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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01打麥場.4

卷二01打麥場.4

「當時我也是身不由己呀。當一鍋粥在那裡平靜地擺著的時候,當然我可以主持正義和維持秩序,一維持就出頭,一出頭就有利,何樂而不為?什麼是正義和大義凜然呢?這就是正義和大義凜然的來源了。問題是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情況了,現在這鍋粥已經被人搶了而且馬上就要被人搶光了,這時你再在旁邊傻站著和在那裡吆喝,不是一個傻冒又是什麼?你再主持正義一會,連西北風都沒有了。現在已經沒有正義了。如果你堅持一個沒有和不存在的東西,不也是逆潮流而動嗎?也許當時別人搶粥是頭腦發熱,而我恰恰不是發熱而是十分清醒,才做出了這種舉動。不搶不是白不搶嗎?不按不是白不按嗎?所謂身在江湖不由己,多少女孩子在這句口號下違心地失了身,一開始我不理解,現在就理解了;在一種特定的情形氣氛下,你也只能半推半就。大家都這樣,我怎麼不能這樣呢?你們就把我當作一個身在江湖也失身的女孩子吧。如果我以前給大家留下的印象是真理和正義的化身,我奉勸大家不要著急,總有一天,大浪淘沙,珍珠露容,我還會還原我歷史的真面目!」
兩位老將領
這是臟人韓在鐵窗里的話。雖然這段話前後矛盾,但從反映出的情緒看,還是顯露出些革命志士的本色。他直挺著身子站在那裡,手托著鐐銬的鐵鏈子,風吹著他的鬍鬚。但當時在打麥場上搶人時,他可露出了另一種迫不及街的下作樣子。他上去一把抓住黑歌星呵絲·溫布爾,就按倒在一片雜草地里。一下就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們沒有料到啊,這麼文雅和執著的民間詩人。你平時是怎麼諷刺別人的呢?現在不是拿著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臉嗎?但他不管這個,接著就往下扒人家的褲子。只是美國褲子的鏈扣到底藏在什麼地方,他一時還找不著,在那裡笨拙地顛來倒去,急出一頭汗──上來就敢抓黑人,也是讓大家佩服他的另一個原因。孬舅的靈魂當時就說:
我們唱著這樣的歌,身敵人挺進。一到關鍵時候,還是得靠這些老人。兩位老將領走在前面,捋著各自的鬍鬚,相互一看,露著滿足和自得的神情。雖然他們在平時也相互看不起,這時為了全局和故鄉的榮譽,在大敵當前和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時候,大家終於走到了一起。一股崇高的氣氛,在我們中間瀰漫開來。平日那些雞零狗碎的小彆扭,開始顯得不值一提。受到這氣氛的感染,我們的步伐顯得更加一致。我們甚至邁出了中東軍人的步調,兩手一下一下地甩到臉前,大皮靴「誇誇」地跺著地,在打麥場上長驅直入和如入無人之境。所到之處,一切都摧枯拉朽和秋風掃落葉。如果我們這樣開赴中東戰場或是歐洲戰場,鬧一場諾曼底登陸或是不准誰登陸,都會眾志成城和不在話下。二十三個半,從此就要在世界上青史留名。他們就是創造一個制度或是接管一個國家,也綽綽有餘。我們可給我們的故鄉掙臉了。剛才的馬軍和步軍,一下都不算數了。我們的步伐中有飛毛腿和民兵式導彈呢。我們的腿上綁著大鑼,走到哪響到哪。但問題也恰恰出現在這個地方──這裏不是中東或歐洲,而是我們的打麥場;現在不是要登陸,而是搞同性關係。我們這樣一個雄壯的隊伍,要開到哪裡去呢?這是同性關係者隊伍還是異性關係者隊伍呢?我們心中的目標是什麼?我們的飛毛腿導彈要射向哪裡?接著事情就向壞的方面急速轉化。正因為我們的步伐過於一致,正因為我們導彈都瞄準了一個方向,這時我們的導彈,就開始相互打架和胡亂|交叉。