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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08披頭士時代.3

卷二08披頭士時代.3

「這不就結了。既然人是由猴兒變來的,那麼現在人和猴兒再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如果放到幾萬年之前和原始社會(「原始社會大家學過沒有?」大家又齊聲答:「學過!」),不也就和人之間關係是一回事了嗎?怎麼能和生靈關係同日而語呢?如果我們從人類的發展史去追究,它們的罪惡用心還不單為了破壞現在,一下就倒退了幾萬年呢。他搞還不如不搞,大家沒搞倒是搞了;如果他一開始就沒搞我們還能原諒他,因為這麼多大家不都沒搞嗎?我們在哀其不幸和怒其不爭的時候,不也明明知道先行者和先驅者在沒路的地方踏出一條小路然後才有千萬隻腳和千萬條心到這個道路上來行走是一種正常的歷史現象,在他沒搞的時候,我們沒有要求他一定要搞;現在他搞了,倒是把陣線和界限給我們搞亂了。說輕了我們不追究他他是一種無知和盲目,說重了他可就是故意搗亂和攪亂我們陣線的一種陰謀了。這樣的敵人和陰謀家在哪裡呢?原來就在我們的面前和我們檯子上。我們稍不留神,就被他們給迷惑住了。看看,這不現在又來了嗎?不是又站到我們檯子上如果今天有電視轉播他不就又出現在我們的電視上了嗎?對這種事情和狀況如果我們不管,如果我們一次次原諒和縱容他們,我們的故鄉和民族還有什麼希望呢?本來是一個進步,本來是一個先鋒,本來是一鍋噴香的肉粥,現在因為落下一顆老鼠屎,就壞了全鍋粥。這場戲你們還要看下去嗎?這鍋粥你們還要喝下去嗎?我們在台上無所謂,我現在問的是你們!」
「從猴兒變來的。」
月兒在天上掛著──一下就掛到了棗樹上,汽燈在檯子上掛著──一下就掛到了台下;沒有群眾的參加,台上只是一種表演;有了群眾的參加,台下可就成了一場運動了。你們以為你們可以掌握和引導我們嗎?現在我們已經被你們發動和引導起來了,你們能把握這場運動的發展趨勢和發展方向嗎?我們雖然不喜歡你們之間鬧矛盾和相互不服氣,你們的相互不服氣和矛盾接著就會引起混亂和傾軋,但在這社會轉型期和一切還沒有按部就班的時候,我們在混亂和無序之中卻能吃到猴腦。我們就是懷著這種恐懼和喜悅的心情,來搭就這個給你們和我們提供更大表演天地的舞台。就好象我們兒時到牛屋去烤火和聽六指哥哥在剃頭挑子旁講鬼故事一樣。就是因為害怕,我們才特別愛聽。夜深人靜,風在牛屋外「呼呼」地吹,我們恐懼而又喜悅地進入了鬼的世界。牛在旁邊安靜地嚼草或是反芻。說著說著就雞叫了和到了後半夜。鬼要回去了。故事要結束了。這時我們一個個倒不敢回家和回到人的世界中去了。──現在我們就要到鬼的世界和我們的運動之中了。誰知道將來是個什麼樣子呢?就是因為不知道,它才對我們具有更大的吸引力。當我們吃過你多一些我少一些搶到前邊就多一些落到後面就少一些上面還帶著地上的臟土呢但一切都顧不得了急急忙忙就吞到肚子里的老呂和猴兒的肉醬之後,我們就把牛屋和糞堆的布景給撤掉了如果它是一個圓形的可旋轉的舞台就把它轉到後面和幕後去了,接著我們就轉出一個更大的舞台和更大的天地。我們又到了老地方,我們又回到了老路上,我們又到了一有大事就會出現的村西打麥場上。打麥場,你好哇。當我們溫故到你的時候,你給我們留下了多少恐懼、辛酸或溫馨的記憶呀。故鄉的哪一件大事,能夠離開你到另外的地方去呢?你已經溶化到了我們的血液里。就是我們平時不到這個地方,但是我們的心沒有一天能夠離開你。當我們把一場生靈關係的表演轉化成群眾運動的時候,我們一下就覺得牛屋和糞堆旁的場地狹小,我們揮舞著還留著肉醬痕迹的雙手不由台上人和生靈的分說就把他們架到了這裏。我們知道在你們分化和不服氣要比個高低的時候是呂伯奢暫時救了你們和增強了你們的團結──現在這隻鴨子被我們吃掉了馬上就要開始消化了你們之間不又要出現分歧、矛盾和又要開闢一個新的戰場了嗎?