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談點主義少研究些問題
答:我認為是這樣的。我認為在這個社會的某些角落還存在著對人的價值,對人的個體情感不夠尊重、不意識的現象,作為文學就是呼喚這個東西。我看過劉心武的《如意》,一個看門的老大爺,喜歡上一個格格,一直不能如願,粉碎「四人幫」后可以結婚了,前一天卻得心臟病死了。格格在屋裡哭,這時作者有一句旁白:這個世界很大,一個人死了,但是只有一個人為他哭。這個電影是很多年前看到的,現在想來仍然感動。
■人道主義
答:理想主義也不是,那叫偽理想主義,偽浪漫主義。所以應該說是時代在變化,人物的心態是隨著時代變的。《便衣警察》後來出版劇本時,在後記里我寫到,有人建議我寫續集,我當時說,多少年以後社會都發生變化了,如果周志明還是這樣一種心態,他會被人笑話,成為一個笑柄。但是我又不願意改變他的形象,所以不寫續集。我要是寫一個四五十歲的周志明,寫成一個大款,跟人做生意,整天……這個我受不了。這不是周志明。但你要還是寫原來那樣一個周志明,他不成傻子了嗎?主旋律也是分時代的,現在這個時代,你五講四美三熱愛,你有善良之心,你有純潔的理想,你有愛國之心,已經是主旋律了。
答:我不是一個專業作家,平時對文藝理論鑽研不夠。從我從事文學創作以來接觸過的文藝理論或者說法,說到現實主義我覺得也有不同的定義。比如西方有西方的現實主義,東方有東方的現實主義。當然還有批判現實主義。在革命文藝以後又有革命的現實主義,以及像毛主席講的革命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我們過去學習到的理論,像毛主席說的,比現實更高、更集中、更典型地反映社會生活的,反映時代發展潮流的,反映人類走向的,這才是現實主義。在這個理論下出了一批好的現實主義作品,也出了一批我認為是非常不現實的作品。在同一個理論下可以出非常現實的也可以出非常不現實的作品。對我的作品,評論界也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是現實主義的,比較貼近生活真實,反映這個時代的一些現實問題,也有人說是浪漫主義的,或者說是偽現實主義的。覺得我寫的人的情感,人的這種愛情關係,現實當中很難找到,是幻想出來的,比較虛的東西。我覺得這兩種說法都對。我自己比較喜歡的風格是那種很童話的故事,但細節的安排我又喜歡很寫實的,人物對話,人物的語言,人物的狀態,人物每天做的事情,細節是非常寫實的,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這樣的風格。可能有人認為我的大情節太戲劇性了,或者太浪漫了。就以此來說我不是現實主義作家。有人看到我寫的生活,細節、場景、人物的關係比較逼真,又說我是現實主義。這兩種說法可能依據的方面不同。我是最不喜歡那種大情節是真的,非常真實,或者就是一件真事,通過很多虛假的細節和人物關係把它搞得很假。所以我看到有的人九_九_藏_書批評某些作家寫得很假,而這位作家會站出來說:我寫的是一件真事。能把真事寫假,我認為是作家的悲哀。這說明他沒有把事件的本質,把真實感,通過他的創作轉達給讀者。所以我不是很在乎別人說我的書是現實主義還是浪漫主義,還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還是什麼都不是。我們現在傾聽理論界文藝界的批評也比較少,現在好像也沒有什麼文學批評,現在書出的也太多,也評論不過來,都是些抓住新聞熱點的書評,文學上是不是有評論價值先不管。我覺得現在不僅僅是小說遠離讀者,理論化的書評也沒人看,也遠離讀者了。
答:我的小說肯定有現實主義思想的因素,肯定有一批讀者認為我是現實主義的。但我確實喜歡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我的本性也是這樣。坐下來靜想我會有很多浪漫的東西,就是生活中沒有的。生活中的那種俗事我不想寫進小說,我喜歡寫那些特別美好的東西。明知道現實中不可能有,但我會嚮往。比如我寫我愛上了一個仙女一樣的人,這個仙女不是穿著輕紗插著翅膀的,可能穿戴上與我們周圍的人一樣,但她的很多表現是仙女。我的小說中生活場景和事件都是比較現實的,而愛情這一部分卻比較浪漫,不是生活中最常見的那些家長里短、鍋碗瓢盆。我會不自覺地成心把愛情寫得特別美麗,特別美好。
問:正如你剛才所說,你的小說常常是把假事寫|真了。那麼在你動筆時,有沒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我想寫個現實主義的作品?
