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08歡樂頌:四隻小天鵝獨舞之三.2
於是,一切的分歧和爭論,現在被一把玩笑的稀泥給摸平了。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了。玩笑,你可真是一把大稀泥。這時小天鵝果然就不再站到舞台的一側咕嘟著嘴跟我們生氣了,她馬上就跑到台上開始安定我們和我們已經搬起的板凳的情緒──這是人民和板凳力量的又一次顯示。我們還怕什麼呢?──她甚至還做出自己很委屈的樣子說:
……
這更讓我們大吃一驚。這又出乎我們的意料。她是多麼地狠毒。她的得意忘形就更有資格和更能讓我們大家理解。這個時候我們才回味起當初在美容院傳出的恐怖的「不!──」字還是確有其事──就這麼一點當初的自我懷疑和疑神疑鬼的遺憾,讓我們私下稍稍有些沮喪,其它都是舉國歡騰。我們沒有白浪費我們春花秋實和寒風撲面的等待。在我們沒看後來的回憶錄我們當時在陽台下就斷定:莫勒麗·小娥的歡樂頌和小天鵝舞曲,跳得就是比美眼·兔唇好。美眼·兔唇現在成了一個小本本。美眼·兔唇成了過去的歷史。莫勒麗·小娥,你使我們大飽眼福。你使我們心滿意足地想:我們真是到了一個歡樂頌的新時代了。我們已經到頂點了。我們不再期望什麼了。這個時候我們就真想對時代懶散和打哈欠了。不會有比莫勒麗·小娥跳得更好的舞蹈和能往上再挑一度的歡樂頌了。但是誰知道我們這種想法又是另一種懶惰和不長進的表現呢?誰知道我們這種武斷的想法就又得罪了另外的還沒有出場小天鵝呢?
接著就生氣了:
我是一個說走就走的人,我脾氣上來,不給任何人留面子,誰在我面前也說不通──作為一種人生的活法,這才是我嚮往的一種境地呢。說走就走了,連一聲『再見』都沒有,從此就遠走高飛和沒有音訊了。但是我能這麼做嗎?不能,我重任在身,我怎麼能像你們一樣耍小孩子脾氣呢?還得從大局計和從長遠考慮。我活得有些累。不然哪裡還有今天和給你們花馬掉嘴的機會呢?接著給我剩下的就是無奈的第二種選擇了。就是我們不散場接著我還得給你們跳下去。雖然我也知道我在美眼·兔唇之後再來跳這個舞蹈的本身不說對我本人怎麼樣起碼是對我舞蹈和藝術的不敬──以為我願意和她同台而舞呢?但是沒有辦法,我肩負著歷史的使命,我要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舞蹈,什麼是真正的歷史轉折,什麼是重新開始不因人熱──一個八歲的孩子把自己的灶眼點著接著開始蒸一鍋新的熱氣騰騰的饅頭。我們不吃剩飯。過去的背景我一個不用,過去的動作我一個不用,過去的人我一個不用,過去的美容院和理髮師我也一個不用,過去的陽台我也不用──一句話說到底,過去所有的情節和細節都讓它們見鬼去吧,我就不信不洗頭不洗臉不理髮不拿石頭就再玩不出新的花樣和恐怖來,就再玩不出新的開心和快樂來──我們故鄉的歡樂頌如果都是一個調調,不也讓人聽得太乏味和太單調了嗎?如果大家都是這樣,聽眾不伸懶和不打哈欠不散場不呼叫親人那才叫怪呢──但是事情恰恰相反,如果我去像別人那樣重複,你們這些愚蠢的觀眾倒是要不散場和不呼喊──既不在大雨中呼喊也不在細雨中呼喊,你們倒要老老實實在那裡坐著和聽著,搖頭晃腦地欣賞,你們的懶散和哈欠一會兒就過去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懶散和哈欠,就好象不管誰上台剛上台的時候我們都看不慣和不服氣,但是久而久之不也就習慣了嗎?到頭來你們會像歡迎和歡呼當年的美眼·兔唇一樣來歡迎和歡呼我。這一點我還能看不到嗎?這倒是讓我省心省事你們也省心省事的做法。──你們這樣引導的目的,無非是讓我再因人熱一次而你們也不在新的觀察和欣賞上花費什麼力氣,一切都是輕車熟路,不存在聽不懂和看不慣的問題,就好象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總是喜歡聽那些熟悉的老歌一樣。──但是你們能這樣,我還不能這樣呢,我就是不對自己負責,還得對你們、歷史和芭蕾的發展負責呢。於是我也就有了這些指責和矯枉過正。戀愛中的女人聲音是輕柔的,結婚後矯枉過正時的女人聲音往往是生硬的,誰都不能一手軟和一手硬。於是你們也就和你們的姑姑發生了一場人為的和理論的──現在還牽涉不到行動──爭論、討論和討價還價。一場關於真理標準的大討論。過去我們總覺得歷史上的爭論、努力、在田野上紅薯地里的掙扎是沒有意思的,總覺得有這些爭論和沒有這些爭論、有這些努力和掙扎和沒有這些努力和掙扎結果總是相同的,不管是天上的浮雲還是姥娘挎著籃子在田野上行走的身影──我們對往事的回憶和看法總是虛無主義的,但是我們意識沒有意識到這些虛無恰恰就誤了我們的人生呢?──誤的還不是一代人。如果沒有歷史上一點一滴的積攢,記憶和水土都一點點流失,我們今天的心靈不就成了一片荒漠了嗎?因此,也不要小看我們剛才的爭論──不對歷史和美眼·兔唇否定一下和對你們矯枉過正一下,接著我們的歷史就沒法開闢你們對我的舞蹈就沒法看下去和深入下去──舞蹈的改變首先是我們的目光和觀念的改變。如果你們的觀念變了,哪怕我仍跳得和美眼·兔唇一樣,你們也會看出不一樣來;如果你們的目光和觀念沒有改變,我舞蹈的一切都變了,你們還是熟視無睹和莫衷一是。燈不撥不亮,話不說不明──當我看著你們的嘴巴已經張開了,你們的手已經舉起來了,你們理解和寬和的微笑已經掛在臉上了,我知道你們接著想說的是:這些我們都明白了,接著你給我們要跳的全新的恐怖的舞蹈是什麼呢?讓我不要再說廢話了是不是?──但是,你們覺得你們已經理解了,其實你們還是沒有理解;就是有所理解,也只能說是理解了一半──只是理解了否定的那一半但重建的那一半我現在還沒有重建起來你們從何理解呢?如果你們已經理解了,不就又矯枉過正變成先驗論了嗎?你們就從一個極端又走到另一個極端了──你們還是趕緊拾起自己的袖子捂上自己的嘴巴吧!──我還沒有跳,你們就已經寬和地笑了,這是讓我從另一方面開始生氣的原因。你們笑什麼?你們是在笑你們自己!你們的笑容是什麼意思?是說我接著不用再跳了是不是?我所跳的一切都已經在你們的意料之中和把握之中了是不是?欺負誰的智力呢?恰恰相反,你們應該採取的正確的態度是:現在你們臉上只能有一半理解的笑容,另一半的臉上應該同時露出困惑才是──那才是對現狀的全部理解和承認呢:對否定的一半理解了知道美眼·兔唇是因人熱應該拋棄可以嘲笑,但是接著對我開創的一切還屬於無知另一半臉上就應該是小兒麻痹的表情才對。只有在我將全新的舞蹈跳完將謎底揭穿之後,你們才能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呢──現在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有些提前了。我這樣說你們明白了嗎?」