我們預料到了這一點,我們就給你們提供了一個更大的舞台。好好表演,在你們提倡和引導生靈關係的時候。這時我們就不是乖乖地呆在舞台的下面和一側,而是拿起刀槍和電錘把你們的舞台給包圍了。當我們處在和平的日子里,我們是一群漫山遍野的群盲;當我們被你們發動起來,我們比你們還先知先覺呢。我們一看到舞台就興奮,一看到汽燈就心明眼亮。這個時候我們就成了主人你們就成了小丑。我們剛剛吃了猴兒醬,轉眼之間你們也會成為猴兒。我們就是善於把嚴肅的問題給庸俗化。我們就是這麼舉重若輕。紫紅色的帷幕掛在台前微微地顫動,我們不管你們在幕後如何化妝,我們不管你們是鐵幕還是竹幕,你們過去的行動我們只把它當作一種準備,現在我們才開始觀看你們的正式演出。如果我們的故鄉只出現了一例生靈關係的話,如果糞堆旁只站著一對土耳其樂手的話,我們別無選擇;現在一下出現四對,這時主動就不在你們手上而在我們手中了,我們就有了一個挑選和比較的餘地─read.99csw.com─看誰代表著歷史的發展方向。本來我們還不敢這麼做呢,吃了猴兒醬我們就膽大包天了。你們之間的相互不服氣,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名正言順的選擇機會。看著大幕微微顫動和啟開,我們還一下回到了我們的童年呢。我們想到了當年汽燈、舞台和關係的關係。為什麼鑼鼓一響我們就像猴兒一樣蹦跳起來呢?為什麼台上剛唱了一句我們就呼爹喊娘的興奮上了呢?為什麼我們搬著磚頭蛋子擁著擠著非要在前面佔一個位置好看個清楚所以戲散之後當我們呼爹喊娘回家之後地上就剩下一地的磚頭蛋子呢?我們就是要跟台上接近一下。當美麗的小寡婦和英俊的小生出場的時候,我們在台下表面看傻呵呵其實心裏不一下就把自己當成那個小生或是寡婦了嗎?這是一個公眾參与和發泄的場所。這是我們戲劇的起源。老呂和猴兒被我們吃掉了,現在的表演者表演完後會不會像老呂和猴兒一樣也被我們一對一對吃掉呢?比賽結果並不重要,但不比賽又沒有理由吃人。這才是我們觀看這次表演和兒時參与的不同。大幕終於拉開了,一陣鑼鼓響,演員們已經開始拉著各自的生靈「鏘鏘鏘」地邁著碎步和細步開始上場了。一隻手挾著自己的腰,一隻手平舉在眉前引導方向。驢、羊、豬、兔,開始在各自主人的腿間跳來跳去。開場和序幕還充滿著和平的歡快嘛。動物們笨手笨腳地在那裡跳一個高,台下就「嘩」地起一陣笑浪。台上的主人,也在那裡欣慰地笑了。這是大戲開始之前的花絮,這是實拍之前的試拍,這個時候觀眾也可以胡亂說話和嘁嘁喳喳。還有人擁來擠去跨過別人走到爹娘給你占的位置上去。你剛才哪裡去了?怎麼耽誤了這麼長時間?該不是到幕後去看女演員化妝了吧?這個座位說是留給你的,別人都不信呢。說這話的時候,爹娘又狠狠剜了身邊別人一眼。村長來了沒有呢?村長已經來了,牛蠅·隨人拍著自己的大腦袋坐在戲園子和戲樓子的正中,手裡正拿著一個薄皮大餡的包子吃呢。他的身邊坐著羞羞答答用一條花手絹掩著臉咳嗽的白石頭。老孬來了沒有呢?小麻子來了沒有呀?豬蛋來了沒有呀?──噢,豬蛋仍被我們放逐在野外,他的翻轉翻身因此給故鄉帶來了又一個翻天覆地變化的新時代還沒有來臨──老曹來了沒有呢?老袁來了沒有呀?基挺·米恩來了沒有呢?小劉兒來了沒有呀?瞎鹿來了沒有呀?馮·大美眼來了沒有呀?卡爾·莫勒麗來了沒有呀?故鄉的頭面人物是不是都到齊了呢?我們是不是組織一個評委會呢?不然他們在台上的比試和表演怎麼分出一個高下呢?這個標準由誰掌握呢?本來我們在搞同性關係,我們並不懂生靈關係,生靈關係對於我們還是一個陌生,我們還有一個接受和適應的過程,但正因為是這樣,台上這些懂生靈關係的人──就像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樣,就把判斷和掌握這個標準的權力,交到了我們這些不懂的人手裡。