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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04非夢與花朵.2

卷三04非夢與花朵.2

「小劉兒回來了。」
其它眾人怎麼辦
「現在有了明燈,我們該上路了。我們該找繩索和板凳了。」
老曹老袁頭髮亂
「老孬,你好……」
接著兩個人也都在湖邊想起了各人的心事。想著想著,眼中又照出了自己的童年。老曹和老袁,一下不就成了小劉兒的二弟和三弟了嗎?他們一下又想起了當年在麥田中各自倒騰著小腿奔跑和捉斑鳩的時光。捉了一天斑鳩,我們手裡握著爬滿斑雞的酒瓶就回家了。斑鳩可以餵雞。吃過晚飯,掌上了燈,我們用一把小笤帚掃凈了我們還沒有起皮、老化、長腳氣和流黃水還算是純潔和沒有受到污染和傳染的當然從另一方面也是稚嫩的腳,接著就上炕了。我們共同圍坐在姥娘身邊。炕上鋪著剛剛收穫的玉米杆子或麥秸杆子,上面鋪著褥墊和床單。褥墊和床單上邊散發著玉米和麥子的清香。姥娘就坐在我們的身邊。我們該睡覺了。我們跑了一天了。但是我們不。還有最後一個節目在今天沒有上演呢。我們還不能拉上今天的惟幕不知不覺和糊里胡塗地進入夢鄉呢。姑娘還沒有給我們分月餅呢。這是九九重陽,我們分的還是中秋節剩下來的月餅。月餅就在頭頂嶄新的房樑上或是已存百年的老樑上掛著的小籃子里擱著。姥娘摘下了籃子。老娘照例點了一下我們的人頭。我們的眼睛沒有一點和一絲困意。我們的眼裡沒有血絲。這時我們注意的倒是,姥娘用手掰開的四牙月餅,裏面有沒有青絲或是紅絲呢?我們吃了這帶著紅絲和青絲的月餅,就等於千軍萬馬吃了這月餅有了心和定了心。當我們告別慈湖,金戈鐵馬駐守邊關的時候,我們竟和我們的敵人也就是世界上最親密的朋友──如果不是你們的存在,我們的千軍萬馬也就頃刻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你們是我們同時存在的基礎──相敬如賓,也就沒有任何奇怪了。我們在邊關上種滿了草叢和花朵。我們的邊關上開滿了怒發的鮮花。二弟和三弟就行走在我的身邊。他們在正文卷中的表現和在前言和結局卷中的表現迥然不同。他們並不與我同排,他們總是跟在我的身後,我說走就走,我說停就停,我說話他們就附合,我不說話他們就把嘴緊緊閉上。就是當我本來無話突然想說話說著說著把我說話的興緻挑了起來把他們落後半拍的興緻也挑了起來但是突然我又不想說了戛然而止而把興緻剛剛起來的他們扔到半道的時候,他們也壓抑住自己趕緊煞閘。久而久之他們就習慣了。他們就好象桑拿浴池子里一個溫順的侍者,客人高興他們就陪著高興,客人不高興他們就趕緊把嘴巴閉上。小劉兒在歷史上第一次擁有絕對的人身和語言自由。他的中軍帳里,每天都開放著一朵頂露帶刺的玫瑰。每當看到這朵玫瑰的時候,他就想起了當年自己還沒有長大也就是還是小出身的時候,他一個黑孩子跑到草叢和花叢中迷路的故事。這個時候小劉兒談話的風格也發生了變化。因為他的談話有了絕對的自由,於是就像歷史上所有有談話自由的大人物一樣,說話就不再有邏輯而開始漫無邊際,說話就不再有明確的目的而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開始指東打西和指狗打雞,你說是這個意思嗎?也許是這個意思;你說不是這個意思嗎?也許不是這個意思;他不再演奏洪鐘大呂和柔情似水,他的談話開始有了大師風範和處處露出了弦外之音。遙想當年和話說當年,己經是他影射現實的一個手段。毫無聯繫的語言和事實連接,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清晰思路。千軍萬馬之中,是小劉兒個人散步的最好場所。站奮邊境望著敵軍對面,是小劉兒心潮起伏的最佳時刻。他就像是想念情人一樣想念著對方和敵人的統帥。他知道那統帥也就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那時我們就到了敵我關係的階段了。那情人長得如花似月。嬌燒的戰場身影如同一朵嬌美的花朵開放在他的眼前。我看月亮的時候,我知道他(她)也在看著月亮;我閉門思過的時候,我知道他(她)也在仰天嘆息。來時沒有三月之糧,及至年末,軍中已有10年之積。我有糧我知道他(她)也有糧,我吃肉我知道他(她)也在喝湯。相持10年而來往頻繁,相處10年而從無晤面,只是你生病的時候我送上一丸同樣的葯,你性|飢|渴的時候我送上同樣的姑娘。老曹老袁一開始還對小劉兒橫加阻攔:
外表還得講髮型
不然上路不相識
…………
「我的兒,你可回來了。」
這個時候大家反倒平靜了。當一切都折騰不出來和感到絕望的時候,我們也覺得小劉兒的企盼有些道理──小劉兒個盼八點一刻是為了早一點解脫他的困境,我們企盼八點一刻是因為我們對世界的徹底失望。剛才我們覺得時間還不夠用呢,現在我們就盼著快一點結束吧。剛才我們和小劉兒還有分歧呢,現在就殊途同歸了。本來我們想在臨死之前說個明白,經過實踐看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們不總結不清理稀里胡塗地去上弔心裏反倒輕鬆一些,當我們想卸下所有的負擔乾乾淨淨和輕輕鬆鬆地上路,麻煩的線團倒越滾越大。一開始我們坐在太陽底下姑嫂扯著線頭還有說有笑這還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臨死前打發時間的事由和緣起,我們想著這些和倒著往事我們就忘了即將到來的臨頭大禍,但是當我們發覺事情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read.99csw.com樣毛線蛋不是越扯越少而是越倒越多的時候,這時太陽的暖洋洋不但沒有使我們心頭更加平靜反倒加重了我們的煩躁和燥熱,我們頭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為的汗珠,我們越來越對過去歷史的龐大感到承受不住我們馬上就要被壓垮了馬上就要爆炸了我們每個人都成了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這個時候我們如果不想把別人當然首先是自己炸一個面目全非而還想保持一個體面的屍首上路的話,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在爆炸之前去趕緊上弔。當我們無力解脫的時候,我們可以讓事情和自己一起死。死過一段時間,當我們身為鬼兒回頭來看這個事情的時候,也許生前的一切困難和煩惱,都不過是一段插曲和一個玩笑罷了──過去為此煩惱不安過不去這一關只好上弔的想法也不過是一段必不可少的笑話。不這樣到了老年還有什麼可回憶和反芻的東西呢?當我們來到牛屋將要被吊在牛欄杆上的時候。謝謝這最後一條出路。上弔是我們唯一的體面的出路。為了這個,我們還得感謝小劉兒呢。雖然他把我們的生前弄得陰差陽錯和面目全非,前兩捲成了一派胡言,但是到了事情結局的時候,他還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良好的出路。雖然我們不能把這看成是他的有意安排是一個智者早已料到的智能,但是這種瞎貓碰個死老鼠的結果對於我們卻殊途同歸還是符合大局和我們的身份的。不然我們可就暴屍野外和成了一堆碎片了。孩子,剛才我們錯怪了你了。為了你的陰差陽錯,現在我們給你發一個勳章吧。你是唯一一個帶著勳章走上絞架和斷頭台的人。這時嗡嗡嚶嚶和嘁嘁喳喳的聲音漸漸地弱了下來,原來以為人們沒有個說夠的時候,現在看還是有說夠的時候。這個時候就聽天由命和服從紀律了。人們開始手腳麻利和步調一致地檢查自己的繩索、圈套和保險套了。每個人都拉一下面前的繩索,看它能否承受得住自己的重量和過去的苦難和災難。馬上就要解決了,馬上就要解放了,我們說不清楚,但繩套能夠說得清楚;我們越說越多,但繩套一下就把它千條歸一了。繩套呀,我們的親人,你能夠承受得住我們過去的負擔、重量和這千噸愁嗎?當我們真上了這架子,你載不動這千噸和千年愁又怎麼辦呢?