呵絲·前孬妗說到這裏,我們就有些恍然大悟,我們真的一下明白了,我們是上了莫勒麗·小娥的當了。她什麼都沒有改變。美容院還是過去的美容院,理髮員還是過去的理髮員,陽台還是過去的陽台──不說不知道,一說真是嚇一跳。我們怎麼能這麼無知胡塗呢?我們怎麼就這麼容易上當受騙呢?為什麼這個世界就不是樸素善良人的世界──我們就剩下這點東西你們還要對我們繼續掠奪嗎?──而是騙子和無賴的天下和天堂呢?想著想著我們除了對自己生氣接著我們對欺騙我們的人也不能原諒了。你不能這樣。你沒有資格這麼做。如果你和我們一樣無知也就罷了,問題是你揣著明白裝胡塗把對歷史的操作當作一個手段故意來騙我們耍我們涮我們可不就是品質問題了嗎?當我們不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還擁護你,當我們明白這一點之後我們再擁護你可就無可救藥了。我們真為你當初廉潔操勞的虛偽形象而感到不好意思除了這個我們還對自己痛恨不已。我們真是太容易上當了。我們真是太痛恨別人和自己了。這個時候我們可就對歷史不管不顧了。我們不批判誰來批判?我們不趕緊拋棄你還等什麼?我們不擁護後來者對你反戈一擊我們就解不了心頭之恨。於是一切都順理成章了。站隊站錯了,馬上就站過來。接著我們戴罪立功反戈一擊地又替呵絲·前孬妗姑姑想到了莫勒麗·小娥的一條新罪行:姑姑,她除了你剛才揭發的一切,她除了愛因人熱,還拉下一條呢,那就是:她當初拿進去的是石頭,不也是別人的石頭嗎?說到這裏,我們也有些洋洋自得和振振有詞了,我們搖身一變也成為歷史的新人了。但我們沒有想到,我們搖身一變雖然拋棄了舊人莫勒麗·小娥,但是我們在新領袖呵絲·前孬妗眼裡,和莫勒麗·小娥一樣身上還有許多歷史的毛病沒有克服呢。還不能馬上承認我們呢。還不能讓我們馬上跟她站在一起呢。改編一支投誠的軍隊能那麼容易嗎?我們不洋洋自得和振振有詞還好些,一洋洋自得和振振有詞反倒激起了呵絲·前孬妗姑姑的憤怒。在我沒有承認你們的時候,你們就自己承認自己了?她因為我們現在的進步就更加警惕我們的過去。當然一開始她對我們的投誠還是接納──接納下來再說,說:
「說不定她還不如美眼·兔唇呢。她所做的一切是什麼?也不過是美眼·兔唇的重複罷了。梁鴻八歲就不因人熱,做飯不趁別人的熱灶。沒爹沒娘,到麗麗瑪蓮酒店打工。晚上做飯,鄰居白螞蟻在那裡喊:『梁鴻,我們家剛做過飯,灶還是熱的,你就趁著我們家的熱灶下你的米吧。』如果隨便換一個孩子,不管是小劉兒也好,白石頭也好,都會趕忙用自己的冷鍋去趁別人的熱灶read.99csw•com,用自己的冷臉去貼別人的熱屁股,但是我們的梁鴻是怎麼做的呢?一個八歲的孩子,穿著補丁摞著補丁的棉襖,一手拄著自己家的一把掃帚,一邊對一片好心的白螞蟻說:謝謝你大爺,梁鴻不因人熱,我還是點起自己的爐火重新做飯吧──當一個小演員梁鴻演到這裏的時候──這齣戲每當演到這裏的時候,台下總是響起一陣又一陣的掌聲。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人家在表演志氣。這就跟小劉兒和白石頭區別開了。就讓白螞蟻那樣的老雜毛見鬼去吧,讓他們好心不得好報吧,讓他們碰一鼻子灰吧──而梁鴻的做法也非常簡單,也就是點起了一把火。我不節省這幾根柴草。隨著這把火的點起,梁鴻,我們故鄉的一個少年典型,就矗立到了我們面前。說完這個典故我接著想問一句:這個孩子多大了?八歲。八歲就知道不趁別人的熱灶,不用別人的戲台和不用別人的美術師設計的布景──別人用過的,再好我也不用,別人家的灶再熱我也不去坐鍋,這就是我們的為人和準則,這就是我們的故鄉和流傳。上一次小劉兒寫《烏鴉的流傳》的時候,怎麼就沒把故鄉流傳的這點精神給寫上去呢?真是太大意了。我們表揚梁鴻,接著為了戳穿什麼呢?我也明確地說,不是沒有目的──我們看了梁鴻的表演,接著再看莫勒麗·小娥的表演,她的一切做法的拙劣就原形畢露了。她多大了?32了。當然我們不能不承認,莫勒麗·小娥當年在天幕上的形象高大不高大呢?豐|滿不豐|滿呢?用的手法高明不高明呢?如果讓我客觀地來評價的話,我也會伸出自己的大拇哥說:高大,豐|滿,高明;怎麼上一個天鵝美眼·兔唇拿進去的是石頭,拿出來的還是石頭,而她拿進去的是石頭,亮出來的就是乾燥爽滑的人皮小筆記本和通迅錄呢?是誰的人皮呢?還就是前一個天鵝美眼·兔唇的。不能說用心不良苦。不能說不一波三折。不能說不大有深意。而且人皮還用吹頭髮的吹風機給烘乾了。沒有往地上滴一點血。一切都乾乾淨淨,利利索索。最後還有一個花絮像飯後冰淇淋一樣在等著你:在萬眾歡騰的時候她來著例假。──一切都出乎我們的意料,一切都完美無缺。莫勒麗·小娥,有你的,果然比美眼·兔唇強多了。我們應該吃驚,應該恐怖,應該歡呼,應該快樂,我們不應該再在她的歷史面前指手劃腳和雞蛋裏面挑骨頭了,如果問什麼是我的觀點,這就是我的觀點。我不反對莫勒麗·小娥,我沒有吃她歷史的醋因為她是我的前任和僅僅因為人家在我前邊跳舞我就惡意攻擊人家。就算我品質有問題,但我還沒有這個習慣呢。我對她的揭穿不帶有任何個人成見和私憤。我僅僅出於公心想提醒大家的是:我們不要拿莫勒麗·小娥和別人比,就讓她和一個八歲的孩子比,她作為一個小天鵝或是舞蹈明星,不是明星就算是一個普通人作為一個成年人和一個小孩比,她在某些品質上是不是還有什麼明顯的不足和缺陷呢?梁鴻不因人熱,而莫勒麗·小娥因為鄰家有熱灶,在鄰家美眼·兔唇剛剛做完飯之後,她是不是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冷鍋端過去了呢?我到現在還不明白,從美眼·兔唇到莫勒麗·小娥,社會到底改變了什麼?布景不還是那些布景嗎?陽台不還是那個陽台嗎?一切都還是美眼·兔唇搭就的,無非換了一個人物罷了。什麼叫趁人家的熱灶和熱被窩?這難道還不叫嗎?雖然結果做得很漂亮──我們不說它是不是也有些做作是不是經得起細想和推敲我們就假定它是漂亮的話,那麼所有的前提怎麼樣呢?