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07故鄉何謂之二.2
一切都怪劉全玉
不知不覺天就明
原以為能和你走西口
老娘哥嫂大哭鬧
大年三十夜
不由人不辛酸
從夜晚到五更
告別了小母牛
弄得小牛完了蛋
一個處|女身
這就使內容和形式達到了統一
鬥爭勝利我歡喜
世界對我成了一片
上次上當太大意
小牛還在瞎喜歡
到槽中抬病體
見了屎克螂我握握手
進了朱漆門
但這還不是我們課目的全部
吃虧是福掛胸前
近小牛疏哥嫂
先是風言風語起
最後又不鼓掌
如今關係先開河
債主堵門前
決不是郭老三
說是走人這就走
早看透你們的黑心肝
一天大風雪
點滴瓶里下毒丸
哥嫂帶我去打棗
由紅到白到叫喚
忘了瓶中有原因
不知你魂魄到何方
一條紅綢飄過來
它是東南滬劇
一馬平川的大坷垃
你看著好暖和
講起了這一章
張口結舌哭不出聲
臉上是風霜
……
一個姑娘家
說不定你又戀人間
它不是散文
世界世界我對不起
從今後我半夜不再起身
力氣短活難完
是我們最後的實在和依託
我們不能只有好的貨色
女兔唇地包天
現在五更我要走
紅男就得了趣
倒去舔我的黑臉膛
衛生院里又犯了愁
農民劉全玉
病好還在瞎嬌柔
夢中氤氳到故鄉
坐船你坐船邊
五更起來蒙蒙亮
剩一個郭老三
日常生活也別亂動
長大怪自己不爭氣
青草米湯由熱到涼
一切都發生在我和我的親人們身上
三天我也不吃飯
口角流血七竅生煙
無法動綢緞
也不是哲學
它是雞在糞堆里的閑言碎語
單是這樣還不完美
朝廷下旨給地方官
這時想起哥嫂娘
舊夢重圓在眼前
二姨羡慕我
而且是美元
將我的米湯倒槽中
曾經滄海難為水
是為了使嚴肅的表情更加深沉
「都是你鬧的。」
就當養小蜜
度日如一年
一來二去大松心
到處是血口口
看我們病好他氣惱
欠了一百萬
我腳踩門檻微微笑
騎驢去趕集
……
春江花月夜
我街上賣血給人類
臨走不能不答腔
全玉走背字
楊枸枸開花三月天
相比較人和畜
欠債就還債
有悲傷藏心裏
(郭老三又要說話,被我捂住了他的嘴。)
拉斯維加斯
最後的情感就是最後的停留
兩人優勢一身挑
原來如同咖啡因
事到如今我無所謂
它是西北梆子
吃的草下的奶
乾乾淨淨出了門
雞和黃鼠狼都有責
全玉無計施
你們也別找麻煩
兩情相洽洽
五更不明你到哪裡頭
聽了無所謂
兩年生個小寶寶
一根草節也不留住
全是生靈岸上走
課堂打磕睡
這時俺嫂的良心發
過去就是生嫌隙
舔著舔著就淚水下
被窩涼來屋外暖
血管之中就起槍炮
清早起來我敬個禮
外邊的世界再精彩
一不小心就要了命
找人修好車
原來一臟妞
端起碗就吃飯
她的舌頭繞音梁
農民劉全玉
(這時三舅爺又在下邊搗我的胳膊,已經使我有點厭煩了。他說:
接著一擴散
爹娘又翻臉
現在你心狠在別離
為了愛情到髓骨
一意孤行不改變
轉來又轉去
往事事重重
我微微一笑對他們說
何況他自己還有事
說著說著說回來
你別走我就起
才是郭老三
你不要坐中間
一切也都怪全玉
青燈古佛旁
誰知平地起風波
這時我想起了那一年
輕輕拍來叫姓名
也不是詩
聽了也好悲傷
小牛盯著點滴瓶
惟有劉全玉的往事
弄得全玉大吃驚
要給看病和花錢
卧槽中好可憐
夜裡睡五更起
誰也不礙著誰的命
看誰還敢鬧鬼火
手上是皴斑
割草看孩子
我仍是個一般的教授
背起酒葫蘆
看我絕食牛辛酸
空空一個大場院
他在旁抽煙
它是劉全玉心中一段傷心的往事
感謝以前的吃和穿
哥嫂得知會犯愁
地方官責主人
我也去上當
孰能無情
點燈火我小心
你在家中小心坐
凄凄夜歸廟
早點出院就沒這禍
還有一次去滑冰
任憑媒人說破嘴
無錢還爹賬
裝聾作啞我不應
現在你在課堂
下邊事嫂叔
惡毒我都全忘記
誰小時候不尿褲
地里家裡我忙活
就是你最後的選擇
小牛的舌頭不舔湯
哥哥走西口扔下了我
主人哥嫂誰敢動
碰著地我磕頭
如此這般不人道
地下找不著
我們開始了一個新的航程
非男非女也不糟糕
然後打掃這牛屋
點滴打了好幾天
這樣小牛說著玩
只好當丫環
不是人民幣
家裡去打牌
掙扎就入港
物質身體苦
病好我再給君效命
要剮要吃都很對
嘁嘁嚓嚓定陰謀
而不講究包裝
洗完換睡衣
人生須從頭
扎針扎得上了癮
知道我離開故鄉的那天早晨嗎?問問你姥娘去,當時她作為一個小姑娘也在場嘛。讓他談一談當時的感受和體會嘛。小姑娘的心緒,往往更加敏感和多愁善感。就好象離別時那敏感的春天一樣。敏感的春天,又好象小姑娘敏感的身體一樣。你讓她說有沒有詩意。那才叫生死離別和感人淚下的電影鏡頭呢。說起電影,我不是看不起我們的影帝瞎鹿,一到離別的時候,他表演的那個做作和重複。當然這也不能怪他,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早晨和這樣的離別體驗的。房檐上掛滿了白霜。割慈忍受,離邦去里,瀝泣共訣,抆血相視。他也沒有遇到過好的導演。而在生活中,我本人就是導演。