當然,沒有一個繩套是經不動我們的。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倒是相對於架子來講,我們還顯得有些輕飄呢。就好象我們還生活在異性關係的時代,我們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和一個瘦小低矮的女人在一起,我們擔心他們夜裡肯定要出岔子,但是到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還是看到他們滿面笑容地走出了家門。這時我們是多麼地失望呀。架子和繩套是沒有問題的,反過來應該擔心的倒是我們哩。當我們回首往事的時候覺出了自己的分量,但繩套和鞦韆架看著我們,不過是夕陽和晚風中的一團棉花罷了。我們對自己還是太重視了。可笑的是我們自己而不是別人。想到這裏我們不禁又產生出了憤怒。天地是我們的天地,故鄉是我們的故鄉,我們一輩子沒有重視自己,都把自己交給了小劉兒,小劉兒愛怎麼編纂就怎麼編纂,我們幾輩子都活得窩窩囊囊和憋憋屈屈,看在前兩卷中給我們寫成了什麼樣子,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是那樣嗎?我們一上舞台就是別人的人了,現在死到臨頭,我們重視一次自己又怎麼了?哪怕讓歷史和繩索去嘲笑我們呢。我們生前被你們捉弄和嘲笑得還少嗎?既然這樣,死到臨頭我們再把這矯情和可笑往極致裡邊發展一下說不定還物極必反呢。想到這裏我們就放下心來。我們從容大度,我們還是不擔心自己,我們還是擔心鞦韆架和繩套。我們剛才不是檢查了一遍嗎?現在我們得再檢查一遍。我們不慌不忙和從容鎮定。這種氣氛和心態,就給六指的出現和表演提供了一個前所末有的舞台──真是國家不幸詩人幸,真是故鄉上弔六指發財。剃頭匠六指,這個時候說起來與氣氛特別不合但是細想起來和深入想起來又特別相合地出場和出台了。他擔著一個剃頭挑子,當然還是一頭涼一頭熱。我們雖然從容但說起來臨死時分總還有些悲壯,但六指上場怎麼是笑眯眯的呢?六指一上場我們就知道在我們前後不斷反覆的心緒下,六指註定要成為歷史的主角了──你竟,在我們就要上弔的時候──你竟鑽這樣的歷史空子。但六指一上台,我們就無可奈何了,我們眼看著光柱打在了他的身上和他的剃頭挑子上接著他還笑眯眯地來了一個漂亮的甩頭亮相。接著跟著鼓點和快板唱起一個合轍押韻的道白。一邊唱身子還跟著拍節一跳一跳的,當然挑子也跟著一抖一抖的。
接著又為兩個人認識的終於統一而為自己感動,一下就抓住了過去政敵和朋友的手。兩個謀士也像小劉兒一樣,流出了激動和遙想當年之淚。一千多年之前也就是以後,真是值得我們回憶的一個年頭呀。雖然當我們身處那個時光的時候,也不覺得它怎麼樣。時間怎麼一下子就把它美化了呢?當然,也不是人生之舟的任何碼頭都能夠停靠我們這種思緒和翻卷的烏雲的。歷史給我們這樣倒流和正流的機會並不多。不是跟著誰都可以在此時此刻和此情此景勾起我們的共同回憶和思緒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老曹和九九藏書老袁相互抓住對方的手又說:
「那時候我……」
接著就從頭到腳地摩挲和摸索起來。走的時候鄉親們還都很年輕,回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變得白髮蒼蒼。摩挲你的女人手像雞爪和老鴰爪一樣戰戰兢兢和哆哆嗦嗦,向你走來的叔叔大爺舅舅們個個顫顫巍巍和步履蹣跚。這個時候你才知道,大家確實該上弔了。但是他們又像孩子一樣驚喜。他們用蹣跚的步子和老鴰爪一樣的手把村莊打扮得像過聖誕節一樣華麗。我們每人都能得到一份生日蛋糕和聖誕禮物嗎?這個時候你又知道你過去低估了跟你共同生活過這麼多年的親人們。委屈你們了。小劉兒從心裏喊。接著他也就主動和自做主張地忘掉了身上的攬子,他晃動著手裡的花朵就像剛才白石頭和郭老三晃動著自己的消息樹一樣說:
月黑鳳高無幫凶