乍看起來由於我們的大度和馬虎、只追究結果不問前提只問收穫不說耕耘的習慣我們就忽略和大意了這一點,我們也在那裡歡呼和跳躍,以為我們得到了一個全新的東西,別人拿進去的是石頭拿出來的還是石頭而她拿出來的就不是石頭而是其它──但是同志們,這恰恰具有很大的欺騙性呢。我們只是從善良和樸素的感情出發來看待這件事情,但是在陽台上的人在歷史和舞蹈的編排上一而再再而三這麼做就是在褻瀆和愚弄歷史和我們這些觀眾了。因為,面對我們的樸素和善良,她們在歷史上的每一次操作只是一種手段。就好象我們看著舞台上她在哭哭啼啼我們就感動了,但是你不要忘記她是在做戲。她是一個戲子。這是她的職業。而作為群眾喜歡的明星,你既然享受這種身份和榮譽,你就得擔當起你的歷史責任。如果我們從這樣的高度來要求她的話,那麼她做的一切不過都是一場兒戲和對我們觀眾的捉弄和愚弄。看似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帶來的不是石頭而是別的,但是她的前提和前題呢?她又給我們改變了什麼呢?如果說我們忽略了這一點我們是出於無知還可以原諒的話,那麼作為一個職業的戲子她這麼做就是明知故犯也就辜負歷史對她的寄託了,也就辜負了我們給與她的空間和時間、舞台和場地、給她的等候和等待了──因為,她在背景、灶和前提上沒有給我們改變什麼。她將歷史的車輪沒有往前推進一公分。我們還像傻冒一樣在那裡歡呼呢。──從這個意義上,她對合體人和快樂頌時代的貢獻還不如美眼·兔唇呢。美眼·兔唇所做的一切雖然也帶有很大的幼稚性和試探性,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但是美眼·兔唇對新世界的建立還有一種開拓和打通作用,她畢竟是小天鵝舞曲的開創者和第一個──話又說回來,也真是便宜了她,她倒是沾了這個光──由於一切都是重新開始,她不管怎麼做,做什麼,都是前所未有和對世界打通了一個新的情感渠道──她還給我們和世界之間挖通了一個新的地洞、地鐵和架起了一座新的空中橋樑,由於她的存在才有了布景,有了她的開演才使我們的故鄉發生了翻天覆地地變化;我們過去的故鄉是什麼?是鄉村和糞堆;而現在成了大都市有了摩天大樓和美容院,不然我們還在鄉村的大路上拾糞呢。雖然美上·兔唇到頭來也辜負了這麼好的布景──這得花人民多少錢呀,雖然有了天翻地覆地變化,但到頭來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是她畢竟還給我們帶來了新鮮的空氣挖通了一個通往新世界的新渠道。從這個角度再來考察莫勒麗·小娥,她就不能和美眼·兔唇同日而語了。她僅僅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做作的結果,前提她一點沒有改變都是在因人熱。她是一個只有後果而沒有前提的人。布景是美眼·兔唇的布景,都市是美眼·兔唇的都市,美容院是美眼·兔唇的美容院,連理髮師都沒有改變還是那個塞爾維亞的那個基挺·六指──沒有任何可以叫做創新的東西。沒有對世界進行新的打通。改變的僅僅是一個結果的小花樣。只是一個計算方式的改變而不是一道命題的改變,可能在同一個方向和渠道里有些開掘和加深,但這隻是一個線跡運動而不是另外一條航線的開闢。恐怖還是原來的恐怖。開心還是原來的開心。快樂和歡樂還是建立在原來的基礎上。除此以外,豈有它哉?她不是老鼠打洞,也是愛在人家窩裡睡覺的石斑魚。她還不如一個八歲的孩子梁鴻。這樣做的本身,也不算什麼能為?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我們不分析歷史你們也許還胡塗著和蒙在鼓裡,現在經我一分析一指點你們就大體明白歷史真相了吧?知道自己是怎麼懶惰和胡塗的吧?知道自己是怎麼上當和為什麼上當了吧?知道我的前任和舞蹈明星莫勒麗·小娥是怎麼狐假虎威和矇混過關的吧?但是當時你們還為她歡呼呢,跳躍呢,一下認為跟著她到達了一個新世界。剛才你還在指責我的生氣,現在當你們終於明白了莫勒麗·小娥之後是不是對我的生氣也有些清醒和反悔呢?如果你們剛才站隊站錯了,現在是不是能主動地自願地誠懇地幡然悔悟和反戈一擊地站過來呢?……」
「天鵝,知道你接著還有好節目,看在上帝的份上(這個時候說看在爹娘和孩子的份上那是一種矯情和膚淺,你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吧),你就停止生氣馬上開演吧。」
「我還沒有出場,怎麼就知道歡樂到達了頂點了呢?」
「不要那麼武斷。」
「看看,還是不經逗吧?一句玩笑,怎麼就急了呢?是說不得和打不得,還是掉在灰堆里的豆腐就吹不得了呢?一個懶腰和哈欠,指責你們一下又怎麼了?──但是姑姑並沒有別的意思,姑姑並沒有說接著就不帶你們玩接著就不帶你們看戲了,姑姑接著就不演出了,我說過這句話沒有?始終沒有!誰說不開了?誰說不跳了?開還是要開的,舞還是要跳的。誰把凳子給搬起來了?先把凳子給我放下!(她也用我們剛才的無賴和故做強迫的手段對付我們。誰說我們沒有共同點呢?也許過去沒有,現在就有了。於是我們也就把凳子給放下了。)停止父子和母女之間的呼叫!(我們也就停止了呼叫。)把散場的情緒給我收回來!(我們也就收了回來。本來我們也沒有當真。這隻是我們共同制止散場和滑坡的一個手段。於是我們也就順水推舟和順坡下驢地停止滑行。)這就對了。接著聽姑姑往下說。我承認,關於懶腰和哈欠的問題,我剛才說的是多了一些和抻得長了一些。但是在開創一個新的歷史時期的時候,我們總要先糾一下偏吧?糾偏的時候就免不了要過一下頭,不過正就不能矯枉。當然糾偏和矯枉的目的,還是為了開創歷史和未來。我18歲還不到就被你們嫁到他鄉,我在外邊經歷的一切和風風雨雨你們並不知道;當然,故鄉經歷的一切苦難屢屢被欺騙和愚弄的遭遇我也不完全清楚──僅僅知道你們剛剛受過兩道騙;我們也是多年沒在一起交流所以一下還建立不起新的對話九九藏書渠道。對於一個偉大的演員來講,不在於她知道該唱什麼和該跳什麼,而在於她知道不該唱什麼和不該跳什麼──可在我演出之前,竟有一個因人熱的人在我之前霸佔著故鄉的舞台和跳出了那樣的舞蹈,我心裏一下能不著急嗎?特別是看到故鄉的人民對這樣的舞蹈還歡呼雀躍──這時我不但對演員,就是對人民,心裏能不憤怒嗎?你們可真不爭氣。人在這種時候,就容易忘記講究工作方法。特別是當我明明知道你們上了當而現在我給你們帶來了矯正的羅盤帶來了正宗的舞蹈你們還在那裡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我的前任給你們帶來的疲勞而在那裡伸懶腰和打哈欠,我心裏能不起急和上火嗎?面對這種情況,我能採取的方式無非是兩種,一種就像你們剛才耍孩子氣一樣,掉頭就走,我可以卸裝和洗臉,我頭上的小髮髻怎麼紮上去的,現在再怎麼拆開就是了;在你們還沒搬凳子走的時候,舞台上的演員先走了;在你們沒有給我尷尬的時候,我先給了你們一個尷尬;這個時候你們的散場就不是對付我的一種手段而是你們自己的一種無奈了。