沒有這樣的離別經歷,沒有這樣的導演,別說是搞電影,就是搞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他還能搞到哪裡去呢?他不來請教我,我也不會主動去告訴他,就讓他這樣錯誤下去吧。能奈我何?你是我重外甥,我才這麼告訴你:我看過你的行文,你的離別寫的,也並不是多麼出色和不可挑剔呢。你能寫好對人的不重視,但不一定能寫好對人的重視和寫得出這麼好的離別。離別對於你們的文學難道是不重要的嗎?離別對於人的忽視也就是更大的重視難道是可有可無的嗎?為什麼我說你只寫劉老孬等人是沒有出息的呢?劉老孬這樣豬狗一樣人,除了給別人帶來離別,他自己能會有什麼深刻的離別?有體驗和沒有體驗,在作品中達到的深度能是一樣嗎?我替你檢查過,你為什麼寫來寫去,總是讓人覺得在作品中缺點什麼呢?原因不在別的地方,原因就在這裏。你過去寫他們給你帶來了什麼好處?除了給他們帶來好處,除了你自己誤入歧途,其它竟成了空白。我希望你的寫作從這篇《故鄉面和花朵》開始,能上一個新的台階,將過去的毛病給改過來。我再聲明一遍,讓你改過來並不是為了讓你寫我,而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今後和將來,趕緊問一問你姥爺去吧。他在歐洲常講read.99csw.com的一堂課,就是《最後的離別》。雖然他在那裡講來講去並不是為了事實和講課本身,而是為了炫耀他的苦出身,為了炫耀他的個人奮鬥而博得歐洲人的一聲喝彩,為了迎合和媚俗,為了在那裡生根開花而故意說些過去的東方的往事和個人家族史,一句話,是為了他自己而不是為了我們大家,不是為了我而在課堂上講到了我,雖然他也不是只講到我,我在他所敘述的個人家族史中也只佔很少一部分,當然你們占的也不多,他長篇大論主要還是講他自己,但我們還得承認,他別的地方也許講得跑了題,加了許多水,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但在最後的離別或東方的離別這一段上,講的還是很有藝術感染力:如絲如縷,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每講這一段,就會轟動整個歐洲學術界。本來他的課沒有多少學生要選,但一到這一課,教室的門窗玻璃都被擠碎了。別的教授在這一天就別想上課,誰撞上這天誰倒霉。這成了你姥爺劉全玉的一個保留節目。為什麼他在歐洲還能混下去,沒有別的,靠的就是這一課。一招鮮,吃遍天,就是這個道理。為什麼他這一堂課講得這麼精彩呢?為什麼到了別的課上就黔驢技窮呢?不是老劉在別的課上水平低,敘述起別的往事發生了敘述上的問題,而是他的和你們的,我們家族和別的家族的那些往事的本身,就沒有什麼精彩和可炫耀於人的地方。這不是你姥爺的水平問題,他的水平固然不高,但這裏產生問題的關鍵還是事實本身沒有太多供我們感情過濾和留下情感積淀的酵母。就好象一團豆腐渣,你再在那裡過濾,也過濾不出豆汁來了。而我的這段往事的本身,就是豆汁,就是鮮奶,就是一碗溫甜可口的玫瑰露和蓮子羹,你端起來喝就是了,你端起來喝就是世界上最解渴最使人清醒的醍醐;你在課堂上原封不動地照搬照講,不需要進行任何藝術加工和藝術創造,就是一堂生動感人的令人唏噓的情感教育課和憶苦思甜歌。它是一首詩,它是一碗酒,它是清純的一汪湖水,它是還沒受人玷污的一個少女,怎麼能不感人呢?怎麼能會不引起轟動呢?說起來你姥爺應該感謝我,他在歐洲的飯碗這麼牢固,混了這麼多年還沒有被炒魷魚,倒是在學術界還混出些個名堂,有了一席之地,成了往事敘述方面的專家,如果沒有我的這段往事給他支撐著,他今天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在那個義大利人的比薩餅店或日本人開的湯麵館里刷盤子或是喃喃自語呢。當然,由於一個人的存在,給這個社會的人,他的親人和身邊的人帶來了些好處和益處,這些利益有些是有形的,有些是無形的,這也很正常;看到你們一個個都因為我混好了,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牲口和小老婆,我就是在地獄里也高興,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劉全玉,當你的教授去吧。不要問它是怎麼來的和怎麼穩固下去的。這是我的態度和大家風度。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的這種態度和風度,卻反過來被人利用了,被人倒打一耙,一切地盤全被人佔去了,到頭來倒是給我弄得沒有立腳之地。他們把我的態度和風度,當成了軟弱可欺。劉全玉說,這段離別的經歷,不是我郭老三的,也不是我們家族中其它人的,竟是他劉全玉自己的。當然一開始他還說得含糊一些,說得沒有底氣一些,說是家族中某一個人的,後來說著說著說滑了嘴,幾年之後,就變成他自己的了。