半吐半含的話了。於是它就更加難以表達我們當年的誤會、誤解、誤差、誤用和我們臨死前的明白了。我們想重新開始,我們想再一次白天、白菜、白糖、白酒和白手起家,但是一切都晚了。八點一刻就要到了。我們眼裡含著悔恨和遺憾的淚。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決不這麼過──如果說一片紛亂中還有什麼共同點的話,這就是我們的共同心聲。但接著又使我們感到疑惑的是:當我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們生前抓錯了手現在臨死前終於抓對了要把我們陰差陽錯的話說出來,我們突然又后怕地想:我們現在抓對了的手是不是就真的抓對了或者根本上也沒有抓對無非時間來不及了我們就把這似是而非當成了一個明白這不也是一廂情願和生前沒有什麼區別了嗎?這不也踏入和生前一樣的誤區了嗎?我們更深一層的喋喋不休和說個沒完其實還不在剛才的第二層而是第三層呀;我們就是說到第三層,還有沒有第四層和第五層在等著你呢?是不是還要循環往複以至無窮呢?死前對生前的擔心竟是這麼無窮和無底,雖然我們已經嘴干舌燥死到臨頭還是不放心。我們對世界的擔心和恐懼,並不因為我們的離去而對這個世界減少分毫,恐怕這也就是我們無窮無盡死而不僵的根本原因了。複雜的既不是洪鐘大呂也不是柔情似水,我們以為到了柔情似水就是火車的終點了,八點一刻才知道,火車還在中途和剛剛開出站台一點呢。我們尋找和捕捉的蟬、螞蚱、飛舞的蝴蝶和藝術的終點,你寫了前兩卷,硬是一點沒有涉及,連捕風捉影都沒有和連一個屁味都沒讓我們聞著,可不就讓我們兩手空空和心裏也空空嗎?當我們臨死之前想自己把這空白和空空給填補上去,但是我們發現這空白和空空竟是這麼大和這麼深,是怎麼喋喋不休也填不滿的溝壑和深淵,我們就感到徹底的失望了。我們的喋喋不休,也不過是一種亡羊補牢而已。小劉兒給我們留得空檔太大了。我們抓住一個手還不是一個手,我們說了東還惦著西,我們打了狗還惦著雞,這個時候我們倒是物極必反地對這一切都厭了和煩了,這個時候我們倒是和小劉兒統一起來了。去他的。我們不說了。我們也不管了。
「小劉兒回來了。」
「寡婦親親的,你可讓我,……」
家園不幸詩人幸
一人一個大頭兵
別人上弔我守靈
連這一點湖都替我們考慮到了。孩子的心一下就明亮了。本來孩子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已經考慮到把自己的心掏出來點燃用它來照亮自己前進也就是回家的路了。他這樣做倒不是考慮到故鄉、叔叔大爺和阿姨舅母門的囑託,而是考慮到即使不明白為什麼上路和上路的目的,起碼也要能夠回頭和找到回家的路,不能耽誤明天的上弔。他已經準備好在明天一排排上弔的屍體中,肯定要有一個是沒心沒肺的屍體了。哪怕這樣的屍體不被接受,但是上弔的儀式起碼他也要參加。再不能像上路時那麼匆忙了,再不能像當年割攬子的時候,在這世界上被人拉下了。當一個人被集體和叔叔大爺們拉下的時候,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孤獨。原來孤獨不在人群和眾人之中,不在你被眾人在相同的情況下拋棄的時候,而在你和眾人不同你自己只能拋棄你自己的時候。本來你就是一個有攬子的屍體,現在你同時又是一個沒心的屍體,本來大家都沒攬子而還有心,而你沒心還有攬子,該有的你沒有,不該有的你倒存在,那你的存在和上弔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個時候你的孤獨和不應該就是雙重的了。當你在草叢和花叢中找不到目的的同時,你同時還存在著你的心和攬子也找不到目的,你帶著這種雙重的猶豫和惶惑感到自己勢單力薄。但這個時候在你面前展現出一個大湖。湖交到了你手裡和眾人手裡一朵朵玫瑰,於是你的心和攬子一下世和大家扯平了。這也算是你人生的一個重大轉折點吧。當我們在正文中一下讓時光倒流了一千多年你又成為三軍的統帥帶著千軍萬馬路過這裏的時候,你的照看和回憶怎麼會不追憶逝水和浮想聯翩呢?三軍路過這裏都開始人下馬和馬銜枚,謀士老曹和老袁說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和矯情呢?但是當他們看著你對著一波湖水確實是在沉默不語和感受孤獨,千軍萬馬之中你感到還是你一個人,連平日特愛搬嘴弄舌他們之間也是相互不服氣和總是背後相互打小報告的老曹和老袁,為了軍隊的出發和停止總是在小劉兒面前爭論不九九藏書休,這個時候自從大軍出發第一次統一了他們的認識。他們說:
小劉石頭分黑白
美眼呵絲莫勒麗
這樣上弔不雅觀
說完,竟用。10次之後,老曹老袁習慣,都按劍而立,不再說話。當10年之後我們無功而返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對方是什麼。對方就是另一片湖,對方就是我們走不出的另一片草叢和花朵。當我們站在本湖面前對著姥娘沈思的時候,沒有對方也沒有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當對方一下子又倒退到千年之後,我們才知道我們仍是一個黑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草叢和花朵之中。雖然這個時候你因為知道了你將要採集的花朵就是為了獻到你明天的葬禮上,你和千年之前站在千軍萬馬之中沒有任何區別。無非你身後的背景,有很大的不同罷了。一個是一望無際的草叢,一個是千軍萬馬。雖然你在干軍萬馬之中的步子要比在草叢中也就是以後從容,你說話比以後要隨心所欲,但使你傷感的是,你的面前從此沒有了以後的困難、困惑和永遠失掉的困境,你哪裡還能再見到本來的慈湖呢?在你以前的歷史上再不可能發生即將到來的故鄉上弔日──沒有這個第二天的前提,就不可能出現你在草叢和花叢中的迷路,你的路明明白白和清清楚楚,你知道你幹什麼來了,你知道你將來採集的每一朵花朵的用意,於是你的前邊和後邊不再混同,於是你的前面也再出現不了大湖了。當你身處千軍萬馬的時候,儘管這湖在你心裏,但是你還是多麼希望它就在你的眼前。你統帥三軍標志著你的成熟,但是你還是那麼懷念你幼稚的童年。湖水在夕陽之下是一片血色,湖水在月光之下就是一片銀色了。相濡以沫的鄉親,都在等著你的花朵。你的花朵的出現,就是他們開始上弔的信號。你想著他們是多麼激動、飢餓和號喊著撲向了你和花朵。我們臨死的時候,終於有了著落。你回去的路是那麼寬廣,走著走著也就到了村莊。來時你用了三個時辰,回去你只花了一袋煙的工夫。你翻過一道山崗和土源,你就看到了你的村莊。這時你的村莊已經張燈結綵。從山崗到村莊,布滿了一棵棵消息樹和一座座烽火台。自石頭和郭老三,都在那裡提前等著你呢。你從山崗后一露頭,消息樹就一棵棵前赴後繼地倒下了;逶迤曲折的烽火台,一個個點起了狼煙。當狼煙像炊煙一樣四起的時候,鄉親們都在村裡奔走相告和呼爹叫娘。
但小劉兒已經開始急不可耐地脫起了衣服,說:
「那就確實應該叫慈湖。」
剃頭挑子一頭熱
「看來我們跟小劉兒還是跟對了。」
頭型統一才適中
儘管心緒如麻亂
「他(她)非毒人者也,她沒有愛滋病。」
一人一個毛毛辮
多少婦女一下都撲到了小劉兒身上和把他攬到了懷裡──一下把他和我們的不一樣身上還長著罪惡的攬子這個碴也給忘了了。
「八點一刻快點到吧。」
「看來我們還是有目光和英雄所見略胃的。」
「其中酒和姑娘恐有奸詐,大哥且宜慢飲和慢用!」
鄉親們個個頜首會意。鄉親們臉上個個掛著微笑。鄉親們顯出了從未有過的大度和不再爭吵的訓練有素和紀律森嚴。這個時候小劉兒又知道了,等過了一千多年之前,要組織一支開赴邊關的軍隊不是不可能的。我們一下子加入到田野里多少魂靈呢?魂靈的隊伍一下子又要壯大許多了。狠毒的人一下子又要少了許多了。再見了,人們,當我們手裡有了紅玫瑰的時候,就是我們要告別你們的時刻。等我們再一次相見的時候,我們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大軍了。