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01打麥場.1
以向朋友們炫耀我對爹的奚落。俺爹在黑暗的牛屋裡嘟嘟囔囔地說:
等孬妗清醒過來,向他抱歉地笑時,他還躺在那裡一頭汗呢。他向外掙著身子說:
「我就上那個小劉兒他爹。小劉兒是誰?就是那個寫字的窮酸。他寫的所有文章,都是我教給他的。無非我這個人不愛出名,就把機會讓給了他,讓他個兔崽子拿著我的思路和感覺去偏錢。他除了剽竊我的作品,還有一個能耐,就是給人捏腳。只要你腳上有腳氣,他一捏黃水就流了出來,這時疼痛得那個舒服。你讓我乘一下涼,我停會讓他給你捏一下腳。除了捏腳,你跟我以哥弟相稱,還等於在輩份上佔了他的便宜:他給我叫爹,不就得給你叫叔嗎?空調不能再開大一點嗎?風翅不能再向我這裏偏轉一些嗎?……」
「操你媽老牛蠅,為什麼要改發布會的地點?改之前,為什麼不提前一個禮拜通知我?一上台你就要遷都,南京和巴黎有什麼區別?前人的遺產就不可以繼承嗎?潑髒水也要連孩子潑出去?這就是繼承和揚棄的關係嗎?你只想到三十年河東就沒想到三十年河西嗎?你只知道在床上順利地搞了白石頭──這樣一個嫩瓜一樣的雛兒讓你破了瓜,多麼地可惜,你就不知道你將要死無葬身之地嗎?你在歐洲是一個流氓無產階級,以為到了亞洲也可以用巴黎街頭的小痞子行為,來指導一場偉大的變革運動嗎?你以為過去翻車的豬蛋和馮·大美眼,都是吃乾飯的嗎?同性關係運動還要不要搞下去,我們的故鄉要向何處去,這些大是大非的問題你百無主意──一切都百廢待興,卻在琢磨改一個小小的新聞發布會地點,這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是什麼?新聞在哪裡發布不一樣?牛屋和糞堆旁就不出達達主義了嗎?我身處高位多年,知道你們這些街頭痞子的伎倆,大的方面束手無策,就拿這些針頭線腦的事情充數──僅僅為了不讓事情給搞壞了。不是不要領導,就怕那些不懂大局鬍子眉毛一把抓的人。新聞發布會的地點歷來是固定的──不管誰上台,都要發新聞;發不發新聞,都一個樣子;於是就用一地點。如果每人上台都要蓋一個白宮、阿房宮和白金漢宮,我們的人民如何受得了?不管從大處著眼還是從小處入手,這個新聞發布會的地點都不能變。大家對牛屋已經習慣了,有感情了,一改地點連內容都顯得單薄和走樣了。新聞發言人的公務服已經在巴黎定做了,我已經開始試穿了,我跟兩個服裝和道具已經開過玩笑了,已經有了約會和定下飯局了,現在你兩片嘴唇一哆嗦,地點說變就變,這讓我向所有的人怎麼交待?你總不能讓我像你現在這樣光著身子上鏡頭吧?俺故鄉的鄉親、老婆孩子看到我這個樣子,會作何感想?這時受到的損失就不單是我個人的了……」
「青天白日,蕩蕩乾坤,我一個清白女子,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接著扭頭問地上的聖女貞德:
孬妗這時倒含情脈脈地看著豬蛋,搖著他的胳膊說:
圍觀的人也在那裡「嗷嗷」地起鬨。這時臟人韓頂天立地地站了出來·
我們仍然不依不鐃,開始將粘棍往她衣服里伸。這時臟人韓趕集路過這裏,看著眾人圍著一個小女子玩耍,停止嘴裏的順品溜,用髒兮兮的棉襖袖子擦了一下從鼻溝就要流到嘴裏的鼻涕,擠上去要看個熱鬧。看完之後,覺得也不一定非創作順口溜不可。臟人韓仇恨的是那些贓官,是那些通過改朝換代奪取他位置的人,對於市面上的小流氓,他倒一直持不表態、不發言、坐以待變、韜光養晦的態度。相對於贓官,這些小流氓小資產階級說不定更能代表我們的利益呢。後來事態的發展,果然證明了臟人韓的理論。這時臟人韓捋著自己的山羊鬍子,轉著手中的兩個核桃──如同握在手中的乾坤,對著老曹和老袁說:
「你怎麼聽風就是雨,說壓過來,就壓過來了?以後每個月有一半的日子都有月亮,你要老這麼鬧,我可沒法跟你共事!」
