暖的地方……
她就是這樣,舒緩地,在他身邊——天地間有個證人,她刻意擺放在這裏,三味線流瀉出無法形容的平和。
芳子傲然地點頭還禮。
芳子把浴衣覆好,把腰帶打個結。
從前的歲月,漸漸回來了。
「我信任你。」
在這通室雪白的醫院病房中,一點孤獨,一點空虛,一點凄楚,一點辛酸……漸漸地侵犯,令她無端地,十分暴戾。
這倒是真的。芳子不語。
芳子有點心虛,又倒酒:
又用日語再說:
他也許因而嘲弄著。
芳子伸伸懶腰。
幾個顛危危的遺老上前恭賀新人了,活到這把年紀,竟成亡國奴,他們都很遺憾,死不瞑目呀——幸好滿洲出了一個能幹的女子,名兒響,人漂亮,他們把全盤希望寄托在芳子身上:
傷勢未愈,天天猶注射止痛,她已急不及待進行大報復!
「任何一齣戲,舞台上都得有男女主角。」
「我會傾全力而為!」
背後的陰謀,她如何得知?即便知道,也是懵懂難明。
雲開在回戲院子的路上,只道自己做得漂亮。
半遮半露的身體,神秘而朦朧。
雲開耿直地表明立場:
夜更深了。
「可惜!長得那麼英俊!」
「說!你們組織有多少人?」
她把涮得剛熟的魚布到他跟前。
她打聽過他了:
芳子繼續敘述要點:
她聽不見。
他的呼吸有點兒急促。
「金司令請用茶,」經理阿諛地媚笑著,「上等碧螺春!」
她不知就裡,望著這個男人。
「自由?」
「只跳個舞就好了。」
政途岌岌可危。
這個剃光了頭的矮個子,青白著一張沒有春夏秋冬的臉,慢條斯理地道:
關東軍參謀長、軍官、黑龍會成員、外國大使、肅親王府的家長、支那浪人,甚至清室遺老……
婉容掙扎著,她自一個羅網掉進另一個羅網中去了。
「好,大家都一樣!」
浪速猛地扯開她浴衣的下擺,剛掙扎間,露出一個方寸地。她轉身逃躲,他在身後把浴衣往上掀,搬到腰間以上,糾纏成結。
「我以後也不會到蒙古了。」
芳子維持她跌坐一旁的姿勢,沒有動過,目送著這憨厚的小子。他年輕躍動的生命——他刻意地,令自己生命中沒有她。目中無人。他瞧不起她?
舉座鴉雀無聲,目瞪口呆。
芳子強調:
他又挺立在川島芳子的跟前了。
小汽車駛至「靜園」的大門外,稍駐。
終於天下著細雪。簌簌地飄落,大地輕染薄白,喚作「雪化妝」。
只要翌日醒過來,發覺他的小貓咪,冰冷地躺在玄關上……
師哥道:
「明天見。」
「唔。」芳子待接過茶盅,一沓鈔票自他手底送過去,他需要她的包庇。
「是!」
他有點不開心地,對芳子道:
每個角兒,在舞台上都獨當一面,揮灑自如,只是人生的舞台上,芳子就遠遠在名角之上了。
「你不過是女流之輩。」
她慢慢地,給他最大的享受和歡樂,給他死亡般的快|感。她的身體就是一個飢餓地吮吸著的嬰兒……
他不在意,只有點惆悵,小姐已失去蹤影了——她是來尋親?抑或來找工作?抑或?……
在司令部接到指示后,身子一震,有點為難——為什麼派去的人是他?
喬裝為僕人、賓客,或送禮隨從的抗日革命分子發難了,開始狙擊。
「金司令,這位姓朱的先生希望您能見見他。」
在她身後,也許瞧不起的大有人在。
「段」,一定是角兒的姓。
他道:
芳子突然輕輕哼起一支曲子。
「對,我是為了戰爭,為了滿洲獨立,不惜一切。」
她疼極,但勃然大怒——自己部屬所放的冷槍!
這麼地糾纏,誰在招引她?
孑然一身。
他一定心裡有數。
有淚無處垂;
一亮燈——
他被調派到滿洲國來了?
大家都視若無睹。
雲開一聽,臉色變了。
「我也很意外呢。」
一切都在湯里舞動。
芳子木然,很有禮貌但冷漠地道:
說著,便進屋子裡。
他又抓抓頭皮,希望繼續談下去,有什麼話題呢?
碼頭上遇上的小夥子,當日兩道濃眉,眼神清朗,仿如剛出窠的小鷹。才不過兩三年,他就一炮紅了。相片四周,還有電燈泡圍繞著,烘托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的神氣。
他只說:
「三年未通音訊,我以為你還在蒙古大草原呢。」他邊逗弄一隻小貓咪,邊逗弄她。
「我跟你勢不兩立!」
芳子只鎮靜地,瞅著她。婉容淚眼猶未乾,被她的神情懾服了。
浪速旁觀芳子的反應。
「我什麼也不要,」她說,「只要自由。」
「只要我有一口氣,都是你的敵人!」
「你自視太高了!金司令。」
眼眶有淚。
「我不習慣。」
她半生究竟為了什麼呢?兩方的拉攏,中間的人最空虛。末了往哪方靠近都不對勁,真有點恨中國!
良久。僵局。他非要她鞠躬!
她閉起雙目。
他要告辭了,留在這個地方有什麼意思?
「不過,」他仍一臉惋惜,「以後卻得戴假髮了。」
不過芳子心不在焉。
「處決?——」
「噯——不錯!中國人就是奴性重,講『忠』君。幾千年來非得有個皇帝坐陣,君臨天下就太平了。」
但她躲不過了。
「這樣危險的事,何必要你去?」
「這筆財產,你也知道,作為運動的經費,早已用得差不多了。而且,你要拿錢,態度是否應該有點改善,才比較方便?」
她眼中光焰詭異而堅決。
「要你——宇野先生,當我的『保家』!」
精神亢奮,時刻在警戒中,生怕再有人來暗算。
「沙唷啦哪!沙唷啦哪!」
「當然是中國。」
她仍男裝打扮,長袍是灰底雲紋麻綢,起壽字暗花,披小褂。手拎的摺扇,是象牙骨白面。一身灰白,只見眉目和嘴唇是鮮妍的黑與紅,墮落的色調,像京戲化妝——未完成的,永遠也完成不了的。
她渴得像一輩子都沒喝過水似的,一身的水分都流幹了,整個人乾涸得噴出火。
嘴臉在上面逡巡,隔著一層軍衣……
中國各處都血淋淋。半壁河山陷敵了,如待開膛挖心。
「哎——」芳子笑了,「收!一定得收下!待會別數算金司令仗勢拖欠你們唱戲的。哈哈哈!」
芳子牙關暗地一緊,還是妒忌得很。
浪速步步進逼:
但副官接著說了一番話——
他沒同她談家國事,只問:
「我是說——結紮輸卵管的手術。」
「奇怪,皇后婉容並沒有一起來!」
芳子後退幾步,背心撞在一棵大樹上。
暮春三月的東京。
是的,東北一塊美好的地土!
它走得不遠,只頑皮地向女主人著小眼睛。
芳子迅雷不及掩耳,取過枕頭,用來作墊子,滅聲,放了一槍。血無聲地,自雪白的枕套往外涌滲。
芳子轉身過來,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經過,一言不發,看他一眼。
「哈,顯穿起和服,果然有點英氣。」
車廂內,二人沉默了一陣。
但他在手槍的指嚇下,義無反顧。
她面對著那冰冷的鳳凰,不過石頭所造。鑽石的價值,在乎人對它的評估。她川島芳子的價值,仍未見底!
芳子突然發難,狠命一咬。
他更擰了:
他就是那大鬧天宮的美猴王!
不知何時,芳子已來至山家亨身後,目睹他的掙扎。她不發一言地站著。
秋天的一個黃昏,芳子不|穿花衣裳,她是碎白藍紋布筒袖和服,足蹬一雙朴木厚齒屐,頭髮離奇地短,是個男式分頭。把情人約會改到竹林里,特別地肅殺而決絕。芳子變得很平靜,只把剪髮前的照片送給他,留念。
她的槍法沒失准,在桌下向其中兩人發射,皆中。
大連聖德街的公寓,地板上遺留一個被棄的結婚指環。
——一步一步地,她走上染血的不歸路!
「沒有。戀愛是戀愛,結婚是結婚。」
「我來問候你。不要多心。」
芳子望著他:痛恨自己多疑。她覺得自己卑鄙!
還是相信冥冥中的安排,把命運交付,把精神寄託。
一個俊碩的男人,已穿戴整齊了。親近到芳子小姐,是他的榮幸呢。
阿福?