他把歷史的往事和今天的轟動,漸漸都集於一身。你說他沒有手段,是個傻子,這時還真露出些才能和靈機一動呢。過去他拿我精心策劃的離別去欺世盜名我沒有什麼,後來一聽到他這樣恬不知恥地把貪天之功都歸為已有,我就真有些生氣了。我是要上訴的。我是要打官司的。我是要追究我的名譽權、著作權和肖像權的。當然,這些事情我過去都沒有做──我在過去的暗無天日的歲月里,也沒有條件做;但現在有條件了,同性關係者要回故鄉了,我有說話和翻案的機會了──這也是我諸多要翻的案、諸多要算的帳中的一款。至於將來怎麼翻和怎麼算,我現在先不說,說也沒有用,一切留待將來去做──我已經胸有成竹,我醞釀了對他的致命的一擊,到時候看我一刀剝了他的畫皮和驢皮,讓他原形畢露,把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我現在只給你說那段離別是如何感人。我們把劉全玉這個人和這個人所包藏的野心和禍心給剔除掉,單看他是如何敘述這段離別經歷的──我們原封不動地搬過來,不再加任何感情和佐料,你們就可以看到我當時策劃和導演的水平了。當然,就像劉全玉在課堂上把我當成他一樣,你在讀這段文的時候,就把他當成我吧。因為他在敘述當中,用的是第一人稱。我趕緊唯唯,說這個我理解,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無非我們自己胡塗,不明就裡,才在那裡相互區分,豈不知這種區分有多大的意義呢?回首歷史,我們能區分出千千萬萬死鬼們魂靈的不同嗎?我們只是知道在我們前邊,還有數不清的前輩和人罷了。他們整齊或混亂地排著隊伍,漫山遍野地向前走著,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閻王爺路上沒老少,提著包袱,挎著兒女,推著獨輪車,像1942年咱故鄉的逃難隊伍。看看《溫故一九四二》中是怎麼寫的?──當然,《溫故一九四二》,也是在三舅爺的啟發下寫的──您當時說的是只言片語,但對作者就有啟發;啟發是博大而精深的,寫出來的,也只是您啟發的一鱗半瓜罷了,和您的本意相比,還是顯得膚淺得多呀──您說呢三舅爺?三舅爺見我說的還有些道理,滿意和欣慰地笑了。這時謙虛地說:也不能為了抬高我自己,就對作者全盤否定,基本和大概的意思,還是寫出來了嘛。接著又嚴肅地提醒我,說你在看下邊這段文字的時候,還得注意劉全玉說話的表情。他坐在哈佛、倫敦、柏林自由和不自由的大學的講台上時,穿著傳統的中國對襟月藍褂子,掩腰的黑棉褲,下邊扎著褲腳,腳下蹬著一雙圓口布鞋;臉上是回首往事的嚴肅表情,一手夾著馬包肉,一手捻著他的那一撮山羊鬍子;這時的劉全玉,吃了幾天洋飯,竟也變得碧眼紫髯,鶴髮童顏了──他的表情就是我的表情。我點點頭。這時劉全玉就威風八面地站在了我們的面前,站在了我們面前的講台上。講台下的掌聲,雷鳴般地響了起來。俺姥爺劉全玉還真是給鍛鍊出來了https://read.99csw.com,對這掌聲置若罔聞,顯得不驕不躁,不卑不亢,不溫不火,只是微笑著揚起一隻小手,往下壓了壓我們的掌聲。接著也顯得頗有大家風度,講課之前不先講課,而是從左到右、從前到后地打量我們;打量得我們低下了眼睛,還不講,先喝一口他自帶水杯中的茶(喝茶的習慣,俺姥爺倒一直還保持著),又悠悠然地點上了他的一支馬包肉(吸煙的習慣已經有所改變,由旱煙袋改成了馬包肉),吸一口,吐出來,然後又捻上了他的紫髯,這時才打開課本,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帶著我們一塊回到了他的往事之中。
它是青海花兒
再買一個給你伴黃昏
說到頭怪自己
我敘述的是東方的往事
怪我以前做不到
嗚呼
母牛在倒草
說到這裏,我不禁傷心起來,在那裡大放悲聲。弄得這一幫捉刀殺牛的人,一個個在那裡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你姥娘她爹,也就是我的大哥了,這時站了出來,與我約法三章,才將我放了過去,允許我告別故鄉,他們好安心剝牛。對他們有利的一個建議,反過來又成了他們控制我的一個手段和前提。自己放遂自己,還要得到他們的批准。在我們故鄉里,你呆下去的結果不是死不活,當你要離鄉而去的時候,也是困難重重,約法三章。當然,這種困難的本身,反過來又增加了背離的魅力,這又是他們始料不及的。牛跟我沒關係了,故鄉跟我沒關係了,我離開了它,誰知它身上又閃射出了霧團一樣的魅力。霧中看花,就像燈下看美人,我離開了你,我又開始想念你,同時我也不能便宜了你。當初你們對我設置的困難和障礙越大,現在的反彈力就越大。這也是我離開故鄉這麼多年為什麼這次又借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浪潮也跟著他們捲土重來的根本原因。