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03一個學術的新時代:對前兩卷文字的牛屋討論.2
「我先說!」
劉教授微笑著和有些譏諷地看了我們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路就仍掉托盤給我們放氣。這又是我們沒有料到的。我們既沒有料到劉全玉,也沒有預料到小路。還是主持人比我們成竹在胸呀。看著他和我們一塊尷尬尷尬的地位在雲層上下換來換去,我們以為世界就這樣感性地和線性地發展下去了,沒想到在劉教授的內心深處,還有最後一招和最後的探戈在等著我們呢。當我們按著自己感情和思想的渠道在漫山遍野任其自然和自由地流淌想流到哪裡就流到哪裡的時候,沒想到我們的姥爺早給我們安排好了最後的歸宿。我們還是沒動腦子,我們還是沒動心思。雖然我們暢快了,我們自發了,我們自在和自由了就好象我們過去有攬子的時候不知道控制自己和照顧對方一樣,一切都是按自然出發的,沒想到我們的對方恰恰在這個時候理性地托出了他最後收拾和俘獲我們的全盤計劃和陰謀。他開始讓小路放氣了。而且不是一個管子而雙管齊下等我們以為是雙管齊下的時候他又開始多頭齊下,這可讓我們著了慌和發了毛。我們一下就控制不住局勢和我們自己的感情了。我們是從感情出發和把它當作起點,到頭來我們又栽到和崴到自己感情的泥潭之中。到底是教授呀,到底是有理智呀,他在事情之前怎麼一下就看穿了我們我們一開始還傻呵呵地以為看穿別人呢。這裏蘊藏著多麼巨大的人間智能呀。我們一下就自慚形穢和無地自容了。氣還沒有放,我們就知道我們這支隊伍馬上要全軍覆滅了。我們現在強撐著把事情做下去,無非就像一場遊戲和戰爭一樣,當對方還沒有要求我們簽投降書裁判還沒有吹終場哨時,我們也只好尷尬地陪著別人把這場遊戲和戰爭玩到底和進行到底罷了,雖然我們已經知道大局已定和大勢已去,但主動權包括能不能投降的主動權並不在我們手裡。我們在深入中掙扎,這時可真讓我們憋了一口氣。它不但淹沒了我們的身,同時也淹沒了我們的思想和我們的心。姥娘,什麼時候才是大好晴天才能讓我們把我們潮濕的心靈和思想拿到太陽底下曬一曬和翻一翻呢?才能拿著棍子敲打敲打和抖落抖落呢?眼看著它就發了毛和長了蟲子了。令人感到可悲的是,我們還不知道這蟲子叫什麼。能叫你一聲什麼好呢?你一下就到山樑上,你義無反顧和連頭也不回,連讓給你唱一首送行的山歌和民歌的時間都不給我留。於是我們的心怎麼能不是千瘡百孔和讓蟲子給咬穿了洞呢?我們托著和抖落著我們的心,我們默默地在人群和集市上穿過。夜壺早已經從門頭上摘了下來,我們失去了家鄉的標誌所以我們找不到家。這個時候讓你總結一下過去你為什麼還對這種機會視而不見和置若罔聞呢?我們甚至對我們剛才的所作所為都有些後悔了。這時光著身子的劉全玉教授有些得意又有些痛心地對我們說:你們以為我們是為了我們而不是為了你們才這麼做嗎?你們對夜壺和有明顯標誌的時代難道真的不懷念嗎?本來是一窪簡單的渠水,怎麼會不需要一個明顯的渠道和前邊一株紅高梁的標誌呢?這個時候不明白的不是你們倒是我們了。本來我們認定結局就是這樣了,沒想到現在你們後悔了;本來我們以為你們就要頑抗到底我們已經放氣了,沒想到你們開始回心轉意感到自己又需要懷念和尋找了,又要總結自己的過去和夜壺了。但閘門已經拉開了,蒸氣已經放出去了,一切都晚了。剩下的就是你們如何承受的問題了。這時四個屋角的所有汽閥已經全部打開。蒸汽很快就噴發和瀰漫了全屋。我們聽到汽閥發汽的「撲撲」聲和有個別汽管爆裂露汽的「滋滋」聲,我們開始在恐懼中面面相覷,一下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我們一下就到了一個龐大的洗澡堂里。池子里冒著「滋滋」熱氣的水一直在往上漲。一會兒就漫過了我們的鞋底和我們的腳脖子。我們也痛恨自己呀。為什麼一次次要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們才能明白呢?為什麼上一次事情結束的時候我們總是咬牙切齒甚至打自己的耳光地發誓下次再不這樣了,但一到下一次事情來臨的時候,我們馬上就重蹈覆轍和順著原路回去了。我們是一頭沒有記性的驢呀。本來我們的自身和行動已經離開了家,本來驅使和駕馭我們的主人已經棄了車也不知這個不值得懷戀的舊主人哪裡去了其實這樣寡廉鮮恥的東西去了正好就當他去球了也就是了──本來車上已經沒有人了,但是我們拉著這思想的空車走了一天,到了晚上,踏著暮色,我們又掉轉頭順著原路回來了,又回到了那個過去的混賬的總是把我們領到斜路上去的主人的家。我們的思想為什麼總是掙脫不了牢籠?我們的行動為什麼總是不能還原自由?我們為什麼總是要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腳?我們怎麼總是既像驢又像雞一樣本來我們已經到山崗上山崗上鮮花遍地野食也遍地但到晚上我們又伸著脖子一伸一伸地回家了呢?這時水已經快漫著了我們的大腿和我們缺乏攬子的下襠了。我們這時所能做的,也就是趕緊慌裡慌張和劉全玉教授和小劉兒一樣脫掉我們的衣服──雖然我們不是長衫而西服領帶脫起來和解起來比他們複雜得多,但是我們為了擺脫暫時的衣著尷尬,我們還是麻利地把它們脫了下來。不是到了洗澡堂子了嗎?