所以小本是乾燥的。陽台上沒有一滴鮮血。我們一下就楞住了。我們一下就吃驚了。我們的腦袋一下就炸了。我們一下就嘩然了。我們一下就轟動了。我們一下子就感到恐怖接著著就是極大的快樂了。拿進去的是一塊石頭,沒想到拿出來的是一本人皮。本來我們還對亮出的東西抱有懷疑和疑問,現在我們徹底服氣了,莫勒麗·小娥就是比美眼·兔唇強。她比她高明多了。她比她更出我們的意外和跑出了我們的思維邏輯。我們的規定性再一次失敗了。你沒有讓我們失望。你沒有讓我們的期望值落空。莫勒麗·小娥,唯有你,你在合體人最關鍵時候,還是顯露出你們以前在單體人時代一個是操刀一快一個是唆豬尾巴的英雄本相。最後剩下的問題就是:這本人皮是誰的呢?這時莫勒麗·小娥在陽台上轉著手裡的小本就像轉著指頭上的鑰匙鏈說──這個時候她可有些得意忘形露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老天是老大她就是老二的表情──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已經沒有權力計較她了,我們覺得她這樣做是應該,她這樣高興和得意忘形是物有所值,是真情的流露而不是虛假的做作和僅僅為了製造另一個賣點──過去的球星巴爾·巴巴也說,過去我們在球場上也是這樣,只要你把球真的踢了進去,你再怎麼高興和得意忘形都是真情的流露都能得到觀眾的原諒──我們就理解和原諒她了──她轉著手上的鑰匙鏈得意忘形地說:
「她當年還指責美眼·兔唇呢,她自己怎麼樣呢?我覺得她的舞蹈藝術也太做作和人為了!」
呵絲·前孬妗在那裡聲嘶力竭地喊道。面對她在暴雨中的呼喊,我們又一次張口結舌和感到無言以對。因為她說的比我們專業。到了舞蹈場上,就像到了釘皮鞋的大爺面前關於皮鞋的釘法他說的一切似乎比我們想的都有道理這時我們一點插不上嘴一樣,再說什麼我們就露出外行了。是我們把皮鞋破壞了。連鞋的穿法和平日走路的樣子都出了問題。一切都是我們造成的。她用她之長一下擊中我們之短。她用我們提供的皮鞋給了我們一個還擊。他們恰恰忘記了一點:在交到你們手裡之前,這皮鞋是我的呀。但當我們被別人逼到角落之後,我們按照自己的思維慣性接著就不再懷疑別人了,就開始再一次懷疑自己:真是我們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了嗎?我們臉上的表情過於提前了嗎?過於統一和沒有分野和層次感了嗎?我們十幾年之前送她出嫁和上轎的時候,我們送過她一個紅頭巾或是綠軍褲,但是現在看,一個頭巾和一條軍褲的力量是支撐不了幾十年的。她變化了。她合體了。她長進了。而我們還留在原地。在剛剛發生的歷史衝突中我們執迷不悟,在繼往開來的新時代我們又沒有足夠的思想和知識準備。不但我們過去的懶腰和哈欠是錯的,就是後來故做散場的做法也開始露出膚淺之處讓人感到臉紅;不但散場的做法不對,就是最後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出了問題,我們不該這麼早地笑逐顏開。我們的笑容有了無知的提前量。在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懂的時候,我們怎麼能全臉都笑呢?──如果說我們過去還有一半無知的話,現在經過呵絲·前孬妗的再次提醒,我們就對自己的全部錯誤認識清楚和要痛改前非了。真的反悔和懺悔了。真的自我毀滅和投誠了。真的徹底否定自己和要跟上新時代的發展了。臉上有一半笑容是可以的──意識到對過去的否定和我們的投降;臉上另一半在笑就不對了──嬰兒還沒有出世你在那裡笑什麼呢?笑的盲目。笑的愚蠢。由於這種盲目和愚蠢性,說不定在傳媒上還會引起歧意呢。說不定大家就把它當作一種諷刺和嘲笑呢。讓大家看上去好象跟姑姑在那裡虛與委蛇呢。這不是一種真誠的欣賞,而是更大意義上的反叛還說不定──在傳媒上引起這種歧意還是小事,但由此影響到你對自己內心的否定影響到你對姑姑心悅誠服的投誠程度接著影響到姑姑舞蹈的公正欣賞事情就大了。何況,這一半臉笑的是諷刺,那一半臉笑的就真誠了嗎?連那一半臉對過去否定的真誠程度也會愛到牽連呢。這時半臉的諷刺就不是半臉的效果而成了對全臉的全盤否定都保不齊。呵絲·前孬妗不這麼提醒我們不知道其危害還在那裡傻樂,一這麼提醒我們也覺得問題十分嚴重沒想到一時的疏忽和大意會帶來這麼嚴重的後果。我們也太不拿自己的臉當回事了。我們的臉上也太讓人容易產生歧意了。我們的整臉也太容易把一半臉和另一半臉一鍋煮了。這個時候就不是因人熱不因人熱的問題,不管是因人或是不因人,到頭來煮出來的飯菜都成了大鍋湯。本來是好好的餃子或是餛飩,皮是皮餡是餡皮里包著餡,到頭來怎麼成了一鍋皮餡不分的胡塗粥呢?這時我們是什麼?前孬妗不是前孬妗,我們倒是還原成過去那個邋遢胡塗和皮餡不分的鄉村婦女了。沒有一次煮出來的飯是是清爽的,沒有一次煮出來的粥是分明的,沒有一次頭髮和臉是分清的,都是頭髮和眉毛連著,上邊還滴溜著幾隻爬行的大肚虱子。我們不但在過去的黑歌星呵絲面前做錯了面容,而且在我們過去的前孬妗面前也無地自容了。這時前孬妗倒是嘲笑了我們一句:傻小子們,玩什麼小聰明呢,這些都是我玩剩的。這時我們就不再狡辯什麼,我們全臉到是露出了真誠的慚愧的笑容。我們不該在否定和承認並存的時代,就貿然和不自知地將自己全部力量和臉面拿出動貢獻給笑容。本來笑容是一件好事,但是真理往前再走一步就是謬誤,現在滿臉笑容地就走到了誤區,就成了用的手打自己的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用一半的笑容否定了另一半笑容和我們的全部。