雖然我們也知道但盲目自信的小劉兒不一定知道當一陣狂飆突起也就是我們這些千軍萬馬人頭齊刷刷落地的時候,我們噴湧出了鮮紅的花朵這時才發現小劉兒無非是一個隨風而起的紙人罷了。我們也就是哄著他玩罷了。雖然它可能又是另一場戲劇的開始雖然我們也不過是又一次地粉墨登場,但這前提的紙人又是不可取代和不可超越的。它一定有它的價值。將來看過去看我們這樣的等待和實現無足輕重,但是當我們還沒有走到那一步我們還身處其中的時候,這卻是我們人生奮鬥的支撐點呢。你能說張燈結綵的興奮不是真實的嗎?你能說撲向花朵的狂熱不是由衷的嗎?你能說小劉兒在草叢和花叢中迷路時候的煩惱和無所適從不是再一次地感到自己走到絕路上去了嗎?雖然他也知道馬上就要豁然開朗了,但是絕路的感覺不可超越──正是這樣,等他後來見到慈湖的時候,才有了一掃心頭過去烏雲的興奮。煩惱是一種狀態,興奮和解脫又是一種狀態,前進是一種狀態,後退也是一種狀態,無非這兩種狀態在我們心裏不斷地混淆和迷惑,當我們在這一種狀態的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另一種狀態;當我們到達另一種狀態的時候,我們的尾巴和心還夾在前一種狀態的門縫裡。這時我們往往用手掐著自己腿上的肉,以提醒自已身在狀態的何處。時間和歲月把我們磨得開始茫然和傻笑。當然它也就模糊了我們生和死的界限。我們在冥冥之中飄去,我們以為自己已經解脫和一了百了,但是後來的出路和處境也不過就是倒退到正文重新成為一個紙人小劉兒的千軍萬馬而已。但是當我們走向我們暫時的歸宿和目的地的時候,我們還是像過去對關係的嚮往一樣義read•99csw•com無反顧和不計後果。我們一人手裡拿著一朵獻給自己的紅玫瑰,我們開始找繩索了,我們開始搬凳子了,我們開始語重心長地──話別這時你有多少個鄉親就有多少個親人和多少個自己──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你才知道大家對於自己是多麼重要。原來你還有這麼多中學同學。當你把一個個塑料皮筆記本送出去的時候,你也送出了一個個自己。筆記本上寫些什麼告別和鼓勵的話呢?是寫「祝你進步」呢,還是寫「人生的道路不是長安街」呢?是寫「守護我們的麥苗地」呢,還是寫「讓我們做一個精神上的不撤退者」接著再寫一個「與你共勉」呢?……牲口棚子里一排排的拴馬樁,現在就成了上帝早已經給我們安排好的上弔架子──以後和以前當我再看到這牲口架子的時候,我就想起了當年的我們、我們的鄉親和一個個自己,我就對這一排排的架子和鐵棍產生了久違和親人重逢的溫情。我們開始往架子上搭繩子了,我們開始按各人脖子的粗細挽繩套了,我們開始有意無意還帶著過去和將來的眼光挑選前後左右的上弔夥伴了。還有什麼知心話沒有說呢?還有什麼上一輩子和下一輩子的人生大事可以囑託呢?還有什麼未了情需要補充和解釋呢?還有什麼對不起對方的地方需要檢討和請求原諒呢?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吧。這個時候我們發現了我們過去的虛偽,多少以前沒有說過的知心的話語──原來知心的話語也就是藏在我們心底的那些齷齪醜陋和不可見人的東西,而不是那些口若懸河的陽光燦爛和宗旨教義,是細節而不是概括,是後退而不是前進,是進退維谷而不是昂揚奮發,是潛然淚下而不是仰面大哭,現在有上弔架子遮著臉就好象過去酒遮著臉一樣把過去和清醒時難以敘說的一切都說了出去。過去體味不到的現在體味到了,過去表述不清楚的死到臨頭的一刻都能表述清楚了。我們在等著子彈像穿過蘋果一樣的清脆的響聲,接著我們就噴出了翠綠的汁液和碎渣。最後剩下的一個問題是:我們人人之間都交待清楚了,現在我們對於過去的世界還有什麼交待沒有呢?在陽光之下,還有什麼秘密沒有暴露呢?再不暴露可沒有時間了。秘密也像所有的念頭一樣轉瞬即逝,剛剛還是夜空中的電閃,像一條赤鏈一樣掛在空中,我們像抓一樁往事一樣想抓住它,但是它轉眼之間就不見了,接著到來的是劈頭蓋臉的傾盆大雨。每一個心懷叵測的人,總是希望把他們的秘密盡量多地成噸地帶走,但是我們已經到了學術時代,我們馬上要上弔和狂歡,我們不把我們的陰暗、秘密暴露出來晒乾晾凈顆粒歸倉卸下我們打麥場的負擔,我們怎麼能輕鬆地上路呢?