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這時劉全玉教授早已經對我們不管不顧自己下到大池子里泡著去了。沒有的攬子的下部自由地飄蕩著一叢水草。他還在那裡露出幾分譏諷的微笑冷冷地看著我們呢。我們慌裡慌張地脫下了我們的衣服──在脫衣服的過程中,我們一下又出現了自我競爭和比賽的場面──這和剛才在會議桌前的正襟危坐可不一樣,剛才是看誰腰板挺得直,現在是比賽誰能把這身正而八經的皮早一點給扒下來。好象誰早一點扒下來,誰剛才穿的就不是西裝而是長衫或短打扮或乾脆沒穿衣服一樣。還沒等劉教授動手,我們自己內部就分化了。不是分化在理論、理智和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而是在一個澡堂子里看誰的衣服脫得快的比賽上。不時傳來你的衣襟纏住了我的褲腰,你的領帶扯住了我的脖子,你的旗袍扭住了我的胸罩等爭吵。有的已經大打出手了。最明顯的是俺爹和他剛剛在嚴肅時期還是好朋友和親密戰友的白螞蟻又開始搶一個木墩,到底誰先坐上去好把自己的褲子脫下來而打罵和撕拽起來。先脫了衣服和裙子的,就不管后脫下的,自顧自地像鴨子一樣「撲通」「撲通」地跳到大池子里去了。先跳進去的馬上像劉教授那樣躺倒在水中接著像水貂一樣將頭在水面上轉來轉去也就放心了,后脫衣服的就擔心池子里的位置一會兒會不會給人佔滿而沒有我的位置了呢?位置的重要,再一次提到了大家面前。不但池子里的位置重要,還有噴子下面呢?一會搓背的時候能不能佔到一個板凳呢?搓過泥打過肥皂衝過腦袋接著能不能佔到一個竹床再讓人泡一壺茶呢?大家一下就告別了穿衣服的過去,回到了更早以前的https://read.99csw.com瑣碎、浮躁和紛爭之中。我們從理論和理性上不願意回到過去,但是當我們面臨著現實的時候馬上從日常生活的細節中就回去了。當我們起了紛爭和議論的時候,我們接著不就要總結過去了嗎?不就要糾纏歷史了嗎?──這也是劉教授收拾我們的辦法之一種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劉教授一下就達到了他的目的。這時我們也看到他終於放心地躺在那裡開始閉著眼睛單純地享受關熱水的浸泡了。他終於放心的躺在那裡開始閉著眼睛單純地享受著熱水的浸泡了。他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他終於可以不拿我們當回事了。他現在只考慮如何將身子泡透,如何去搓泥,如何去沖頭和如何去占竹床和泡茶就夠了。他有資格比我們單純。他完全可以把剛才所有的擔心和煩心,現在一股腦摔到我們頭上。當我們一批一批前赴後繼像鴨子一樣跳進池子,我們一下就糊里胡塗地回到了過去。我們本來已經往前走了許多,現在又糊里胡塗地回去了。接著我們又發現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不但我們脫了衣服跳了進去,連過去的我們的所有婦女,現在也脫掉長裙和晚禮服像企鵝一樣「撲通」「撲通」下了水。我們一下不就男女同浴和一下倒退到異性關係的地步了嗎?這個時候你就是理性上能加以控制,身體下部你能控制嗎?幸好我們已經在另一個階段大家都一起割了麻煩,才沒有出什麼大事。但是婦女對我們還是有些誘惑呀。她們的下身雖然也被除了一下,但是她們的上身呢?她們美妙的乳|房,還像茄子一樣在那裡滴溜溜著呢。就好象戰爭已經結束了,但是廢墟上還停著一輛輛廢棄的坦克和一條條風吹日晒的戰壕呢。這個時候我們就不敢說我們不去總結過去和歷史了。我們的心情和剛才已經大不一樣了。我們早就想著和盼著這一天了。怎麼還不總結呢?讓我也說一說過去的美妙時光吧,我心裏憋著一肚子話要說呢。這個時候開始進行總結就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動的,就不是後退而是前進,就不是面面相覷的水貂而是像鴨子一樣要滔滔不絕。已經不允許你慢悠悠地在想自己的心思了,公共汽車已經到站了,大家都在爭先恐後地往上擠,你不幹點損人利已的事情,你還上不去這班車呢。這時劉全玉教授倒是拿上了架子。全場就剩下一個小劉兒還在那裡傻愣愣地不諳世事的變化停留在原來的地步呢。看來他是要被我們從車上擠下去了。他的眼鏡片已經被蒸汽給打濕了。他眼鏡之外的我們全是一片模糊。他既看不清劉教授在歷史之中的從容鎮定歷史在他的手中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看不出人民群眾早已經由剛才的當家做主再一次淪落為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他考慮的是他現在怎麼辦。跟著那一群人跑好呢?現在是1942年的飢荒或是1893年的戰爭呢?他是跟著小劉兒呢還是跟著雨果呢?小劉兒再一次胡塗了。他衣服倒也脫了,但他醜陋的屁股下到大池一半的時候又在那裡猶豫不決。當我們和劉教授心心相通的時候,倒是小劉兒不上不下又在那裡拖我們的後腿。這個時候我們對小劉兒就有些憤怒了。當然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當我們在世界上都沒有攬子的時候,我們看到小劉兒的身下還吊著一個罕見的麻煩,就好象當年我們都有麻煩的時候看到一個太監在空空蕩蕩地做著女人的動作操奶奶腔說話一樣讓我們感到彆扭別說我們彆扭當他和我們混在一起的時候他首先自己就感到彆扭一樣,現在小劉兒和小劉兒我們就都是這種彆扭心理了。