「不要緊,我公私分明的。」
芳子的嘴唇開始用力了……
芳子若無其事地對周圍的人悶道:
「你跟他——離婚?」
「行屍走肉的皇后!有什麼好當的?你們讓我在這裏靜靜地把下半生過完就得了!」
芳子上香,背對他:
店主有割烹河豚二十五年的經驗。他來中國,只做日本人生意。也是全天津最貴的館子。店前懸了兩個把鰓鼓得圓圓的河豚燈籠。
終於才給了他「滿洲國皇帝」的稱謂。
「我死也不會供出來!中國人瞧不起你這走狗!賣國賊!漢奸!淫|婦!……」
「小林,好好保衛皇上!」
夜裡眼睜睜望著天花板,即使最細碎的雜聲,她整個人猛地坐起,就向著牆壁開槍,四周都是彈孔。她左耳的聽力,也因傷減退了。
他口中這樣說。
她不想見到他。
轉了多間小學,換了家庭教師,上著浪速規定的日課,日夕被灌輸復辟和獨立的思想……漸漸,芳子長大了。
所以他們採取一個最毒辣的方式:壯丁被強行注射嗎啡針,打過這種針,癮深了,人也就「作廢」。堂堂男子漢,一個個淪為呵欠連連的乞丐,憑什麼去抗日報國?
日本方面實在急於把皇帝弄到東北去。當然迎合著溥儀的心意,只要他一到滿洲,就是一個傀儡——但沒有人可以預知。
見她步步進逼,雲開一跤跌坐沙發上,急起來,一發粗勁,把她推開:
芳子突地一躍而起,全身赤|裸,水淋淋地飛奔而出。
芳子找到目標了。
對著鏡子,用心地梳了一個高髮髻,還別上梅櫻藤花簪子,穿著心愛的淡紅綢子和服,群山艷陽圖樣,綉上牡丹的寬幅筒帶……
最近,因宣傳「五族協和,日滿親善」,預備在東北成立電影公司,挑揀合適的漂亮少女,捧作明星。幕後策劃人是甘粕正彥大尉。
她答:
溥儀之所以喚他們居停為「靜園」,不是求清靜,而是「靜觀變化,靜待時機」。主人在的時候,它是一座小型的紫禁城,仍是遺老們口中的「行在」,也有人來叩拜、值班,園子里仍使用宣統年號,對帝后執禮甚恭。
帶傷的老琴師在調弦索。沒有人作聲。
他懵然不覺。
「套取情報倒很準確:說蔣介石國民政府只想停戰,保留實力。先安內后攘外。」
她操著流利的中日語言,往來中日之間。一時是整套的西服,一時是和服,一時是旗袍,一時是曳地晚裝。
他很老了,拄著拐杖,立在夕陽底下,形如骷髏。
她一臉殘艷,脂零粉褪,口紅也半溶,顯然是昨宵未曾下妝,便往床上躺了——如一個倦極的戲子。
才幾步,她忽回過頭來,嫵媚向他人叮囑:
她沒有死。
「為什麼殺大學生?他們念過書,比我重要,我情願你殺了我,換回他們的生命!」
一幀宇野駿吉和川島芳子的官式合照被人憤怒地在上面劃一個大大的「×」。
「哈哈哈!」宇野駿吉笑起來,馬上又止住了,想自她臉上找出點漏洞來。這樣地說晴就晴,說雨就雨,分明案中有案,芳子只感到忐忑,便借把菜跟豆腐扔進火鍋清湯中熬煮,動作忙碌起來。
「是!」
芳子起來,為他倒了一杯酒:
溥儀上車去。他偷渡之前一天,陌生人送來的禮品,是水果筐子,裡頭竟發現兩顆炸彈呢。離開天津,溥儀也就驚魂甫定——而那炸彈,誰知是哪方面的人給送去?說不定就是日本人,只為要他快點到東北去。
你是什麼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真是不識抬舉。任你骨頭多硬,到頭來還不是乖乖地給我來一場「鬧天宮」?
芳子來,急於抓住那刺客泄憤。
她自己,已是不可信的了。
她又隻身東渡,但這一回,卻是自主的,因為她要面見川島浪速。
她站起來,走到放靈牌的佛龕處,一直供奉著「祖先靈位」,她親手寫的,祖宗的姓氏「愛新覺羅」。芳子指給開雲看——她希望他明白她。
「你猜,皇后怎麼沒有一起來?」
親自參与,也促成——她是這樣想的——大清皇帝重登九五,她顧盼自豪。
她轉身跑到廚房去。
「我也是出征的軍人呢!」
瞥了一眼,轉身,仍向大門走去。他的腿傷初愈,走起來猶有點蹣跚。
十九路軍孤軍作戰。蔣介石快將下野。誰抗戰意向堅決,不可動搖。誰可以收買,倒戈相向。國民黨系統的銀行瀕於破產。中國停戰的意願。什麼人肯作卧底……
芳子冷笑一聲,示意手底下的人:
打開,是一副項圈。
山家亨把手伸進口袋中。芳子緊張得心房撲撲跳動。生死一線,繫於這個被自己不可一世地辱罵過的男人。她不是善男信女,她曾叫他好看……
他道:
一記冷槍——
他瘦了,尖了。顴骨和眉棱骨都突出了點,經了幾天治療,好醫生的針葯,傷勢復元了,但臉色蒼白,長了些絡腮鬍子,神情鬱悶——看來更成熟了,為苦難的國家催逼的。
母親哄著,讓侍從為她穿好一件白綢做的和服。
「是否依照我吩咐,把字刻上去。」
此時,局面已為芳子及憲兵控制了。宇野駿吉的副官受了重傷,但他領了一個隊,在外頭布防——是上司的先見。
像個母親,把叛逆的嬰兒哄回來。他是她身上的肉。
目光溜到她臉上。
芳子一想:
沒有人能夠把她利用個夠之後,又吐出來,用腳踩扁!
「說是司令,不過作作樣子吧。」
山家亨堅強地轉過身,不看她,就此逕自離去。男子漢大丈夫,算不得什麼。
山家亨在門外,幾番趑趄,他明白,更難下手了。
芳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強顏一笑。
她不復茂盛芳華。
芳子在人散后,獨自凝視那鮮紅淋漓一行豎筆,直通東興樓的大門。
山家亨一聽,事情完全沒有轉圜餘地?他憤怒而激動,臉紅脖子粗的,毫無前因後果,只衝這句無情的話,他把手槍拔|出|來:
紅葉亂舞。
山家亨興緻勃勃地來跟芳子會面。
她來,是完成了任務。
——中國統治者自身的矛盾,四億隻求溫飽的老百姓更苦了。逃難成為專長。
芳子馬上取過枕被,把小火撲滅,從容地,只覺這是個最好的時機。
革履走起來,發出咯咯的響聲,威風八面地,上了司令台。
婉容喃喃自語:
芳子豁出去:
女人笑:
莫名其妙,芳子只覺事有蹊蹺,可能會發生一些什麼?她不知道。
如往常一樣,他有什麼高見,芳子總是第一個聽眾。
「你回來啦?」
「你要知道我身上的秘密么?——」
「靜園」開始不靜了。
這是宇野駿吉安頓她的一個地方。說是安頓芳子,也是安頓一批安國軍的散兵游勇——事實上,這支雜牌軍也等於解散了。只有芳子,還是把「總司令」的軍銜硬撐著,不忍遽棄。她的部屬,也因家鄉抗日氣勢旺盛,無法回去,便投靠她,弄了間飯館來過日子。實際上,強弩之末了。
「不過,倒叫我不開心了!」
她嗔道:
經過一番打扮,脂粉掩蓋一切頹唐疲乏,芳子猶如披過一張畫皮,明艷照人。
「——」
「哈哈!你不知道么?中國女人的風情,豈是日本女人比得上?」
末了她挽過山家亨的臂彎:
那鬚髮皆白的人物,頭山滿,若無其事地,舉杯喝了一口清酒。
男子滿嘴是血,嘴唇破損撕裂,牙齒也搖搖欲墜,無一堅固。
「東珍!」
「我一直記得你。想不到幾年之間你就紅了!」
熱河省位於奉天省與河北省之間,它是一片盛產鴉片的地土,財富的來源。
「添一杯。」
到底不是家鄉。真糟,連媽媽的樣子也幾乎記不起來,努力地追憶……
對方是日本首相東條英機的夫人勝子。有一個時期,芳子跟她交往密切,攀上交情,幾乎沒喊她乾娘。
二人難捨難分地,他一手打開大門,把燈亮著。
清酒喝多了,肚子脹脹的,芳子覺得便急。
說真的,這是她親人的死訊呀,不過,芳子咬著牙,她沒有哭。她很鎮定、莊嚴,如一塊青石在平視、默然。
她有點歇斯底里,心中有複雜情緒交織著,前半生過去了,她仍是枯寂無助,被遺棄的人。她感覺四下是個鍋爐,燙得走投無路。她激動地大喊:
芳子受窘。她的國籍含糊不清,一切都https://read•99csw.com混淆了,成為小女孩的負擔。
「好!我這條命算你的,你要拿回就拿回吧!」
雲開沒好氣重重坐下。
芳子輕狂地,仰天大笑:
「乾爹,陪你跳個舞?」
長發又一綹一綹地,撒在她身上的白布上,撒在地上。有生命的東西,轉瞬成了廢物。陌生的理髮師,動作特別慢,他還一邊興嘆:
說真箇的,芳子自己何嘗高興過?她不過仗勢,比他們高,壓得一時半刻——但,到底得不到他向著她的心。
印象最深刻,拿他沒辦法的一個男人,竟糾黨對付她來了。
真恐怖!
到了戲院子,一掀後台的帘子,土布圍囿著戲人的世界,自那兒「脫胎換骨」。
「金司令,謝了!」
在左邊乳|房上一顆小小的紅色的痣。
如此地過完一生?
