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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我們大人的事,你明白嗎?」
趙一虎虎著臉,詫異:
「對。」其中一個道,「先睡一個好覺再說。」
小可正色:
石彥生急於離開長安城。
方丈緩緩掀著曆書。
嚇得這八人面面相覷。
早課誦經。
方丈遠聞不對勁了,把他責難幾句。氣喘咻咻的小可,趕來理論。邊走邊道:
小可作了示範:
「貧僧法號『小可』。」

十一

儀式繁瑣拘謹,昏然入夢。似剛睡著,忽聞鐘聲響起。
「我等經過深思,但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潛心學法,不問世事。萬望方丈指引。」
一記香板敲在他頭上。隨而乃一下當頭棒喝式的童稚清音:
「嚇?三數天?」
小不點反倒像個兄長似的:
剃刀從下周旋剃上,黑髮一綹一綹地下地了,他一壁剃,一壁念偈語,到了最後,是頭頂小髻。這一撮若下地,他也就六根清凈了。
「繁文縟節不必多禮,即時剃度便可。」
「既然如此,叨擾一頓便了。」
各人起立,轉身欲離去。
一撫頭,青滲滲,光禿禿,他也是一個和尚。
人影驀然止步。藏於屏風后。
「靜一……你的『鐘頭』……不對勁……方丈……要我來……」
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
方丈展讀陳賢的私函:
小可天真無邪大智慧。這是他一下地就叨念著的琅琅上口的道理,他也搖搖那嫩胖的小腦袋:
「靜一師弟!」
「爹娘送進來么?」
「我與離此三十里之天寧寺老方丈素有交情,祖上香油不斷,常做功德。而這寺廟,原建於東漢,前朝煬帝尊崇佛法,護寺保安。『天寧寺』三字,還是御筆親題呢。」
城門的出口和十字道均懸貼出繪像,是石彥生,旁邊註明犯「欺君叛變」之罪的逃犯。
「你們把我殺掉也罷!」
「吃好了,根據寺內的需要,我代方丈分派一下工作,待會要打掃、種菜、抄經、接待、撞鐘。人人都得勞動。還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十歲。」
「我必定愛護寺廟,如同愛護自己的眼珠子!」
眾望向石彥生,待他決定去向。他沉吟考慮。
「幹活去!」
石彥生找不著自己的https://read•99csw•com傍身武器。
這裏四周掛滿字畫條幅,玉石擺設,還有繪于細絹上的佛像。紫檀木書櫥,冊籍林立。
「洗漱不能發出聲響,動作得安靜。擦臉就擦臉,不能又擦頭,如果擦頭,有四不利:一是污桶,二是膩巾,三是枯發,四是損眼。洗完臉,便回床疊被去。」
「我不明白。你呢?」
「還是吃吧。當知『一日一食,過午不食』。」
「來了來了——」
至此,這文官方吁了一口氣,放下心事。
「抬起頭來吧。」
一眾武夫抬頭。方丈皺眉:
「一俟可安全出城去,便率眾遠走高飛,不會負累陳兄。」
都以真面目相示了。
方丈聽了,雙目一瞪:好個牛脾氣的武夫。鼻孔哼一下:唔——
「……來者盡皆軍士,願放下屠刀,棄俗出家,萬望方丈大慈大悲,普渡眾生,收錄為僧,並因陳某分上,為其剃度,使早登彼岸……」——隨函還有一箱銀子。