問題是他越是懷著心理,就越容易把事搞砸;就好象我們當年在台上演出一樣,演得越是砸鍋,下場的時候就越是容易下錯台走錯門到門前就碰了頭。現在我們越是替他害羞,小劉兒露著讓人見笑的攬子──真是改天換地和時代不一樣了──就越是對自己該不該下池子感到含糊;越是感到含糊,就越是進退兩難不知把自己的身子擺在什麼位置;越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就越是不能把自己的攬子埋藏到水中只好那麼明顯和豁亮地露在上面。這個時候他知不知世界的變化及我們和劉教授心理的改變倒在其次了。對我們來說這是大事,但對他自己來說,首先需要考慮的還是他的攬子。這時他後悔當初在麥田釣魚的時候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呀,一招失算,全盤皆輸,歷史回頭與他清算,現在就出現了這種窘境。更讓人發窘的是,現在已經到了學術和君子動口不動手的時代,他還到哪裡去尋找當年已經丟棄現在血跡早已晒乾和蒸發分化了的鐮刀呢?找補都沒地方找補,抽身都沒退步的餘地。當年那隻飛舞的蝴蝶呢?我的那個柳條編的草帽呢?我的小弟弟呢?他的倒騰的小腿呢?過去和一切,都讓小劉兒後悔莫及和潸然淚下。嗚呼,俱往矣,往事竟是這樣不堪回首。小劉兒在池邊竟不知不覺地流下了淚。但是他的這點馬尿,哪裡能引起我們的同情呢?誰讓你當初那麼聰明呢?誰讓你當初為了表現自己甩下眾人呢?過去表演夠了,現在落到這樣的處境和下場(包括舞台上的)就是活該。我們對過去還沒有計較,你倒先在這裏沒完沒了了嗎?接著我們就對他感到憤怒了。本來我們心理上的負擔已經夠重的了,現在你還想把這消化不了的自己的歷史包袱和負擔再轉嫁到我們頭上嗎?不流眼淚還不是一種社會和大澡堂的現象,我們可以視你不見,現在你當我們的面把淚水流出來了,哪怕你僅僅是為了獲取我們的同情但從某種程度上也增加了我們的思想負擔單是這一點我們就不能答應和接受呢。──當然事後想起來,在當時的情形下,我們是不是存在把對劉教授放水放汽讓我們脫衣服下池子我們只好束手就擒接著只好回憶和總結歷史的憤怒也變相撤到了小劉兒頭也未可知。他們兩畢竟是一頭的,我們也是老頭吃柿子專揀軟的捏。這時我們倒是和小劉兒沒什麼差別了。當然這一切也像小劉兒的流淚一樣歷史已經無法挽回現在已經是大局已定和大勢所去趨了。我們只好去回顧和總結我們的歷史了。我們已經到了這種氛圍和蒸氣之中。可怕的教授比我們高明的地方還在於,這一切都還顯得不是教授的逼迫而是我們自己分化和退化的結果。就像我們剛才寧死要拒絕歷史一樣,現在我們一下又自己鑽到歷史里出不來了。我們得回憶,我們得總結,那裡有我們的青春、生命和16歲的花季呀。拉開一段距離回頭看也許更有審美情趣呢──比這更重要的是,那裡有多少恩恩怨怨可以打撈哇。審判是什麼?審判就是對過去的計較。老曹老袁,俺爹白螞蟻,前孬妗和馮大·美眼,牛繩·隨人和橫行·無道,沈姓小寡婦和曹小娥,我們相互交叉和多頭交叉,如果說單個交叉還是一種加法那麼多頭交叉可就是一種乘法和幾次方的問題了,我們相互之間的恩怨比天還高比海還深。我們以為剛才的雲層是什麼呢?為什麼有人在九天之上和有人在機場呢?原來就是我
九_九_藏_書們的恩怨和我們的冤讎的聚集呀。我上一輩子不知欠了你什麼了,你非在這一輩子來討還嗎?是一段不了情嗎?想到這裏,我們就覺得對歷史和過去,確實不能不總結和不回顧,忘記過去就是意味著背叛。我們不能了結和不管。這樣了結和不管就不單是對歷史不負責任的問題,首先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想到這裏,就像當年的王二姐思夫一樣,我們就不再對勾起我們思索和回憶、總結和了結──不總結怎麼能了結呢?────的劉教授那麼憤怒和反對了,現在想起來他還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呢。多虧了他老人家的提醒。他到底是一個發達世界的教授呀,他到底有歷史眼光是懷著一腔熱血要對我們負責到底的態度,才來對我們誨人不倦和義無反顧呀。死也要把我們拉到明道上。剛才我們還打什麼后墜和后墩呢?還哭著喊著好象人家要把我們送到虎口似的。現在想過來了,想回來了,我們跟著劉教授走,一下就回到一片光明的思想的開闊地;站得高才能看得遠,這個時候我們再回頭看過去的自己,都為剛才的短視和無知不好意思和啼笑皆非了。我們就是一群護著頭不讓大人理髮的孩子嘛。能原諒我們嗎?全玉大爺和姥爺!想來大人不計小人過,你也不會跟我們計較。剛才你不是已經用自己的不計較、用自己的蒸氣和洗澡堂子向我們說明問題了嗎?我們不要感謝這牛屋,這長衫,這飲料,這小路,這托盤,這水管,這水閥,這蒸氣和這洗澡堂子,你們讓我們洗的可不是我們的身,更重要的洗的是我們的心。洗心革面,才使我們有了一個新我,雖然這新我是用走回頭路和反思的方式找到的。──我們就是不感謝小劉兒。我們倒是從現在開始要盤查一下小劉兒,我們跟歷史的矛盾首先就是跟他的矛盾。因為是他在操作和書寫著我們的歷史。我們在歷史上穿著戲裝的時候是那個樣子嗎?