本來是你們帶著我們走,現在還得我們給你們指引方向。本來我們認為我們運動中只能得到一把肉醬,沒想到你們把歷史的鑰匙和方向盤也交到了我們手中。假如我們從異性關係到同性關係過程的轉變中對此還沒有清醒的認識的話,現在到了生靈關係我們就一通百通了。村裡的頭面人物也突然醒悟,開始大模大樣以歷史主人的身份本來不通現在裝著通了坐在台下評委的位置上。他們坐下以後,還毫不慚愧和理所應當地接過一條條熱氣騰騰的毛巾擦臉呢,擦完臉,又在脖子四周擦了擦,才將毛巾扔回去。這時小劉兒那個老雜毛爹也趕來了。他倒和往常一樣趕得急如星火和氣喘吁吁。來到以後也和前時代一樣,一下就擠到了前面、正中和評委的位置,接著一個大巴掌,就扇到了他兒子小劉兒頭上──本來已經靜場了,台上的演員走場之後已經要開始正式表演了,恰恰在這個時候,小劉兒那裡響起了兩個清脆的脖兒拐。村長和村長「夫人」都嚇了一跳,記得我童年時玩尿泥的夥伴這時穿著紅旗袍的白石頭還誇張地驚叫了一聲。哪裡來的這個蠻子呢?但俺爹並沒有發現這一切,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教訓兒子呢:
「看戲!」
郭老三在那裡喋喋不休。雖然這時郭老三說得也許都是真理,也許在前兩個階段倒沒什麼到了最後這一階段倒是要出真理了,剛才的皮剝著剝著我們擔心它要出空心,誰知剝著剝著到了心裏,卻出來一個光芒四射的大金娃娃,但是在一片混亂中,誰還注意他的嘴在動些什麼和說些什麼呢?大家關心的還是自己手裡那一團肉醬,還在那裡比賽著誰的肉醬要多一些,不時發生一陣驚呼或一陣大笑,一陣爭奪或一陣廝打,誰還關心到不了口的大金娃娃呢?大家覺得這肉並不缺火候呀。還有人覺得這肉已經燒得過頭了一些,稀爛了一些,沒筋沒骨和沒嚼頭了一些哩。煮熟的鴨子沒有飛掉,我們已經很知足了。郭老三喋喋不休的真理就這樣被人的匆忙、大略和不計細節的生活習慣給忽略掉了。這時的舞台可就在台下而不是在台上了。由於呂伯奢和猴兒的出現,我們倒一下https://read.99csw.com也成了加入者,我們倒一下成了主角和手裡拿著一團肉醬的既得利益者。郭老三擔心的是鴨子煮得夠不夠火候,我們吃著肉醬看著郭老三卻進一步惡毒地想:你以為這火上烤的就一定是老呂和猴兒嗎?你以為這火上烤的就不能是你和你的驢兒嗎?沒有經歷過的社會階段就一定不能跨越嗎?前浪還沒有展開,後浪一下給撲過來和蓋過去了,這不也是歷史的發展規律嗎?你仔細地掐算著日子在那裡過,一刻一秒地數著,但是越是掐算,越是珍惜,日子反倒是過得更快和更讓我們防不勝防呢;白天還沒有仔細過,夜晚就又來了;月亮剛覺得它圓,怎麼就又虧了呢?新年剛剛過去,怎麼就又「五一」了呢?「五一」剛剛過去,怎麼就又「十一」了呢?「十一」剛剛過去,怎麼就又聖誕和新年了呢?可憐的倒是老呂懷中那隻猴兒,現在跟著郭老三和老呂吃了掛落。在眼看就要和老呂一樣變成我們手中的肉醬時,它倒是一反常態我們平日看著它也就是一個平庸和毫無特色的萬眾一心的猴兒現在猴之將死其言也善地說出石破天驚的話來──我們看著它和老呂過了一千多年看著他們也是幸福的一對雖然我們沒受這種感動還是吃了他們誰知死到臨頭它竟流著淚說:
「其實早死早好,一千多年以來,我和老呂在一起並不幸福。說是生靈關係,可他什麼時候把我當成過生靈呢?還不是天天把我當成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你們砸肉醬也是對的!」