這幾個部屬中,有不甘後人,把偷偷藏起的銀子掏出來,以示堅決。石彥生把佩劍解下,擲向大殿中央,銀箱之旁。鏗鏘一聲,令方丈有感而動容。且看陳賢這高官兒面上。
直至該日。
滿嘴是菜的各人,馬上又努力開動了。
趙一虎情急了,粗暴喝問:
「記好了:一要皈依三寶,二要皈奉佛法,三要皈敬師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戒貪酒,五戒妄語……」
「多深奧。」
策馬走在出城惟一的林蔭道上。日頭快將偏西,空氣清爽起來。儘管馬蹄聲單調急響,他還是聽到笛音不散。
大殿相當雄偉。只見香、花、油燈、幢、幡、寶蓋,均羅列莊嚴。中央供奉了三尊紫金大佛坐像:正中是釋迦牟尼佛,左邊是藥師琉璃光如來,右邊是阿彌陀佛。殿的兩旁為十六尊者,東上首有文殊師利菩薩,西上首則為普賢菩薩。大殿後部的觀世音菩薩,立鰲魚頭上,處浩茫大海,由善財和龍女侍在兩側。
「喝!」
一眾自知過分急躁,遂不敢多言。此刻方才明白在人家屋檐下之委屈。
方丈是德願法師。
「為什麼停了筷子?」
石彥生看著有趣:
「哦,這娃倒挺熟練的嘛。」
小可喘過氣了,他的佛性又來了。只靜待石彥生力盡筋疲,方招他過來。
九_九_藏_書他的墨寶,成為此寺的護衛。寺因山勢而建,坐東向西,三面峰巒環抱。多少樓台隱身於煙雨中,不問世事。
「妻小無辜,請多多見諒!」
肚子餓了,管不了眾僧之清淡斯文,狼吞虎咽惡習未戒。自家咀嚼聲音一停,原來周遭靜默。
對方一聽,變色:
聲震全山。
小可忙作出手勢,示意安靜:
「我也不明白——可我『懂』!」
他走到床鋪旁:
「菜很淡,吃不下。」
「方丈,我們都是臉凶心慈的呀。」
「除開鬼門關,哪都願去。」
五更。
眾人一怔。
八人遂莊重地隨之而出。當中必有人感到「虎落平陽被犬欺」吧。
「阿彌陀佛。老僧便成全你等吧。先教人給你們買辦物料,做好衣鞋和僧帽、袈裟、拜具等等,再擇吉日良時剃度。」
下跪八人,悄靜無聲。
「等一下!」
白煙裊裊但靜定地,如衝天一線。
一眾正在等候陳賢出來見面,已有好一陣了。遂耳語著,滿懷希望:
「各位師弟,請跟我來。」
「十年。」
「『無』!」
規矩很多,位置有定。
「就憑石將軍跟陳大人的十年交情,他一定好好安頓我們。」
「奉新太子命,必須緝拿叛黨,斬草除根!」

十二

正剃到萬樂成,他這人最易分心,聽得這人生五樂都得摒棄,一動,頭皮破損了。戒師不悅。其他和尚偷笑起來。
趙一虎更為火爆:
眾人的命運一樣。甲乙丙丁戊……連鬍子也「寸草不留」。
至正午,方在齋堂進食。
守衛逡巡甚勤。
只見小可停了竹筷,望定他們,這才知機。惟石彥生心事重重,不大動箸。
「唉,這是做夢么?」其中一名同僚頹然,倒下欲再睡去。
又悄道:
石彥生惟恐此處不留人,忍讓道:
「我來到這兒,真如見到自己爹娘一樣——」

——不遠處大殿上,亦有一上香的來客窺望,忍俊不禁。
方丈不悅,解說:
但此為告別紅塵,遁入空門之始。
方丈吩咐:
他們晚上與寺內眾僧同睡一室。
英雄落難,再無選擇。
大家有點愕然。
霍達策騎來查察,是君令。這個秘密不能外泄。他吩咐著:
「天威仍在,相信官兵不敢擅九九藏書闖。」陳賢強調,「只要你們隱姓埋名,該處定可安身避難。」
他們隨著小可列隊而過,經大雄寶殿外。拈香的書生低首瞅看。咬著唇,不敢發出竊笑聲。幾顆新剃度的,光禿禿的頭顱,經彎曲的穿堂,進內院……
「欲知過去事,今生受者是;欲知未來事,今生做者是。你等何以至此,亦是因與果,這幾天好好靜修一下。」
「這是喚醒沉迷在六道中眾生的警鐘,讓我們從煩惱中醒覺過來——」
一時不知是自己。
他年才十歲。雙目濃如點漆,耳珠軟垂。胖嘟嘟的,如一個小小的彌勒笑佛。
「沒有爹娘,四大皆空。」小可平淡道來,「自小已具緣、訶欲,豁然開朗,明白法界業力,相信因緣果報。發大誓願,助眾生解脫,早登彼岸。」
「當和尚?」
走投無路。終於……
「佛性在半飢半飽中出來——」
小可回復「師兄」風範,不怒而威:
戒場在法堂,只聽得擊鼓鳴鐘,百來僧人,披了袈裟,在法堂分兩班列好,大家合掌作禮,虔誠嚴謹。
「眼神兇險,殺氣好大,不能收。」
「今日剃度,法號『靜一』,從此脫俗,三皈五戒。」
「靜一!」
「有個去處,不知你等肯不肯?」
那麼得力的部屬,共同進退出生入死,也冤了他。石彥生猛地把自己的劍一扔,插在土中,他發泄地大喊:
「但那些菩薩不也怒目相向么?」
石彥生見事已至此,亦決定不再拖累。武人骨頭硬:
新來的和尚們各人互望,搖首:
時間過得特別慢。
「你又有什麼煩惱?」
郭敦搔著頭:
郭敦又望小可:
它是鐵身,青銅鑲口邊,銅鐵銜接處渾然一體。重約萬斤。上鏤:
「疊被時,應捏住被子兩角,不能抖動扇風。完了以後,跟隨鐘聲每日誦經、禮佛、拈香……」
「——」
只得亦合掌跪拜。
石彥生大驚,趕忙拔劍招架。塵土飛揚,這灰頭灰臉的幾個,原來是自己人。
方丈手持凈瓶,以手指沾香湯,輕輕在受戒者頭上灑下三滴,叫他心底清涼,煩惱不侵,摒除俗氣。
「那你是見死不救了?」
戒師開始為各人動刀。
石彥生只想著:「情願是個受不了的噩夢,生離死別驚險百出,惟一旦自恐慌中驚醒,發覺還在床上,就很開心了……」
天寧寺的大鍾有來頭。
香在焚。
這八個沒處https://read.99csw.com容身的赳赳武夫,出不了城,入不了宮,回不到家。
眾目送之。魁梧的將軍撞鐘去。
是他的部屬,郭敦、趙一虎、萬樂成和另外四人,合共七名,盡皆逃亡者,自玄武門潰退。石彥生把他們的兵器一一制住,兩方對峙。
萬樂成與郭敦等:
陳賢不忍十年交情因而斷絕,忽省得:
跪在大雄寶殿下,人間英雄都得低頭。
「誰?」
眼見老和尚在沉吟考慮。那郭敦只好裝模作樣:
對小可的反問,石彥生啞口無言。
八人面面相覷——即使在寺院中,也有權力和階級之分吧。
石彥生等八人,已換過簇新乾淨僧服,很不習慣,一眾相望,亦尷尬不已。
「我們原是太子的人,他被殺了,你多少也有責任!」
「剃度意義重大,你們明白嗎?人的身體于成年後仍不斷生長的,惟有鬚髮。不斷生長的鬚髮,具競爭之意,能誘發斗心,使人不得清凈,故皆剃去。」
石彥生的緇衣,背部已為大汗濕透,顏色深了大片。他不理,繼續發泄。
「我不明白。你呢?」
「也罷!」
「哦——?」
面對煩惱重重的這個男子漢,小可展露純真而原始的笑容。
石彥生等如驚弓之鳥,忙仗劍戒備:
今日,撞鐘者心中鬱悶,只向大鍾尋個出路,力道太大,一下一下一下……