就是是那個樣子,那也只是一台戲你就當真了你就那麼天真你怎麼只看戲台而不見生活呢?就好象一個服裝展示會看著模特穿著籃子和草筐在台上走你就不明白那是反映我們對服裝和身體的想象能力看我們的身體到底能負擔些什麼和掛靠些什麼你就真的把這籃子和筐子給穿到大街上去了嗎?是你的無知呢還是你的別有用心呢?說劉教授跟他是一頭的,現在看劉教授倒跟我們是一頭的現在他也站到我們的立場上來共同對付和考察小劉兒了嘛。好了,小路,發複印件吧,發前兩卷吧,就在這熱氣蒸騰的洗澡堂子里。蒸氣會把書給打濕,但書上也不會說我們什麼好話,打濕又有什麼要緊?於是小路像剛才托著拖盤發飲料一樣,無非剛才穿著白色的侍者服打著領結,現在像澡堂的搓背者一樣身上圍著一條白圍巾,穿著一個日式的木呱嗒板像日本女人一樣邁著小碎步開始在澡堂里穿行給我們發書。小劉兒看到這種情形,倒是像正在哭的孩子一下噙到奶嘴一樣,迷路的孩子一下看到了村莊的燈光和夜壺一樣,或者是看到了地上的一泡屎也罷,這不還有人煙嗎,這不還人來嘛──馬上就止住了剛才的哭和不上不下,一下就破涕為笑和將身子滑溜到大池底。攬子不見了。精神一點一點恢復了,眼裡有亮光了──他終於緩過勁來了。好嘛,發我的書了。不管接下去出現什麼情況,這管前邊對我怎樣地不利,不管你們出於什麼原因和動機,也不管馬上會發生什麼變化,現在我只能顧住眼前了,我只能過上一天說一天了,現在我見到給人民發我的書不管這書你們怎麼看我看著這形式和儀式我就高興。人民不眼看就要用我的書給武裝起來了嗎?接著他一下就忘記他和我們的區別似乎我們已經是一夥了可以平等了似的,他一下也沒有了攬子似的──攬子沉到水下就沒有了嗎?這時在水上飄浮的,倒也和我們一樣成了一叢水草──開始在水面露出一個頭和我們一樣像水貂一樣東張西望。但是水貂還是不一樣呀,我們的轉頭已經顯得十分成熟了,而你還在那裡像一個鄉下水貂一樣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呢。何況我們在池子里浸泡的時間也不一樣。當我們盡情浸泡的時候,你拖著攬子在那裡不上不下;現在我們浸泡夠了渾身已經像一隻紅蝦手指在身上一動泥卷馬上紛落。我們現在的任務是離開這池子去佔一個大條凳讓搓背的小路給我們從上到下和從裡到外徹底清理一遍的時候,你倒是剛剛覺悟要下池子呢──當他像水貂一樣下池子的時候,我們已經像鵝子和鴨子一樣要紛紛離開自己的水坑拍打著翅膀上岸了。還沒有容他對世界的好奇打開天窗,我們已經爭先恐後「撲啦啦」地飛出了屋。單為這個,他再一次對世界感到沮喪。但是到後來上弔的時候他倒把當時的沮喪詩意化了。他說:
小路哆哆嗦嗦地問:「可以放了嗎?」
「不但是你,將來所有的人都要脫|光!」
「我是一個多麼老實的人呀。我平時跟小劉兒關係不錯呀。怎麼一到關鍵時候,一到了書里,他就把我變成了一條狗呢?」
「我在當時也是沒有辦法。本來我是不想這麼做的,本來我是不想放氣和放水的,本來我是不想在挑破一場戲的同時再開鑼另外一場戲的(這話說得太誇大自己了吧?當初恐怕你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你也不知道這樣做的本身就是在開鑼另一場戲吧?用另一場戲來總結上一場戲,這戲和總結的本身能有什麼區別呢?),本來我也想象剛開始那樣,大家脫掉西服恢復到生活本相我們輕鬆活潑地坐在桌子前總結不成嗎?但是不成。條件創造好了,大家就是不總結。這個時候我就發現了大家除了像他們說的對往事過於疲勞和傷心不願再揭開那塊傷疤之外──當然也含著某種程度的賭氣──更大的成份是一種借口,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在戲中和入戲的時間過長中毒太深了。從藝術的角度看──對於過去講,當然這也是一種很好的境界這也是我們夢寐以求的人戲不分的情形;我們在以前的戲里都不一定能達到這種境界,我們也是動不動就齣戲和跑戲;現在煞戲了,散場了,我們應該回到現實生活中了,但恰恰在這個時候,我們反倒是回不去和一下入戲了。我們一下人戲不分和不知今夕是何年了。這個時候大家倒是一個個仰著頭深沉地看著月亮。我們總是在一個不恰當的時候過了點和錯了車,我們的行動總是慢半拍而不是恰如其分地達到我們的極致。──大家的情緒還在延續,我能怎麼辦呢?大家個個打著領帶穿著西服正襟危坐在那裡一個個鼓嘟著嘴都不發言的本身和場面不就是一場戲嗎?倒是我還穿著生活中的寬鬆的長衫。我倒是佔了個寬鬆,你們倒是在那裡緊張了。一言不發的本身就說明他們心中有許多話要說,只是一下在戲中出不來不知從何說起罷了。我也想用正常的方法來解決問題,但這裡有一個前提是,當世人都不正常就你一個人正常的時候──說到這裏我倒和你們一樣對小劉兒產生了憤怒,他在眾人深思和入戲的過程中除了傻獃獃地坐在那裡,別的起到了什麼作用了?給他姥九九藏書爺出什麼主意或是提什麼建議了?他什麼都沒有做。他連他自己的麻煩都思考不清和處理不了,他連自己笛子的眼都捂不過來,你還能指望他幫你敲打非洲鼓嗎?本來我是不想把一個回顧的會議變成一個聲討會,辱罵和恐嚇不是戰鬥,但是當你和小劉兒這樣一個矬包和窩囊廢結伴的時候,你看到他終於受到眾人的攻擊和圍攻,你在旁邊也為你窩囊的結伴感到一種解脫和解脫之後的解氣呢──當世界上的人都不正常就你一個正常的時候,當所有的演員都沒從戲里醒過來就你一個人醒過來的時候,當所有的醉鬼都還在昏迷也就是世人皆醉你獨醒的時候,這個時候你想用正常的清醒的辦法來處理場面是不可能的。