我們故鄉這麼多英雄特別是那些男人,沒想到表現出來,都想到一塊去了。馮·大美眼,我們的愛人,這是我們二十三個半共同發出的心聲;你說這還不能混亂嗎?瞎鹿、六指、豬蛋、孬舅、老曹和老袁,還有我,到了關鍵時候,活思想一下都暴露出來了。步伐的一致,反映出的是夜裡的活思想。等導彈都瞄準一個目標,大家一下還感到不好意思呢。但事情的混亂還不僅在於此,如果單是我們幾個過去對馮·大美眼懷有不軌思想現在終於有一個可以實現的機會,所以我們萬眾一心和眾志成城還沒有什麼,要命的是還有幾個故鄉的老娘們,這時也不由自主地加入進來,也把導彈瞄準了馮·大美眼,這就增加了事情的嚴重性和危機程度。沈姓小寡婦、曹小娥、前孬妗,你們和我們走一個步伐是什麼意思呢?你們不去搞異性關係不把目標對準歐洲和美洲的男人也對準女人是根本沒把他們放到眼裡呢還是一下就要超越歷史階段故意顯得時髦提前就要搞同性關係呢?就是搞同性關係,你們為什麼不分散開來而像我們男人一樣愚蠢當然也就是多情地非要把目標固定在一個點和一個人的身上呢?你們怎麼和我們男人一樣不是顯得心平氣和而是顯得氣熱洶洶呢?你們是來談情說愛呢還是來報仇雪恨呢?如果是報仇雪恨的話,前孬妗來報現孬妗的仇還情有可原,其她人如沈姓小寡婦和曹小娥摻乎到裏面幹什麼呢?當然這一切也都是事後的反省,當時還來不及從容地思考這一切,事情就迫不及待地發生了。我們這些不著邊際的狗男狗女,共同走向一個人,接著就萬炮齊鳴,萬箭齊發,萬爪九-九-藏-書齊上,亂撓亂抓,我們的心上人馮·大美眼還沒有回味過來是怎麼回事,她還以為是和平請願和少先隊員排隊給她獻鮮花呢,她還以為自己剛剛從專機上下來呢,她還謙虛地向大家微笑著招手和不好意思地推辭呢,這時一片月光下,她就稀里胡塗地被惡狠狠地撕成一塊塊碎片了。這些碎片和很久以後的碎片,在某些方面還有些本質的不同呢。當我們一人手中抓著一片碎片的時候,這時大規模的騷亂還能不起來嗎?姥姥的,都動真格的了。再不動手,我們連一點肉星和肉末都抓不到了,我們中午還怎麼吃炸醬麵或是打滷麵呢?當我們端著炸醬麵或打滷麵「呼嚕呼嚕」在吃的時候,沈姓小寡婦和曹小娥惡毒地相視一笑,以達到目的的口吻說:
後來我們都在鐵窗里。每人碗里只有二兩糙米飯──糙米飯里夾雜著老鼠屎,一久勺葫蘆湯──葫蘆湯里漂滿了肉疙瘩,我們都無話可說。這時我們明白,牛蠅·隨人說的才是對的哩。聽著一聲啤酒響,我們怎麼就昏了頭呢?接著腦子一熱就犯了搶呢?我們似乎回到了路小禿和孬舅橫行的年代。我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倒是在小麻子還沒有公布他倒賣人口的方案之前,就提前無師自通地把回故鄉的同性關係者當成了一幫貧困地區的被拐賣婦女。我們把一個國際化的問題,簡單成了一個中國式的內政。看著一拉溜可憐的蓬頭垢面的無奈婦女在牆跟那站著,我們心裏能不衝動嗎?我們的火憋了這麼久,現在見了一群逃難的婦女,能不像撲向山泉一樣趁火打劫嗎?一瓶啤酒摔下去,我們發一聲喊,就毫無秩序和紀律地撲了上去。什麼同性關係,什麼回故鄉,什麼標準,這不是到了我們家門口了嗎?到口的肉,不吃就是罪過。這就是我們的標準。不管你是異性關係也好,你是同性關係也好,現在先按我們故鄉的標準,按我們路小禿、土匪時期的俺孬舅、按白螞蟻和白石頭、俺爹和俺舅姥爺郭老三的標準走一遭再說。整個世界就這樣犯了搶。剛才的歌聲不見了,換成抑制不住的興奮的吶喊。我們的故鄉人,頃刻之間就把來到我們故鄉的同性關係者給按倒了。一切還沒有開始,我們就輕而易舉地把他們給戰勝了。連馮·大美眼都不例外。麥秸垛旁,桑柳棵子里,牛屋旁和糞堆旁,到處是按翻和吶喊的人。我們怎麼到了這麼一個蠻荒和不毛之地?不是說一地雞毛嗎?怎麼變成一地沒毛了?整個同性關係者隊伍,都在那裡連連叫苦。「苦也,苦也」的哀鳴聲,和我們「倒也,倒也」的興奮吶喊聲,交織在一起。這就成了一個真正強|暴的也是我們盼望已久的世界。