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有一種愛冥冥之中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在星群中躲藏起它的容貌。
這位可愛的老人,他以為上海只有一所大學。
我說你要去中國呀,研究藝術史,怎麼可以不去中國呢。他說,中國太遠了,我已經老了,不適合長途旅行。「怎麼會? 你還不到八十呢。」他哈哈笑了, 說對呀,還不到八十呢,爭取在八十歲前去一趟中國。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我點點頭。
直到行前,我沒有他的迴音。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他樂了,開始流利地滔滔不絕:我是英國人。你知道法國人的,傲慢得很,不肯講英文的。我昨天從倫敦坐了一夜火車到巴黎,都找不到人說話。你會說英文,真是好,坐火車最怕沒人說話了,不知如何消磨時間。可以和你說話,真是好。
有一些事,在若干年後想起,你會驚異生命的某種暗示…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And loved九九藏書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2003年的秋天我到了劍橋,我去了Kireland曾經就讀的St.Johns學院,我領略了劍橋圖書館里豐富的藝術史的藏書。我給老人寫信,告訴他我的欣喜。只是,至今仍然沒有回信。我是有他的住址的,就在離劍橋不遠的另一個小鎮上,只是終究沒有勇氣去面對別離。
「你應該去劍橋讀藝術史。劍橋的藝術史是全世界最棒的。我還是半個世紀前在那裡讀的書呢。」原來他是劍橋的畢業生。那時,我根本沒想出國讀書,劍橋,也不過是個聽說過的名詞罷了。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那溫柔的光芒,那深邃的影痕。
但只有一人愛過你那朝聖者的心靈,
從網上看到上海南匯的桃花盛開了,忽然想去看看,那樣的桃紅柳綠…
有些累了,去餐車要了一杯咖啡,打著呵欠,望著窗外發獃。我時常是一個寂寞的孩子,慣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可以自由地在無人天地里想象漫遊。只是有一天,我會很老很老的,像他一樣。那時,在孤獨之餘,我會想要怎樣的一個人陪我說說話?正在胡思亂想間,他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我詫異地望著他,不九九藏書是道過別了嗎?
在頭頂的高山上踱著步子,
這些日子,當我為論文而焦頭爛額時,劍橋的同學發來了一封email:2004的春天來了,它,不會重來的。
感謝那些事 感謝那些人
老人要在Verona下車。他告訴我Verona是一個美麗的小鎮子,是朱麗葉的故鄉。「和你說話,讓這無聊的旅程變得可愛起來。」下車前,他握了握我的手。我微笑著目送他離開車廂。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多少人愛過你迷人的優雅時刻,
「直到昨天收拾行李時我才在旅行箱里找到你家裡的住址。我要再去義大利一次,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我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我再作任何長途旅行,中國,看來要成為我永遠的遺憾了。希望你有機會可以來英國。」在信的末尾,他說:當你站在人生懸梯最美麗的一級台階的時候,我已經踏上了最後的一級台階,生命是一場單程旅行,每種遭遇都只有一次(You are going up the beautiful stairway of life while I am going down to the last step. Life is a one-way jou九*九*藏*書rney:you can not experience it twice)。我心上一陣難過,雙眼潤濕。我當夜給他回了信,信中附了Yeats(葉芝)的那首When you are old.
凄然地,喃喃訴說,愛怎樣消失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愛過你的美麗,出自假意或真情;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我忘了問你的地址呢,」他頓了頓,「給你寫信,可以嗎?」
當你老了,頭髮灰白,睡意沉沉,
他把紙巾折好,放進手提箱,再次向我揮了揮手。忽然他又回過頭來,略帶埋怨地對我說:你還沒問我叫什麼名字呢。我有些尷尬。他笑了:你知道愛爾蘭的吧, 在前面加上K,就是了。Kireland, 好記的,不是嗎?車窗外初秋的陽光,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那樣明媚的笑容。他是真的年輕呀,我的心裏柔軟而溫暖。
推開記憶的門
是他和她 曾陪我走過
2003年的夏天,我拿到了劍橋的全獎,我給Kireland寫信,說我要來劍橋了,雖然修讀的是與藝術史相距甚遠的經濟,但我要去劍橋了。
後來我從米蘭去了Verona, 在朱麗葉的陽台九-九-藏-書下走過,那裡有她的塑像。旅行的人們將手放在朱麗葉的胸前,據說那樣會得到幸福的愛情。
我告訴他,我們無法阻止年華的老去,但豐富的經歷卻可以滋潤我們的靈魂,讓生命的每一級台階都成為獨一無二的風景。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他告訴我他是研究藝術史的,所以每年都會到不同的國家的博物館和藝術館去考察。說到藝術史,我便一下來了興緻。從希臘的雕塑拜占庭的建築到野獸派的繪畫,和他聊開了。說到自己的專業,他神采飛揚的,還掏出了隨身的小本本,給我講解起了義大利的歌劇藝術。我是那樣的熱愛這些話題,但與他的豐富相比,我的知識真的是七零八落,慚愧的。
他絮絮叨叨,我只是微笑:這麼大歲數了,怎麼沒有家人陪伴呢?
「我還不到八十呢!」他竟有些不滿了。
和你漸衰的臉上流露的悲愁苦澀。
老人忽然看到了我手中的那本英文小說,臉像早春三月的天氣,一下子明朗起來:你會說英語的呢?
「生命是一場單程旅行,每種遭遇都只有一次。」Kireland信中的句子常常會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生命中的一些美麗的瞬間只有一次,很多感受也只在當下。我喜歡這樣的句子:To love, but not to h九九藏書old. (去愛,但未必要擁有)。
人生 原來就是
和那些事那些人相遇的過程
生命里的淡淡早晨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感謝那一段段奇妙的緣分
我點點頭,隨手抽了一張紙巾,寫給了他。
慢慢閱讀,回想你過去的雙眸
在爐火邊打盹,取下這本書,
「是嘛,那真的是年輕。」我哄他開心。他頑皮地笑了,很得意的那種。
兩年前的秋天,在去米蘭的火車上,我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偵探小說,間或欣賞一下對面的摩洛哥帥哥打發時間。不一會兒,上來了一位老人,年歲真的很大了,滿頭的銀絲,腰背也已無法挺直,拄著拐杖,但打扮乾淨利落,舉止也是很紳士的樣子。老人在我對面的另一個座位上坐下,用法語和我們聊天。摩洛哥帥哥顯然不願搭理他,閉上眼睛假寐。我和他說話,只是兩個人都是結結巴巴的,辛苦得很。
在熾熱的爐柵邊彎下腰,
再後來回了上海,生活的忙碌將旅行的記憶縮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半年後的一天我收到了Kireland的來信,是用打字機打的。他說:「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回去便找不到你的地址了。只記得你說在上海讀大學,便寫了幾封信到上海大學,不知你收到沒有。」
我在心裏看見了 看見了遠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