你除了對世人進行倒退和妥協也找不出別的辦法了──這時你還不能讓世人知道你倒退和妥協的手法,手法的實施還得讓世人不知不覺;你在給他們動手術的時候,還得給他們打一針麻|醉|葯和昏迷劑。你除了也倒退到戲里、醉里和夢裡沒有別的辦法。你除了讓他們倒退到歷史里他們才可能總結歷史。你想讓他們回憶起痛苦的往事,你只有給他們砍一道新的傷疤。本來已經到了學術和文雅時代了,我已經不想再搞這一套而想和他們平等了;你對他好他覺得不正常,你坑他騙他他倒對你感恩戴德。單是為了這個,不也值得我們長歌當哭一場嗎?當然這樣說的本身又是另一種入戲了。長歌當哭還不是一種戲的境地嗎?但是我的這種入戲和他們糊里胡塗的入戲又有本質的不同。於是剩下的道路就是:我只能給你們放氣和放水了。我只好把一個好端端的會議室變成洗澡堂子了。這時他們只好把西服除掉──本來在他們剛進場的時候我穿著長衫就曾笑吟吟地讓他們除掉西服,但是那樣的除掉他們是不接受的,除掉之後不又一個個穿上了嗎?不|穿上就成了異已分子。那樣的除掉他們不接受,到洗澡堂子的除掉他們就一律無話可說了於是就爭先恐後就除掉了。你讓我對他們還能說些什麼呢?我只能讓他們退回到戲里、夢裡和醉里,讓他們在戲中戲中來入我的連環套。這樣他們倒是在泥雨里爭先恐後地要訴苦了。我是多麼地想仰天長嘯和掩面大哭呀!」
「我在空無一人的池子里並不感到沮喪,因為我把你們爭先恐後的上岸,看作是為了爭先恐後搶到我的書。」
我們就是不說,我們又把身子靠到了椅子背上。劉全玉長嘆了一聲,又鼓嘟著嘴開始在那裡生氣。小劉兒也茫然地將筆停在了空中,張著大嘴傻看著我們。我們都一齊低頭喝了一口和出了一聲我們的可樂。當大家共同在屋了里做著同一個動作和發出不約而同的同一種聲響的時候,這種事實本身對於對方就又形成了一種挑戰、威脅和逼迫。有利的情形和氣氛馬上又向我們這一方傾斜過來我們掌握著這個氣氛我們坐在這氣氛的黑雲之上而劉全玉和小劉兒又被悶在了這黑雲之下。我們在上邊悠哉悠哉像坐在穿過雲層的飛機上馬上又見到了太陽,而呆在地面上和機場上的劉全玉和小劉兒看著烏雲翻滾的天空在那裡干著急。他們著急還不僅僅是擔心這滿天的烏雲馬上就要下雨──說不定這雨下來倒是好哩,而是天空正好處於將下未下的狀態讓你心焦。天上到處都是雲彩,你知道哪一塊雲彩能下雨呢?我們又齊聲喝了一口可樂。這時我們發現不管是劉全玉也好,小劉兒也好,臉上的陰雲倒是到了暴雨將至的程度了。他們是不是馬上就要自暴自棄和破碗破摔呢?──在歷史上這種先例也屢見不鮮,參加會議的人還沒有什麼,主持會議的人卻先破碗破摔了。當年的老曹和老袁,當年的老孬和豬蛋,當年的橫行·無道和牛繩·隨人,到歷史的危難關頭,哪一個不是破碗破摔對我們瘋狂反撲當然最後落得個全軍覆滅的下場呢?他沒轍的時候就是有轍──破碗破摔的時候,我們還真得防著這一頭。他把一切都搞糟了,他搞不下去了,這時他往往會破碗破摔和撂下挑子就不幹了,他扔下一個爛攤子就走人了。「真不行我還可以上弔嘛。」這就是他們最後的選擇。在他們破碗破摔和就要上弔的時候,我們反倒束手無策了。你們讓我們回顧和總結歷史,你們對自己扭曲的歷史總結過嗎?當你們的歷史出現險境和扭曲的時候,你們不也是一個上弔就完事了嗎?你們不總結,現在把我們憋到這房子里讓我們總結,別說我們總結不總結倒其次,問題是現在和我們坐在一起你們也要求他們同樣總結的人里,不就有老曹老袁、老孬豬蛋、橫行·無道和牛繩·隨人嗎?你們感到好意思不好意思倒在其次,現在你們當著他們的面再搞這個就等於當著禿子說和尚讓他們臉上都感到臊得慌了。古老的遊戲又撿起來了嗎?一排一排的上弔繩,原來結的都是過去的歷史的疙瘩嗎?你們真是要上弔嗎?劉教授和小劉兒,我們還真怕和真擔心這個。當你們折騰和總結我們的時候我們不害怕,當你們要總結自己和要處理自己的時候我們就著了慌。我的哥哥,可不能這樣。你們本來主宰著歷史,當歷史主宰不下去的時候你們抽身逃脫丟下我們可怎麼辦?想到這裏,我們又共同將頭對準坐在講台上的他們。我們對他們又產生了從來沒有過的關注和焦慮。我們一個個都拉緊了自己的領帶,生怕自己的領帶會成為別人的上弔繩。這時可怕的事情終於出現了。劉教授已經站起來了。從劉教授的臉上我們已經看出了那種無數其它先人臉上見到過的破碗破摔的表情。那表情似乎在說:「操,大家的事情,大家還不關心和總結,我給你們張羅半天還掏力不落好我圖個什麼呢?這還不成了公公背兒媳婦過河么?人都背過去了,她的乳|房當然也耷拉和涌動在我的膀臂和後背上,就算我佔了一些便宜,你們就不能考慮一下人的整體而只是局限在一個局部來說三道四和出來這麼多的閑言碎語嗎?我管不了歷史我撂挑子還不行嗎?我吃不了這碗飯我兜著走還不行嗎?我動員不了大家我讓你們只說一句話你們都不給我面子現在我不管了不讓說了我主持不下去主辦不了我不主持和不主辦還不行嗎?當一切都前功盡棄的時候,我按照前人和前輩的指引去上弔不就結了?」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可怕。雖然他做出的這些表情我們也曾經見過,但是他接著做出的動作也夠也出我們意料的。本來你說上弔就上弔也就是了,我們也不是沒見過上弔,但是他怎麼在上弔之前還有前人所沒有玩過的花話和花樣呢?他上弔之前,開始往下脫衣服了。這就讓我們瞠目結舌和不知所措了。本來他穿的是一長衫,現在一脫下長衫就露出黑紅的男奶和搖搖欲墜的大肚皮了。接著他又要往下脫褲子了。我們求求你教授,你不能這樣做,你去上弔我們感到沒有什麼這也是人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之常情,但是你現在這麼做你的行為可讓我們感到恐懼。但他不管這個,褲子也不由說地被他脫了下來。接著又毫不猶豫地往下脫他的褲衩子。接著就露出那片和我們一樣被割過攬子的荒草地看似光