平反,翻案,大鬧一通,按說不是我老三乾的事呀。我老三什麼還沒有見過?這樣做的本身,不也是一種庸俗和把自己混同於一個普通老百姓了嗎?它跟當初我告別故鄉的初衷可大不相同和背道相馳呀。告別時他們不理解,捲土重來他們就理解了嗎?不是一場鬧劇嗎?但是我沒有辦法,是霧和雨,雷和電,大地和藍天,小草和鷗鳥,是一股風,是一口氣,把我神使鬼差地給召喚回來了。你還真有些魅力嘛。你是狐狸精嗎?你是馮·大美眼嗎?是你的魅力引起了我們的捲土重來和要將世界翻一個底朝天。我可不是異性關係者,我連同性關係者都不是──我今天這是怎麼了,我還得不時地提醒自己嗎?日子越過越倒轉嗎?也許我就是老了吧。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倒真不願意活在現在了,這樣鬧下去有什麼意思呢?我倒願意活在過去,活在我的回憶中。現在的時間倒是離我越來越遠,過去的時光倒是在我面前越來越鮮亮,腳步聲越來越明顯,「咚咚咚咚」的腳步聲,震動著大地和六指的剃頭湯。聽,他們來了。但等他們真要來了,我又感到害怕了。他們正在迫害我呀。他們要跟我約法三章。兩章都不行。那麼你們為什麼不約九章呢?九章才顯得有文采和有光芒啊。大哥跟我約的三章有:一、離開故鄉就是離開故鄉,從古到今,離開故鄉的多了,你不是頭一份,也不是後無來者,女地包天花木蘭還代父去從軍呢,這也不算什麼;走就走了,走之前就不要再搞什麼告別儀式了。弄得悲悲切切的,容易給人一種錯覺,好象你的去國和去鄉不是自願而是我們迫害造成的一樣,這不光對我們的形象不利,就是對你,和你背井離鄉的初衷,不也大有違背嗎?這些就不要搞了。當然,我們這麼建議,都是為了你好。你可以聽,也可以不聽,這是你的自由也就是你常所說的人權。但這個世界上有你的人權,也得有我們的人權,如果你要搞這些,我們也不怕,但你必須按照法律程序提前申請。我們可以調馬隊嘛。我們怕它個啥子喲。──說到這裏,你的大舅爺,還故作輕鬆地睨了我一眼,將身子仰在了被垛上,將二郎腿架在那裡搖,觀察我的反應。二、臨走之時,即不搞儀式,這裏也包括我們所說的條二個問題:走就走了,也不要開新聞發布會,搞接見記者之類的活動了──「儀式」一詞的含義包括任何的公開活動。你從打穀場可以路過,但請你不要停留,不要回答記者提出的任何問題。同時你還要記住,這裏也包括不要搞其它類似接觸記者和散發消息的活動,譬如就不要搞什麼書面發言了。想鑽我們約法之中文字上的空子嗎?做夢去吧,早給你提前堵上嘍。有話沒有了?有話就在這裏說。說完,倒乾淨再走。在這裏說還不算違法,一出這個屋,咱們可就軍中無父子和軍中無戲言了。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出門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法庭的證言。看著現在我是你大哥,違背約法三章我們可就不算親人了。那時再在一起親也沒意思了。當然這還不是第二法的最關鍵所在。當你離開的時候,不讓你開記者招待會,我們跟你約不約,我們都有辦法;問題是當你告別故鄉之後,我們手裡的風箏線斷了,你的人生交到你自己手裡讓你把握之後,這時你開不開記者招待會,可就在你自己的品質和信譽了。你在這說好的,不開,不在我們的打麥場上開,但當你到了新的故鄉之後,在新的打麥場上,你又開了,開了不是說你新的故鄉好或是不好──你倒也不下車伊始,但你為了討你新故鄉的歡心,開始控訴起你舊的故鄉,這就沒有意思了。這就有點像剛娶了一個新姨太,在床上訴說你舊老婆的種種醜事和見不得人的情形,是世界上最不道德的事情一樣。一個人和一個有夫之婦上了床,還在那裡刨根問底問她以前在床上對丈夫的感覺──問是可以的,問題她也回答了,這就不道德了吧?人家綠帽子都毫不知覺地讓你們給帶上了,還不夠,還在那裡像兩個魍魎一樣躲在陰影里對人嘲笑一番,你們自己的羞恥感哪裡去了呢?我們說的,主要是這個意思。離開故鄉之後,也不要開任何形式的記者招待會,不要發言,不要有任何拋頭露面的動作或者乾脆連想法都不要有。最好讓世界上的人,都有這樣一個錯覺,老三怎麼不見了?老三就真的從此永遠不見了。這樣我們才放心,才可能放你走。這是二。三,你不是要告別故鄉嗎?你不是在故鄉活膩了嗎?你不是要換一種活法嗎?你離開故鄉之後,就永遠不要再回來。你和故鄉從此兩不知。你和故鄉就這麼斷了線。你乾脆就忘了我們,我們也忘了你。read.99csw.com故鄉就從來沒有你這麼一個人。你到外面之後,不管是對人口頭說,或是填表填到籍貫這一欄,都不許再提和再填延津。從此延津和你一刀兩斷。小劉兒倒是在文章中不斷寫到延津,延津也因此越來越出名了,但這個跟你老三沒有關係。你也不要因為你曾經是他的老舅爺,還要拿延津說事。小劉兒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不是一切都斬斷了包括任何的親屬關係嗎?