──當年我們為什麼要到打麥場上等著郵遞員送來兒女們陣亡的消息呢?過去我們不明白,現在死到臨頭我們捎帶著連這一點也明白了,那裡原來正是我們的心底和心地。於是連過去或將來的歷史上為什麼打麥場上會出現騷動、騷亂、騷擾、騷人和暴風驟雨我們也不感到奇怪了。──不卸掉這一切,我們走得怎麼能踏實和安心呢?我們死都不會瞑目。春風習習的打麥場,我們之間飽含著仇恨和深情。你是我們一個永久的話題。當我們人人之間做了交接走後,接著面對的就是你了。一說起你來,我們就像遇到飽滿成熟的過期女人一樣,可就老房子著火沒個救了。一開了頭可就收不了場了。一開始還是涓涓細流,後來可就形成瀑布和黃河大合唱了。大家都鼻涕流水的,把牛屋哄成了一個「嗡嗡」的大蜂窩。這時大家又把打麥場當成了身邊任何一個人,抓住對方的手就說「對不起」。一個千秋架的屋子裡大家都在相互檢討和說「對不起」,就像一個田野或是廣場上的人都在做著同一個動作一樣看起來也夠恐怖和慘人的。我們集體的恐怖和疹人不在於這麼多人同時在上弔和自殺,而在於同時在說「對不起。」就好象一個久病的老人臨終時對床前的親人說「對不起」一樣。世界,對不起了,原諒我們這些無知的孩子吧!這時離清晨的八點一刻是越來越近了。這時間就是我們玫瑰徹底開放要將繩套套在自己脖子里然後一腳把凳子踢開的時間。我們看到大家的嘴的頻率也越來越快了。大家都想用一個簡單的概念徹底洗刷自已的一生。──但是,一片「嗡嗡」聲中,已經沒有人和時間再來聽你對這麼大的生前事做出什麼解釋了──細枝末節我們可以聽一聽,洪鐘大呂我們反倒不關心了。死到臨頭,就沒人關心這些在我們生前看起來是至關重要的歷史了。大事變成了小事,小事這時倒演變成大事了,這是我們在生前和在死前的區別。過去的大事是群眾的和整體的,而現在上弔的不是群眾和整體這樣一個概念而是一個個生動的鮮活的生命的個體,這個時候就得允許我們不關心那些大事一會了,大事這個時候成了無足輕重的雞毛,洪鐘大呂成了無聲無息的破銅爛鐵倒是在我們人生中的日常小事和柔情似水的那點溫情,那些痛徹個人骨髓的愛和恨,過去在生前說不出口和不可與外人言的陰暗角落的胡思亂想,現在倒演變成了臨死前的最扯人心肺的神經。不把它們說清楚我們就過不去這一關,我們就是當個鬼兒心裏也不踏實。歷史的大事都見鬼和去球吧,我們現在該清理和清洗一下https://read•99csw•com我們個人的私事和臟衣服了。給我們一點個人的時間吧。我們在臨死之前不準備交待什麼歷史大事和國家和民族應該怎麼辦,我們不準備再給你們留什麼遺志,你們今後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馬上要去了,你們和我何干我又和你們何干?能和平交接就和平交接,不能和平交接就腥風血雨唄,現在我們關心的僅僅是那些過去沒有理順和掏通的小肚雞腸和彎彎繞,就說些家長里短和過去的恩恩怨怨和是是非非。小劉兒一把抓住了馮·大美眼,卡爾·莫勒麗一把抓住了俺孬舅(我操,真到這時,我們才知道他們兩個原來還有一腿,這個不但我們沒想到小劉兒不是也沒有想到嗎?他只知道要抓馮·大美眼,他可知道莫勒麗要抓孬舅呢?孬舅原來也沒閑著。)白石頭一把抓住了牛根(這是同性關係時代的事了),女地包天一把抓住了黑歌星呵絲·溫布爾,橫行·無道一把抓住了豬蛋,豬蛋一把抓住了沈姓小寡婦……牛屋裡的上弔架一下就亂了套。原來世上還有這麼多我們生前沒發現的隱秘,雖然這些人就生活在我們的身邊。我們過去沒發現倒沒有什麼,小劉兒作為一個編劇沒有發現可不就歪曲了我們的人生和歷史了嗎?我們在討論小劉兒前兩卷、開場、過門和小段的時候,我們只是覺得他寫得一切都不到位和有些錯榫,但我們當時並不知道他錯在哪裡和為什麼會這樣,現在死到臨頭,我們終於明白了。原來世上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他描寫的一切怎麼能不表面和膚淺呢?