我們再一次認識到,世界是多麼地複雜呀。看著一同處理和歸堆的人和生靈,其實他們之間大不一樣。但就像老郭喋喋不休說了那麼多沒有引起人注意一樣,猴兒的肺腑之言,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馬上就被淹沒在人的「嗡嗡」聲中去了。接著也相同地和老呂一起變成了我們手中的肉醬。擠到前面的群眾還聽到一些,但聽了也就聽了轉眼也就忘到了腦後──但你畢竟還聽到了世界上的另一種聲音和看到了世界的另一個側面,沒擠到前面落到後面的群眾直到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他們知道些別的但在猴之將死會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上還蒙在鼓裡呢。他們還在那裡喊:「也給我一點肉醬,哪怕是猴兒的呢!」
…………
說著,扯著身子就要往外走。本來這時我們的村長還沒有完呢,氣只生了一半還剩著一半呢,眾人說起來也不答應呢,台上的戲還沒看台下的戲也是剛剛開演呢──按照村長的意思,他還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本來想說你不走在這裏繼續逞英雄把英雄逞到底我說不定倒是佩服你倒是對你不生氣了但是這樣說走就走說就溜我老人家就真的生氣了,我就要把你抓回來哪怕我們今天的戲不看我們的生靈關係先不搞我們先清算一下克服一下糾正一下以前同性關係和異性關係給你慣出的毛病再說!我是有這個氣魄的。沒這個氣魄我也不當這個村長。俺爹眼看著就要倒霉和歷史上第一次栽到我手裡了,但這時天上飛過一隻鳳凰,接著又飛過一隻草雞,接著又飛過一隊斑鳩,接著又飛過一隊燒狗,就像《烏鴉的流傳》中1960年我們在村后大水圍困的土崗上見到的情形一樣。這個時候大家只顧看天上的往事,一些歐洲人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譬如講不懂這些的就有我們的村長所以這時白石頭以「他」並不見長的年齡第一次給人當上了歷史的解說員,大家只顧忙活過去的天空而忘記了目前,俺爹才算鑽了歷史的空子溜出了人圈。等天上一隊隊祥雲飛過之後,大家覺得再來重說俺爹的那一點臭事也沒有意思了,於是都惡狠狠地照地上和俺爹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又轉過臉對著舞台說:
郭老三這麼一問,我們在台下也著了慌。看了一半的戲,我們怎麼能不接著看下去呢?看著冒著騰騰熱氣的肉粥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怎麼能讓它落進老鼠屎呢?看著煮熟的鴨子,我們怎麼能讓它飛走呢?到了這種時候,我們又一次被郭老三的小聰明給迷惑住了──雖然到了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自食其果,我們倒沒損失什麼──我們已經不再同情老呂和他懷中的猴兒了──到了後來我們才知道猴兒和他才是我們的代表和領路人呢,但當時我們在郭老三的調唆下卻對老呂和猴兒產生了無比的憤怒。你耽誤了我們喝噴香的肉粥。生靈關係你不搞我們還活得痛快一些,你搞了倒是給我們亂打一鍋粥。戲演到中間你才跳出來加入不是歷史的投機是什麼?羊群里怎麼就跑出來你這匹駱駝呢?把他們轟下去,甚至「打死他和猴兒」的口號都喊出來了。群眾的憤怒一被挑撥和煽動起來,馬上就能形成一種聲勢和運動。老呂和他相伴了千把年的老猴兒,眼看就要淹沒和犧牲在我們群眾情緒的偏激中和不明真相之時了。但對他們就像剝玉米、剝竹筍和剝骨瘦如柴的兔子一樣,我們也不能再剝下去了,再剝下去就剩一個空心蘿蔔了,我們可就什麼也吃不著說不定連湯也喝不上了。這個時候我們看著剝者削者和操刀者郭老三為了自己的過癮和得理不讓人還要在那裡對他們繼續剝下去,大家對郭老三也忍無可忍了;大家從本https://read.99csw.com能和感覺出發,覺得已經到了該我們動手的時候了。該是我們混亂和攪亂的時候了。不然一切可就沒心就剩下一個空心了。這個時候我們就不是能不能忍受呂伯奢和猴兒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忍受郭老三的問題了。