問:當韓丁意識到救了龍小羽就是失去了羅晶晶,但他還是去救了,我覺得這裏面的震撼力對於一個人來說不亞於堵槍眼,炸碉堡。
答:這一點我意識到了。現在這個時代普通人的愛國心一般是不表現的。只在特定的環境下,比如申奧成功,表現出來。所以我寫《永不瞑目》,肖童先是因為愛情,才要去公安局做這個事。在小說里肖童有段獨白,大意是這件事他做得久了,進入到緝毒隊伍的氛圍去了,升華了,所以決心一定要做好、要做得漂亮,他有對國家,對祖國的自豪感。他同學看不起他,以為他吸毒,他心裏暗暗地想:你們不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我現在是為國家做事,我是一個英雄!他自己非常有自豪感。所以我認為肖童也是一個英雄,他是一個革命烈士。人們以為他完全是為愛情,其實不是的。小說里是寫他做的一切是為了國家,包括他的七一演講,他自己原來也覺得這是什麼爛詞兒啊,但到他戒毒時,他情不自禁地念這個詞,特別虔誠,這時候他心裏想的是黃河大合唱。有一段是《東方紅》的旋律。到了那時候,他覺得《東方紅》是代表了國家的,一下子他熱血沸騰,他已經是變成了這樣一個精神狀態。這個狀態是在特定的時候產生的,而不是一上來就是我為了愛國我怎樣。現在長期的和平環境,商業競爭的氛圍,年九_九_藏_書輕人已不是周志明那樣的狀態。但肖童這樣的狀態我認為是會產生的。在孤立無援、絕望的時候,他會產生。他愛國,他要為國家做這個事。還有《玉觀音》里的安心,她回到緝毒隊伍有多種原因,包括她要報答他原來的丈夫,包括為她死去的兒子報仇,才放棄了這樣的一場愛情,回到隊伍中去,但是也包括她多年來受的教育,她的禁毒理想。所以我寫安心時,楊瑞問她為什麼大學畢業還跑到那麼個小地方,她說,你不知道,你進入到公安隊伍時間長了以後,那種氛圍,就像一個「場」,在這個「場」里你是隨著轉的。在這個氛圍里,你渴望戰鬥,渴望貢獻。所以她回到緝毒隊伍中也包含了大的理想和英雄主義情結。
答:主要是外界環境不一樣了。比如說如果我把雷鋒那樣的狀態寫到現在這個社會中,那就不夠真實了,你沒看見報紙上就登過有人學雷鋒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的怪事。現在的青年如果都寫成周志明那時候的心態,那也有問題。他們受的不是這個教育。不是生長在那樣的社會大環境下,他怎麼能有那樣的心態呢?你比如說我寫韓丁,韓丁的心態和周志明是完全不一樣的。現在有沒有雷鋒,周志明那樣的人?有,但很個別,文學上不能作為普通人物寫。如果讓韓丁得了遺產先捐給希望小學十萬塊錢,那樣倒是高尚多了。但讀者還能接受他嗎?接受不了。
答:我寫的時候反覆體會,我甚至把自己擺進去,設想我特別愛一個人,但我做成了一件事,這個人反而得離我而去了,我還能不能做?我反覆體會發覺我能做。為什麼呢?因為韓丁這樣做對龍小羽是生死的問題,對他自己只是一個愛情喪失的問題。他不做,這個心也是沒法安的,一個有正常良知的人,他會去面對這個痛苦的。那麼這種給人的震撼是屬於人性的,這時候善佔了上風。這也是一種人道主義。
答:我覺得中國在不斷改善人的生存環境,這生存環境不僅僅是空氣,交通,住房,也包括人生活在這個社會中的各種人際關係。我覺得在我們某些地區、在某些社會階層裏面,對人的尊重是不夠的。也就是說對人的價值,我們自己就是忽略的。尤其是中國從計劃經濟轉到商品經濟的社會轉軌期間,金錢的地位、利益的地位是最重要的,包括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包括戀愛,他找的不一定是人,而是這個人的金錢、地位、條件……很多很多的因素。那我覺得這也可能是人的一種異化。比如說我寫《永不瞑目》時,肖童死了,緊接著我就寫了公安廳的慶功會,說這一仗打得如何漂亮,要不是一個特情人員不幸身亡,那就圓滿了。大家都在彈冠相慶。對一個特情人員的死,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說就報個烈士吧。那觀眾就不幹。因為觀眾看到的是肖童為這件事傾注的生命和情感,你這樣輕描淡寫,觀眾就不幹,就產生了悲劇感。悲劇感就是魯迅先生說的,有價值的東西不被承認,把read.99csw.com有價值的東西撕碎,毀滅,這樣的場面在我們這個社會中是存在的。那麼誰真正體會到他的價值呢?歐慶春,只有歐慶春一個人,給他買衣服,買領帶,弄花,找他父母,所以她最後在內心說我們兩個的關係是我們兩個人獨享的秘密。我們這個社會,對人的價值,對人的情感,我覺得還沒有到在每一個角落都受到尊重、關注的份上。我覺得文學應該關注這些。不是說誰故意不人道的對待人,而是人的價值,人的個體情感,常常是被整個社會所忽略的。