「我不喜歡栗子餡的。不過——下次做給你吃吧。但你今兒晚上把這盒全乾掉!」
還沒說完,那人朝她頭臉上大口地噴射,是腥臭的血和口涎,還夾雜一兩顆被磨銼得鬆掉的牙齒……一片狼藉。
芳子對鏡梳頭,柔軟的短髮三七開,順溜亮麗。臉色雖是病態地蒼白,但淡淡地上了點脂粉,描了眉,抹了口紅。
語氣中有恫嚇,有試探。他要對付她了?
他讚揚這自投羅網賣命的女人:
溥儀身邊的皇后、妃、貴人,根本只是擺設。長期受著冷落,夫妻關係就是主奴關係。
也有裹過小腳的夫人,由三四個婢僕攙扶著,出席婚禮,貴婦們,有著白瓷般明凈的膚色,眉彎目長,優雅而高貴。但她們都是不中用的女人,她們連走路也搖晃不穩,因為她們的腳被惡毒的風俗殘害畸形,蜷成一團,邁不出大門。
即使有阿福相伴,還是孤單的,上哪兒好呢?不若到北平吧。
然後,向眾人一瞥,只信手撩起灰長袍下擺,捲起褲管,就在小腿上打了一針。
他經過喬裝。
「非常重要!」他道,「救場如救火,唱戲的不可以失場,對不起觀眾哪。我們的責任是叫池座子的觀眾開心。」
芳子聽了,奸狡一笑,抓住把柄:
她呈上一個鏤花的名貴金屬匣子,推開一道縫,上等鴉片煙的芳香溢出。
顯不明所以,只好點了一下頭。
川島浪速啞著嗓子:
第二天,他正埋首桌上的文件時。
誰在裡頭,說些什麼,芳子漠不關心。她眼中只有山家亨,其他一切視若無睹。
連表面上是「內廷行走」,實職乃關東軍參謀,溥儀的幕後牽線人吉岡安直,漸漸也皮笑肉不笑地道:
「什麼?」
「——但我信。」
她還是跑回川島浪速義父的身邊,別無去處。
「有!」他道,「我想不到『請』我來的人如此威猛。」
鎂光不停地閃,芳子如穿梭花叢的蝴蝶,在不同的要人間周旋、合照留念。
她遞給他一幀照片。
一個男孩不肯卧倒。
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是芳子嗎?
大白天,《月光奏鳴曲》,月光透過音樂,躡手躡足地灑得一身銀輝。
「如果你不肯的話,我明天再自殺一次!」
「這樣子呀,那我打啦——」
春天的夢相思的夢
他很強調她的身份。
那是一支什麼曲子,一點也不重要,反正如怨如慕的聲音,像怨曲,也像舞曲。是她昨夜舞過的華爾茲,靡靡之音。
「只跳個舞就好了。」
什麼「重振雄風」?
「狗嘴!看我不接你們!」
她低首沉思著。他?不嫌惡,但也不能說特別喜歡。如果山家亨是八十巴仙,那麼,他也在五十巴仙左右。但嫁給他?半晌無語,思緒很混亂,措手不及。
隊伍十分安全地,把婉容偷運出天津,自水路,送至旅順去。芳子立了大功。
她輕輕撥開衣褲,抹去血污。她經驗老到地按捏,找到他的脈絡,一條強壯的青綠色的蛇。
回到東京后,日夕躲在房間里,每天無所事事地活著。
他倆內進,門外還漾著密絲佛陀的香氛。這對貴族夫婦,便是川島芳子,和她親自挑揀的小林。
芳子在廢墟似的現場,目送雲開也被帶走。
「重要麼?」
「你是想跟日本人結婚吧!」
「但,我是日本人呀。」
她與他,負氣地對峙著。
這把他給「請」來的女主人,手一揮,手下退出。
……
芳子就比你強多了,她想。
……
她不太熱情,但禮貌地轉身走了。
「打是打了,可沒什麼口供。」
山家先生:
正起立,走了幾步。
芳子扮演戰鬥機,向同學們轟炸,四下所到之處,要他們紛紛卧倒。
宇野駿吉擰了她一把:
經理著人送上茶點了。
生命無常,芳華冉去。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常常無疾而終。
泉水燙人,雪花撒下,馬上被吞噬了,猶頑強地不肯稍霽。
她這番是頭也不回地上路了。
手槍?
因為,床上躺著這女人,憔悴淪落,沉默無言,即便她多麼地風光過,一身也不過血肉所造,也會疲乏,支撐不了。
自焦洞中望進帳子,是一個失常的皇后。她抖顫喘氣,像個小動物,受驚的。
相思?
即使甘珠爾扎布為了討她歡心,遷回大連聖德街居住,她還是住不下去。
他「找」她,有什麼事?——是雲開的事嗎?得好生應付呢。
「芳子小姐!」
然後,賓客中有遞來一張名刺。
她開始戀愛了——
「不要——」
「真奇怪,人命就是這樣子——死之前很賤,死後才珍貴。」
芳子隨便披了件和服,藍條子,因不思裝扮,胡亂打個結,條子都在身上歪斜起來,分不清是非曲直,斑駁地裹住她。
「又是紅豆餡?」
——這些雜牌軍,什麼人都有!流氓、特務、土匪、投機分子、革命黨……芳子恨恨,終於不支倒地。鮮血染紅她的軍衣,沒見其利,先見其害!
回答敵人炮聲的,是他們的吶喊:
現實當然殘酷,她要征服它,就要比自己「過分」,兵敗如山倒,樹倒猢猻散——得收拾局面。
芳子感慨:
「皇上記掛你呢。」
台上鑼鼓喧囂,座上大大喝彩。
她惟一擁有的,可靠的,過濾凈盡,不過是自己!
是宇野駿吉的副官。
婉容微笑:
如今仍是秋天吧?是秋天。白天所見過的,橙黃柚綠,楓葉快將變紅,秋色多繽紛。但在醫院中,一片寂寞的白——失血的,失戀的。
一種蒼涼的低吟,也許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聽見,也許他不語,只是風過。風中的欷歔:
肅親王與川島浪速圍坐爐火之旁,笑談大勢,抱負甚為一致,意氣相投——留得青山在,大清皇朝是不會滅亡的!
馬上變易了一臉表情。
她簽著名字,說著日語,呷著味噌汁。
宇野駿吉也笑:
雲開沒有正視:
芳子一皺眉:
「真的?」
微賁的乳|房,在溫泉的水面上露出一大半,有一條無形的線,剛好劃過,上面浮著她那顆顛倒過眾生的、妖艷的紅痣。顏色沒有變,還是一滴血色的眼淚。
「我家鄉在媽媽肚子里。」
「這份禮物請金司令笑納!」
「走吧。」
——不過芳子早著先機。
婉容聞言,冷笑:
那個人,呷了一口小廝送上的香茶,不消一刻,已無聲倒下。無端死去。小廝與附近的「觀眾」把他抬走。
父親書房中,法國式吊燈輝煌耀眼,沙發矇著猩紅色天鵝絨罩面,書櫥上有古籍、資料、手稿、文獻,散發紙和墨的香味,甚至梅蘭芳「貴妃醉酒」的上色劇照……但父親只遞與她一幀照片。灰黯的、陌生的。
即使滿洲國的國旗,黃地,畫了紅、藍、白、黑四色橫條,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協和,但那只是一面旗,什麼「大清皇朝」?真滑稽,成了征討和被征討的關係。
花季過去了。
「我要走了。」
山家亨把情人送回家了,便道:
「哦?」
「躲?你是我犯人,我現在私下審訊,你最好分尊卑識時務。」
日後不知她會攪什麼鬼。山家亨心事蕪雜地,坐下來。
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的義父,撫育調|教她成長的長者,一念之間,對她舉動非分粗暴,她從來沒防範過他呀!
川島原比肅親王大一歲,但他靈機一動,便說成同年生人,五奉之為兄,交換庚帖,共結金蘭之好。那天,還穿了清朝客卿二品的官服,與肅親王並排,坐在飾有藤花的日本屏風前合照留念。
「新國家名號是『滿洲國』,國都設在長春,改名新京。這國家由滿、漢、蒙古、日本和朝鮮等五族組成。而日本人在滿洲花了幾十年的心血、大量的寶貴生命才得到的,法律地位和政治地位自然和別的民族不同……」
「山家先生來看你多天。不過你一直沒醒過來。」
在玄關,只見一大堆靴子、鞋、手杖、帽子、大衣……
芳子對著體溫還未消散的屍體:
「你聽我的話就行了。什麼都不用擔心。」語氣是一道可靠的命令。
「皇上一路辛苦了。現在我們先坐車到湯崗子溫泉,過一兩天,就到旅順去。」
小說家也很坦白:
「你是皇后,就要做皇后的分內事!」
是誰?
芳子笑:
「如果是常常見面的話,胖瘦不那麼輕易發覺的。」
像所有男人一樣,於此關頭,不外是一頭野獸。她逼著扭動身體來減輕痛楚。
收拾一下,錦被蓋在他身上。
一切要看他了。
有人聲,沒人應。
芳子嚇了一跳。
她在眼角瞥到他。
壇內鋪上細沙,一個老者輕提木方兩端,如靈附體,尖筆在沙上劃出字樣,劃得很快,字字連綿不斷,如圖如符。旁人眼花繚亂。此時一個婦人在求藥方。
她終於坐起來。
「中國人內訌,是皇軍建功的大好機會!」
這個「災場」中,川島芳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張沙發上,把手腳都攤開,當成自己的公館一樣,目中無人。
「是『男裝麗人』的風流史,果然是好題材!但——」
芳子愁容滿面,照顧著她「丈夫」。
芳子一見他,分外眼紅。
「明天見!」
上海的鐘樓,呀!她一眼就看到,真是吉兆!