認識到這些錯誤的意義還不僅僅在於這些意義的本身,對我們今後和未來的表情都有好處──就好象笑了一半臉會影響到全臉一樣,這時它們在意義上全是殊途同歸了。──那麼我們的面部表情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呢?在這個徹底否定過去和繼往開來的時候。我們應該一半臉笑和一半臉哭才是呀。當我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只是向過去的否定真誠地投了降。但是當我們向未來和將要上台的人也要投降的時候──剛才對將要上場的舞蹈還同有認識的情況下提前投降也是不對的──我們再把另一半不哭不笑的臉加上去可以嗎?剛才我們還有所保留,現在我們拿出我們的全部;剛才我們只認識到錯誤的一半,現在我們把另一半錯誤也認識到可以嗎?只要事情能繼續下去。只要姑姑的舞蹈能跳下去。是我們,差一點阻礙了歷史的進程和發展,差一點影響到我們對未來和舞蹈的欣賞和加入。再一次地原諒我們吧呵絲·前孬妗姑姑。我們唯有你。你是誰?你現在處在什麼階段?田野已經荒蕪了。大路上已經沒人了。天已經要黑了。已經是前無古人和後無來者了。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我們現在除了徹底──包括前一半和后一半──投降和投靠你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和別的選擇了。你指出的一切都是對的,我們想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姑姑,你可明白,對於我們這一幫人來說,只要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改正起來說起來也是十分容易的事呀。我們在歷史上從來不都是跟著新潮流走嗎?如果說我們過去有一半臉笑錯了,我們馬上把它換成不理解、不支持、不明白、不懂還有待理解和開發的愁眉苦臉也就是了。──接著我們為了表現我們的積極,為了表示我們投降的心悅誠服,我們還沒有等呵絲·前孬妗表態,就自覺地和主動地從一半錯誤的笑容中改正過來和篡改過來了。我們開始改得一半臉笑和一半臉哭。──我們認為,這就是欣賞馬上就要開演的小天鵝舞蹈的最佳表情和最佳心態了。──但是在改正的過程中,我們又發現了一個不好解決的問題,到底是哪一半臉的笑容不對呢?是左臉還是右臉呢?是左臉該笑右臉該哭或是左臉該哭右臉該笑呢?在這一點上我們又有些把握不住了。這個時候我們全臉又不哭不笑和半哭半笑不陰不陽地尷在了那裡。剛剛我們犯了盲目和衝動的錯誤,這次就不能重蹈覆轍了。於是我們不敢再自主張,就尷在那裡仰著我們不陰不陽和不上不下的醜臉──不是一張臉呀同志們,而是幾千萬張臉呀,就那麼像向日葵向著太陽一樣將一張張尷尬的醜臉對著呵絲·前孬妗擺在那裡。我們不自作主張,要看呵絲·前孬妗是一個什麼態度。一切由她來決定。這次我們明白了,只有把臉全部和無條件地交給她,才能得到她的原諒和九-九-藏-書將我們的舞蹈和未竟的事業繼續下去。我們想幾千萬張不上不下醜陋的臉都對著一個少女的陣勢的本身就夠恐怖的了吧,當然接著就夠使她開心的了吧?這個時候她就不會拿著我們的真誠開心和打碴子了吧?原諒我們吧,姑姑。當然,不管是呵絲或前孬妗,或是現在的合體,從她們過去的品質和從她們現在的利益考慮特別是我們看到她頭上美麗的小髮髻,我們覺得她原諒我們是沒有問題的。我們終於看到,她不讓我們全臉微笑和笑逐顏開,現在她自己倒是終於稱心了,她已經在那裡全臉微笑和笑逐顏開了。她已經原諒我們了。我們在心裏開始歡呼和雀躍,雖然我們的身體和臉部還是一點都不敢動──說不定一動就又錯了。是左臉還是右臉?我們等著姑姑的挑選和回答。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們的心全是徹底放回肚子里了。我們就像一群沒頭沒腦的蒼蠅一樣仰著和腆著我們的臉等待姑姑的裁決。但姑姑也是一個調皮的姑姑呀,這時候她愛挑逗和玩世不恭的本相又露出來了。她先是說:
於是我們就統一和集中地,用心和絕對不能讓一個人和半張臉出了差錯地形成陣勢讓左臉笑和右臉哭了。幾千萬人都是這樣,世上從此就是左臉笑和右臉哭了。就像車輛行駛和行人行走的交通規則已經形成一樣大家要靠右行或是靠左行了,再也不能改變了,左臉笑和右臉哭也已經形成定勢。但呵絲·前孬妗姑姑看到我們這個樣子和這個表情,彎著腰捂著肚子在那裡咯咯笑了一陣,突然又說:
又寫:「我所以有時做錯事,就是因為不能馬上埋葬昨天和明知道那些沒用的東西。」
「姑姑真會逗。」
「呵絲·前孬妗姑姑,不要生氣了,我們確實已經認識到剛才在你露出大腿的時候我們的懶散、伸懶腰和打哈欠是錯誤的了。我們不該這麼做。我們忘記了懶散和哈欠本應該出現的時間。如果提前一些好了。一切不是你帶來的,一切和你沒有關係。如果說我們過去一次次沒有做好,出現了錯誤之錯誤,從現在開始,我們進行誠摯的改正之改正行嗎?我們站過來又站錯了我們再站一次好不好?你再對我們站站過來的隊伍整理一次?我的姑姑,就讓將來淹沒現在吧,就讓明天淹沒今天吧(我們一把抓住呵絲·前孬妗伸出去要說話、抗議和憤怒的手)──知道你對這話的本身也不滿意,你要說的意思我們知道:現在你們讓淹沒現在了?當初的懶散和哈欠你們怎麼不在我出場之前給淹掉和衝掉呢?你這樣抗議是對的,你現在抗議的是這樣一個問題,我們接著要說的也恰恰是這個問題。如果說當初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大有分歧或乾脆就是分道揚鑣當然主要的責任在我們一切是我們認識不到造成的話,那麼你想著這個問題的同時我們接著也要檢討這個問題起碼現在咱娘們兒就想到一塊了。當初我們大水發的不是時候,我們是發晚了不是發早了,我們在該發水的時候在那裡懶散和打哈欠,不該發水的時候卻讓大水沖了龍王廟。我們怎麼不去沖一下自己呢?──在我們懶散和哈欠的時候,在我們情緒低落和歷史馬上就要發生轉折的時候──於是歷史就在我們身邊溜走了,我們就被拉下了,拉到了站台上;等意識到該上車和不該站在這裏懶散和打哈欠的時候,火車已經開遠了。這個時候我們卻輕易地想要來一場明天的大水多好哇,就可以將過去和今天的懊惱給沖走,將已經開走我們沒搭上的火車給淹沒,接著今天就可以再發一班火車了。