於是大家發一聲喊,還沒等郭老三清醒過來,大家已經把所剩不多的呂伯奢和骨瘦如柴的猴兒給救下了台,接著棍棒紛落,拍成了肉醬,就像當年在打麥場把白螞蟻和馮·大美眼拍成肉醬一樣。這次僅僅多了一隻猴兒。接著一人一把,像當年搶馮·大美眼一樣也就把他們給搶吃了。說是剩下的屬於我們,但是當我們眼看著你還要剝下去一點都不給我們剩的時候,我們可不就急了眼和發了瘋嗎?你以為混亂的引起是多麼未卜先知嗎?全在你剝的程度。這個時候令我們開心的是,當我們一人一攤人醬和猴腦捧在手裡亂吃的時候,台上的郭老三包括小蛤蟆、曹小娥、女兔唇還有他們懷中的生靈,都一個個張著嘴愣在了那裡。原來這就是我們將來的下場呀。雖然當時他們還沒有想得這麼深和這麼遠,郭老三還在那裡糾纏著過去不放呢──看似遠在天邊,其實就在眼前,這時看著眼前的肉醬也像其它幾個人和生靈一樣發抖,但他嘴裏還在嘟囔著:
郭老三這時又犯了小聰明的錯誤。本來事情已經結束了,但這是郭老三所不允許的,他一定要在結束的事情身上,再加上一條光明的尾巴。你的事情已經完了,但是我的發揮還沒有完呢。任何事情不能以你們的結束為結束,還得看我這裏發揮的情形呢。於是他把已經取得的成果頃刻間又喪失殆盡。他的尾巴也成了一隻猴兒的尾巴。這時不管郭老三的發揮和深入是多麼的高明和動人,但是看著在台上哆哆嗦嗦已經沒魂兒的老呂和猴兒,我們在心中已經開始拋棄郭老三倒戈到同情落水狗的立場上了。我們畢竟是一個同情弱者的民族。郭老三聰明一世,怎麼在這一點上又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人家不是已經要下台了嗎?怎麼還抓住人家不放呢?事情還沒完了嗎?剛才老呂和狗兒沒有出現之前,你們之間不也鬧得一鍋粥嗎?老呂的到來,倒是救了你們。怎麼現在一轉臉就恩將仇報呢?你們能這樣對待老呂和猴兒,接著就不能這樣對待我們嗎?老呂和猴兒是容易的嗎?一個老呂,整天牽著一個猴兒走街串巷地敲著鑼讓猴兒爬桿,爬不上去就用鞭子抽,猴兒身上被抽得一道一道的血印子──還沒等老呂和猴子訴說,我們一下就回到了和老呂和猴兒共處的艱難也就是溫馨的歲月。老呂還沒考慮和想到的,我們就已經替老呂和猴兒考慮和想到了。在這種情況下,老郭說得再有道理接著對老呂和猴兒揭露和戳穿得再深入和體無完膚,但是在村西的糞堆前,並沒有引起老郭所預想的那種一浪高過一浪的反應。老呂和猴兒的體無完膚,也等於把我們一個個都扒下了衣服。體無完膚之後我們倒是明白原來我們就是老呂和猴兒,老呂和猴兒就是我們──老呂和猴兒是這樣一個下場,我們在他們的新時代又能好到哪裡去呢?但老郭對我們情緒的轉變半點沒有覺察,他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發揮呢。可見他也只是一個愛表現自己的窮教授而不是一個注意群眾情緒的領袖。老郭這時又雞蛋裡頭挑骨頭地說,老呂和猴兒所以上不得台盤和不能算作生靈關係的開山鼻祖的另一個深刻的原因是,他搞的不是驢、羊、豬、兔──不是說搞生靈關係非要局限在這四個生靈就是不是這四個生靈隨便換哪一種生靈哪怕是個雞狗或者是一個癩蛤蟆或者是小蛤蟆(為了這點不合適宜的幽默,小蛤蟆差點跟老郭急了眼。可見他們領導集團內部也是有矛盾的,不是一句兩句幽默的話所能化解的,老郭也趕緊笑著向小蛤蟆拱了拱手,接著又嚴肅地說)都是可以成立的,只要不是猴兒就可以──這裏還不是單說猴兒的尾巴和屁股的問題,癩蛤蟆的尾巴屁股也夠好瞧的──為什麼別的生靈都可以而這猴兒就是不可以呢?是我老郭對猴兒有仇嗎?從我本人的私意出發,我還特別地喜歡小猴兒。小猴兒扒上扒下的,晃著自己的腦袋,戴著小皮帽。但是我們不能感情用事呀,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情感和喜好代替我們的原則和制度。這就不是民主和法制的體現而是一種獨裁的反映了。