你要這麼做,純粹是為了給曾經是你重外甥的臉上和作品上抹黑。到時候小劉兒再到法庭上控告你,我們可就管不著了。既然你告別了故鄉,你就像蛇鑽進了竹筒子一樣,永遠不能再回頭,你還要做好這種思想準備哩。世界上的人都有故鄉,沒有一個出處他和世界都相互不放心,現在好了,產生了一個意外,產生了一個沒有出處的人。你在世界上還真是卓爾不群。我們倒是在不經意或者如你所說的迫害你的情況下成全你了。嗚呼。就是這麼三條。希望你能答應。你答應了,你就可以馬上走人;你不答應,你就別想動窩。現在一切主動權都還在你手裡,但請你注意,現在在你手裡,停一會可就不一定在你手裡了。當然,我們也不會對你趕盡殺絕。活路還是要給人留的。如果你走了,有約法三章箍著,就好象一個潛在的政敵突然逝世了一樣,我們會大鬆一口氣;在這種輕鬆的氣氛下,我們一邊放心地剝著牛皮,一邊還要在你的屍體前,獻上一段美麗的悼詞。悼詞可以由秘書長劉老孬來念嘛。我們有這個有利條件。雖然你們之間身份懸殊太大,死者和生者八竿子打不著,但既然人已經死了,讓秘書長作為親屬出現,別人也不會說出什麼。悼詞曰:劉家老三者,年四十四,字蝌蚪,淑質貞亮,英才卓躒。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之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和,思若有神;弘羊潛計,安世默識,以衡准之,誠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嫉惡如仇;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鷙鳥累百,不如一鍔;使老三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詞,溢氣坌涌;解疑釋結,臨敵有餘。不管任何人,只要得老三,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漢,揚聲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怎麼樣,我們這鑒定作的還可以吧?對於你出門在外,到異地異鄉去尋找工作,不會有大的壞處吧?大哥就是這樣,大哥做到仁志義盡;臨走之時,我們只說好的,不說壞的。你敢說你在日常生活中就沒有缺點嗎?你是一個完人嗎?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但我們不說缺點,我們就是要把你打扮成一個完人和足赤。當然這也不是純粹為了你好,為了你好謀生和好找工作,我們還沒有那麼沒心眼和那麼善良;我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給你和世界造成一種假像;讓你覺得自己還真是一個人才,真是一塊料;讓你不知天高地厚;對用你的工作單位呢?讓它一開始不知道你的底細,以為是個人才,人才難得;到了末了,才知你是一個草包,這時對你的失望,他們會把對整個世界的氣,都撒到你身上,藉以擺脫他們的責任和選人的無能。你在我們這裏禍害了半天,現在也借這個鑒定到別的地方去禍害禍害別人去吧。你在我們這裏上演了一場悲劇,到別的地方,也重演一次這樣的悲劇吧。任你折騰千里,逃不出我們的手心。以為風箏線斷了嗎?仍然在我們手裡攥著呢。千軍萬馬之中,我們取你的首級,如囊中探物。上路吧小子,你和我們,從此一筆勾銷。你出門不要回頭望故鄉,你不認識我們,我們也不認識你──這又是多麼好的歌詞;我們就是在集上碰面,也是相見不相識,形同路人。還要做小兒女態嗎?有那個時間和必要嗎?這一套都顯得過時了。我們說了這麼多,你還有什麼話說嗎?他們這時虎視眈眈地望著我。我這時啞口無言。我覺得他們說的還真是透徹,他們把話都說盡了,說絕了,我還說個什麼?但他們還是忽略了小小的一點,他們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最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可以答應你們的一切,我可以在你們背著我搞出的三章上簽字,我可以保證我不違反這一切;這你們可以放心和輕鬆了吧?但你們還是忘掉了小小的一點,我可以保證我自己,保證我自己不變化,但我不能保證歷史。誰能保證歷史會永遠不變、永遠按照你們的思路去發展呢?你們就能夠保證歷史嗎?你們的目光也太短淺了。我們在歷史面前算什麼?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就是大槐樹下的一隻小小的螞蟻,就是草原上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就是大雨滂沱后的一團亂泥。