過了很久,情況稍為好轉。
芳子的心七上八下,打開衣櫥,千挑萬選,一襲旗袍。真像賭一局大小了。近乎自語,也像一點心聲。她抓他不牢,摸他不透,只喃喃:
「芳子,你有沒有想過結婚?」
芳子大怒,用力搖晃他,高聲盤問:
燒紅的烙鐵,先放在水中,發出「滋滋」的聲音,冒起的白煙,唬得被逼供的人發獃。那鐵烙在他心胸上,馬上焦爛發臭。
川島芳子。
「我可不是為日本人工作呢。」芳子卻這樣同自己說,「不過我的利益同日本的利益一致吧——但這是毋須向任何人解釋的。」
在這個莊嚴的典禮上,溥儀感動之極,熱淚盈眶。
應酬時,偷偷一瞥手錶。
戲班帳篷的暗角,十來人,影影綽綽。
阿福抓耳撓腮,瞪圓了小眼睛。它不會笑,從來沒有笑過——這頭在淺草買來的猴子是不笑的,即使樂不可支,臉上沒笑靨,萬物中只有人會笑,人卻很少笑。
當她給滿洲國完成了建立工程,也完成了相應的宣傳、安撫、收買、勸降、收集情報等任務后,在軍方眼中,容不下她一次的失手?
在她天真純潔的小心靈中,大概也有種本能,得知將來的命運,遠在她想象之外吧?雖然她什麼都不懂,惟一想做的、可做的,只是不要穿這件白綢和服。
只是眼前忽一亮,出現個美艷的女子。
是一個混跡江湖跑碼頭的戲班小子坍她的台,讓她碰了釘子。
「夜了,請回!」
甘珠爾扎布!難怪了。
山家亨道:
宇野一念。沒看芳子一眼:
這就是恐怖的事實。
原來一個班中的老琴師被他們拉下去,用槍托毒打。
是他?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是登極大典的正日子。
「——這是人情世故呀……」
他喚:
角兒打倒天兵天將,正得意地哈哈大笑,神采飛揚中,仍是樂不可支的猴兒相,又靈又巧。
她不必美而給任何人欣賞了,她忘記了自己是誰,意外地感到為他人而活是不夠聰明的呀。她攀上櫻花樹的枝椏,蹲在那兒。
若一輩子空空蕩蕩地過了,也有過這樣的一夜。
「宇野先生一來,馬上通知我。」
芳子知有弦外之音。他知道多少?
芳子心灰意冷地:
如今他在跟前,審視這七歲女孩:
關於「上海事變」。
「芳子!」
聽說他跟自己分手后,一蹶不振,日夜沉溺藝妓酒色。還虧空公款,欠了一身債項……
當你收到信的時候,我已經隻身返回中國的上海,重出江湖,決定闖一番事業。我將所有的錢,分給你一半,用以還債。希望你振作。男子漢大丈夫,不應沉迷藝妓,一事無成。我們都要盡己力而為。成功與否,則是天意!
他紅了!
——但他從此不在乎她了!
背後是同齡東洋小子的揶揄:
當他蘇醒時,哆嗦了一下,因為失血太多,冷。只一動,所有的痛苦便來攻擊了,全身像灌了鉛,腿部特別重,要爆裂一樣。
川島芳子出來打點一切。
芳子很滿意。她自小獨裁,對她所愛的人也像置於掌心。基於天賦,卻很會撒嬌。
掙不開,跑不了,忘不掉。
一室放浪形骸的、野獸的氣味。
絕處逢生。
壽筵搖身一變,成為戰場了。一片混亂,杯盤狼藉浴血,死傷不少。
不過,實際是為軍部工作。
她睡得不穩。夢中,發生一些沒來由的事兒吧,她的臉微微抽搐,未幾,安分下來。但又如幽靈突地附體般,一驚而醒。
「你要考慮什麼?」
男的盛裝,女的雍容。
宇野駿吉是日本駐上海公使館北支派遣軍司令,權重一時的特務頭子。
「車子來了沒有?」
把靈魂中的陰影驅逐。
宇野駿吉大笑,肚皮卻沒動過:
是的,生父壯志未酬,養父空言奢想,只有她,是未綻放的一朵花,未揭盅的一局賭。
它肚子裡頭一定載滿她靈魂的片段,末了合成一個生不逢時的偉大的人。芳子想。
「怕酒有血腥味。」
她的魅力不止是外在的。
芳子大怒。
來了一個人。
副官告辭了。
沒有人理睬芳子了。
隨從五六人,伴著她,到戲院子去。
她花過無窮的心血,幾乎把自己掏盡了,到頭來像曠野上亡命的落日,一眨眼,一隻大手把它扯下無底深淵。
「王先生求問任務能否順利完成?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後將因女人而慘死,自殺身故,遺屍荒原,為野犬所食。若過此劫,則時來運轉,飛黃騰達。」
日語成為中小學校必修課,機關行文不用漢文,日本人是一等國民,而新京的城市設計完全是京都奈良式的——橫街都喚作一條、二條、三條……
——是她讓他虎口餘生,他竟不領情。他只痛心疾首地狂哭大喊:
下車的時候,腿伸長一點,故意露出她的襪帶來。
最難堪是將醒未醒時,殘夢折磨著她,戀戀不肯冉去,頭痛欲裂。芳子猛地拼儘力氣把雙眼一睜,夕陽西下了,又是新的一天。
「芳子小姐,銀盾送來了。」
自從那個晚上,雲開一下子在世上消失。他不再唱戲,寧可不吃這碗飯,把前途砸了,也不屈不撓。
「訓練女明星演戲?床上的戲?」
這根本是「色|誘」!雲開只覺受了屈辱,眼前是張笑盈盈的賣國的臉,他火了:
因為這樣,他更覺自己是頭野獸,一個軍人、大丈夫……
浪速來找她的時候,她正自課堂逃出來,跟校里的勤雜男人聊天,嬉笑,打發時間,但不予甜頭。
「本國?你是指——」
她上船了。
作為蒙古王子,婚後,他把她帶到家鄉去。
芳子一聽,馬上變了臉:
然後一眾又浩蕩地離開戲院子了。
「叫我芳子。」
「涼涼的。」
不過,她贏不到家裡人的手足情。可悲的是,芳子已經被目為一個「異族」,明裡很客氣,可是她的所作所為,太矚目了,不正當,嘩眾取寵,兄姊只覺是個脫離常軌的壞女人。
芳子又得與雲開面對面了。
電話幾經轉折,才接到勝子那兒去。
「你住哪兒?」
芳子坐在主人首席,招呼著:
芳子再使眼色,又一人被拉下去。
陸軍大將東條英機,即首相位以來,根本不打算和平談判過,日本的野心,是先建大東亞共榮圈:中國、香港、新加坡、馬來亞、暹羅……整個亞洲——以至全世界。
道觀前一副對聯:
什麼「滿蒙獨立」?
帝后都齊了,東北二百萬平方里的土地,三千萬人民,也在手上了,就等他們一聲令下——
正呷過一口好酒,芳子抬起頭來,見是雲開。
「芳子,認得他嗎?」
誰知第二年,安徽督軍張勳也發動了復辟清室的運動,才十二天就以失敗告終。事情弄得很糟。民國六年雖改為宣統九年,不了了之。
東北華北的日軍不停增調,登堂入室,直指北平、上海、南京。滿洲國傀儡皇帝的輩分也越來越低,低到成為「兒子」。武裝被解除。
「誰主使你暗殺?」
是一頭俏麗的白貓呢,頭頂正中只一抹淡淡的黑。那麼溫柔、無辜,多半是雌的吧——川島浪速慣常利用女人,刺探情報、勾結外力。他愛養著女性的動物!
芳子沒聽進去,很難決定呀。她浴衣的領子敞開一點,無意地,雪白的頸項露出來,是細緻的線條,上面有著看不分明的絨毛。衣襟斜覆著,險險蓋住低洼的鎖骨,如一個淺淺的盛器。她剛發育的身子,委婉纖巧,看似細小,但總是有想象得到的微賁。人是稚嫩的,荒疏的……
此舉需要錢,需要人才,需要軍隊……
芳子滿懷希望地貢獻自己:
芳子頂著這個軍銜,往熱河跑了幾圈。
她分明可以,但放他一條生路,什麼因由?
「是因為『心』在左邊嗎?」
阿福跳上她肩膊,二者相依為命。它就是她的骨肉,她的至愛。沒有一個人是可靠的——只有它最可靠。告訴它自己的故事,每一回,它都用心聽著,也不會泄漏。
也許在她內心深處,她要的不是這樣的。可惜大家走到這一步了。
目光灰濛濛,皮膚也缺了彈力吧。芳子接連打了兩個呵欠,掙扎半起:
他出去了。
自己那麼地努力,就是不肯由著王府中各人如庶人一般淪落地生活著。英雄造時勢呀。一奶所長,或同父異母的,竟然沒有體貼和感動。她得不到關心!