■理想主義與英雄主義
答:人定勝天是唯物主義的思想,人在某種情況下不勝天,也是唯物主義的。自然界太大了,物質太大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太小了。可能是我寫人的善良願望、心情和社會現實相拼搏的時候,人的一方老是比較弱勢,給讀者造成了某種錯覺。把這樣一個態勢寫的比較明確,可能是我對生活的一種情緒吧,不代表我的世界觀和我對外部世界理論上的看法。確實,很多人說看我的小說心情不舒服,會憂鬱,看的時候放不下,看完后又堵著口氣。我不否認我作品的個別段落調子是稍微灰了一點,稍微沉悶了一點。我要給自己的作品加一點亮色並不難,但這並不等於唯物主義。網上有些人特別希望我寫一個《永不瞑目》續集或者A、B版,比如肖童沒死。那我覺得純粹從閱讀角度分析,說明網友還是喜歡上這個人物了,他們還是喜歡大團圓的結局,這是中國人的欣賞習慣。美國人也這樣,你看美國電影絕大多數是大團圓結束的。我是逆讀者欣賞潮流、欣賞規律而動的,其實不好,對我的小說銷售是不利的。有人看我的小說和電視劇就是中途放棄的,因為他們不忍心看下去。再比如我可以把《拿什麼拯救你,我的愛人》再多寫一章,就是讓韓丁和羅晶晶又走到一起了,我可以把這一萬字寫得非常美,兩人幸福生活重新開始,但那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
■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
問:除了理想主義之外,英雄主義也是你小說的一個亮點。不過《便衣警察》那種英雄主義是一種關乎國家的、社會責任感的。而現在你作品里的英雄主義大多已經不是堵槍眼,炸碉堡,而是更人性化的……比如為了愛情,屬於比較個人化的英雄主義。這在你創作中是不是有意識的一種轉變?
問:你小說里有很多個人的悲劇和痛苦,以及由此產生的命運的荒謬感,不知是不是受存在主義之類哲學思潮的影響?
與存在主義
問:能不能說你作品里的悲劇通常是人道主義的悲劇?
問:你覺得你是個樂觀主義者還是悲觀主義者,你怎樣看待生活中的事物和美好的東西?
來源:《北京青年報》 2001年9月14日
答:我是唯物主義者。在唯物還是唯心這個問題上,從我的作品來分析我這個人會不直接,那是我這個人的某一種情緒,不完全代表我的世界觀。我的世界觀基本上還是人的存在https://read.99csw•com決定人的意識,這是唯物主義的一個核心思想。一個人的舉動都不是憑空而來的,都是環境對他的影響。我覺得《拿什麼拯救你,我的愛人》是典型的唯物主義寫法,就是一個人的存在決定一個人的意識。
問:你筆下人物命運太牽動人心,令讀者在為之唏噓不已的同時常常感嘆造化弄人,甚至油然而生一種宿命感。請問你是唯心主義者還是唯物主義者?
答:我是業餘作家,各種文化思潮對我的影響肯定有,但是比較淺,不是很系統。比如薩特的東西啊,存在主義的東西啊,我只是略知一二。我主要還是受自己對生活的看法的影響。我對個人和社會,個人和集體產生的矛盾和衝突,是比較關注的,有興趣,如此而已。
答:禾林小說曾經請我寫一篇關於小說結局的創作談,我寫的意思就是「愛情難有結局」。禾林小說的原則就是愛情一定要大團圓的結局,為什麼找我寫關於小說結局的文章呢,因為我所有的小說都不是大團圓的結局。我是這樣回答的:我覺得別人看我的小說對我有誤解,覺得我是一個特別愛情至上的樂觀主義者,特別相信愛情的純潔。我說我其實是一個愛情的失敗主義者,是個愛情悲觀主義者。
答:不是。我這個小說沒想重點表現人道主義的問題。我主要想寫一個很貧窮的人,我現在對社會上很貧窮人的心態有興趣,他們想的,就像龍小羽說的:貧窮使我沒有尊嚴,沒有快樂,我一早上醒來就想著今天中午到哪兒能吃上中午飯,晚上到哪去睡。他想的都是這個,沒有快樂。這樣的一個人,當他面對一個機會,當這個機會要喪失的時候,他的表現是什麼?是很平靜的,喪失就喪失吧,還是要拚命挽救?甚至要違背自己的人性,違背自己從小的生活信條,做一些不擇手段的事。我是想寫這些東西。《愛人》這本書主要是表現一個人的人性教化和他的生存本能,生物本能之間的搏殺。他的人性部分,他從小受的教育是不能殺四萍的,四萍再怎麼樣,他這一棒子都劈不下去。但是當他面臨最嚴重的生存關口時,他還是把這一棒子劈下去了。所以這是毀滅他自己人性的,這一點我覺得對他自己也是非常殘酷的,最痛苦的是這個。
問:你這次的新作《拿什麼拯救你,我的愛人》,人道主義似乎得到空前的強調,像對龍小羽判決上的審慎,對四萍的批判與憐憫……這是出於一種新的嘗試還是其它什麼?