我可以保證我在常溫下不變化,但是如果歷史和天氣、大海和草原,雨和雪,風和霜發生了變化,我們該怎麼樣呢?人在歷史和天氣、時間和空間面前,看似一個活物,其實算得了什麼呢?胳膊扭不過大腿。大海揚波,水珠能不跟著翻動嗎?大樹被雷劈了,能不涉及到螞蟻嗎?風吹草低,牛羊紛至沓來,它要低頭吃我們,我們能有什麼辦法?我可以卧薪嘗膽,但我不敢保證歷史。他們看似聰明,一切都想到了,但到頭來還是顯得幼稚和稚嫩啊。他們不知道世界還存在這樣一種辯證法:保證不變就是保證變,承諾了一切就等於什麼都沒有承諾。他們也是工人階級後院糞堆上的雞。他們自以為得計,在那裡把陷阱給我挖好了,豈不知這個陷阱到頭來裝的是他們自己。歷史就是一齣戲,怎麼不允許急轉彎和底朝天呢?舞台下幾台馬燈,還有戴著氈帽的老頭在那裡賣瓜子和核桃仁呢。我吃著瓜子和核桃仁,一言沒發,就在他們的約法三章上籤了字。他們放心了,樂了,以為我上了當,他們可以安心地去剝牛皮吃牛肉了。我微笑著走了。這時他們又把我的微笑看成了傻笑。我傻笑著離開了戲院子和打麥場,把歡樂留給了他們。到頭來怎麼樣?我承諾了我自己,我在沒有違反我道德和人格、信譽和諾言的情況下,百年之後,又隨著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熱潮回來了。我是說過故鄉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我永遠不回故鄉了,我真的去國和去鄉了,但是現在歷史發生了變化呀。故鄉已經是非故鄉了。我可以不回故鄉,我還不能隨人回我的非故鄉嗎?我回非故鄉,就是不回故鄉。過去的故鄉對我毫無吸引力,我見了它就沒得噁心;但現在故鄉日新月異地發生了變化呀;故鄉可以不去,世界的陌生之地也不讓我去嗎?當時你們的條件,不就是讓我去陌生的地方嗎?我沒https://read.99csw.com有違反協議,違反協議的是你們。我的娘和哥,我的外甥和重外甥及你們的子子孫孫們,你們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們把我和歷史玩到了一塊。你們可以玩得過我,但你們玩得過歷史嗎?我是誰?我是歷史的代言人和歷史發展方向的代表者。我就是歷史。當然,在我為自己和為你們充當歷史的時候,我所吃的苦和受的罪,一肚子苦水,竟也是三天三夜說不完哪。這些暫時不說也罷,等我將來寫回憶錄的時候,我再盡情地敘發吧。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我比起歷史的許多偉人,我所受的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呢?但從這一點出發,在歷史發生了變化也就是我發生了變化的時候,我敬請你們也不要把我當成過去的白雲蒼狗、過去的炊煙和老三了。你們也不要拿我的謙虛不當回事。說到底,我還是一個不太注重歷史的人,只是被你們逼得沒有辦法,才這樣不得已而為之。我日常重視的,還是潛存在生活中的、不被常人重視或容易忽略的富於詩意的東西,這才是支撐我活下來和繼續活下去的最根本之所在。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青。日常中枯燥的,詩意是支撐我們的酒精。我是一本打開的大書,這話多麼富於性感和有令人想操刀一快的感覺啊。三月不聞肉味,三月不知酒醉,卧薪嘗膽的我,就該掩面啼哭了。沒有醉酒的人,不知灌了黃湯挺屍去的必要;不喝得打了開,不知喝滑了口哪裡收得住的感覺。告別和返回故鄉都沒有意義,它的意義僅僅在於這些告別和返回──你告的和返的有沒有詩意。我知道你姥爺最後成了一個歐洲學者,歐洲學者在研究東西的時候不都是死心眼和愛鑽牛角尖嗎?我現在也學你姥爺一次:我在歷史的長河裡重視的是詩意而不是意義。理解了它們之間的區別,也就理解和把握了世界上的一切。它也許是沒有意義的,但它是富於詩意的,我覺得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了。人生自古傷離別,我要在我百年之前離開和告別故鄉的時候,借這個機會,搞得它既有意義,又有詩意。我要一箭雙鵰,一石雙鳥,以給我以後的卧薪嘗膽和漫漫長夜增加點乾糧和水。有了乾糧和水,也就兒行千里不擔憂了。故鄉,在我離別你的時候,你可以拒絕我的一切,但不要拒絕賦予我詩意吧。果然,故鄉沒有拒絕和辜負我。或者說,是我把這個離別搞得有聲有色,千古絕唱,和故鄉沒有什麼關係;故鄉在這裏只是一個載體。在這個故鄉我是這樣,其實換個地方我也一樣,客體在我面前已經沒有意義。在田野上和大漠上唱歌的,只有我一個人了。或者乾脆連人也沒有了,只有聲音、雲板、二胡或者琵琶。