https://read•99csw•com禿禿其實到底帶著被割痕迹於是就成了疙里疙瘩的醜陋的丘陵了。面對著這片荒原的丘陵,我們一下就草雞了。教授一下露出了真相也使我們一下露出了真相。氣氛一下就讓教授給奪了過去。過去我們在雲層和九天之上,現在我們就在機場和九天之下了。我們都以袖遮面。我們好后怕耶。事態的發展不但讓我們感到出奇和吃驚,就是和他同坐的小劉兒,也一下感到瞠目結舌和不知如何是好了。怎麼姥爺說脫就脫,在姥娘去世還沒有多久的日子里?脫的意義和出路何在呢?但是這時姥爺和教授已經在叱喝他了:沒看到人們的表情嗎?沒看到我一直在脫嗎?沒看到我脫的效果嗎?就是這一切你不理解,看到姥爺在脫你就不會照貓畫虎嗎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呢?小劉兒這時一邊學著姥爺的動作在那裡解著自己的短打扮的扣子,一邊戰戰兢兢地仍沒有把握地問:
「我先說!」
大家開始舉著手爭先恐後地要第一個控拆和拆苦。還是我的冤讎深呀。還是我的委屈大呀。大家的手舉得像森林一般。這個時候我們的主持人劉全玉教授也剛搓過背像一個泥人一樣從條凳上坐了起來,剛才他還對我們束手無策,現在看到這種情形,一下推開小路,又反客為主地端上了架子。一切都不出我之所料呀。他一起身,泥雨橫飛,申請發言離他近的積極分子,這時都落了一臉和一身。有的還一下迷了眼睛。但這些迷了眼睛的人現在連擦也顧不得,一邊憋著流出的痛淚和癢淚,一邊還在那裡盲目地舉著自己的小手嘴裏不停地和著眾人說:
接著他又對哆哆嗦嗦躲在幕後的小路說:「現在可以放氣了。」
「姥爺,你的意思,是讓我和你一樣一下也脫|光嗎?」
「我先說!」
好象誰先說,誰的苦就越大;誰越是對小劉兒前兩卷有意見,誰的形象在書中就越被扭曲本來的形象就越高大似的。於是現在就不是訴苦,而成了某種形式的比賽了。而世界上一旦出現比賽和賭氣,我們的身體和心靈倒是要馬上變形和扭曲了。就像運動員在賽場上的身體和動作一樣。我們在賽場上就已經不是我們就好象我們在舞台上就已經不是生活中的我們而是根據劇情的變化和發展來塑造和改變一樣。我們本來是要挑破一場戲,但在挑破這場戲的過程中,我們又開始了另外一場比賽和開鑼了另外一場戲。用另一場戲來總結上一場戲,這本身就含著連環套和戲中戲呢。閃回用得太多了吧?回憶中的人怎麼又插上一段回憶呢?如果說我們的劉教授在他的聰明和智能之外還有什麼閃失的話,這樣的錯誤和閃失恐怕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他的連環套就只是套中我們嗎?就沒有套中他自己嗎?但是事後劉全玉教授還是梗著脖子說:
小路給成群結隊的等待搓泥和搓了泥等著打肥皂和到噴子下面沖乾淨的我們人手一冊發了兩卷書。當然一本是第一卷,一本是第二卷。有拿起來就翻第一卷的,有拿起來就翻第二卷要先看結果再回頭看原因先過將來再回頭過現在和過去的。這就看各人習慣的不同了。不看我們還沒什麼,一看我們就覺得我們真應該看,我們真不該這麼隨隨便便把自己的命運和過去交到我們不相信和對面不相識的人手裡。看著小劉兒也挺老實呀,我們就在車站把我們的行李甚至我們的孩子暫時託付給他了,沒想到等我們剛剛轉過頭來,他已經把我們的行李和孩子給拐走了和倒賣了。現在我們看著他的書,就好象我們在車站看到他背著我們的行李和孩子背影一閃呢。轉眼他在人群里就不見了。我們哭著找不到我們的行李和孩子。何況我們的盤纏我們的思想、情感、感悟和我們的心還在他背走的包袱里呢。我們失掉了我們的盤纏和思想,我們今後的路還長著呢我們怎麼往前走?我們失掉了我們的心,今後我們可怎麼活呢?我們失掉了孩子,大家不就說我們像小劉兒一樣是一個傻冒了嗎?我們失掉了我們的過去哪裡還有我們的現在和將來呢?不看這兩本書我們還能活下去,一看這兩本書我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我們一下就義憤填膺了。我們真不知道我們的身影留在我們的身後會是這樣。連牛根都在那裡抱著腦袋哭了:
別的人就更不用說了。當時就炸了窩和哄了場。除了牛根,我們故鄉還有女免唇和卡爾·莫勒麗這樣的人呢。還是教授對我們好呀。在一切要定稿和定案之前,先讓我們看了看我們的原形和原狀。這還開什麼討論會呀,我們就一邊搓泥和淌淚,一邊把它變成訴苦會和鬥爭會就是了。一邊躺在一條長凳上讓人翻來倒去地搓泥,一邊聲淚俱下地開始訴苦,在這充滿澡堂子味道的世界里,不也別有一番情趣和景象嗎?問題是我們不單對小劉兒有仇和苦,還有我們之間呢?我們之間過去也相互看著不順眼呀。看著是一本書,原來是一本本的血淚帳。小劉兒呢?小劉兒這時還渾然不覺地在大池子里飄水草和沉浸在剛才發書的興奮中呢。他哪裡想到這就是他惡貫滿盈之後走投無路的開始呢?