眾人:「滅了這幾個王八操的!」
「孬妗,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老孬,我是豬蛋!我沒有吃過甜瓜,我平生最討厭吃甜瓜!」
我們笑了:「那你就把我們當作你的主體也就是了。這時我們和你,你和我們,不就相互不拿客體當外人了嗎?」
「什麼叫社會黑暗和人倫淪喪呢?恐怕在過去的歷史上和將來的日子里,都無法出其右了。」
女地包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泥水裡,仰臉看著我們說:
「你怎麼有那樣一個爹。他不是說了嗎,你會捏腳,你現在給我捏一下怎麼樣?他還說了,我們老哥倆是一輩,你得給我叫叔──我們現在這樣,不就成亂|倫了嗎?……」
「不說別的了,都是自己弟兄,乘一個涼快!」
臟人韓到底是臟人韓,無論大小,在歷史上畢竟從事過政治,他知道怎麼發動群眾。單從這一點出發,老曹老袁看不起他就是不對的。老曹和老袁也有失準的時候。英雄不問出身。眾人剛才還在看熱鬧,這時就變得義憤填膺了。操他媽的,剛才只顧看熱鬧了,沒想到這熱鬧之中還涉及自己的慈母呢。鴉有反哺之孝,羊知跪乳之恩。俺母親就read•99csw•com是留著讓俺爹強|暴──雖然俺爹也不是一個東西,但是也不能平白無故地讓這群流氓說糟蹋就白白糟蹋了呀。進妓院還得辦一個手續不是?把我們故鄉當成什麼了?這怎麼能不激起我們的民憤呢?真是對世界大意不得,稍一大意,自己的利益就讓別人給佔去了。於是大家手膊舉得跟森林似的,怒不可遏地齊聲喊道:「我們不同意!」
女地包天往後掙著身子哭:
「我不去牛屋,去了你們會對我的主體非禮!」
女地包天:「你們要告訴我什麼?從今以後,我不再告訴你們什麼了,我不但不再說主觀和客觀。連主體和客體也不再說了,還不行嗎?」
說著,眾男人上去,就要滅他們,有的還憤怒地解著褲扣。剛才幾個小流氓面對一個弱女子還佔優勢,現在面對著眾人,他們就成了一小撮。剛才他們還在人多勢眾地要強|暴別人,現在就要一個個地被別人強|暴了。到底是小流氓,這時他們就露出了小流氓而不是大流氓從容就義的樣子,頃刻間土崩瓦解,一個個要找人縫子抱頭鼠竄。但是他們被臟人韓一把又抓了回來。
臟人韓這時進一步發動群眾:「不同意怎麼辦?」
「彈弓和粘棍,粘棍和吹筒,算什麼呢?以為幾個中外勢力和流氓的勾結,就可以把我們故鄉鬧翻嗎?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為所欲為嗎?以為我們故鄉沒人就是有人也沒人站出來了嗎?錯了,我的孩子們,你們在歐洲和非洲可能是這樣,但在我們小劉兒的故鄉,這無疑是白日做夢。我們也是人才濟濟,我們是不動則已,雖然在歷史上我們總是不動為多,但是這次我們要是動了呢?你們可就受不了了。你們聯合的這幾個故鄉的漢奸都是什麼人呢?不就是小蛤蟆和呂伯奢嗎?問問他們在歷史上都干過什麼?他們在歷史上也就是些破落戶子弟和腌臢潑皮而已,做了刀下冤鬼還不自知。怎麼不說我們的英雄呢?怎麼不說我們的貴族呢?我,老曹老袁他們(這時臟人韓和老曹老袁還沒有鬧貴族分野的矛盾),小麻子,劉老孬,我們現在是不號召,我們真振臂一呼,馬上也就成氣候了。這些客觀的原因不說,你們這些流氓的主體也不說,只說你們現在鬧的客體吧──你們知道她是什麼人?她在歷史上倒是和我沒有什麼聯繫,如果和我有聯繫,我為了避嫌也不會站出來(這是臟人韓的高明之處和前貴族的遺風了),她目前的身份,也就是我的乾女兒罷了(這時地上的女地包天已經被人拖得髒兮兮的,其髒的程度,也和臟人韓差不多,乍一看上去,還真有點像父女)。說起乾女兒,中國乾女兒的身份,特別是貴族乾女兒的身份,十有九個是和乾爹說不清楚的──但我們之間恰恰是說得清的;把一個本來可以說清楚的事情說清楚了那不叫本事,把一個本來說不清楚的事情說清楚了那才叫能耐呢。