在我們犯錯誤的時候,我們沉浸在其中自得其樂,當我們在受著錯誤懲罰的時候,我們卻幻想著一場明天的大水。歷史能是我們的家嗎?我們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嗎?歷史是一個可以隨意打扮的小姑娘嗎?──看,說著說著就把我們錯誤的根源給找出來了。我們錯誤的根源是什麼呢?就是一切太隨意了。我們總覺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但是我們就是忘記了歷史是不能重複的。如果我們不是遇到你,遇到我們的呵絲·前孬妗姑姑,我們到了死無葬身之地還不自知呢。我們看了兩出天鵝湖,但是真正的小天鵝的舞蹈和真正的天鵝湖是什麼樣子我們還不知道呢。我們前兩場的門票買得可真是冤枉。不但魔鬼死了,王子也死了,最後剩下的點腳而立的小天鵝也是假的。入娘的!姑姑,我們知道你現在對事實很憤怒,我們抓住你的手不讓你發作想向你解釋的就是我們不但認識到了自己以前的胡塗之胡塗和錯誤之錯誤,我們還知道你現在這樣對我們發火的本身也是對我們的愛護和幫助──你不但要讓我們超越昨天和今天,還要讓我們超越明天。明天的大水也不能提前飲用。我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心裏是不是稍微有些消氣和解氣呢?是不是就可以把已經伸出去的手給縮回去,不再說話、抗議和憤怒了呢?接著我們是不是就可以重新開始和說一說明天呢?往庸俗里說,大人不計小人過,過去的呵絲是一個黑歌星,過去的前孬妗就是我們的舅母,不要和我們一般見識;往嚴肅里說,我們還得從大局計不是?過去俺孬舅曾經說過,世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煩惱和智能並不像我們想象得那複雜,(看著呵絲·前孬妗又伸出手來,我們又忙著往回說)當然他說的也不一定全對,世界也不像我們想象得那麼簡單──但是,問題的根結在:你的舞蹈總不會因此就不跳了吧?如果說我們還是像過去一樣不懂事,我們的姑姑也不至於不清醒到這種地步吧:即你不會因為我們的錯誤和不懂事而影響到你的大局、舞劇、芭蕾和接著我們還要開下去的Party吧?不會因為我們的昨天而影響到你的今天吧?不會因為我們的今天而影響到你的明天吧?不會因為我們的暫時而影響到你歷史的發展吧?不會因為車輪一時陷在沼澤中不能自拔就自艾自嘆連你的吉普車也不要了吧?你如果還不能自拔,我們可就要遭滅頂之災了──何況我們已經懂事了和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你還是從沼澤之中拔|出|來吧──當你自身從沼澤之中拔了出來,我們也就隨著你拔出蘿蔔帶著泥地從錯誤的旋渦里徹底解放出來了。我們的身家性命,都掛在你的身上呢。這個時候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的招一式都牽扯著我們大家呢。你不在乎我們你還得對歷史負責和注意你自己的歷史形象呢。如果你從憤怒和懊惱中解脫出來我們皆大歡喜,如果你要不依不饒地和我們糾纏到明天的話,我們就一同淹沒、沉淪和完蛋。如果出現這種結果,遭到損失的首先是誰呢?如果我們破碗破摔起來這對我們也不算什麼,我們在歷史上已經多次扮演這種破碗破摔的角色了,現在再多一次也是虱多身不癢和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但是我們從你的角度──雖然過去我們總是從自己的角度從不明歷史真相的角度在那裡懶散和打哈欠得罪了歷史和阻礙了歷史,得罪了你,但是現在我們從你的角度──從大局和歷史的角度也是更加從我們的角度奉勸你一句:這種共同毀滅對於你就是自我毀滅的結果,恐怕是姑姑所不願看到的吧?你是千金之軀,我們是一地垃圾,你怎麼能在我們之中自暴自棄呢?親愛的,讓麻煩過去吧,昨天的事就不要再糾纏了,讓我們(以下一段,手上文本是亂碼——無痕共茶樓注),如果你再這麼下去就不是你耐煩不耐煩的問題而是人民群眾和觀眾還有多麼大的承受力的問題了。總是批評觀眾和覺得世人跟不上你們的思維跳躍和急速的步伐,你就沒有考慮自己是不是也有些脫離我們這些庸俗的群眾呢?一定不能媚俗嗎?(話說到這裏,大家也就鬨堂一笑我們終於也看到皺著眉頭的小天鵝──正在計較我們的呵絲·前孬妗──也憋不住笑了一聲。氣氛馬上輕鬆起來。我們苦口婆心的解釋還是達到了目的。我們趕緊趁著這個情緒和氣氛的轉折接著說──這時我們故意拿出一個調皮孩子混不吝的口氣說:)姑姑、老師、大人、姥爺,我們說的已經不少了,接著咱們來一個乾脆的吧:你說,因為我們的一個懶腰和一個哈欠,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的舞蹈專場接著還開不開了?如果開,我們也就既往不咎地接著往下看,當一群熱情忠實的好觀眾──老在口頭上批判過去、別人和前任有什麼用呢?把你現在的恐怖和玩意兒拿出來,才是給了我們一記更加響亮耳光呢:──如果不開,我們馬上就散場。既然我們是一群群盲,我們是一群丘八,我們混賬到底不就完了?看不懂你的舞蹈我們不看,讀不懂你的書我們不讀,我們不怕自己損失什麼。來一個乾脆的,開不開了?跳不跳了?我們有一幫人已經換上了伴舞的制服呢。不開不跳就算了,你趕緊脫下你的羽毛服,我們趕緊脫下我們身上的軍裝。沒有舞蹈,我們還可以到荒野上去走我們自己的英雄路嘛!」
「是左臉該笑和右臉該哭!」