剛才發生的牛蠅·隨人等人對聖女貞德的個彆強|暴,和我們現在的整體性行動比較起來,又算什麼呢?我們剛才對人的譴責現在才感到有些荒唐。當然我們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現在我們可有了報仇的機會了。連剛才在小流氓面前大義凜然挺身而出的臟人韓,這時也放棄了自己的人生追求和主張,不顧一切地抱起一個就啃。倒是事後BBD的記者採訪臟人韓,隔著鐵窗問他對參加這次騷亂的感想,看著你平時代表著人類的正義之師呀,怎麼扭過頭來就加入騷亂的行列了?臟人韓這時倒哀嘆一聲說:
「一個不行,就上來兩個?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這下你們倒是對稱了!」
「是嗎?歷史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嗎?」
「這樣下去,就是我們的一統天下了。」
走在我們的前面
兩個步軍頭領白螞蟻和俺爹也同樣抱頭鼠竄。讓我們一方頭上扎著雉尾的主帥在馬上好生著急。雖然事後白螞蟻和俺爹還有些嘴硬,兩人像串通好了似地一致說:
果然,臟人韓一生聰明,恰恰在這方面胡塗了。褲子終於剝開了,他將自己的褲子也褪到了腿窩──原來臟人韓一生沒有穿過內褲或褲叉,就一個光溜溜的筒子褲,所以他的褲腿,就比呵絲·溫布爾容易多了,倒讓呵絲·溫布爾吃了一驚。後來的歷史學家,在研究到這一段歷史時,曾因老韓的進展速度對「強|暴」一詞提出了質疑:說是一場大規模的強|暴和騷亂,為什麼臟人韓速度那麼快呢?夫妻都不能配合這麼默契,哪裡有一點掙扎和廝打的強|暴痕迹呢?一切倒像是順軸和婚外情呢。為了這點爭執,在學術上又形成許多流派。各種流派提出許多心裏、生理、形而上和形而下的觀點;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其實歷史非常簡單,就是因為我們的臟人韓大叔,一輩子褲子裡邊沒有穿過褲頭。我將這個原因告訴過一個既研究這個問題也研究我的作品以研究這個為主以研究我的作品為副的學者──我也是出於情緒衝動,沒想到他老人家聽了我的陳述之後,稍稍一愣,厚厚的眼鏡片后,射出一股冷冷的光,他說:
倒是弄得我一愣和開始懷疑自己。是呀,歷史有這麼簡單嗎?僅僅就是因為在褲子裏面,是一個光屁股嗎?但在當時臟人韓和呵絲·溫布爾之間展開爭鬥的不是這個,到了關鍵時候,還是俺的舅舅劉老孬有先見之明啊,剛看到按翻,我們就聽到那裡傳出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接著是呵絲·溫布爾的怒喝:
他們的身後
嚇得我也抱頭鼠竄。為了別人的愛read.99csw•com情,為了一個臟人韓,我竟也承擔了歷史的責任。你媽的臟人韓,平時你在主持真理和正義的時候,沒給我帶來任何好處,現在禍事臨頭,倒是沒來由地讓我跟著你吃了掛落。當然,當時像臟人韓遇到的這種半途而廢讓洋人大光其火的情況,也不僅僅是他一例了。這也是中西文化不同碰撞的結果。白螞蟻、俺爹、郭老三、包括著名的影帝瞎鹿,都在這方面折戟沈沙。這才讓我心裏稍微平衡一些。白螞蟻和俺爹,共同擒住了歐洲的王室公主卡爾·莫勒麗。這兩人與臟人韓不同,他們倆先脫自己的褲子,接著再剝卡爾·莫勒麗的褲子。當然從嚴格的法律意義講,他們這都算輪番強|暴了。這種輪番強|暴說是僧多粥少可以,說是他們的事先預謀也可以。他們也都是輕易接觸不到女人的主,有臟人韓的前車之鑒在那裡,就好象兩軍對壘的決鬥場上,眼見馬軍頭領是不行了,這時兩個步軍頭領相視一下,「一個不行,咱們上兩個?」於是一人使刀,一人使棒,舞一個門戶夾著腳步就上來了。倒是對面軍中的女頭領笑著說:
老袁這些歌詞,也頗讓人感動。一個在過去我們從來沒有放在眼裡和心裏的大胖子,原來他自己的心靈和對世界的感悟還悄悄地這麼細膩和細緻。如果不是通過歌曲,我們怎麼會了解到這一點呢?但這宏大的歌聲和分貝,也快把我們給震死了。看到我們快震死了,老袁就更加得意了,就把他的嗓音最後再往上高挑了一度──看他的心有多毒,看他的恨有多深。但他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得意之時,忘記了物極必反和月盈則虧的道理;如果沒有這最後的一度,他就達到了歌唱的極致和人生的再度輝煌,也把我們留到了不死不活的生活的邊緣;有了這一嗓子,他沒將我們震死反倒前功盡棄。我們已經在水中承受不住了,水已經沒頂了,但這時我們卻聽到「崩」地一聲響,弦斷了,老袁的嗓子,在這裏「叭」地一聲劈了。接著就沒聲了。水「嘩」地一下就退去了,我們和他,一下都露出原形。這太讓人不好意思了。我們大家都沒有穿褲子。男女混浴的池塘中,水怎麼說沒「嘩」地一下就沒了呢?老袁這時再努力,也只能像公雞一樣在那裡「佝佝」地倒嗓子了。一切原來都是誤會。我們剛才白信任你了。一個莊嚴的歷史,到頭來就這樣成了笑料。雖然這種情況我們在歷史上經常碰見,但突如其來的襲擊,還是讓我們有些承受不住──就好象剛才你巨大的分貝我們承受不住一樣。剛才我們歌頌和恐懼老袁,現在我們就開始嘲笑和埋怨老袁了。老袁,你跟我們逗什麼悶子!老袁到頭來,原來還是一個老袁。老袁像一隻落水的雞,只能在那裡扯著嗓子和扯著翅膀掙扎,剛剛過去的輝煌,馬上就成了一種追憶。從此一個大胖子,再加上一個破鑼嗓子,就顯得更加煩人了。本來他想藉此再度輝煌,沒想到事情鬧下來,他反倒比以前也不如了。這也牽涉到他以後搞同性關係呢。原來一切都是誤會,世界在我們手中還能出什麼奇迹呢?這時我們在嗓子上就沒有什麼崇拜對象了,我們都放得開甚至是肆無忌憚了。一個個在那裡假裝小公雞或是小母雞了,此起彼伏地「佝佝」吶喊。雞棲於塒,我生幽思。連俺爹都上陣了,開始在那裡編織愛情歌曲,「半夜三更到你家,為什麼不開門還要亂罵?」還有人唱到感動處,開始在那裡相互摟抱和親嘴。有男的跟女的親的,還有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親的。同性關係的活動還沒有開始,標準還沒有確立,大家因為各自的唱歌,就在這裏提前弄上了。連組織和紀律都忘記了。世界上再沒有什麼中心和可以堅持的了。但就是這樣,打麥場上還是沒有引起騷亂。騷亂不會因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引起。騷亂不會因為混亂引起。騷亂需要契機。雖然有時候這個契機,比起騷亂本身是那麼微不足道。但它是一個核,它是一個中心,它是一個魂,它是一個街頭招搖的妓|女;沒有這妓|女,我們還不會犯錯誤呢;它是面盆里一小團酵頭,正是因為它,一大盆面,就那麼蓬蓬勃勃地發展起來。涓涓細流,匯成江河。酵頭和泉水,你在哪裡?如果你再不來,我們可就要憋死和嗆死了。再這麼混亂下去,我們可就要顛死了。再這樣唱下去,我們所有的嗓子都會劈裂,我們都會像老袁一樣成為打麥場上的一群落湯雞。到了那個時候,大家成了一群雞並且是一種顏色的雞,世界可就沒救了。我們拚命扯著嗓子在歌唱的時候,我們心裏卻在發虛呢。我們希望有一個外在的原因和契機,使我們的歌唱停止下來。但它像滑行的翻滾過山車一樣,誰能阻止它的慣性呢?這時我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們馬上就要被沒頂了。老袁沒有使我們沒頂,我們自己卻使我們沒頂了。但天無絕人之路,好運氣總在意料之外。如果沒有意外的契機和運氣,這個操蛋的世界不就早要玩完了嗎?事後我們才知道,契機原來就是我們身邊潛藏的細菌和危機,它是改變我們人生道岔的搬手。希望和危機並存,失敗中孕育著挑戰。那麼引起我們這場打麥場騷亂的原因是什麼呢?