她哺他喝酒。
經過三年的婚姻生活,以及婚姻生活以外的熏陶,川島芳子已變身為一個成熟而又美艷的少婦。
神聖不可侵犯。
「我自信有這個能力。」
「太甜了,我喜歡栗子作餡。」
他開始動氣了:
芳子道:
她把針尖對準,慢慢地、慢慢地,嗎啡給打進去。
但一切的故事,只能朝前看。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們堂堂正正地出殯,沒有人對村野送葬的行列起過疑心。
雲開的劇痛又止住了。
信?不信?
「這在本國而言,已經算是遲了。」
芳子望著這無辜的小動物:
他驕傲地站起來,面對芳子,毫不感謝:
新娘子穿著中式的彩緞禮服,是旗袍,袖口和裙邊綴滿花邊,頭上披了迤邐至地面的婚紗。敷了粉,臉白得沒有表情,雪堆的人兒,靜定地坐著,嘴唇顯得格外艷紅,耳環玲璫累贅的,耷拉到肩上了。所有新娘子都這樣,由一身長袍馬褂禮帽的新郎倌在身旁相伴,一起拍攝結婚照片留念。
雲開但一手接過,放在小几上。
「大學生?」她看他一眼,「他們都被軍部處決了!」
天津日租界的「幸鶴」,是惟一的河豚料理店。
「我的使命是什麼?」
原來這是戲班子的戲箱呢。
日軍明目張胆地,長驅挺進,正式侵略中國!
她見到扮演芳子「丈夫」的小林。
「難道我要躲在這裏?真沒種!」
雲開一身的汗,取過一把毛巾擦著,沒放這在眼內,自牙縫中迸出:
「得——令!」他還拉腔呢。
夏天,日本開的是紫藤。
她穿旗袍,戴墨鏡,圍著圍巾,任憑大風吹擺。
他三思。
「沒有。」她道,「不過不想太多不知所謂的男人來糾纏啦。你知道,人的時間很寶貴。尤其是女人。」
這樓房,今天倒是喜氣盈盈的。
看一陣,良久,又呷一口酒。
山家亨促她:
她向林子中款擺而去,像一個舞者,轉到對手的跟前。
有家不得歸,
「你知道嗎?女人所以紅,因為男人捧;女人所以壞,因為男人寵——也許沒了男人,女人才會平安。」
她遞他一個照相機,讓他為自己拍一張照片,是店外一叢盛開的波斯菊作為背景。
觀眾在台下吆道:
芳子冷笑一聲。決定以「審訊」的口吻跟他周旋到底:
「大夥明白你是為了我們——」
遇害人數,只南京一地,總數在三十萬以上。
坐定,蹺起二郎腿,氣派十足地看著舞台,四壁紅漆飛金,大紅絲絨幔幕已拉開,台上男扮女裝的乾旦,正唱著「拾玉鐲」。男人上了妝,粉臉含春,扭扭捏捏地把玉鐲推來讓去。
有一半竊喜,一半痛楚。她嗅到草的腥味,是夢的重溫,但她自主了。
有的逃得過,有的逃不過。
她原來最痛恨的,甚至竭力自記憶中抹去,抹得出血的男人,是這個。
川島浪速原意是結合內外蒙古、滿洲(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的東北大王國),再把宣統皇帝給抬出來……
宇野駿吉站起來,走向酒櫃,取出一瓶三星白蘭地:
「我是識英雄重英雄。才自軍部把你救出來,你跟我作對?什麼東西?」
「三個月滅亡支那!」
守衛們在大堂站崗。
女人昵稱「王二爺」。
花魂成灰,
「說吧。」
芳子不作任何表情:
「芳子小姐,昨晚怎麼半途失蹤了?」
芳子自他身上看到自己了。
這男人路子斷了。
乩筆動了……
他就是山家亨。
「靠自己?你有什麼?」
關東軍的策劃:武的,河本大作等在自北平開往奉天的鐵路中站皇姑屯,安置炸彈,暗殺大元帥張作霖,把這個原來控制了東三省的霸主除掉。
芳子又像個賢慧的太太,走進走出,憂慮地把「病況」告知女佣人:
雲開並沒回過頭去,只衷心而冷漠地,說不出來的況味:
但芳子知道,那是背叛者:「味自慢」。
「我們夢想實現為期不遠!」
小林馬上死去。
芳子是松本高等女子學校的插班生,在學校的紀錄並不好,高興就上課,不高興就溜課,我行我素。
只有老者看懂了,把字念出來。助手在旁用毛筆記下:
女侍不及向她禮貌地通報,木門被芳子一手敞開,紙糊的窗格子也壞了。
他是川島浪速。
道義。他甚至沒有擁抱她。
救護車也是自家的布局,高速平穩地前行。芳子靜定地注視路面情況。駛到一些路口的鐵絲網前,她暗中打個招呼,便馬上通過。出了日租界,表情更冷酷。
「要真是抗日游擊隊,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遠離了喧囂的鬧市,天下的林子都一樣。茂密的葉子由黃轉綠,鮮花只燦爛一季。
隊伍準備妥當。四個仵工扛著大棺材。一個老頭在前頭撒紙錢,嗩吶和鼓手奏起哀樂,孝子和未亡人都哭哭啼啼地,上路了。
然後便走了。
鎂光不停地閃。眼花繚亂中,芳子神情傲岸,但又保持一點魅惑的淺笑,跟每個人握手,頭微微地仰起。
芳子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窩囊至此!只震驚於他對生死的不惜嗎?是敬重嗎?回心一想,她好像不曾見過這樣單純的一個人——也許他是最複雜的,對比之下,自己才一事無成。
芳子終於把一筒液體打完了。
「芳子小姐,宇野先生有點事,未能前來賀壽,派我作代表,請多多體諒!」
不可能!
她一上前,馬上表露身份:
乍見,他大吃一驚。
「貞操對於女人,也是微不足道的!」
她閉目幽幽嘆一口氣。一張眼,重新閃著亮光。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把針筒收好。
那癟三身手怎麼及他?幾個回合,就把皮包給奪回來。
男孩被壓,大哭起來。
因為袁世凱勢力的逼迫,宣統皇帝身不由己,王族們,匆促由北京城逃散至各地,一些蟄伏,一些仍伺機復辟。肅親王早已看透袁世凱的野心了,他不信任漢人,反而投向日本人勢力,尤其是在八國聯軍包圍了紫禁城時,單身到神武門的浪人川島浪速家。他用流利的中國話,勸服守兵,讓他們明白頑抗的結果,終令這富麗壯觀的皇宮遭受不必要的炮火洗劫。後來,紫禁城是兵不血刃地宮門大開了。
這些酷刑已在關東軍的指示下,進行好些時日。
「消息來源,想是用美人計的吧?」
她推開山家亨,如同他方才厭惡地推開她。他嘴角受傷了,但,她也沾了血。
芳子不答。
還待寒暄,她已經不耐煩跟他應酬了:
芳子在水面上,瞧見自己窩囊的表情,是一朵花吧,也得燦爛盛開到最後一刻,才甘心凋謝!
她再也無大作為了?
三年後,芳子又回到中國了。
這個男人,頭枕在藝妓的大腿上,藝妓,艷眼雖把她纏得緊緊的,渾身都是破綻。她的官粉擦到脖根,衣襟卻微敞,露了一大截背肌,頸背之間,白色油彩給畫了三角形的圖案,微汗令它半溶。
但上海是個「魔都」——不但革命精英在上海建立據點,各國、各界,特別是軍政界的要人,都集中此地。所以它是「魔女」的機會。
在他那寂寞而黑暗的世界里,誰知人間發生什麼事?誰知同在的是什麼人?他只沉迷於自己的琴聲中。
老者一壁扶著,一壁念白:
他若無其事地傳達著上級的意思:
誰知顯落在他手中,會被調|教成怎麼的一個人物?
河水自流,
未幾,樂器、把式、切末、戲衣……都抬將出來,還提了好些人:琴師、鼓手、班子裡頭扮戲的侍兒們。
她摩挲著它。
曾經共寢一次的男人都不會忘記。
山家亨幫她拎著行李箱子。
「嘿!——因為我是中國女人?」
室內有人叫喚,把她的靈魂生生牽扯回來了。
「金司令,你好嗎?」
「站住!」
芳子只見著一堆脂粉油彩。有點疑惑。
婉容狂哭,肩頭顫動,絕望而痛楚地,眼淚成串滾下,有點神經失常。
東興樓?
她記起來了。這蒙古王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呢。
——她認出了!
「我不是不開心,」婉容訴說,「是不安全——我的男人是皇帝,他卻保護不了我!」
川島浪速把芳子喚到他書房去。
「受寵若驚。」
「我沒話可說。我不會出賣同胞!」
他受不住引誘,一度,他以為她會成為他的女人,下半生,天天親手作栗子餡大福。一度……
她也愛在床上,披read.99csw•com著真絲睡袍,慵懶地下著命令。
朱家自從出了事,四方奔走,終於摸到了川島芳子的門徑,通過翻譯官老王疏通。遇溺的人,抓住稻草也不放,何況是大家吹捧得權重一時的金司令?