姥爺這時滿懷信心地說:
「說下去呀,怎麼又不說了?」
這時我們的思想又轉了彎,我們把不說的理由又狡猾地歸結和固定為:時間過於久遠了,一切都無可述說和無處打撈了──何況你撬開我們嘴巴的用意何在呢?當我們對流逝的年華匆匆忙忙進行概括和總結之後,你就好把我們當作傍晚發蔫的小白菜給分堆處理掉是吧?──這就是一句話的陰謀嗎?我們能上你的當嗎?我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個性。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本無法翻開的大書等你真翻開了那就是一部輝煌的可歌可泣的歷史,但傷痕已經結痂了,歷史已經塵封了,現在你還想讓我們撥開歷史的塵封揭開沉重的厚痂再一次露出我們血淋淋的創面和心嗎?何況每一個創面和心都不一樣,怎麼能雜到一起呢?我們都經歷過沒男沒女和生靈不分的時代,我們的後代都成了一群泥猴或是一堆屎克螂,你怎麼還在追問和尋找千年之前的事呢?傻冒。我們當年還對歷史微笑著現在我們就木然地對著你的講台。我們覺得這樣不明不白地生活下去就很好。我們不再尋找過去的歷史,我們不願再生活在尋找和回憶之中。剛才如果不是一句話的限制我們還能勉強對過去說一下,現在你就是把一句話的限制取消了,我們也不準備說什麼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恢復到當面而不是當年了。我們和當年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我們在會議桌前都正襟危坐,這時倒帶著心平氣和的微笑。剛才捲起袖子的,現在又放下了;剛才脫了西服的,現在又穿上了;剛才取下領帶的,現在又繫上了。一排出席會議的人個個西裝革履,主持會議的人一下就露出了思想和就他們兩個穿著長衫和短打扮的淺灘。剛才穿著的隨意顯示出一種平易近人和與民同樂,現在一下就顯得對生活和我們太不負責任了。西服和長衫,成了敵我雙方森嚴對壘的標誌。就好象戰場上不同的軍服一樣。一下弄得小路都有些猶豫了。剛才端盤子累得滿頭大汗也把扣到脖子領的侍者服給脫掉了,現在還要不九*九*藏*書要把那濕透汗水的端莊的白上裝再套到身上呢?剛才我可不是趕時髦我是真的熱了才脫下外衣,誰知後來不知不覺就裹到你們營壘的分別中去了呢?現在我是繼續跟著老劉兒小劉兒一塊往前走還是跟著你們眾人一起往後退呢?我不管是往前走還是往後退主持會議的老劉兒會如何看而坐在會議桌前的人民大眾又如何看呢?會不會弄巧成拙雙方都不承認呢?──敵我雙方的對立還是一種簡單,夾在中間的小路就有兩頭受氣的第三個層次的苦惱了。愁得臉上跟苦瓜似的。當他把苦惱傳染給我們的時候,我們的心頭也多了一層淡淡的哀愁:故鄉向何處去呢?我們該何去何從呢?當我們剛剛邁向學術新時代的時候,我們當頭就遇到了這樣至關重要的原則問題。──我們雖然不願意回憶過去,但是我們還擔心未來呢。這時我們倒難以決策了。當我們看到前面的光明和前途時,我們以為到了光明的新時代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當我們走入這個時代的當口,我們才知道一切麻煩都捲土重來。不是一個事情的結束,而是另一個事情的開始。我們以前的一切希望和寄託轉眼間就化成了泡影。我們本來想象學生考試完一樣解放一下和唱一唱我們心中的歌,但是歌聲還沒有起,一根遊絲一樣的尼龍繩,又扼住了我們的咽喉。孩子,請跟我來。我們像木偶一樣又被新的歷史和時代牽住了鼻子。我們原來是一頭牛或一匹駱駝,我們連掙扎一下的餘地都沒有。鼻鉤鉤就扎在你的肉里,一掙扎就扯動著你的肉和連動著你的心。你的鼻溝里的息肉越長越多,馬上就要露到鼻外和翻到嘴唇上了。這時你的鼻樑再高有什麼用呢?你的鼻溝再深還有什麼意義呢?你的呼吸已經不通暢了,你心中的太陽落不落還有什麼實際價值呢?你的命運就系在一根細麻繩由或是一根棗木棍上。這時我們又知道,等到了末日審判的時候,不但是我們,就是劉全玉和小劉兒,也同樣逃脫不了覆滅的下場。看似你在台上我們在台下你主持著今天的會議我們來聽你喝,從講台的角度出發,你和我們有天壤之別;但是如果從尼龍繩和棗木棍的角度出發,我們又何嘗不是同病相憐的階級兄弟呢?倒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在一句話上和你過於認真和鬧獨立又有些小題大作了──看來它的意義也僅僅在賭一口氣和爭一口氣上。但是令我們不放心和我們現在還不能和你們站到一起替你們考慮的前提是,我們現在這麼考慮和認識了,我們一下就由微觀達到了宏觀,你們的認識是不是也同樣進步了呢?