大漠炊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時哪裡有人呢?人在這樣的情景面前,已經不算什麼了。人對於藝術,已經越來越不重要了。什麼性格、人物、典型和經典,在我浩瀚的心海面前,顯得多麼膚淺和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緒,是心緒,是離別和傷懷,是永遠得不到的團圓和永遠打不開的身體和書。小劉兒的書為什麼還有一點點取之處呢──當然從整體上來說那也是些膚淺和照貓畫虎之作,要說還有什麼可取之處,也就是在他的書裏面,所謂的人,竟都全部變成了符號。歷史發展到這一步,在講天賦人權的時代,是不容易的。是化了許多鮮血和代價的,在這一點上,我們爺兒倆的心思倒有些相通。世界上相通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當然,我們倆的相通,也是表面上的相同:只是意義上的相通,而不是在詩意上的相通。但能達到這點共識,在世界上已經很不容易了。為了這個,小劉兒,我親愛的重外甥,我們拉拉手吧。他拉了拉我的手。他的手還真是濕漉漉的。
他家是我家
全玉我吃飯沒心腸
至今想起我后怕
出門往外看
感動天地和朝廷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賭徒不要命
頃刻就完蛋
接著就是叫家裡
不招災不惹禍
事情都得兩面說
水坑面前我留神
半夜豬喂完
今天就不再說昨天
下了旨意救人命
我用的是東方的民歌
俺姥爺這時已經發現學生們中間有人在交頭接耳,「啪」「啪」兩個粉筆頭扔下來,準確無誤和經驗有素地砸在了我和三舅爺的頭上,嚇得我們趕緊把頭縮回來。我責備三舅爺:
當天就點火煮牛筋
感嘆紅顏過
礙著你們誰和誰
不辭而別這樣走
往事不容易
三舅爺說:「他這是心虛,他這是鎮壓!否則怎麼不敢讓人說話?」
我一般是不大講起它的
閉上門閉上口
一到扎針就舒坦
就這樣還不算
我與你們不相干
真正生氣了不得
窗戶紙一薄層
一年跟你床上鬧
不見了全玉我的親口口
說滴完我就換笑容
砒霜之中又藏刀槍
強|奸變通姦
抱著抱著就感情發
假惺惺要徵求我意見
還數小牛最乾淨
瓜果李桃樹上跳
發個大倭瓜
不由我這人不氣惱
已經到年關
只因未到傷心處
人家也過年
它是戛然間刺破天空的一隻鳥
碰著俺二姨
怎好欠人錢
現在出走別故鄉
善良我又重記起
接著追到村外邊
得了愛滋病
看花了你的眼
有了這話他們放心
婆娑水影前
可想而知,一群膚淺的學生,這時在課堂上掌聲雷動。我旁邊的郭老三這時又犯了嫉妒,說:
以德報怨人兩面
呼嘯壓人臉
小牛還在床上笑
讓我的心裡話向誰說
從此世界上沒我這個人
大哭而返心迷糊
出國到處轉
紅男綠女閃
漢奸要奸人
還在比賽誰最毒
全玉在洗澡
小牛床上好感動
小寶寶是雜交
現在堪風流
還要摧殘俺
屎尿都在身下邊
打撈了河兒不見你影
天盡頭沒有路
活像李愛蓮
走路你要走大路
一行清淚掛臉上
(這時郭老三在那裡目瞪口呆。我問:「你還說是你嗎?」
告別了小牛我回草屋
早知是這樣
全玉向您來報到
想到此到前院
學生們在下邊
連羞帶氣來了病
心中膽怯到我面前
「其實是郭老三。」
其實我是心破碎
往事如煙煙如斗
要去小酒店
看著小牛拉不動
爆炸頃刻間
夜路蛇黑黑
是誰救全玉出黑洞
隔著窗戶哭上了
徘徊躑躅到天盡頭
平地就會起風波
化好妝捲鋪蓋
我心平氣和來化妝
月亮星星我重看見
上邊奉老母
智力像你力像我
只要她從今能改過
欠賬是扯蛋
看著絕食很痛苦
三十在路上
而不講究形式
人非聖賢犯錯誤
(郭老三這時在台下不顧一切地大聲喊:「別提我的名字,那決不是我!」眾人大笑。)
動了兒子要他的命
定比人間火上火
從此通來往
我九九藏書跪下向您道個歉
要我負人我不幹
絕食抗議在槽前
哥哥我為你打白幡
放你娘的大狗屁
小牛一病卧槽中
抱她頭我也哭
事情前後就眨個眼
劉全玉與小牛
我苦笑著點點頭。郭老三才安靜下來。這時他臉上似乎還有些得意,還左顧右盼了一下。我搖了搖頭,知道了郭老三為什麼會被親人和人類拋棄。既然是這樣一個人,我也顧不得理他了,集中精力聽劉全玉接下去唱。)
白楊依舊雁依舊
我在那裡哭
主人臉色就難看
揖個手還不算
老娘哥嫂旁邊站
小牛情依依
人間苦難重
說是平靜又悲傷
玩笑之中就好了病
人牛之間一交流
出了槽上了床
住院住得牛墮落
這算不算強|奸
我不禁「噗嗤」笑了:「這下露出本來面目了吧?」
人非草木
還耳聰目明大背頭
小妹妹我家住三十里鋪
我這人面平和
偶爾聽談這話題
我就是愛蓮
你不要走小路
床上閃了腰
有人傷口之上還撒鹽
生活往事常青
膚淺深刻少
襁褓一直到老漢
哪裡還顧劉全玉
哥嫂帶我貼膏藥
他遠隔十萬八千里
夫去妻歸來
好象當初談戀愛
公事私事床上事
俺的哥俺的嫂
下學期發獎學金
一道道路兒通向天
夜裡像虎出山
這次我可得注意