「起來吧。」山家亨道,「打扮好,出去吸口新鮮空氣。」
即使是壯碩的年青男子,全身及雙足被緊緊捆在板凳上,問一句,不招,便在腳跟處加一塊磚頭,一塊一塊地加上去,雙腿關節朝反方向拗曲,嘞嘞作響,疼入心脾。
那些搬搬抬抬跑腿的,一定是尚未成名的小子了。
「佐佐木先生,你來喝壽酒,也帶著這樣的一塊破布?是『千人針』吧?」
村屋旁山邊正有一隊送葬的隊伍。
日軍瘋狂地叫囂:
雲開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演罷短短的一折,她滿意了。把一大沓鈔票扔在戲箱上:
幼受訓練,芳子已經與小時候有顯著的分別了,不再是個愛哭胡鬧的小玩具,她是「無淚之女」,等閑的事,動搖不了她。
「你的父王效忠我的父王,而我,只效忠於清室,所以我得擁有自由做很多事情,完成偉大的使命。」
司機木然,沒有反應、盡忠職守地坐得很正直,如同蠟像。
她把他,和所有人,拋得遠遠的。
他有點憐惜地:
……
「——」
這座誇耀她與要人關係依然密切的銀盾,正是不著一字,便具威儀——宇野駿吉眼中的川島芳子,金璧輝司令,地位鞏固。
當日的離愁別恨早已淡忘。七歲之前,那是她童年;二十歲之後,那是她大婚。
芳子膩著聲音:
來的人濟濟一堂,芳子還是籠罩在一片虛假的逢迎中。
所以,有時她身穿淺粉色友禪染和服,花枝招展地應天行會頭山秀三之邀,在東京國技館觀看大相撲。有時,出現在銀座七丁目的資生堂二樓,與巨富伊東阪二攜手吃茶。有時,穿著茶色西服和大衣,分頭式短髮,頭戴黑色貝雷帽,貴胄公子般坐汽車于上海招搖過市。
玫瑰依舊火般紅
她如一隻驚弓小鳥。
她太明白了,這隻是男人的霸佔欲,即使他不看重她,知道她窩藏了一個,心中有根刺——魚刺,卡在喉頭,不上不下,鯁著不愜意。魚刺那麼小,一旦橫了,得全身麻醉來動手術。是危險的時刻。
——山家亨有一段時期萎靡不振,這是因為失戀。
她不再搭理,只見鏡中人,頭髮越來越短,越來越短……最後,剪成一個男式的分頭。昨天的少女已死去,她變成另外一個人。
婉容只覺一陣神秘、妖異的眩暈,眼睛舒緩地閉上,雙臂完全癱瘓。
「坐下來!」她端起架子,「你們的組織很危險。工人、大學生,大部分被捕,你走出去,就自投羅網。」
「根據情報,」芳子道,「是她不想來。」
多麼地窩囊,男子漢大丈夫。然而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是男人!——他那麼地愛她,招來更多的看不起。憑什麼衝鋒陷陣去?
山家亨沉吟一下。
「不準動左邊!不行啦!」
小林的屍體被發現。
「阿福,阿福,只有你陪著我了!」
芳子卧床。感覺特別痛——舊創新傷。痛苦已延長三十小時,藥力一過,更加難受。左邊的身體火燒火燎的,叫她渾身冒汗,如遭一捆帶刺的粗繩子拴著,越拴越緊,陷入骨肉。
河豚的鰭在炭火上烤得半焦,燜入燙好的清酒中,微薰半熱,一陣腥香,味道很怪。
簡直是雙重的打擊。
「嘿!我但願像文綉,她離婚了。離婚?我跟她不同——我是皇后,她不是!」
雲開以為她要命人對付他,大不了開打比劃,人各吃得半升米,哪個怕哪個?連忙紮下馬步,擺好架勢,準備廝殺一場也罷,他是絕不屈服的!
——這是日本帝國主義經過精心策劃,長期部署下,重要的一著。
「滿洲,還是日本人手上?」
然後轉身飛跑。
上面刻了「祝賀川島芳子誕辰」,下款「北支派遣軍司令宇野駿吉」。
雲開沉沉睡去了。
「小姐,呃,你是來上海打天下的?我也是呀,我——」那邊廂,師哥們見他見義勇為太過分了,物歸原主便了,猶在磨蹭老半天。便在遠處大聲喚他:
芳子只向座中各人點頭為禮。
芳子身穿戎裝、馬褲、革履,頭上戴了軍帽。腰間有豪華佩刀,以及金黃色刀帶。還有雙槍:二號型新毛瑟槍、柯爾特自動手槍。
她給他倒酒,也給自己倒。
千鶴子向她報告:
放浪形骸任性妄為的芳子已經半醉,蹣跚地跳下樹來,向它一笑,便又倒地,不願起來,一個「大」字,手腳向四方伸展。
這天雖然寒風凜冽,陰雲密布,但看著皇帝對天恭行三跪九叩大禮的「文武百官」,開心滿足得很,一個一個肅立不語。
傳聞男女關係糜爛。
宇野駿吉明知故問,但不動聲色。
——她看透了自己所託非人!這不是她的「歸宿」。
奇怪。
拔槍,如燒旺的炭火,噼啪地迸射著火星子,子彈射向牢房,四周的囚徒中槍倒地。芳子把子彈耗盡,還未完全泄憤。
付出了大量的力氣和心血,結果只是逼迫他一場,頂多不過如此。
芳子拈起茶杯,高貴地呷了一口茶——一派淑女風範。
她平日總站在角落看他。
跟中國各處都不一樣。
「我們唱戲的也有尊嚴,怎可以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今兒晚上沒心情演,你最好還我吃飯傢伙,抖出去,金司令是個賊,忒也難聽!」
「沒有人,我身邊沒有人!給我『福壽膏』!」
「還我同胞!還我河山!」
就這樣,原來是少數人的糾紛,釀成毛巾廠被放火燒毀,上千職工中有死有傷,這個傳聞中的「抗日據點」被打擊。日中兩國對立,世界各國的注意力集中在上海,疏忽了滿洲,東北的地盤更鞏固,而武力的侵略也在南方展開……這便是一二八事變。
宇野駿吉,她的「保家」、靠山、情夫、上司……把三星勳章別在她肩上:
芳子環視,心中猶有疑團——她過去的經歷,叫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最親近的人,最不提防的人,看來最沒殺傷力的人。
「你這樣衝動,如何為『黑龍會』建功?自從前年關東軍在皇姑屯炸死張作霖之後,滿洲建國指日可待,現在你一個人跑回來,大事就半途而廢了!」
土肥原賢二先問候了溥儀的健康,就轉入正題:
也許是一種血緣上的召喚,一生糾纏的孽。她分明可以靜靜地度過餘生,忘掉前塵,安分守己——但,她脫不了身。
「我不是日本女人——我是中國女人呀!」
「山家亨」。
「事情已經成功,這個卧底不用留。」
人聲雜沓細碎,儘是勸慰:
「今天,在這裏的都是我親愛的部屬,對我有好感,又尊敬總司令的人,我對你們作戰能力有期望——」
「建立滿洲國,怎麼能夠用『一齣戲』來作比喻。」
「什麼『亂|倫』?這種話也好意思出口?」
一個無權,一個無錢。
「所謂『忠臣不事二主』,我識字兒少,不過戲文都教我:忠孝節義,忠肝義膽,精忠報國……」
「靜園」在天津日租界內的協昌里。
芳子又打開一條活路。
為什麼下意識地「不準」呢?是為他「留」嗎?
「你沒聽見?」
人和馬的頭都昂得高高的,自豪地飛馳著。
絕望得太盡,反而沒有悲哀。
難道她沒起疑嗎?
——雖然掉頭走了,但腳步還不很快。
失眠了接近一個月。
三個人?
一時是女人,一時是個「小男孩」。
日軍正式全面侵略中國,已經不需要任何幌子。芳子再無利用價值。
他沉思一陣,又道:
山家亨接過照片,仍大惑不解:
「你瘦了。」
不過溥儀開始惶惑不安,他們受到封鎖、隔離,俯仰由人的生活也就算了,最煩惱的,是關東軍參謀板垣征四郎跟他說的一番話。
女人的目標是宇野駿吉。
第二天一早。
宇野駿吉下車了。
沒見過她的人,聽過「男裝麗人」的傳奇,越是著魔地想見一面。所以,因著這潛意識,初次的會面很容易便被俘虜。
終於她也起來,離開高床軟枕。她到浴室梳洗。
旅順不是家鄉,只是寄寓。她小時候與兄弟姊妹們,三十多人呢,一起等待杏樹開花。一起捉麻雀、摘小酸棗。一起學習漢文、日語、書法……只一陣,她被送走了。再回來時,結婚,未幾離婚……
——也許不是醋意,是她一種渴想上的錯覺,她但願自己還一般重要,像當年。仍是禁臠多麼好!
她有點歇斯底里,咬牙切齒:
郊外小店來了稀客,店員連忙殷勤迎迓。
「——哦?記起了,算輩分是我堂姊妹。」
芳子迅速無比地更衣。不消一刻,她已是個愚昧的村婦,哭喪著臉。
她閉上眼睛,夢囈一般低吟:
此刻他特別地軟弱,是的,如嬰兒。
一聲大喝,芳子已掣槍在手。直指雲開。
各懷鬼胎的兩個人,還是要合作密謀大計的。
她之所以遲疑,是因為,她不肯豁出去。還有些東西,要留給心愛的人吧?