當然了,這次說清楚的主要功勞並不在我,我不是一個貪天之功歸己有的人,別的說清楚是我說清楚,這次說清楚恰恰不是因為我而純粹是因為我女兒現在的身份。她是什麼人?如果幾個外國流氓剛到我們的故鄉弄不清楚,幾個中國的流氓也鬧不清楚嗎?你們吃錯藥嗎?她是我們故鄉的聖女貞德。你們污辱了她,就是污辱了我們的故鄉;你們污辱了我們的故鄉,就是污辱了我們的母親。說到這裏,我倒要問一問打麥場上圍觀的觀眾和鄉親,如果現在有人要污辱我們的母親──雖然有些母親也該污辱她們一次讓她們知道這個世界的輕重,但是這次不同,這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養大的慈母──你們同意嗎?如果你們同意,我倒也無所謂了!」
然後我們笑著滾到了一起。這時俺爹可是單挑一個人,在同性關係新的分配製度中,他被優化組合給優化掉了,一個人在結滿蜘蛛網的牛屋裡向隅而泣。這也是活該。他是自作自受。作為他的兒子,我對他沒有絲毫的同情。他以前是怎麼對我的?有時我和朋友們一起路過村西糞堆旁的牛屋,我還怪聲怪氣地衝著掏糞孔往裡喊:
基挺說著說著,就停下不說了。因為他發現說著說著,牛蠅·隨人沒有任何反應,在床上該怎麼幹事,還怎麼幹事。幹完事,倒在白石頭屁股后「呼呼」地睡著了。看著他睡著,基挺倒有點佩服他。別看是小痞子出身,遇到大事還真能沉得住氣。說睡著就睡著,也不簡單。世界上有多少偉人每天都在失眠?一睡覺就讓人們給他趕雀兒。他一入睡,普天下的人民都鬆了一口氣。這孩子,可睡著了。再不會跟我們鬧和再不會給我們找麻煩了。但要他睡覺是多麼地難哪。這牛蠅,說睡著,談著話就睡著了。因為這一點,就算基挺不滿意,我們人民也不應給他出難題。他說新聞發布會改一個地方,我們就改一個地方吧。但改在哪裡合適呢?哪裡還有牛屋的糞香和稻草秧子發出的暖意呢?俱往矣,過去的崢嶸歲月。其實基挺沒有與豬蛋和馮·大美眼做對;他們唯一得罪基挺的,就是他們在台上時,沒有讓他當新聞發言人,後來他們被平息了,基挺就成了牛蠅的新聞發言人。區別九九藏書僅僅在這裏。打麥場上的往事,已經開成了一朵朵紅杜鵑。其實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呀──歷史到了敘述的時候,往往要比真實的歷史複雜許多。這場騷亂起於青萍之末。月亮升得高高的。地里的麥香隨著夜風飄了過來。大家在打麥場上笑語歡聲。小劉兒眼中的親人和大腕,都清閑而有風度地散坐在那裡。劉老孬、豬蛋、曹成、袁哨、小麻子、瞎鹿、六指、白螞蟻、白石頭、劉全玉、郭老三、沈姓小寡婦、曹小娥、女兔唇、女地包天、牛根、路村丁、臟人韓、小蛤蟆、呂伯奢、馮·大美眼、呵絲·溫布爾、卡爾·莫勒麗、基挺·米恩、巴爾·巴巴、小劉兒、小劉兒他爹(哪一個場合都拉不下他呀)……可算是大腕雲集。世界的軸心就在這裏。是一個Party。是一個商量世界重新分配的閑談。世界上大多數人的命運,就掌握在我們這些人手中。個個穿著西裝、戴著禮帽,或是乾脆穿著大褲衩子光著脊樑;穿著拖地長裙,戴著手套和腿罩,或是乾脆穿一個三點或是一點式;濃妝淡抹總相宜。坐在藤椅上,坐在已經熄火打開艙蓋的專機座位上,或是乾脆一下就倒在一地月光的打麥場上。或緊張或懶散,都有風采;噘著嘴繃著嘴,都是大家。天氣有些炎熱,有人搖著大芭蕉扇子,有人乾脆在自己太陽帽檐下,安裝一個小空調;看上去相得益彰。唯一露怯的也就是俺爹了。自己沒有空調,就不能搖著芭蕉扇在一邊瀟洒嗎?有什麼好事,還能漏掉你的?就不能給你兒子爭口氣嗎?但他就是壓抑和按捺不住自己。本來他和巴爾·巴巴坐得挺遠,這時一屁股挪到了人家跟前。挪的時候,還故作不在意的樣子,其實這種故作反倒增加了它的(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