為什麼別的行猴兒就不行呢?這要從更深的層次中去尋找原因。我們現在搞的是什麼?我們倡導的和提倡的方向是什麼?不是別的,就是生靈關係呀。生靈關係是什麼呢?就是為了和異性關係與同性關係區別開來說到底也就是為了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開來的一種新形式。如果我們從這一個標準出發,那麼凡是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開來的生靈關係就是好的和可以提倡的,而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不開同流合污就不是好的只能起到攪渾水抹界限或者說的嚴重一點純粹就是一種破壞和搗亂的作用。在生靈關係之中,什麼能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開呢?什麼都能和人人區別開,就是這個猴兒和人區分不開。為什麼區別不開呢?我現在問大家一句話:從人類起源的角度講,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和由什麼變的呢?老郭在台上大九-九-藏-書聲地問著大家。大家這個時候又不同剛才了,這個時候又被老郭的理論色彩給迷惑住了。老郭到底是老郭呀,老郭說得還頭頭是道哩。於是就像小學生回答老師的提問一樣,大家不約而同和異口同聲地用稚嫩和細長的嗓子答:
「村長息怒,我不知有您老人家在這裏。這孩子我不再管了,一切都交給您就是了。村長您不要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我就沒有立錐之地了。我怎麼能坐到您位置上去呢?──如果是那樣,我不就成您爹了嗎?我哪裡會有這麼大的造化呢?我不該在這裏搶位置,我不該在這裏撒野,我現在就走,我站到外圍和外圈,站到一個您老人家看不到的地方不再惹您老人家生氣也就是了……」
「操你個大爺,我還是你爹你還是我兒嗎?別的兒子都知道開戲之前給當爹的佔個位置,你倒人模狗樣地坐到了戲場子當中忘了你爹。你不給我佔地方我不生氣,讓我生氣的是當你看到我來了之後,就不能站起來把你的位置讓給我嗎?」
台上的呂伯奢和他懷中的猴兒,這個時候就和剛上台時的神態不一樣了。本來以為不管怎麼上台上了台就不下來了,誰知還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勢,說著說著就又在台上存不住了,這時他們的身子怎麼能不發抖目光怎麼能不混沌視網神經怎麼能不收縮呢?就在他們的身子哆哆嗦嗦在台上站不住和身不由己要往台下掉的時候,郭老三一把又抓住了他們。
舞台上的鑼鼓傢伙又重新敲打起來。就像我們在巴黎和倫敦看到的服裝表演一樣,這時在我們故鄉的鄉村野外舞台上,也有了輪番的替換。但我們故鄉還是比巴黎和倫敦富於跳躍性呀,誰說社會階段和人類的發展不能跳躍呢?它在我們的故鄉就實現了。巴黎和倫敦的表演不管怎麼花樣翻新──它們的思維和感覺、對待世界的方式,充其量還停留在小劉兒他爹的水準上,但我們這裏已經大踏步地跨越了小劉兒他爹,到達了郭老三和小蛤蟆的階段。這時假裝成歐洲教授劉全玉的郭老三又站出來說──他也是想把貪天之功歸己有的另一種表演,他說,故鄉的這一切變化,恐怕都是和他在歐洲的留學、考察和教學分不開的,光有故鄉的積累還不行,還得引進和吸收新的東西。他這麼一說,凡是隨著馮·大美眼從歐洲來的一伙人都歡呼雀躍,都想起了自己和自己故鄉的歷史作用,不管是基挺·米恩也好,還是卡爾·莫勒麗也好,不管是巴爾·巴巴也好,還是呵絲·溫布琳也好,不管是歐洲和小流氓也好,還是已經從歐洲的小流氓到了我們故鄉發展成大流氓也好──到底是誰在改變誰呢?你在歐洲是小流氓,到了我們故鄉不就成了大流氓了嗎?