接著我們做出馬上就要解散和散場的樣子。外圍的觀眾已經開始鬆動了,有人已經搬起自己的凳子了,有人已經又一次在那裡伸起懶腰和打起哈欠了,嘴裏說著:「沒勁!」娘兒們小孩已經開始用目光尋找自己的親人要結伴回家了,已經開始在那裡大喊小叫和尋子妥爺了。當然我們每個人和每個觀眾心裏都清楚,這也就是做給台上的演員看一看給她施加一下群眾情緒的壓力──這也是我們的最後一招了,這也是我們最後的晚餐了。──當然,歷史上來看,沒有一個台上的演員能逃脫我們這種玩笑的陰謀──明知不能上當,但還是踏上了我們給她挖的陷阱──最後落下個一敗塗地和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的下場。這就是群眾的作用。為什麼說歷史是群眾創造的呢?雖然我們看不到歷史的轉折在https://read.99csw.com車輪轉折的時候我們總在那裡伸懶腰和打哈欠,但是經過你們提醒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卻能用我們的最後一招阻擋住歷史的發展呢。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誰也逃脫不了覆滅的下場。果然,呵絲·前孬妗也像她的許多前任一樣,雖然看出了我們的陰謀和陰謀的無賴性,但是她也像歷史上任何一個演員和領袖一樣沒有辦法;我們給她留的餘地也就是只能將錯就錯地承認我們的做法和大度地原諒我們所做的一切,以換取她的以大局計和舞蹈還要跳下去這一單純和單薄的目的。最後的結果和目的總是這麼單薄。剛才我們趁了一哄堂大笑的情緒,現在她也趕緊趁上去──雖然由於時間間隔太長有些牽強,但是末班車還是趕上了──她也寧肯把我們剛才的一切嚴肅的爭論現在簡化和庸俗成一場玩笑。就好象我們把一個孩子逗哭了他家的大人趕來時我們趕緊指著孩子說:
「看看,看看,還是經不起逗吧?一句玩笑,怎麼就急了呢?」
所以她在舞台一側雖然有些消氣,但是並沒有馬上上場,一個梳著整齊小髮髻的清純少女,還在那裡嘮里嘮叨說著自己前任和上一個舞蹈演員的壞話──說著說著就又生氣起來。她撇著美麗的小嘴指著舞台一側已經被時代的風雨剝蝕得眉眼不清的莫勒麗·小娥的明星照說:
「我跟你們打碴子玩呢。其實這樣是錯的,正常的和正確的應該是右臉笑和左臉哭呢。」當然,我們馬上就有一種被愚弄和被玩耍的屈辱感。但是屈辱感對於改正和正確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於是我們只好自己給自己找一個台階說:
另一隻別樣的小天鵝呵絲·前孬妗不高興地責備觀眾和一些隱藏在觀眾中的戲評家。這就無形中使四隻小天鵝的前後演出變成一種體育比賽了。把演出和遊戲變成比賽,怕也是我們故鄉的一個特點吧。呵絲·前孬妗穿著天鵝羽毛裝,腳尖點地,蹺著自己的小細腿,還沒有出場,就給了我們觀眾一個不愉快。而且按照她的邏輯,這不愉快並不是她給我們造成的而是我們給她帶來的要說不愉快還是她先不愉快呢。還沒有出場就給了我一個不愉快,這是她在後來的回憶錄中先聲奪人和一波三折擱在第一章的頭一句話。然後才是倒敘。本來是一件壞事,但是到了事情需要回憶和重塑的時候,這壞事就變成了好事──也許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可能會比以前兩隻小天鵝跳得更好會玩出一些更新的花樣來?也許天外還有天呢。也許這不但是後來回憶錄的先聲奪人,就是放到當時的情況和情形下,也是一開始就挑起矛盾接著才好展開手段的一種藝術手法。當然,不管從後來回憶錄的藝術效果還是從當時的舞台效果看,她的陰謀都起到了應有的作用。本來小天鵝舞曲我們已經看過兩組了,不管從心理上還是身體上視覺上都已經感到有些累了。這個時候排除對節目的看法單是出自我們的本能大家都已經懶散了和打起了哈欠。整個劇場里已經是哈欠連天了。大家都得了哈欠傳染病和疲勞綜合症了。我們已經在歷史和現實的往事中穿梭得夠累的了。我們已經捱過了多少春夏和秋冬。我們已經看夠了台上的小天鵝就像我們第一天吃鴨子還感到新鮮但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看到冒著熱氣的鴨子端上來就開始感到反胃,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了,但是這個時候又端上來一盆鴨子,我們由衷地說:讓我們吃一頓蝦皮燉白菜吧,讓我們吃一頓蘿蔔燉豬肉吧,或者乾脆就著鹹菜吃一頓棒子碴粥也比吃鴨子強。但是鴨子還是旁若無人地端了上來。小天鵝的羽毛和一根嫩藕般的大腿已經從大幕一側露出來了。讓我們回家吧。放了我們吧。家裡還有孩子要餵奶和豬羊要喂草呢。我們已經找出這樣沒有說服力的託詞──可見我們的無奈。但是不行。維持秩序的警衛一把又將我們摁到了座位上。還沒到可以行走的地步呢。也難為後來出場的小天鵝了。這個時候她如果不先聲奪人一出場就玩一個陰謀、花樣和噱頭的話,她就是能留住我們的人──我們的身邊站滿了軍警和憲兵,什麼時候這些穿著國家制服和花著我們納稅人的錢的人不請自到了呢?──可見這種快樂的時光也是充滿恐怖的──她能留住我們的心嗎?接著我們又想,這種恐怖是不是也是快樂和開心的一部分呢?這些穿制服的人是不是也是戲中和遊戲中的一個個演員呢?怎麼在軍警和憲兵之中,還有我們熟悉的面孔呢?譬如我們就看到藏頭露尾的俺孬舅和老曹,還有老袁和臟人韓,影影綽綽又看到了小蛤蟆──他們什麼時候也成了演員了呢?俺孬舅和前孬妗在多少世紀之前不是就已經吹燈拔蠟了嗎?怎麼到了歡樂頌和小天鵝時代,他忽然就成了呵絲·前孬妗的一個配角和衛兵了呢?不說呵絲·前孬妗在出場之前語言和動作如何先聲奪人和一波三折,就是這些配舞的演員,也有些讓我們吃驚,也有些讓我們對劇情的未來發展沒有把握──你不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於是我們就有理由馬上停止我們的懶散讓我們的哈欠打到一半呆在半空中接著就趕緊合上我們的嘴巴。原來還有好戲可看。暫時把我們的理由收回去吧,暫時不考慮家裡的罈罈罐罐、孩子和牛羊吧──都讓它們見鬼去吧老娘我就是要在這裏繼續看好戲和歡樂。好戲還在後頭呢。我們個個又打起了精神──把眼光和精力又集中到了舞台上。後來的小天鵝,聰明的孩子,憤怒的呵絲·前孬妗,來吧,我們等著你呢。早就知道你會不俗,早就知道你會另有一套,早就對你有所期盼和等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剛才我們的懶散和無精打采說不定就像你將計就計的陰謀一樣,我們也是一種反陰謀和反手段呢。我們也是一種激將法這種激將法和你的先發制人在本質上是同一個層次呢。台上台下怎麼就不能融為一片呢?表演和看戲的人的心怎麼就不能相通呢?也許在別的地方和別的人群中辦不到,但是在我們故鄉起碼有一個例外,我們之間是相通了。不然我們的觀眾怎麼心領神會和不知不覺地就穿上演員的服裝了呢?看我們的孬舅和老曹,老袁和臟人韓,還有小蛤蟆,在歷史上都是些吃素的人嗎?但是他們不知不覺中都開始擁護新來的小天鵝,穿上了演員的制服──說明他們心中早有預感和展望。