許多天之後,巴爾·巴巴和我搞到了一起,一次我們親熱完,擦著汗並排躺在床上喝麥爹利。這時巴爾·巴巴想起了當時打麥場上俺爹湊他帽檐子乘涼的情形,不禁「噗嚏」一聲笑了。說:
倒讓巴爾·巴巴吃了一驚。我的空調,他怎麼就可以來乘涼快?但沒等他思索過來,俺爹的臉,就湊到了他的帽檐下,湊到了空調的涼爽的微風之中,就開始和他臉對臉。一個渾濁的黃眼珠,開始不錯珠地盯住人家的藍眼珠看。這時巴爾·巴巴又迷惑了。他不是來乘涼快的吧?他是以此為借口,來開始和我搞同性關係了吧?不是事情還沒有開始嗎?不是大幕還沒有拉開嗎?不是各人還沒有經過整體場面和人員的均衡然後才相互挑選和配對嗎?怎麼一個渾身汗臭的老梆淬,就先下手為強了呢?這就是故鄉的民風和風俗嗎?這裏就沒有法律和規定嗎?這沒有村規和民約嗎?這是俺爹給後來的騷亂埋下的一顆種子。當然,這也不會是騷亂的全部原因。如果把一場騷亂的全部原因都歸到俺爹身上,也太高抬他了。但到後來俺爹寫回憶錄時,卻把這場騷亂,和自己的乘涼恬不知恥地拉在了一起。似乎這場騷亂,就是他掀起的一樣。其實他在當時也就是想占人家一個微小的便宜,乘了空調自己又不掏電費。為了這點便宜,他在當時還不惜出賣自己的兒子呢。他一邊乘涼一邊對吃驚還沒回過神來的巴爾·巴巴說:
接著豬蛋在那裡竭力地分辯自己是一個不吃甜瓜的人,孬妗在那裡拚命不相信,兩人一下倒是把我們給忘記了。但這也沒有影響大局。這隻是個別的爭論,吃啞巴虧也就是豬蛋一個人,大家並沒有拿這場誤會當回事。誰讓你離那個小妖精近呢?我們離她遠,雖然聞不著她的葡萄香,但我們也沒有這些甜瓜的麻煩是不是?她壓不著我們。就好象看到別人出車禍或是聽到鄰居鬥毆一樣,看到豬蛋的窘境,我們倒是在那裡鬆了一口氣。這時孬舅的靈魂還有些得意,向他以前的戰友豬蛋睒了睒眼睛:看,這個女人難對付吧,嘗到這個女人的厲害了吧?你跟她認識幾天她就這樣,我跟她過了半輩子,我每天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說著說著,他的淚蛋子倒掉了下來。引起大家一陣同情。他落淚以後,對豬蛋睒眼睛里還有另一層嘲笑,就讓大家有些懷疑他的品質了。這嘲笑的意思是別人既受了他女人的壓迫和嘲弄,又沒佔到她什麼便宜,他就可以放心地訴說自己的辛酸了。這就使他的訴說和辛酸,變得有些走味和掉價了。本來這把菜可以賣九毛三,現在只剩兩毛五了。他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這時的淚蛋子怎麼可以摻假呢?假設和前提太輕,後來看起來又太嚴重,壓不住份量呢。但這些前因和後果,也不會引起騷亂。誰能拿別人的事當回事呢?誰會因為別人的利益去發動一場革命呢?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一切靠我們自己。我們高興地唱起了《國際歌》。三個人看我們這樣,搖頭唏噓感嘆一會兒,又各人干各人的去了。打麥場上又恢復了平靜。這時的基挺·米恩和白碼蟻,正在結對鬥草玩呢。你有一個夫妻蕙,我有一個並蒂蓮。先是這個的草斷了,后是那個的草斷了。兩個人在那裡「咕咕」地倒在地上笑。接著