我們的歷史和人生比他料想得要複雜得多,他盡其全力,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也不能描述我們的複雜之萬一──到了終場我們還是一群被誤會的人和一片被誤會的土地。我們的思緒和想法就像天上的流雲或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城頭,我們思緒翻滾變幻莫測千頭萬緒稍縱即逝,而小劉兒也不過僅僅抓住了我們的一鱗半爪而且還是浮在面上的最膚淺和最沒價值的一層。浮在海面的冰山僅僅是十分之三,下邊行進的卻是十分之七呢。現在小劉兒不但沒抓住十分之七,連面上的十分之三也沒有抓住,抓到手裡的十分之一,還僅僅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冰渣和浮到海面上的一層糞沫。我們已經完了。我們註定讓小劉兒給毀了。過去我們看著前兩卷也很彆扭,但為什麼彆扭我們就像在打麥場上鬧起風潮卻不知道我們和決策者的彆扭在哪裡一樣,現在死到臨頭就像我們在打麥場上聽到了「行動」一樣我們終於清醒了和馬上就知道了。小劉兒,你就像當時的決策者和喊「行動」者一樣害得我們好苦。全是你的陰差陽錯弄得我們的感情七零八落,你以為我們抓的是那雙手,但死到臨頭為什麼抓的是這雙手而不是那雙手我們心裏還含糊著呢。我們一起給弄錯了。這才是最大的歷史誤會和歷史大事呢。比較起這個來,一個「行動」又算個球呀。我們重視的不是那扇巨翅,我們重視的是這雙抓錯了反映著日常細膩情感的手。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們生前的日常生活和感情生活是多麼地委屈和憋屈呀,是多麼地忍辱負重忍氣吞聲和顧全大局呀。這種日常生活中的沉默比打麥場上的騷亂還要艱難和偉大得多。振臂一呼是容易的,但在敵軍鐵蹄的佔領下還要笑語歡聲地活下去就不那麼容易了。死是容易的,活著就不容易了。我們只知道孬舅撇下大妗娶二妗,誰知道在他情感的深處,還憋著和藏著一個愛割男人攬子的人呢?一開始我們看著吃驚,覺得這不可能,不可以,不是這麼回事,歷史不是這麼寫成的,但是我們將心比心死到臨頭我們一下也就想通了。他們也是惺惺惜惺惺和英雄所見略同吧。現在我們也來一個大撤把,我們也熬一個八寶粥。表面看一切都亂套了,大家的嘴唇都在不停地翻動,其實在我們心裏更加井井有條。我們在生活中處處充滿了張冠李戴和陰差陽錯,臨死之前在八點一刻之前我們還不把它說個清楚和明白嗎?當初我不是那樣的。當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做的是一個正面動作,出現的卻是反面效果。當時我沒有一把抓住你的手而抓住了她的手純粹是受著舞台劇本的限制。我在廟會上不是迷失方向了嗎?我不是在那裡蹲著吃了二兩驢錢嗎?雖然我日常生活中跟她在一起,其實我心裏一直惦念的是你。我的心不在這裏。我雖然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但是我還是生活在另一個地方……當我們手裡捧著自己的玫瑰說著這些鬼話的時候,一開始我們感動得淚流滿面,但說著說著,我們自己也感到好笑。現在我們不還在人間嗎?我們不是還沒有上弔嗎?不是還沒有到八點一刻嗎?我們怎麼提前說起鬼話了呢?我們生前的話沒有一句是由衷的,臨死之前還要把這習氣帶到鬼身上嗎?世界上最大的是天地,比天地大的是我們的內心。上弔繩能弔死我們的身,可什麼能收攏我們的心呢?漫無邊際的心海呀,哪裡給你找一個不再憋屈的容器呢?等我們不再是人而成了鬼魂之後,我們能不能在鬼海里不再像小劉兒在草叢和花叢中那樣處處迷失方向呢?雖然現在的鞦韆架對於我們就像慈湖對於小劉兒一樣,我們心裏一下就明白了我們的歸宿,但是我們迷亂的神經,面對著我們的親人,卻說出上半句人話而忘記下半句鬼話了。我們只能像一些悲痛欲絕的人一樣說些:
千秋架子馬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