如果你們這麼認識了,我們就不和你們為難成全你們一次也沒有什麼;但是如果你們沒有這樣認識,現在我們就對你們妥協,你們不就把我們的這種讓步看成傻冒和軟弱可欺的表現了嗎?我們不是一下就鑽進你們的圈套和跌入你們的牢籠了嗎?我們不放心的倒是這個。一句話不好總結我們的歷史原來只是一個簡單的借口,真正的深刻的原因和背景還是我們對世界和你們整體的怛心和憂慮呀。我們是一群心重的人呀。就好象父母關係不好不但白天吵架一到半夜也吵架在這種情形下的兒女和小學生一樣,我們不但在家裡的時候擔心,我們上學的時候也擔心;我們不但白天清醒的時候擔心,我們夜裡做夢也擔心。現在我們擔心的就不是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學習了,而是擔心你們兩個狗日的大人的一舉一動了。這個時候你們還有什麼理由在你們不吵架的時候還團結一致地要檢查我的作業、分數和在校的表現呢?女兒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們怎麼還會和你們一樣挽起袖管和褲管,脫下西服把襯衫當短袖衫穿呢?那我們不就忘記自己的處境和忘記自己是誰了嗎?我們還是老實地把我們的西服穿上是正經。不然別人不笑話我們我們自己也要自慚形穢和無地自容了。我們連自己的明天是什麼樣都不知道雖然我們也知道就是到了明天也和昨天沒有什麼區別它也遠遠不是事情的終結只能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們哪裡還有心思和你們一起總結昨天和深入前天呢?──我們真能像一個耋耋之年的老人一樣由於年老體衰行將就木對現實的一切都無能為力只好倚著牆根靠回憶自己的青春和風流往事度日嗎?我們還沒有墮落到那種地步。我們起碼還要在會議桌前保持我們的體面和尊嚴。不是現在還沒到明天嗎?不是現在還沒到明天嗎?不是現在還沒回到昨天嗎?鑽不鑽昨天的隧道和開不開明天大門的權力現在不還握在我們手中嗎?就算你們真對我們好,讓我們照一照過去的鏡子是為了打掃一下身上的灰塵,看一看我們的形象有沒有扭曲、歪曲和走形的地方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形象的端正而你們不想從中撈取什麼,但在我們的心裏,在往昔的隧道里穿行一次也沒有以前那麼容易呢。因在我們的心裏,已經結滿了繭花。在繭花中穿行的蒼蠅和在杏花上飛舞的蜜蜂可不一樣──蒼蠅在現實的意義上已經變成了標本。就算蒼蠅沒有扭曲,繭花也要把它扭曲。小劉兒沒有把它扭曲,我們自己也要把它扭曲。何況在我們扭曲之前,小劉兒已經把它扭曲了。二度扭曲的形象,不就成了一根麻花了嗎?我們是什麼?我們是被歷史扭曲的麻花。這時你還讓我們回顧什麼呢?不純粹是為了寒磣我們嗎?──當然,我們撞到小劉兒的筆下也是活該倒霉。雖然有我們的二度扭曲在後,但一開始從外形上,還是有他的一次扭曲在前──追根溯源,罪惡的發端還在他身上呀。怎麼就對我們有那麼大的深仇大恨呢?就是照貓畫虎,他也一定要把我們歪曲成一條灰狗。就說那個牛根哥哥吧,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一個多麼敦厚、誠實和有尊嚴感的人呀,哪怕背一個糞筐從街上穿過,我們也看到了他步伐的堅定──前邊肯定有一泡狗糞在等著他;雖然英年早逝,也讓人痛哉哀哉;但是到了小劉兒的筆下,他成了什麼?不就成了一條人類不齒的灰狗了嗎?小劉兒在幼時,牛根對他那麼好,牽著他的小手,走在春風拂面的河堤上,他還那樣恩將仇報,何況這些從小就沒少得罪他的我們呢?再說小劉兒他爹吧,雖然老人家在生活中有些不著腔調、不知輕重、不知冷暖和不知高低,但再說什麼也是他爹,可到了他筆下,這老劉兒怎麼就成了一條見人咬人的癩皮狗了呢?──他怎麼對狗那麼情有獨鍾呢?畫人不成反類犬嗎?──他對他爹都是這樣,何況對我們……但是,當我們說起這些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我們已經上當了。我們不是說不回顧和不評價我們的歷史嗎?現在怎麼說著說著就上了套和評價上了呢?我們看到主持會議的劉全玉已經轉尷尬為興奮了,原來他的尷尬也只是一個引誘我們抒說的手段,讓我們不知不覺地就上了當和說了起來。小劉兒也在那裡做出真誠已經開始拚命記錄,邊記還邊在那裡頻頻點頭,意思是「說得好,說得好」,鼓勵我們說下去。但是我們已經驚醒了和覺悟了。我們馬上閉上嘴又不說了。要說你們說反正我們是不說了。這個時候我們看到劉全玉又失望了。
「我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