九-九-藏-書就開始相互爭草,爭著爭著,身體就有些接觸,開始相互胳肢和動手動腳起來。這也讓大家及時地給喝了回去。事情的整體還沒有開始,你們兩個人怎麼就各自行動起來了?如果大家都這樣無組織無紀律,各行其事,事情不就要亂套了嗎?他們聽到大人喝斥,就好象孩子摸了自己身體上不該摸的部位受到大人喝斥一樣,也就不好意思和悻悻地往了手。這也沒有什麼。誰沒有不該摸到處亂摸的時候呢?改正不摸就是了。當時的牛蠅·隨人、橫行·無道、小蛤蟆、呂伯奢幾個,卻沒有玩這些不該玩的遊戲,他們都恢復了小流氓和花|花|公|子的本相,幾個人轟在一起,手裡拿著彈弓、粘棍和吹筒,跑到打麥場邊一棵碩果累累的杏樹下,仰著臉在那裡打鳥和粘知了玩呢。這不出格,就是幾個孩子調皮,大家沒有說他們。他們的身後,跟著牛根哥哥變成的一條捲毛大狗,張著嘴伸著舌頭,仰臉等著鳥兒和知了被打下來呢。等著天上掉餡餅呢。所有的流氓和公子,都屏息靜氣,精心操作著手中的彈弓、粘棍和吹筒;如同雷達兵操作著雷達,如同宇航員操作著太空梭。但在萬箭就要齊發、粘棍已經伸到蟬的脊梁背后時──萬物已經不存在了,世界就剩下狗的「呼哧呼哧」的急不可待的喘氣聲──突然一個女人在叫,我是主觀的,你們是客觀的,我把主觀說成第一層,我把客觀說成第二層;我是喜歡第一層的。她的這種發言,倒沒驚醒我們,卻驚醒了我們的鳥和蟬。在粘棍和吹筒就要貼上去的時候,鳥和蟬「噗愣愣」一聲飛走了。什麼是客觀,什麼主觀?客觀就是主觀,主觀就是客觀。看你是一主觀,擺在我們面前就是客觀;看我們是一客觀,我們看我們自己,也就是主觀了。你說主觀好,是因為你每天都在自愉和自娛,找不到客觀寄託;我們這些整天生活在客觀之中的人,倒是不在乎我們這一時或是那一時是主觀或是客觀了。問題是我們互不相關,你怎麼借你的客觀和主觀之論,把我們的鳥和蟬驚跑了呢?這本身就產生了一個客觀。於是,我們所有的流氓和公子,就連那條怯懦的狗,過去見了女人就發抖,它活生生見過一個人是怎麼把另一個人,一個女人是怎麼把另一個男人給零敲碎打地折磨死的,這時也虛張聲勢地「汪汪」叫了幾聲,跟著我們把這個莊嚴的女人給包圍起來。但牛根哥哥還是有些害怕呀。他只知道一個女人可以折磨死另一個男人,沒見過這麼多流氓的男人圍上一個女人。他覺得世界更加嚴重了。想想後果吧。牛根哥哥說。說完這句話,夾著尾巴一溜煙自顧自地逃跑了。留下我們繼續圍著那個女人。不是你的高論把我們的鳥和蟬給驚飛了嗎?我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我們不談客觀了,我們不打鳥了,我們不粘蟬了,我們來粘你行了吧──這就主觀了吧?一群戴著歪帽,塗著白鼻,操著京劇道白的花|花|公|子和衙內,也就是牛蠅·隨人和橫行·無道、小蛤蟆和呂伯奢之流,這時一個個手中拿著彈弓、粘棍和吹筒,圍住了路上過來的一個小娘子。你道這娘子是誰?就是那個整天在村裡假撇清、愛在臉前垂一面紗、動不動就臉紅的我們故鄉的聖女貞德女地包天。平常你不是對這個世界很羞澀嗎?不是對這個世界很主觀嗎?現在怎麼從封閉的主觀里走出來發表了一番客觀呢?小娘子,你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我們將這個聖女圍個密不透風。接著就有人用粘棍粘她的頭髮,用吹筒吹她的眼睛。這時的小娘子,一下就不主觀了,她滿眼都是客觀。不管她心裏怎麼想,她是一個聖女,她是我們家鄉婦女的學習榜樣,她是三八紅旗手,但她面對這種局面,還是有些慌亂。這是所有新聞媒介又要關心的焦點。打表場邊剛才還在懶散的記者,以為今天沒什麼新聞了,這時都精神抖擻地衝到了這裏。我的媽呀,這裏又出事了,我差一點睡著給錯過去哩。幸好沒有睡著,幸好是半睡半醒,我又趕上一個未班車和大撥轟。一萬支的義大利鎂光燈打了起來,BBD、ABD、NHD都開始進行現場直播。我們故鄉一群小流氓和一個小娘子的故事,通過國際通訊衛星,馬上就傳遍了五大洲和四大洋。本來一個足不出門現在偶爾出來踏青的小娘子,踏著踏著,也是春心鬧得慌,在那裡借幾個名詞瞎嚼嚼舌頭,沒想到惹出這麼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我也不是一個信念特別執著的人,我承認我說錯了還不行嗎?我剛才說出去的我現在收回來還不行嗎?