問:如果那樣就只有理想主義沒有現實主義?
答:從要求上應該是這樣,因為文學是人學嘛,他不是寫風的,不是寫月的,他是寫人的,他是關心人的。我覺得在現在的作家當中我算是比較強烈的。
答:沒有。我只是說我對生活的眼光是這樣一個看法,那我就選擇我現在這樣的一個方式來表達。我現在這種表達方式適合這樣的內容,倒沒有把它事先歸類到哪一個主義去。但是我的創作受革命文藝的影響是最深的,追根溯源就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九_九_藏_書從我創作的歷史,我最初接受的就是這種文藝理論的影響,即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我是不是結合了另當別論,但我是受這個影響的。所以我會自覺不自覺的去遵循一個典型化原則。比方生活中我看到這個事不典型,太古怪了,不代表什麼,不能說明我對生活的普遍規律的看法,我就不選用,它再生動我也不選用。我選擇的人和事,包括他們的行為,他們的情操,他們的某種心態,他們所處的環境,都反映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典型性是指代表性。所以我可能是受典型化理論的影響比較深的。
■樂觀主義與悲觀主義
海岩再出重拳,最新長篇小說《拿什麼拯救你,我的愛人》前段時間在本報獨家連載就已牽動人心,結成單行本出版后更成為近日書市流行的熱門讀物。於是在一口氣讀完全書之後,動了再次採訪海岩的念頭。採訪約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進行,話題沒有拘泥於具體的細節問題,而是站在主義的高度探討了海岩的小說創作。
問:你怎麼看待現實主義?你認為你的創作方法是現實主義的嗎?體現在哪些方面?你的很多作品都在緊張激烈的情節之外觸及了很尖銳的現實問題,這是否有意識的?
問:你小說里對人的價值很注重,給讀者的感覺你是個人道主義者。你對創作中的人道主義怎麼看?
問:你在寫《便衣警察》時,主要人物比如周志明心中充滿了理想主義。寫到後來,你筆下人物心中的理想主義越來越少了。你覺得是因那時的社會現實和現在的社會現實不一樣造成的,還是你自己思想的變化造成的?
答:我覺得我過去受的教育過於理想化了,看光明多,長大以後一看社會上的醜惡事物精神上便有些不堪重負。和我不相干的事我也會覺得不舒服,我肯定是時而樂觀,時而悲觀的。聽到好事很樂觀,聽到壞事很悲觀。創作上也是這樣,但以悲觀為主。不過像《玉觀音》,這個結尾是悲觀的還是樂觀的呢?我覺得都有。我是個喜歡寫優美愛情故事的人,越優美越好。為什麼寫年輕人呢?我也不是說老年人的愛情就不美,也很美,寫年輕人是除了情感的美之外,人也很美。人連皺紋都沒有,都是漂亮的孩子。美麗的愛情,純潔的愛情。但是你看,我幾乎所有的小說都是悲劇,主人公往往都不得好死。這也反映了我既渴望美又覺得這個美容易成為悲劇,又不相信生活中有真正完美的愛情。有也要毀滅。
問:前段時間爭論較多的《你的生命如此多情》,吳長天國企改革這條線在你小說里是輔線,而吳曉與林星愛情這條線是主線。你的小說往往有這種特徵,即輔線是現實主義的,而主線是浪漫主義的,你是怎麼把握的?
問:能不能說你的長篇愛情小說,都是樂觀主義的過程,悲觀主義的結局?
問:說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是不是他的人道主義要比別人更強烈一些?
問:但是為什麼你的作品有時傳達給讀者一種人定不勝天,人沒法跟命運抗爭的消極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