原來就是因為一個啤酒瓶子,它就好象後來的某兩個人定下終身https://read.99csw.com是因為一個盒飯一樣。「誰喝啤酒了,誰喝啤酒了?」開始有人在那裡喊。接著這個酒瓶子就爆炸了。是從窗子上扔下來的,還是在平地上有人拋高了?是兩人爭鬥而摔,還是搗亂分子故意破壞?一切都不得而知。從後來事態的發展看,前面的起因也顯得不重要了。就像任何歷史事件一樣,最後追究其起因的時候,一切都顯得含混不清。起因這時就成了一種假設。歷史原來是在假設之中前進的。當我們明白這一點之後,我們就對打麥場上引起的那場騷亂,之前那麼多可以引起騷亂的原因在那裡擺著它們硬是沒有引起騷亂,後來因為一個啤酒瓶子就引起了波瀾壯闊和慘絕人寰的騷亂,我們就不感到奇怪和顯得通情達理了。就是因為丟了一個士兵,引起了一場民族戰爭;就是因為樓上女人的一笑,讓人丟掉一個民族和國家;看似不近情理和讓我們猝不及防,但它是歷史的真實。我們歡迎這樣的歷史,我們討厭邏輯;我們在邏輯面前顯得束手束腳;離開邏輯,我們就可以藉助一個啤酒瓶子或者是一個驢糞蛋子來改變歷史。如果我們尊敬邏輯,我們就等於自己把自己排除到歷史之外;離開邏輯,我們總能讓歷史發生些意外得到些驚喜。這些意外是我們的生命所在。我們要以我們的生命來保護它,就像保護我們的眼珠。摔,還有沒有啤酒瓶子?打麥場上所有的人,都在那裡興奮地喊叫,連貴族們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於是,打麥場上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這就成了中東的戰場了。在一片人的歡笑和鬼哭狼嚎之中,騷亂就起來了。人們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人人忘記了自己理智時的身份,你重重的捂上我的眼睛,讓我猜猜你是誰?你猜了瑪麗和麥瑞,就是沒有提到我的名字。世界的標準都不存在了嗎?我們是來幹什麼的?我們不是來吃乾飯的,我們也不是遊手好閒之輩,我們都是身肩重任和有重大使命的人。我們擔負著人類的先驅和尋找精神的最後歸宿地的責任。我們是來搞同性關係的。我們是一幫回到故鄉的無家可歸的孩子。標準是什麼?誰和誰在一起呢?我們剛才在心裏沒說,我們似乎都在乾著別的事情,我們用剛才的種種搗亂和種種爭鬥來掩蓋我們的真實心情,直到騷亂起來,我們才知道,剛才的一切原來都是虛假的,我們都是在做戲,其實我們心中想到的,我們在潛意識之中最為擔心的,還是這樣一個東西。事情遲遲不決,我們在心裏早已經對我們的領導者豬蛋和馮·大美眼感到憤怒了。是用異性關係中過去的拉郎配還是用現行的自由戀愛呢?是事先見面呢?還是用舊社會的布袋買貓呢?見面有見面的好處,不見面也有不見面的樂趣呢。一直到入了洞房,我們還知道將要面臨的對手是誰,等到揭開她(或他)的蓋頭布,我們才認清了她(或他)的真面目──這也別有一番刺|激呢。這才叫捂著眼睛猜我是誰呢。到底怎麼著,直到現在還沒有標準。事情已經就緒,同性關係者大軍已經開進故鄉,但是一切還沒有開始,我們能不著急嗎?人都憋得上火了,打麥場上能不出騷亂嗎?既然沒有標準,我們也就不指望標準了,一個啤酒瓶子下來,我們就要自己動手了。剛才我們的毛孔還被厚厚的膩泥堵著呢,多少天沒洗澡了,在這上火的大熱的天氣里,我們坐了整整好幾天的長途車,我們就要被堵死和憋死了,正在這時,一股冒著熱氣的泉水,就在我們眼前的山上突如其來地流了下來。雖然只是一種狹路相逢,但我們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們發一聲喊,隊伍就炸了,我們就沖向了毫無標準和毫無準備的山泉。我們赤身裸體和赤膊上陣地跳入其中將腦袋沒在了它的下面。我們忘記了我們的諾言和我們為此所準備的情感,我們為我們的背叛而流下了痛快的淚水。但一場暴風驟雨過後,我們的毛孔張開了,我們可以以我們全身的張開和敏感,來接受世界的一切了,我們才發現,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昨天的世界了。這是我們唯一感到后怕的。