但是不行,我們還是得把這個過程說清楚。幾個小流氓開始拉她的衣袖,要拉她到一個地方去。面對著世界上所有的人,她被小流氓撕撕拽拽,早已改變了聖女的形象,令世界上所有有信仰和有追求的人,都開始懷疑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係了。這就是我們的聖女和故鄉嗎?聖女女地包天又急又羞,羞得滿面通紅,面對著正義和純客觀的攝像機鏡頭掙扎著說:「什麼歷史?歷史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我們都是些沒有文化的人,在歷史上也就是一介武夫,不懂你說的這些高邈深遠的大道理。你
read.99csw.com找知心人是不是找錯人了呢?從這點找錯出發,他連一個同階級的貴族都找不準,他本人能說是貴族的一員嗎?就好象羊跑到了狼群里假充狼,不覺得自己有些大胆和大意嗎?一個連現實都弄不清的人,能說他有歷史縱深感嗎?……」接著將手像京劇亮相一樣翻掌放到頭頂。幾個小流氓馬上愣到了那裡。特別是幾個外國小流氓,在西歐做案時,哪裡見過這種將手放到頭頂的架式?臟人韓又來一個鷂子翻身,跳到人圈子中央:
「住手!」
牛蠅·隨人召開新聞發布會換了一個地方。過去大家開新聞發布會,不管是前村長豬蛋也好,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頭人俺孬妗馮·大美眼也好,抑或是榮歸故里的秘書長劉老孬、大資產階級小麻子也好,都是在村西糞堆旁的牛屋。BBD、ABD、NHD和CCD的攝像機,星羅棋布地架在糞堆上,對著牛屋的掏糞孔。牛蠅·隨人上台以後,卻要將新聞發布會換一個地方。他的這一舉措,別說我們,就連他的新聞發言人、過去的資深政治家、前副總統基挺·米恩也沒有料到。基挺·米恩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在巴黎服裝店定做的公務服裝,都是按照牛屋的場合、光線和色調定的。現在再讓人改做,別說人家不改,就是改,時間上如何來得及?上次服裝師從巴黎飛過來,就看了牛屋而沒有看別的地方。就是時間來得及,再讓服裝師從巴黎飛一趟,這筆費用打在哪裡呢?月底怎麼充賬呢?但事情也不能這麼拖下去。戲就要開場了,你總不能讓我光著屁股;我們沒有著急,基挺·米恩倒著急了。本來興沖沖地在那裡試裝,試裝的時候,還趁機摸了摸管服裝和道具的兩個小姑娘的耳唇和下巴,對人家喪失立場地說:看我是一個同性關係者,其實我對異性也挺感興趣。不然我怎麼叫基挺呢?兩個小姑娘在那裡低著頭吃吃地笑。現在氣急敗壞地──知道什麼叫氣、急、敗、壞嗎?事後劉全玉教授在床上和柔和的燈光下提問──光著屁股跑到牛蠅·隨人家,也不管牛蠅·隨人正在和石頭做事,衝著床上就嚷:
「爹,你還是一個人嗎?用得著我給你幫忙嗎?」
說完,兩個人又做出高深和不耐煩的樣子。老袁:給他說這些幹什麼,你說這些他也不一定聽得懂。我們還是下棋!」
「我以後不這樣鬧了,我以後就是這樣鬧也分清對象,好不好?再說,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跟你鬧,也是沒有拿你當外人。你佔了我的便宜,看清了我的一切,在這朦朧的月光下,現在又得便宜賣乖是不是?我沒有追究你的責任,你倒是先下手為強地要追究我了!眼前兩個大月亮一晃,我不信你當時沒有動心。一切壞心思都動了,這時又在這裏裝什麼幌子!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我沒覺得你有什麼格外出奇的地方。就是因為世界上缺乏出奇的男人和出奇的事情我才來搞同性關係呢。我為什麼只看到你們的月亮而看不到家鄉的月亮?我為什麼背井離鄉地到這裏來?還真不是一場自覺革命,一切都是你們逼的。剛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以為我把這當回事呢?錯了,我早不為這個生氣了。我如果為此生氣,也不會讓你們等到今天。你不要狡辯,也不要騙我,你也是一個吃甜瓜的人!」