大步離座。
「什麼?『教』我們『洗臉』?」
「天寧寺」,原建於東漢末年,因寺前出現過五色雲彩,安詳寧靜,一如天佑,乃凈土宗道場,隋煬帝下詔正名。
當中有個趙一虎,插嘴:
忽然大夥深感淪落。
這不是夢。
方丈愛潔,見箋上有一污跡,忙用指彈去,俾一塵不染。道:
通緝令下。
新剃度的幾個,互相推拉,賴床的已被一把提起,異常粗魯。
其實與此同時,長安城的各城門已被嚴嚴關閉。
也罷。
眾僧起床之前,雙手合掌,口中默念著偈語:
「他們為了降魔伏妖,才金剛怒目,還是懷著慈悲心腸的。」
石彥生只覺非常「涼快」。
忽有人影閃動。
「從朝寅旦直至暮,一切眾生自回互。若於腳下喪身形,願汝即今生凈土……」
小可猶氣定神閑:
當他們踏入山門,過此「三解脫」之關:空門、無相門、無作門,便知人生歷史暫又中斷,世情扔在身後。過明鏡池、水陸殿、天王殿……始見「不二法門」四個大字九_九_藏_書
「你不發覺你的鐘聲躁亂么?」
人出來了,一看,是陳賢、妻、子、女等,全部一臉為難地,竟爾跪下來。
「不,石兄,我才不過從六品的文官兒,擔戴不起,對內情一無所知,也不願知。不敢收容——」
趙一虎跟郭敦等人耳語:
郭敦和趙一虎,洗漱時口鼻發出「呼嚕、呼嚕」之聲,太嘈吵了。
一室寂然。
因是武人,下意識地作靈敏招架,正擺好架勢,看真點,「來襲」者是一個小孩。
平素這萬斤鍾,擊之清越、渾厚、悠遠。
石彥生沒來由一陣淪落的難受,怨憤無處發泄,陡地起立:
「我教你們洗臉吧。」
「我們也——不過暫住三數天,再圖後計。」
「天下之大,走投無路。」陳賢道,「不如——遁入空門?」
「現今我軍一鬨而散,全逃往終南山去,想不到我才三十多歲便要逃亡!這都是你連累的!」
威嚴的聲音響在耳畔:
「見過你們的師兄。」
方丈沉聲道:
只見小可匆匆趕至鐘樓。
石彥生連忙延起:
皇帝萬歲 重臣千秋
他年約六十。眉毛高挑,顴骨高聳,道貌岸然。腰板挺直,五綹銀白色鬍鬚,不長,不濃,不密,因修剪得體,一絲不苟。
石彥生不加思索道:
「這鍾,該怎麼撞,是緊是慢,是長是短,都有規定。早晚各撞一百零八下。一百零八下,分三通,每通三十六下。三十六下中,又分緊緩各十八下。此中內容,你又明白嗎?」
「師兄」法號小可。
——忽地那馬一個踉蹌,還沒看清楚何以道上布了絆馬索,馬咴咴地一嘯,受了驚,石彥生墮下地來。快如閃電,林中衝出了數人,刀劍交加,向他襲擊。
能征慣戰的八人,為此意外的聲響所驚,馬上一躍而起,有所警覺,步調一致。半明半昧中,只見左右是打坐的和尚,一早已醒來,尚未下床下地,也不影響旁人,自管靜修,至此反被他們騷擾了。
他們把鞋穿好,動作輕柔無聲。
但為了求得生路,萬樂成亦煞有介事地:
「幾歲?」
小可已作安排:
郭敦五短身材,一向不擅機心,此刻已忿然斥道:
陳賢無奈:
「石將軍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吧?」
話猶未了,觸動石彥生亡母之痛,見他含悲低回,連忙止話。
小可凝重而老成:
陳賢冷汗涔涔。
「小可,你出家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