她不是這些女人中的一個。
躺在床上的,是個臉色蒼黃,眼窩深陷,一嘴黑牙的女人。
人客還沒來,卻來了一件奇怪的東西。
芳子點頭:
芳子心裡有數。男人對女人最終的目的,難道是大家喝杯三星白蘭地嗎?
二人大吃一驚。
毒打更烈。
她又有另外的路子了。
一個瞎眼的琴師,在房中一隅,彈奏著三味線。
「請皇上放心,建國大業就交託我們吧。」
「金司令,您這邊請!」
這是天津外的港口,一個僻靜的碼頭。
軍官與大使的對話是:
「時日無多的人才喜歡回憶——我命很長,還打算去求神許願哪。」
「小姐呀,請微笑!」
她一手揪著這人,太用勁了,傷口極痛,冷汗直流,她兇狠地問:
芳子微笑,這人真是耿直可愛。
「坐呀,你站著,我得把頭抬起來跟你說話。」
是男人教會她的。
親王葬禮,規格僅次於皇帝。還是有他的氣派。
「這個故事的主角,」她說,「是已故滿清肅親王十四格格,川島芳子。」
她沒有嗎?
但他以有限的日語,跟她道:
士兵鼓起掌來,芳子躊躇滿志:
「那是什麼?」
但當局者迷。
為了這個計劃,川島浪速也真是苦心孤詣了。他不但與肅親王深交,還曾蓄髮留辮,精研中國史地,即使他年輕時策動過滿蒙獨立運動不果,但一直沒灰心過。他以為「東洋存亡的關鍵地區,全在於滿洲」。
芳子的傷口因劇動而滲出血來。
自己才四十多,精壯幹練,信不信好?
他望定她,只一字一頓,像宣誓:
川島芳子不知去向。
為日本人辦事的中國青年?芳子打量他一陣。
「芳子!」
山家亨緩緩地抬眼,赫見來客是芳子。迷惘中,只道是幻覺。
芳子不服氣:
川島浪速問:
「我不會受你威脅!」
他也不動聲色,只是盯著她。
他來拜會的是誰?他有點不屑,誰不知道她是日本人的走狗,什麼「司令」?
一眾護送溥儀至早已預備好的馬車前。
後來他到了北京,從事文化宣傳工作。有個中國名字:王嘉亨。
「這數目不好辦,我跟他們……也不定可以關照呢。」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十時二十分,關東軍以板垣征四郎為首,策劃了滿洲九一八事變。日軍的工兵,按照計劃,用炸藥把瀋陽以北柳條溝的一段鐵路炸毀,令列車受到破壞,又嫁禍中國士兵,以此為借口,挑起事端,向中國駐軍所在地北大營方向開火,司令官本庄繁下令:發動突擊。
二騎馳騁半天,方才倦極知還。
芳子和大清遺臣等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芳子冷冷地笑著。
天漸涼了。
映進眼帘的,是半醉的山家亨,他英挺的面目,模糊了,在溫柔的燈光下,她完全認不出他來。
「算了算了!」
她的一個同學,忽然狡黠地問:
「趕走侵略者!」
但通過不分晝夜、不分對手的跳舞作樂,自不同的男人身上,確實得到寶貴的情報——
「我下次一定用栗子作餡。或者下半生都這樣做呢。」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芳子作為關東軍「中國童話」的女主角,金璧輝司令,遂率領著她手底下五千安國軍,和一批超過十萬日元的軍費,插手熱河局勢。
「好!我跟你拼上了!」
芳子掙紮起來,但力不從心,一動,關節格格直響——也許只是心理上的回聲。
但那天噩耗傳來了。
已掣槍在手。
在旅順,芳子也有機會見到自己那些漸漸成長的弟妹們——她被送走時,他們還沒出生呢。
一陣舒暢的甜美的感覺,走遍全身了。
芳子搖頭,只一言不發,把吃過一口的大福,一個勁兒塞進他口中,望定他吞下。
小說家大都有渲染的本能,芳子傳奇的半生,經了生花妙筆,極盡形容,更加吸引。
對著鏡子,吹風機呼嚕地響,她的短髮漸漸地帖服,她在鏡中向他一笑。
「不行啦!」
芳子問:
「我不信的。」
華爾茲是靡靡之音。
而日軍魔爪伸張,自東北至華北,逐步侵佔,建設「集團部落」,嚴格控制群眾,防止抗日武裝力量擴大。
「您別開玩笑了,我們家打祖輩起就是北京的老戶,除經營絲綢批發以外,沒有干過其他任何事。大哥都五十多了,怎麼膽敢參加什麼游擊隊?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哪!」
一九一三年,她無辜地,隻身東渡日本去。
她就是那樣,身無寸縷,一腔熱血,急不及待地,打了一通電話。
來時,宇野駿吉只問:
是迷離恍惚的炙痛。
「哎——你別管我用什麼刑啦!」
至於川島浪速,她不告而別,並打算從此也不再回到他身邊。
「——要開最後一朵花!——你跟東條先生說一下,派我——」
夜寒猶存,新的一天竟又來了。
大門外來了救護車,兩個扛著床架子的白衣人,把「病人」小心地搬放上去,「他」大衣的領子豎著,又用圍巾纏著半張臉,急速喘氣。
「我根本不信,你保重,上船吧。」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晚十一時,日軍駐丰台部隊,在宛平城外盧溝橋附近,借口夜間演習中,失蹤士兵一名,要求派部隊進城搜查,乘機炮轟。
「你去上香。」
芳子已來到二人跟前寒暄了:
「皇上,」芳子堅定地,像個男子漢,「日後一定會有!」
她有機心、肯吃苦、任性妄為、大胆而有主見。
人影兒也不見。
村松梢風沉吟:
又朝她眼睛:
「哦,手術已經做好了。」
命運的安排就是這樣怪異。
「芳子,」山家亨抓住她雙手,「你把真相告訴我!」
「聽說你把一個革命分子帶走了。」
「我會自行出現的,金司令!」
她把婉容送回房中,門關上后,背影回過頭來——原來是小林的喬裝。
真像夢幻的世界。
《男裝麗人》先在雜誌上連載,再出版單行本,轟動一時。
「芳子!芳子!支那的芳子!」
什麼都沒有。
他一聽,竟又大喜,喜形於色:
「小姐——」
多番交涉,討價還價,日本人的野心不能暴露得恣無忌憚,便以「過渡時期」為名,准予一年期滿之後改號。
醫生已收拾好工具,離去了。
他想,堂堂男子漢,也是國家派遣來中國候命的,新生的滿洲國需要「純潔」、「忠心不二」的文化藝術感染,他是個重要的「中間人」,成立滿映將是重要使命,作為機關主事人,鶯鶯燕燕,環繞在身旁,誰利用誰,一時也說不清,竟惹來這個女人猛燃的妒火?芳子可以放蕩地人盡可夫,卻容不下他左擁右抱——既是狂徒,又是小女人!
她吃一口,又遞與男人。
但她不可能輸在他手上。
「血債血償!」
老王把他拉過一旁,放風說:大概總得拿出六萬來。這麼老大一筆款子……但又是性命攸關,討價還價,聲淚俱下。
「應該出現的時候我還是會出現的。」
一個一個的大人物出現了:
「皇上會在長春登基,你今生今世都是他的人。」
岸邊靜幽幽的,夜色蒼茫中,只見幾個黑影子,在緊張地等候著。除了遠處傳來一兩下懶懶的犬吠聲外,沒有半點生命的動態。
女人的事,太麻煩了。
他一直負責文化、藝術、報道等宣教工作,日已在滿洲國成立了「滿映」,把原來是日本姑娘的山口淑子,經了一番鋪排,改頭換面為中國演員李香蘭,給捧紅起來,拍了不少電影。對「日滿親善」、「五族協和」頗有建樹,他以此身份亮相人前。
「我沒有父母,也沒有親人,孑然一身,不打算當人家的女人——即使是死,也死在自己手上!」
她的內褲是淺紫色的花朵……
她不放過他。
一直以來的「犧牲」,是有代價的。
……
他震驚地見她左胸的傷口鮮血冒涌,衣服染紅了,一暈一暈地化開來,如一朵妖花在綻放……他急忙雙手摟住,緊緊地擁著她。
「哎唷,這小子,睡歪枕頭想偏心!」
忽然她像個母親呢。
「小意思。」
「當然是帝制,這是沒有問題的。」
小夥子一見,抓抓頭皮:
大門外是些小販、路人、司機……平凡的老百姓,不過哪些是便衣,只有會家子心裡有數。
「不要了。保持清醒,才不會誤事——你也別喝太多。」
說法渡人指使迷津登覺路
是「東興樓」的圖冊。
她個子不高,但一身是勁——全盤用在決絕上。
她躺在一叢一叢的矮樹下,連翻個身也懶,蹺起一條腿,癱軟了身子。旁邊有幾個清酒的瓶子,同它們主人一樣,東歪西倒。
她掩飾得好,微笑不曾消失過,但臉色卻蒼白起來了。
這天,忽地來了一輛小汽車。
「這不成,二十歲才成年,而且我並不——」
芳子也因此對梨園的角色特別地恨。馬連良、程硯秋、新艷秋、白玉霜……都吃過苦頭,被勒索、侮辱過。但凡演猴戲的,她都愛召來玩兒——但其中再也沒有他!