你在歐洲是人渣,到了我們這裏不就住進五星級飯店了么?──都在那裡歡呼。他們覺得郭老三在別的方面也許是小聰明和聰明反被聰明誤,但是到了大是大非的面前,一下就有了目光。但郭老三的這點看法,嚴重地傷害了我們故鄉人民的感情。這不是自輕自賤嗎?還有點民族自尊心沒有了?怎麼一切進步都成別人的了?民族之間就是這麼不平等和不講事實嗎?看看眼前舞台上的人吧,看一看舞台上的生靈吧,哪一個不是故鄉人和故鄉的生靈呢?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你劉全玉不就在歐洲呆過幾年嗎?怎麼一下就淪為漢奸了呢?你不也是黃皮膚嗎?歐洲那麼進步,你怎麼也隨著一幫歐洲人又回到我們故鄉了呢?台上一個歐洲人和歐洲生靈都沒有,台上的人和動物都是從三國或者先秦留下的。這麼說剛才我們吃了三國的老呂和猴兒也是不對的。我們做了親者痛和仇者快的事。我們一下就胡塗了。我們一下就憤怒了。說著說著打麥場上又要混亂。這時村長牛蠅·隨人心裏可有些發毛。這牽涉到兩大洲的評價問題呢。這就不像剛才對付俺爹那個老雜毛那麼容易了。但牛蠅·隨人這時到底變成了大流氓呀,到底還是我們故鄉給他培養得這麼儒家和有涵養了呀,他倒沒像以前小流氓時期那樣一下就動了怒,如果那樣的話,我們的表演還沒有開始,另一場表演就又要出現了,這個時候的矛盾就不是個人的而是民族的了。如果他還是在歐洲的樣子,安定團結的局面一下就要砸在他手裡,幸好他在我們的故鄉已經成長為大流氓了──到底是我們的故鄉戰勝了歐洲,還是歐洲戰勝了我們故鄉,不說台上的表演,單說在牛蠅·隨人身上的體現,不就昭然若揭了嗎?所以大流氓沒像剛才處理俺爹的問題那樣發火,而是看著這種就要爆發和爆炸的局面,在那裡束手無策地開始傻笑了。不要小看這個傻笑呀。也許他是真的束手無策,但是出來的效果,給我們群眾的印象,卻是大智若愚和對我們的嘲笑:這麼一點問題,也值得在這裏爭論嗎?這種爭論的本身,對於我們今天的表演,又有什麼實際價值呢?如果是別人這樣傻笑,譬如俺爹,我們就覺得他是一個傻冒我們看著他就更加來氣,但是我們的村長這麼傻笑特別是在他處置了我們都不歡迎的爹之後再這麼傻笑我們就只能看成是一種大智若愚和對我們的嘲諷這時問題就不在他而在我們身上了。還有必要參加他們這種爭論和給一方或另一方九九藏書增添什麼社會力量和群眾基礎嗎?如果是那樣,我們倒是傻冒了。於是我們看著村長在那裡傻笑,我們也都自嘲地傻笑了。差點上了郭老三和劉全玉的當。郭老三就是郭老三。這時當年的世界名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領頭雁馮·大美眼站了出來,她又在我們愁思百結的腸胃裡,灌了一劑泄葯。她揮了一下美麗的小手說:「到底誰改變誰,看看我這村姑的模樣,不就清楚了嗎?」
「事情還沒有完呢。」
本來已經安靜的場子,立馬又亂了起來。俺爹看到一掌下去這麼奏效,像在歷史上任何一次囂張一樣,在那裡更加得意忘形和動作誇張起來。已經有人在那裡起鬨和嗷叫了。俺爹得意地把袖子捋了起來,一次次環顧四周,表示這隻是一個開始,好戲還在後頭呢。小劉兒一邊驚慌歷史的重演──歷史在不斷地發展,關係的發展也經過了好幾個階段,怎麼我和俺爹的關係一點都沒有改變呢?──一邊預備躲閃爹的下一次不知什麼時候的襲擊,一邊趕緊從座位上站起來,要把自己的座位讓給爹。但在這個時候,我們可愛的村長牛蠅·隨人站了出來。到底是民主制度下出來的領袖,就是和我們以前的村長不一樣,以前的村長看著小劉兒在那裡挨打,都是束手無策甚至是架著膀子在一旁看熱鬧,動不動嘴裏還說:「快打快打,我還等著拾一個二斤半呢!」孩子在村裡沒有保護;但是現在的牛蠅·隨人就不同了。雖然我們沒有見他在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中有什麼作為,但在「救救孩子」方面卻能仗義執言,這個政權就還有一半存在的基礎。