那一年我發燒
亂世紅顏洋酒綠
我們上了諾亞方舟
我拉根繩子在旁邊掙
坐下吸袋煙
我牛屋睡得好踏實
要說我心狠在過去
當然它更不是教授在課堂上一般的羅里啰嗦和扯閑篇
不該去賭錢
滴著滴著臉色變
其實我也很幸福
我說對他們慌
鑽出個大漢奸
活幹完再回家
全玉我也不出來
賭錢欠人賬
那故鄉不是這故鄉
它是延津的一支歌
劈頭一巴掌
全家淚漣漣
俺卻也不敢喊
和爹在外邊
由青到紫到瞪眼
我也沒有及時勸
這時學生開始向我們發出噓聲。我臉上一赤一白的,羞於與郭老三待在一起,讓人看著我似乎是他的同謀。但我又不能去向人解釋,因為事情的前前後後,枝枝葉葉,解釋起來只好我自己又開一堂課。我說不得眾人,只好惱怒地向郭老三喊──就像姊妹兩個到了舞場跳舞,都沒人邀請她們,她們在那裡相互惱怒一樣,我喊:「郭老三,你就不能讓人安靜地聽下去嗎?」
老娘哥嫂才亂紛紛
這是悲傷的境界過
得注意不止性
草氣牛氣到心頭
黑暗之中鼠開會
梅毒霍亂愛滋病
哥嫂還吃肉要剝皮
如果是這樣
全玉就全玉
眼看掙扎沒了命
心迷糊還不算
不與哥嫂去爭執
你們保重我就走
小牛已亡身已死
你讓全玉咋下場
郭老三傻了一樣,在那裡搖頭:「記得我當時沒賭錢呀。」
是嫂娘解褲帶
故鄉開著異花草
他說:「你得把劉全玉聽成郭老三!」
這個形式是什麼呢
遠處飄來牛肉香
如是真傷心
就這還不算完
找遍了村子找遍了井
記得那一天
酒店不開張
一天活幹完
它是瞎鹿走街串巷賣藝腳腿上綁的一隻木魚
與小牛唱上了床上戲
沒想到太天真
閉上門我養牛
我問:「什麼條件?」
等她起來往外看
理論是灰色的
這時也有點怪小牛
就是牛死你傷心
跳舞彭嚓嚓
他們惡毒又善良
花花世界好
人說我是後現代
他變傻大憨
就是在找到悲傷內容的同時
朝廷救不了這小民
聽了這最後的告別
妻離又子散
前邊不見天
你們跟著我
最後的停留就要放到最後
洗衣又做飯
魯迅都知她不該
毒丸裡邊藏砒霜
大珠小珠落玉盤
過年去拉煤
還找到了一個敘述悲傷往事的完美形式
東家起歹意
大年三十夜
虛構早已經過時
最後一瓶點滴出了禍
我與小牛夜裡睡
我們不能只有好的內容
綠女還不算事
走來走去你不得底
哥嫂就是做手腳
夜裡回來卸了套
哭不出的眼淚又打衣衫
老嫂如母哥如爹
它是信天游
物在人亡我受不了
主人老娘和哥嫂
天就明得下田
佛祖劉邦和阿斗
從此不敢再認領,不敢再說話。劉全玉見自己的陰謀得逞,在講台上不露聲色地笑了。這樣下來,我們才聽了一個安靜課。由此我也更加佩服俺姥爺。他在大事面前隨機應變的能力,確實不愧為一個歐洲教授。我是歐洲教授的後代。我對周圍的學生,也左顧右盼了一下。咱們就安靜地聽俺姥爺唱歌吧。)
山丹丹開花紅艷艷
草屋裡邊樂哈哈
說起那一年
台灣南朝鮮
冰炸掉進大窟窿
人說媒涉及性
家中無油鹽
當上了大教授
傍著一大款
特來向您揖個手
黑暗星火閃
才活到了實實在在的過去
我們的心靈早已虛空和中空
一夜不睡力氣短
一激動動感情
哥嫂氣得發高燒
白天像鳥出籠
男兒有淚不輕彈
接著買通衛生員
草叉叉槽頭草還溫
背在身上好鬆快
去到衛生院打點滴
再別想把我的帽子綠
說得我也換笑顏
這一課的題目叫《最後的離別》
照樣給你們去犁地
我是為了臉上閃亮的淚珠更加晶瑩
看著她倒草我不忍心
草屋恩愛舉案齊
他叔他叔你不要走
船邊有水和山
起來向你作個揖
說明心中多少愁
黃鼠狼要定雞的罪
最後下場是完蛋
寒月照淚光
它是老太太的裹腳又臭又長
架著膀子當笑談
上當還不算
我變母老虎
互敬互愛如春風
知錯就改和好如初
光棍一條人
我與他們的最大區別
遠村起鞭炮
你躺著享受就是了
摸黑回下屋
我喝米湯她吃草
(劉全玉的這段開場白,已經使我們這些聽課的人耳目一新。接著當然又是掌聲如雷。我們都想,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教授講課,都這麼給我們唱民歌多好。)
當然我也不是唯美主義
我老漢去喂牛
郭老三仍在那裡不知羞恥地說:「那得有一個條件。」
打點滴沒藥費
養育全玉五十年
然後跟你回家去
這世界歪著理
月黑風高我繞村走
大路上牛糞多
鼓掌掛淚花
這就使往事出現了一種和諧的美
一日三餐鍋餅貼
就說喂牛偎牛這一門
扎針我也不再說
父死子也還
聽我話她放悲聲
從今變單純
婦道人家你別計較
就在點火炊煙起
哥嫂還在睡夢間
一天憔悴回宮去
給哥嫂添了大麻煩
世上他臣民千千萬
聲色俱厲給你談
知道我就跟你到邊疆
說我迷失要瘋狂
毒如蛇蝎狠如狼
不給抓藥不給看
半路無法還
有了大困難
山水和故鄉舊
心也靜神也靜
前生前世難描畫
見到螞蟻我繞著走
老三要認賬
郭老三還在那裡憤怒:「操他大爺,這肯定是嫁禍於人!一下還是一百萬!」
最後你到歐洲
它是歐洲講壇上的最後保留節目
誰知恩愛不到頭
脫下衣服有人管
也不是小說
要求並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