「這個混賬小劉兒,讓我吃虧不小──當初我為什麼到這故鄉來?除了同性關係,還有一半原因是因為他個龜孫呢。我是唱著『小劉而小劉兒我愛你』到這裏來的。現在一進故鄉,就撞上了臟人韓,三下兩下,就給我弄成這個德行。早知是這樣一個沒起子的故鄉,我何必當初要來呢?我上了小劉兒的大當了!小劉兒,你個龜孫躲在什麼地方?不找你的時候你跑得滿地都是,一到找你的時候你就藏到鱉窩裡不露頭了。都是看你的書中毒太深,什麼《烏鴉的流傳》,什麼《大狗的眼睛》,到了故鄉這麼多天,找到一個如你書中的人了嗎?我要找你算賬哩!我要讓你賠償我的精神損失呢!」
於是那高挑的身材紋絲不動,穿著薄如蟬翼的白紗,頭上裹著高高的一大圈黃巾,張著美麗的大眼睛,微笑著和藹地看著人生,大度地看著我們在那裡折騰。折騰夠了,你們就不折騰了吧?但她還是低估了她本人在我們心目在的位置,她低估了我們對她的愛或是對她的恨。她對世界和我們之間關係的理解,還是比客觀存在要膚淺得多。她剛才看到我們的馬軍和步軍全軍覆沒的時候,她還在那裡彎著腰美麗的read•99csw.com笑呢,這笑裏面有幾分善意地嘲弄,也有幾分大度的原諒呢;等我們故鄉雄壯的二十三個半的隊伍出現的時候,她還拍著她的小手為我們鼓掌和喝彩呢。如果故鄉都是剛才的步軍和馬軍,我們這個故鄉就選擇錯了,現在一幫中東戰士出現了,我們今後的日子就不用發愁了。她還在那裡顧全大局和大家呢。她做夢也沒想到自身有什麼危險。她還是低估了我們的故鄉。她還是不熟悉我們的歷史和每個人的個人成長史。她忘記了我們是土匪和犯人的後代,當她發現這支隊伍毫不猶豫有目的而不是偶然地向她開進的時候,她才開始有些驚慌和有些吃不住勁了。她一開始還想把這當成一個誤會,還心驚膽顫但故意不露聲色地說: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再事後找補還有什麼用呢?如果我們故鄉的長輩一個個都是這種樣子,不說讓人家怎麼看我們的故鄉,這事要被BBD或ABD給報道出去,我書的銷路都要因此受到影響呢。故鄉的英雄們都哪裡去了?一上陣都讓敵人打了個落花流水嗎?馬軍不行,步軍也不行嗎?正規軍不行,那些土匪的後代也不行嗎?終於,歷史和故鄉沒有讓我失望,幾個英雄終於站出來了。他們是誰?二十三個半了。剃頭匠六指、土匪俺孬舅、新軍頭領豬蛋、紅眉綠眼的小麻子和他的衛兵小蛤蟆、人老心不老的老將領曹成和袁哨、還有沈姓小寡婦、前孬妗和曹小娥……外加半個我。我們組成了一支新的大軍,開赴前線。拽開大步、雄糾糾走在隊伍前面的,是我們的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將領。
我們緊緊跟在
就成了一塊塊碎片了。你連林黛玉都不如。當我們的同性關係事業是由一塊塊碎片領導著的時候,這個打麥場上還能不起騷亂嗎?一切都亂了套了。本來在打麥場上還有一些好的跡象。在我們混亂的同時,打麥場上還有一些不混亂甚至非常規矩和前衛、先鋒和文雅的人存在。他們不顧周圍環境的嘈雜,在那裡苦苦地走在時代的前列,追求著試驗著人類發展的方向。我以我身薦軒轅。有這種獻身的同志、同仁和志同道合者。他們在異性關係的一片混亂中,已經在那裡紙上談兵地提前試驗起同性關係或生靈關係了──當然,實際行動是被禁止的。這些紙上試驗者是誰呢?呂伯奢、小蛤蟆、郭老三……蛤蟆畫了一頭羊,郭老三畫了一頭牛。他們鬧過「煙袋風波」之後,又重新聚到了一起。雖然我們不能懷疑他們目的的高尚,但是我們還是懷疑他們的動機。他們是不是要以這種試驗為前提,又在換一種方式證明他們在歷史上的某些身份呢?