我以前在歐洲是幹什麼的?不就是一個遊手好閒的小流氓嗎?在歐洲沒有發展起來,現在到了小劉兒的故鄉倒是發展起來成了大流氓,這個時候你們膽敢再欺負孩子、小劉兒和我的過去,我就跟你們沒完。一切都安靜了,戲就要開場了,你怎麼說上去扇小劉兒一巴掌,就扇了他一巴掌呢?雖然你是他爹,但這不是在你的家裡,而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是他哪個地方做得不對,也輪不著你動手動腳這裏不是還有村長嗎?村長還沒有說話你一個老雜毛爹倒是毛手毛腳地就動手了。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村子咱們還搞不搞了?別說現在社會又進了一步要搞生靈關係了不但你要學習就是我也得學習和適應新的情況,不然我們還坐在這裏看表演幹什麼?就是以前我們搞同性關係的時候,歷史的舞台之前也輪不著你撒野呀。你怎麼就那麼牛氣呢?你這哪裡是扇小劉兒呢?你簡直就是扇向時代和我呀。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直接給我提,你不該用打孩子的方式要挾我──不給你佔地方又怎麼了?不給你佔地方並不是他不給你占,是我故意耍你這個黃皮膚(這話說得有些傷眾了。但因為他說這話是在此情此景的特殊時候,也是一時氣急說出的氣話,我們黃黃的土地和故鄉也就不計較他了──我們這個引進的白皮膚的村長)的老雜毛又怎麼了?你以為這地方是誰想坐就可以坐了?這裡是評委的位置!要不你坐到我這裏來得了,你這個老雜毛!這時俺爹已經在那裡草雞了。一邊哆嗦著身子在那裡篩糠,一邊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他也就在自己兒子面前逞一逞凶狂罷了,真是到了外場和白皮膚村長面前,他也只有篩糠的份:
老郭拍著巴掌說:
「我還有一段沒說呢。接著我還要對他們繼續揭露呢。下邊才是重點和要害呢,剛才所說的一切,無非是一個序幕和開場白罷了──其實最關鍵的還不是他們是不是在搞生靈關係,而在於他剛才牽的那條猴兒,你們留心它的性別了嗎?──比起猴兒不算生靈來講,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呢。但你們也忒性急了,沒等我把問題的關鍵和全部說出來,你們就把問題給解決了──雖然問題提前解決了或者說提前跨越了歷史階段表面看是一種先鋒,但是這沒煮熟的肉粥吃下去,就像飯菜顛倒一樣消化起來腸胃也會不舒服呢。對歷史怎麼能生吞活剝呢?對問題怎麼能囫圇吞棗呢?對社會階段怎麼能跨越呢?性急吃不了熱豆腐。性急吃不了爛鴨子。鴨子還沒有煮熟呢,我還在廚下給你們燒火呢,誰知我一抬頭,你們已經把手下到鍋里撈著半生不熟地給搶吃了,給我剩下的就是一隻空鍋。客觀對象沒有了,鍋里的鴨子沒有了,你讓我這拿著燒火棍的師傅怎麼辦呢?我是燒下去還是乾脆滅火呢?到了這種時候,我只能說我生不逢時,我生在一個混亂的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時代。說到這裏我倒不是為了老呂和猴兒也就是我剖析和剝皮的對象沒有了就像燒火師傅的鴨子沒有了我才傷心,(說到這裏,郭老三動了真情,真對我們有些傷心了,眼裡流出兩行激動而渾濁的淚水,郭老三也不擦,就讓它一點點在那裡順著臉頰往下流。只是到了最後,為了接上剛才話語的情緒,才用襖袖將已經發乾的濁淚給擦掉了。)我是為了我們故鄉的今後發展和我們的前途在著急呢。如果我們繼續是這樣一個混亂的場面,不說我們以前的同性關係搞得怎麼樣,就是今後的生靈關係,也會像鍋里的老呂和猴兒一樣煮得半生不熟哩。半生不熟就是我們註定的命運和我們屢次重複的歸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