「要論對歷史有預測,要講對世界有歷史感和縱深感,要說站得高和看得遠,要說身在故鄉能放眼世界,還就是咱們這些在歷史上當過貴族的人。到了關鍵時候,還得靠咱們這些老傢伙!」
雖然他說得有理有據,但因為這時老曹和老袁與他的利益並不一致,他從這個預測上得到了實惠,我們得到了什麼?因為這個不一致的歷史到現實的失落,老曹老袁又拿酸捏醋地不予臟人韓于歷史上的承認。你當初在歷史上是一個什麼東西,我們是一個什麼地位,現在因為一個預測的得逞,就想藉此篡改歷史和想鑽到歷史上的貴族行列和我們平起坐嗎?於是兩個人這時不與臟人韓配合,只是對他做了個鬼臉,裝孫子地對他說:
我們搖搖頭:「不行」。
說著說著,又「嚶嚶」地哭了起來。我和朋友們又是一陣狂笑。但在當時的打麥場上,大局還是平靜的,看不出接著要發生騷亂的跡象。俺爹湊到巴爾·巴巴的空調下,巴爾·巴巴明白俺爹的用意之後,也只有搖頭感嘆的份兒。直到俺爹後來太不象話了,看著人家的眼睛,有了非分之想,口水都流了出來,接著就把頭和口水往人家身上蹭,就好象坐公共汽車的小流氓往人家姑娘身上蹭一樣,他嘴裏的口臭,已經噴發得巴爾實在受不了了,才往外推了推俺爹的身子。但這一切並不妨礙大局。當時的村長豬蛋和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頭人馮·大美眼,還在月光下嘀嘀咕咕呢。看著這大的月光和如水的打麥場,馮·大美眼甚至有些傷感呢。說看到這月光,使她想起了故鄉。故鄉的月亮也是這麼大,她從小到現在有一個毛病,只要一看到美麗的月亮,晚上做夢就夢到莊稼地里結一個大甜瓜。正因為夜夜夢甜瓜,生活中倒是不能吃甜瓜了。以至於她後來嫁人,其中一個條件就是:只要你不讓我吃甜瓜。劉https://read.99csw.com老孬這個龜孫,當年他可是答應了的。後來他落實得怎麼樣?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想再一次跟他秋後算帳,想用我的巨峰葡萄,在月光下再一次把他壓癟。過去我為什麼老在床上壓他?原因之一,就是我從他嘴裏,總是聞到一股莊稼地里的甜瓜味。越不讓他吃甜瓜,他越是吃甜瓜。說著說著,孬妗就激動了。人一激動,就容易移情,她就把眼前的豬蛋當成了月光下的孬舅,這時一掀衣裳襟,兩個白花花的大球就露了出來,接著不分青紅皂白,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了過來,嘴裏還咬著牙說:我讓你吃甜瓜,我讓你吃甜瓜。嚇得豬蛋「哇哇」大叫,掙扎著說:
「強|暴了人就想走,沒那麼便宜!」
「女兒,告訴爹爹和這周圍的叔叔大爺們,你到底被這些流氓強|暴了沒有?如果還沒有被強|暴,我們罰他們一些美元和法郎,我提成百分之三十,剩下都歸你;如果已經被他們強|暴了,我們一根木棍,強|暴死這些王八犢子──反正留著也是社會的禍害。沒有他們,說不定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會搞得更加健康呢!妮子,你說,現在和剛才可不同了,剛才看他們,現在可就看我和你的了……」
我們涎著臉說:「我們不幹什麼,我們就是要拉你到旁邊牛屋,我們有話要告訴你。」