「謝謝你。」
「是!」
反而芳子一力把這個男人自記憶中抹去。
宇野駿吉毫無前奏地侵略她。
信,一千日元。江湖。天意……
情緒一時集中不了,只覺正演著這一齣戲,忽地台上出現了別一齣戲的角色,如此,自是演不下去了。
「好。我乾爹不在,明兒晚上陪我跳舞去。」
什麼「復興清室」?
「芳子,我們到了上海,住哪兒?」
「錢!」
戰役進行侵佔,自營口、山海關,至熱河、承德。不久,日方單方面發表了「熱河省乃滿洲國領土」的聲明。聲明隨著空投炸彈,于南嶺爆發。
忽地,一個癟三欺芳子姑娘家,又單身站著,舉目無親似的,乘勢把她的皮包一把搶走。
這不是頹廢,她想,買日為歡——每一天的快樂,是用她「自己」買回來的!
……種種讚美漸漸冉退。
她怯怯地,抬起淚眼。
停在一間村屋前。
時鐘指著三時二十分。
芳子信手取過隨從的望遠鏡,自舞台上的角兒,遊走至觀眾席,再至包廂右面——她自鏡筒中望定一個人,距離拉近了,是一張放大了的臉!
他若有所失,不過依舊仰天縱聲大笑,與同寅歡聚。
她是一個總司令,且擁有一寸見方的官印,從此發號施令,即使反滿抗日的武裝,鑒於她王女身份,也會欣然歸服,投奔她麾下吧?金司令有一定的號召力。自己那麼年輕,已是巾幗英雄——芳子陶醉著。
一下叩門聲。
他們沒有求饒,是因為一點骨氣。
心中有數——是「削權」的前奏!
他沒有答。空氣似乎很緊張,時間異常地短,但二人內心活動賓士幾千里,非常複雜,為什麼他不要日本女人?
女孩長至十四五歲。
「喂!見到皇軍要鞠躬的!」
冥冥中,這竟是一切殺戮的開始。
「誰說『放』你走?」
芳子又驚又羞,滿臉疑惑:
是槍彈!
船泊近碼頭了。
山家亨只一手扯開窗帘,陽光霸道地射進來。透明但微塵亂舞的光線,伸出五指罩向她,她眯著眼。
「每天一早醒過來,好像有五六十個人在看我呢!兇巴巴地瞅著,宮中黑暗,我怕得出了一身的涼汗。你帶我走吧!」
「好吧——我想知道,任務能否順利完成?我姓王。」
女人坐在床邊,拎著一杯酒,看著床上的男人。
樓上是房間,樓下有庭院建築。正廳今天作賀壽裝置。
「我再沒有欠你了!」
宇野駿吉抬頭:是她!
到她終於立定在一度的活動中心:天津東興樓之前,樓已塌了。
她坐著,他站著。
芳子嬌笑,瞅著他,像遊戲玩兒:
幾年之間,他胖了一點。四十了吧,因此,看上去穩重了,神氣收斂,像個名士派,風度翩翩的,一身中國長袍,戴氈帽,拎著文明棍。講一口流利的北京話——從前打自己身上學來的呢。
他們把一個一個的大箱子,搬抬到車上去。每個箱子,上面用油彩給寫上大大的「段」字。
芳子聽罷,一愕。
芳子一怔,正待大喊。
「我先生水土不服,加上他胃部有舊患,現在複發,還是拜託你們安排送醫院去吧。」
望著他——
行列緩緩前進。
租界是外國人的天堂。黃浦公園入口處有「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告示牌。
芳子半倚在沙發上,氣定神閑地恣意極目,目光在他翻騰的身子上的溜轉,看似欣賞,其實是一種侮辱。
他連忙正色:
她把眼睛眯起來。有點淘氣,又有點酸楚。分不清了。看起來,像個廿歲少年,實際上,她已經超過三十歲了。即使是壽筵,她也不願意算計: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愛國,為國效力的日子,是否還在?抑或已逝去不回?到底是卅多歲的女人。但妖艷的魅力猶存,在掙扎著。
「這樣子太失禮了,雲先生。」
她知道他是什麼人,他也知道她是什麼人,如今是命運的播弄。當初那麼真心,甜甜蜜蜜,經了歲月,反而爾虞我詐的。
但,沒有人上台去領這個獎。
似乎睡著,似乎醒來,掙扎得特別辛苦。
他用盡全身力氣緊握著它。
半生過了,一生還未完——還有很長日子吧?
「不!」雲開盛怒,看也不看她一眼,傲立不懼:
這是一個大家族,除了婆婆,還有大小姑子、叔子、侄子們……相處亦不理想。與丈夫吵鬧,每回,都是他退讓的。
父王十周年忌辰,王府的院子里建了紀念碑,沒有把她請來。
水晶燈層層疊疊,如顫動的流蘇,輝煌地映照著女人。
芳子一時語塞,沒有他老練的心計,連忙擺手:
猴子初到陌生環境,蹲在她肩上,動也不敢動,只張目四看——如此蒼涼的一個廢墟!
部屬領去欲出。軍官面有難色。
「你先回去,我明天給你來電話!」
不。
太陽高高在天空
一九三二那年七月,關東軍官吏石本在北票、錦州一帶旅行時突然失蹤,日軍用著一貫的借口,揚言是遭中國抗日義勇軍綁架,為了營救,揮軍進入熱河省……
她不要再上學了。
她回頭向著山家亨,嫵媚地:
她這樣囂張兇悍,顯然在等著山家亨多時了。
她恨極,又掉頭走了。
她自一個迷離境界中驚醒。
山家亨的一舉一動,她都提高警覺,眼神閃爍,是欲擒故縱?是在僻靜地點才下手?抑或,他是真心的?
氣氛變得柔靡。
「你的頭髮——」
女明星、男女關係、權勢、親善。
「宇野先生派我來問候你的傷勢。」
芳子站起來,挑釁地:
他還有一枚未走的棋子!
「你剛才在說貓呢。」
沒有人知道天地間的玄妙。
「目的物」來了。大家又無聲地,把婉容放進棺材中去。
芳子第一次亮相,是一個艷裝女郎。她的舞姿精彩極了,鮮妍的舞衣在場中飛旋著,一眾矚目,身畔圍繞著俊男,她換著舞伴,一個又一個……
他繼續:
山家亨強抑: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近乎崇拜地,向他微笑一下。然後策馬直指前方。
欺身上前在皇上身後的,是王室中人,他們大清皇朝,就倚仗這幾個了。芳子的野心表露無遺。
為實現日本帝國主義的大陸政策,他與川島浪速的看法是一致的——
他在舞台上,獨當一面,控制大局。但在洪流之中,只是為國效力的一分子。
她至今仍沾沾自喜。
她望定他。
一口大棺材、仵工、送葬者全在默默等候著。
「他在東興樓鬧事,讓我難下台,我一定得親自審問。」
雲開一聽,好像腦門心上挨了一鐵鎚,整個人自沙發上一彈而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他摟搭著她的肩膊。她雖然瘦小,但有力。浪速告訴她:
芳子神情肅穆,隆重而堅定地望著鏡頭,不苟言笑。
芳子回到殘酷的現實中。
這天是一九二四年十月六日。
他的演出吸引了她。
「謝謝皇后費心!」
濃烈嗆喉的辣椒水,強灌進口鼻,辣得人面孔漲紅,滲出血絲。
夾在日本太陽旗之間的,是大清八旗。打著黃龍旗的「迎鑾團」,甚至一直跪著。
鎂光一閃。
「雲開,今兒晚上我是你惟一的觀眾,你得好好地表演,叫我開心!」
鐵路、重工業、煤礦、電業、電訊電話、採金、航空、農產、生活必需品……的株式會社首長、財閥、軍人、文化界、記者。
她有點怨:
「你不準走!」
雲開一個蜈蚣彈,奪門待出,走前,還拱手還個禮:
看上去比從前更添男兒氣概。
「演完就走吧。」
垂方教世宏開洞院利群生
「好鮮甜。」
誰料她也是一個被玩兒的角色?——
「你答應我舉行婚禮,我很意外。」
芳子背影一顫。
「想象中會有萬民歡呼搖旗吶喊的場面呢——」
只是,瞬即回復強硬。
「是因為槍傷的舊痕嗎?」
在盛大的舞會中,賓客都是日本上流社會的名人。「三井物產」,是三井財團對中國進行經濟侵略的機構之一,在上海,成立了廿多年。每年一度歡宴,軍政界要人都會出席——尤其是今年。
士兵之中,有人發難:
這回她的立足處是天津。
芳子把皮包打開,拎出一沓鈔票,她的家當都在裡頭了——全是日元。
地面似給一管粗大的毛筆,畫上一條血路。
「真是冤枉的!拜託您給說一下。」
「你不單有間諜天才,而且還有語言天才呢,我沒看錯人!」
——一事無成,兩手空空。
芳子心裡有數地,只看了相片一眼,就上了福特小轎車,揚長去了。
芳子高聲地向婉容道:
「請皇后包涵失儀之處!」
浪速深沉地,企圖用眼神看穿看透這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