紙和筆是公家的,打麥場是村裡的,月光是上帝賜給的,到頭來證明的卻是他們自己──證明自己的歷史之後,他們又在探索和設計將來的方案;方案是他們設計的,到頭來在根據這個方案進行同性關係分配的時候,他們不就提前佔到便宜了嗎?這就是他們的得意算盤。當然這種得意和虛偽也沒有長久,當我們騷亂的風暴席捲過來,這種假惺惺的前衛和先鋒試驗,頃刻間也就土崩瓦解和被大水給沖走了。騷亂沖走了一切,也掩蓋了一切。當後來呂伯奢、小蛤蟆、郭老三寫回憶錄時,都大感遺憾地在這個地方停留和盤桓了許久,雖然許多歷史學家都覺得是多此一舉,但我覺得這種矯情還是符合歷史真實的。只不過他們在各自的回憶錄中,對他們的高尚和追求有些誇張罷了。他們也是轉眼之間就被洪流衝散和忘記剛才自己在追求什麼了。一個小蛤蟆和郭老三,能是耐得住寂寞和省油的燈嗎?他們見了犯搶的場合,能不激動和受到感染,加入到一種臨時的吶喊和快樂中去嗎?還有那個老驢頭呂伯奢,能丟下矯情的追求拉下過節嗎?當然,他們是這樣,打麥場上任何人都是這樣,人們都丟下了日常的追求和日常的節奏,加入到一種非常的興奮中去了。人們踢騰著,跳著,叫著,鬧著,羊飛驢跳,人也個個像驢一樣揚起了脖子。人們開始抑制不住地瘋搶。馮·大美眼被搶完,洋人被搶完,人們又開始在自己人中間相互搶,剛才心懷叵測的沈姓小寡婦和曹小娥,現在也被不明真相的人給搶了。她們剛剛還在嘲笑別人的下場,轉眼之間,同樣的下場也到了自己身上。她們還在五十步笑百步呢,她們就被人撕成了一塊塊碎片。她們在臨被撕成碎片的時候感嘆:
「讓大家先樂和樂和,接著再干正事,這也沒有什麼這也是符合歷史發展的規律嘛。亂是亂了敵人,還能亂到自己不成?我到故鄉才幾天,就是有天大的亂子,還能找到我的頭上不成?」
比這更惡毒的是,當時我們抓馮·大美眼時,我們是出於愛,抓到一塊碎片,都放到自己的心口;她們卻是出於恨,抓到一塊肉,就放到自己的褲襠埋汰。連前孬妗都覺得她們這樣做太過分了。重要的是心而不是身體。但沈姓小寡婦和曹小娥「咕咕」地笑:「身之不存,心將焉附?」
但隊伍沒有轉向,隊伍毫無表情和聲色地徑直開到了她的面前,接著就「刷刷」地原地踏步,隊伍在那裡扇形轉開,最後把她給包圍了。這時你想逃跑都來不及了。你逃不到你的專機上了。我們臉上都露出陰謀得逞的會心的微笑。男人是這樣,女人也是這樣。這時她才知道自己完了,她才read.99csw•com明白低估我們故鄉所要付出的代價了。她美麗的笑容和美麗的身材,馬上就有些扭曲了。我們一個一個的鐵爪,就這樣微笑著伸向了她。還沒等她做出大義凜然的姿態,我們就讓她「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如夢杳」了。她還沒來得及說一句:
「當時不是擔心別的,就是一邊做事的時候,一邊擔心她老人家掏刀子。她以前可有這方面的前科!於是就加快了速度和草草完事,意思到了就算了。如果不是擔心這一點,我們兩個不把她腸子給弄出來!這是我們和臟人韓不同的地方。」
「這就是讓她到達我們故鄉的結果!」
「老孬,你好……」
這時前孬妗才知道這是她們預定的一個陰謀,這個陰謀表面看有和她利益相一致的地方,其實在陰謀深處也是同路不同歸同床不同夢啊。後來的研究者稍一疏忽,就把兩者混為一談了,就把不是一撥的人放到一起研究就把一大堆良莠不分的韭菜放到一塊給處理了。這是歷史誤會中的誤會。現孬妗馮·大美眼,剛才還和村長豬蛋站在一起,做出一副指揮全局和神態若定的架式──她是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路人呀,看著打麥場混亂的情況,還在那裡大度地想:
「沒想到鄉親們的反叛這麼徹底。沒想到是非曲直的標準轉換會這麼快。不說中西不分是不對的,連我們在故鄉歷史上的身份也不考慮了嗎?故鄉的許多大事,還是因為我們引起的呢。就是不說那些大事,說平常的日子,我們作為一個普通的故鄉婦女,不也承載過許多男人嗎?老袁和老曹,瞎鹿,你們都哪裡去了?──在歷史上你們對我沈姓小寡婦不懷好意的時候是怎麼對待我的?還有那個劉老孬,在六零年吃大鍋飯的時候,不是也跟我曹小娥相好過一段時間嗎?一日相好百日恩。老袁叔叔,不是也對我不懷好意嗎?現在你們都到哪裡去了?我們只見過別人哭天抹淚地求我們,怎麼轉眼之間我們也到了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的地步了?歷史發展的循環,竟是這樣無情嗎?……」但沒等她們把這點生前積累的人生情感傾訴完,她們也就和馮·大美眼一樣,被撕成一塊塊碎片。剛才隨著二十三個半雄糾糾而來,現在竟也成了打擊的對象。也許這裏撕她們碎片的人,就有剛才她們喊叫的老曹和老袁、瞎鹿和劉老孬呢。她們哪裡知道,這時的老曹和老袁,就不是她們呼喊的老曹和老袁了。你連這一點都不明白,你怎麼還能知道歷史呢?怎麼能不被人撕成碎片呢?不但她們是這樣,連剛才以同性關係者和生靈關係者鼻祖自居的呂伯奢、小蛤蟆、郭老三等人,現在也吃了大虧,也沒有逃脫他們覆滅的下場──凡是剛才在場面上出過風頭的,這時都沒有好下場。關係的發明者,這時都因為這個發明的誘惑和氣味成了大家攻擊和發炮的對象。這不是哪一個人的問題,這是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他們三個以及他們的羊和驢,也成了一塊塊碎片。連聖女貞德女地包天,也被人撕成了碎片。碎片充滿了打麥場和這場的天空。這些碎片在空中打著轉地飛舞,我們的故鄉可一下到了現代化和後現代的境地了。我們這下可真是為了我們的子孫們在活著和死去了。這樣的藝術創作,可就是為了下一代了。我們是死得其所。故鄉從此就開始又一輪的混濁和混沌的循環。我們都象蝴蝶和碎片一樣,開始在我們故鄉的天空下飄蕩。我們一下又回到了大清王朝,我們成了一群飛舞的斑鳩。我的小弟,這時又倒騰著他的小腿,開始跑在青青的麥苗地里,在那裡用手迎著朝霞和暮色,有趣而又徙勞地在捕捉著這些斑鳩。他開朗的銀鈴一樣的笑聲,回蕩在新的一輪的世界里。他全身赤|裸地站在河邊,看著這麥苗地和他喜歡的一切,他多麼想說:我是多麼熱愛這個世界呀。
「他這是盲目呢,還是真有這個能耐呢?是憋得太久對自己的能力和需求人為地誇大了,還是他順手就抓了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呢?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上來就抓住一個黑妞;但你上去容易,要想下來可就難嘍!那時才你知道黑妞的厲害哩。走,你往哪裡走?你把老娘的火給挑起來,你倒要溜了;你沒有這個金鋼鑽,為什麼要攬我這個瓷器活兒呢?我過去吃這個虧吃大了,現在就看老髒的了!」
……
「你小子在這裏瞎鼓搗什麼?三下兩下,你就弄了我一大腿,你這是跟我弄事呢,還是讓我當你的奶媽呢?早知這樣,我就在屁股下墊一個尿不濕了!」弄得臟人韓無地自容,提著褲子跑到了另一個麥秸垛旁,像在剛才的煙袋風波中一樣,躲在那裡面壁抽泣。等這場騷亂平息之後,大家按部就班地搞起了同性關係,臟人韓在配對的時候就受到了影響,大家都覺得他是一個沒起子的東西。他在同性關係方面,吃了異性關係的掛落。不但是他,連我,也毫不相干地吃了臟人韓的掛落。呵絲·溫布爾罵過臟人韓之後,接著就罵上了我:
果然,兩個人夾擊著上去,也不比臟人韓對呵絲·溫布爾的戰鬥好到哪裡去。剛才是一個人失敗在一條大腿上,現在是兩個人失敗在左右兩條大腿上。倒使得卡爾·莫勒麗又好氣又好笑:
「我一下要奶你們兩個孩子嗎?」
「孩子們,你們走錯了方向,這裏不是你們的宿營地,你們該向左轉或是向右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