接著兩個人便做出仙風道骨隱藏在人間大隱隱於市的樣子,在地上開始下國際象棋,把一個好端端和興沖沖的臟人韓尷在了那裡。歷史的辯證法在於,對於那些在生活中和理論上看不起我們的人,我們在心中越是在乎呢。其實這些看不起我們的人,他們自己心裏是不是有些發虛呢?真實的情況恰恰是該我們看不起他們而不是他們看不起我們,但是事情的發展往往又是,在他們還沒有發虛的時候,我們自己先發虛了。於是興沖沖的臟人韓,這時就偃旗息鼓和心情沮喪地離開了老曹和老袁,這時他對自己在歷史上是不是貴族,心裏倒真有些沒底和犯了含糊。當然這是后話了。當時他從集上歸來,看到一群小流氓圍著一個小女子在那裡調笑,他心裏還是有些興奮在潛意識中欲加入他們的隊伍。他沒有上前制止他們,他像別的圍觀和不負責任的群眾一樣想看個熱鬧。這女子反正是自己的女子,看著別人調笑她一次,自己在旁邊看個樂子也等於加入其中,今天的生活不是又增加一點樂趣和人生沒有白過嗎?但等他把鼻涕擦掉,甩到一個不相識的人褲腿上,接著擠進人圈子看到一群小流氓拉扯的這個小女子是女地包天,他的腦袋還是「轟」地一聲爆炸了。這時他開始懷疑自己對小流氓隊伍的理解和信任。就算整體小流氓隊伍是好的,也礙不住有些蛻化變質分子。現在拿著同樣彈弓、粘棍、吹筒的這群流氓,就是一幫靠不住的人。因為他們做事情不看對象──世界上的錯誤往往在於,事情不一定做錯了,只是對象錯嘍。不明白這一點,是要犯大錯誤的。這群腐化墮落分子,就是一群沒眼的蜻蜓。現在的對象是誰?是我們故鄉的聖女──如果單單是現實中的聖女,我們的臟人韓還不會挺身而出,他不是一個特有現實感的人,他對待現實的態度就是編順口溜。除了現實,他注重的還是歷史。當他從現實上升到歷史的高度,這個女子就不是一般的聖女了,就和我們歷史上的貴族、現在的文化乞丐臟人韓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繫了。你們看過《烏鴉的流傳》嗎?我們的臟人韓不就是那時的縣官韓嗎?在柿餅臉太后隆隆的炮聲中,縣官韓不是還忙裡偷閒地擁過一個小麻子選美選掉的女子嗎?你知道這個女子是誰?就是眼前的女地包天呀。一番龍爭虎鬥,兩情相洽洽;如同兩條蛇,盤絞在一起。雖然後來事情有了分化,縣官韓成了臟人韓,女地包天成了聖女貞德,成了故鄉和人民的象徵,但這個聖女和象徵從哪裡來呢?還不是經臟人韓的手給調|教出來的?這是臟人韓和小麻子的區別。小麻子使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女兔唇變成了故鄉的魔女;臟人韓倒把一個魔女調|教成聖女貞德。現在一群小流氓欺負到聖女頭上,不等於在老虎頭上逮虱子嗎?看我如何收拾你們,臟人韓將自己的臟袖子卷了起來。但是,我還要講一些方式哩。我要給你們做出一個榜樣哩。於是,他出來勸阻的出發點雖然出於個人私利,但在他說話的時候,馬上換成一副為了真理和正義的模樣。這個時候大家看出臟人韓還是有些水平哩。他在歷史上還是有些作為呢。老曹老袁那樣看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更深層次的膚淺。這個時候臟人韓又感到有些委屈,我們本是一個階級,為什麼大枝就不承認小枝,大葉就不承認小葉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們這些豆莢和豆萁。這時的女地包天,已經在地上被幾個中外混雜的小流氓揉搓得不成樣子了,渾身都是泥,上邊的褂子也撕破了,露出了兩顆硬硬的葡萄。小流氓們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可見他們也是多麼地膚淺和缺乏歷史感。他們說:「真不去牛屋,就在這裏因陋就簡下手得了!」
「如果你們是一個大爺,我也許會跟你們去,你們一下子五六條,我跟你們進去,我的主體如何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