他們已經看到了這戲的前途。他們展望的提前量完全可以代表我們大家的利益和心愿。就算我們觀眾中有少數人仍在胡塗,但是這些胡塗的人在大勢所趨面前不也順應歷史潮流閉上他們打著哈欠的嘴巴嗎?打了一半就收回去和憋回去了。憋回去的難受的負擔我們沒有轉嫁到站在舞台一側的你身上,反倒從形體動作上增加了你後來舞蹈的含量。這個時候你再對我們出語傷人──不管是在當時還是在後來的回憶錄中,倒是顯出你的小家子氣了。你怎麼單單從我們的懶散和哈欠之中就看出我們與你的不同和不合作呢?你怎麼就沒想一想這些懶散和哈欠是誰給我們帶來的呢?你看到烤鴨又要上來了我們有些反胃。你怎麼就沒想到你也是鴨子中的一個呢?你把歷史的負擔強加到自己頭上接著又轉嫁到我們身上,這是不是也是你不自信的一種表現呢?我們還沒有急倒是你先在那裡急了,我們還沒有生氣我們還只是懶散和哈欠還沒有深入到生氣的層次你怎麼就提前到達接著又反彈到我們身上了呢?你是要激怒我們嗎?這個反彈打得不高明。但是恰恰在你生氣這種客觀馬上就要激怒我們的時候,我們之中的一群先知先覺者,倒是從歷史大局著眼不顧人民的情緒和反對開始在那裡為你換上伴舞的服裝了呢。是誰挽狂瀾于既倒?是誰在千釣一發的時候站了出來?我們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你還有什麼理由再生氣呢?就是我們中間有一些胡塗的人開始和你一塊兒生氣,那也是因為在歷史轉折大幕要換背景要換演員要換的情況下一下還轉不過彎和扭不過勁來也是可以理解的。誰不是一些守舊的人呢?誰不是一頭感情動物呢?過去的那個她,在舞台上和陽台上站得時間一長,她就開始具有時間上的持續性和合法性。我們久而久之已經習慣了。我們覺得這演員和背景經過長時間的磨合已經和諧了。已經在我們腦子裡成形了。我們覺得背景和前台、陽台和人物、舞台和演員就應該是這樣。我們的視覺和思維已經成為定勢了。要不我們怎麼感到疲勞和打起哈欠了呢?這時猛不丁再換一幕再換一個新人,我們一下子還不習慣呢,這時在內心深處開始對過去有些留戀特別是當我們知道隨著時間的逝去我們再也見不到這人這人從此就要永遠在舞台上消失我們甚至會產生些戀戀不捨和依依惜別的情緒也毫不奇怪。如果你是一個大度的人,你對我們這些崇高的懷念之情就不該有什麼置疑和打擊,反倒應該對我們有些讚揚才是。這不說明我們對你的不忠或是不歡迎,恰恰相反,這輾轉反側的懷念正好說明我們是一個忠厚、信義和不一刀二斷的民族。我們做不到斬草除根。我們心中總是對往事暗存著一絲溫情。我們沒有用自己的行動去否定前人如果那樣的話恰恰是在否定自己。就好象我們看到一個剛剛從監獄里出來的前朝領袖我們照樣要拉住他的手去敘舊一樣。我們只是在過去的歷史中加入了許多個人的回憶現在就成了溫情──還有許多不可信的成份呢,已經在審美中加了許多私貨呢。而你的做法恰恰相反,看著我們懶散一些,哈欠一下,接著就聯想起1942年或是1983年,戲還沒開場就要和我們算賬,我們還沒有看你的戲就開始受到你的責備。但就在這種情況和情緒下,我們之中的先知先覺者還是深明大義不受情緒的影響開始在那
九*九*藏*書裡為你換上了伴舞的服裝。看你還在那裡生氣,他們一邊換裝還一邊暗含著委屈給你做思想工作呢:「那你們剛才在我從大幕一側露出大腿和天鵝服的時候,還在下面懶散和打哈欠幹什麼?沒給你們帶來什麼新東西的人你們在歷史上歡呼和擁戴,認為得到了什麼新的寶貝,給你們帶來新東西的人到了,你們卻在那裡懶散和打哈欠。如果沒有這個對比我對你們的迅速投誠和幡然醒悟還可以相信,有了這個對比我對你們這麼迅速的投誠倒有些懷疑了。你們是不是想象糊弄歷史一樣糊弄新人呢?那麼我對你們的回答就是:辦不到!本來我還想立即接納你們,現在我倒要推遲一段時間再磨挫一下你們一會兒了。我甚至感到對你們這樣苦口婆心進行教育和掰開揉碎進行提醒是不是值得都值得懷疑──讓你們一輩子糊里胡塗呆在罐子里才好呢。你們以為你們的懶散和打哈欠是誰帶來的?一開始你們還認為是因為我的出場呢,是我的出場帶來演出時間的延長於是視覺器官就疲勞了,還沒有看到我的整身只看到我的大腿你們就反胃了。你們已經看夠了,我是一個多餘的人;你們身邊的朋友夠多的了,有朋自遠方來只能增加你們的膩歪和討厭。視覺已經夠疲勞了,大腦皮層已經不願再接收新的信號了。我給你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你說我冤不冤呢?你們怎麼就不仔細想一想,我還沒有出場怎麼會給你們帶來不愉快和一種疲勞呢?就好象異性關係階段同性關係階段生靈關係階段和靈生關係階段你們剛才是跟我上床的動物嗎?不是。我無非是一個後來者罷了。但是剛才那個在床上和在舞台上的人已經下床了下台了已經溜之大吉和逃之夭夭了,卻把舞台上和床的疲勞留了下來,無非你們出於懶惰的慣性讓逃走的也就走了,這時你們心中就膚淺地記著她給你們帶來的愉快和新奇,全忘了她演出和表演這麼長時間拿你們當一個試驗品給你們帶來的這一點新奇值不值得──也許你們潛意思中也意識到她並不是一個完全的新奇,如果是一個完全的新奇能把我們的腦細胞和腦電圖一直調到興奮的狀態,你們怎麼還會在演出之後感到大腦皮層的疲勞呢──當然也許正是因為興奮過度大腦皮層就更加疲勞了──這說明你們更加胡塗──但是,這疲勞不是那疲勞──我也不準備一概否定你們──你們意識的層面雖然是懶惰的,但是你們的潛意識的眼睛一直倒是睜著的;你們在潛意識中也意識到了我的前任莫勒麗·小娥是在重複的背景下努出一個新結果來,這種因人熱的舊背景和一成不變的老故鄉加上你們剛才說的老石頭久而久之能不讓人感到疲勞和厭倦嗎?就是在這種老背景和因人熱的情況下,你們還是懸著心和提著膽在盼著一個出眾的和不平常的結果,這時你們對不平常和意外的結果盼望得就更加急切了,不然你們就會覺得這樣的等待更加不值得因為你們在潛意識中已經意識到了老背景。這時結果終於出現了,如果這個結果是一種平常也就罷了──說不定倒能提醒你們的覺醒,可是不幸,它還真是出人意料和不同反響──如果按照你們的習慣思維和胡塗想法去衡量和評定的話──她拿進去的是石頭,拿出來的怎麼就不是石頭而是一張摺疊和裝訂的人皮呢?於是就出現了一種興奮上的反彈力,就在那裡忘乎所以地歡呼和跳躍起來。你們喊也喊了,跳也跳了──問題是你們到底喊的是什麼和跳的是什麼你們知道嗎?就沒有一個人去思考了──你們在長時間等待的疲乏的身體里,又把最大的興奮調動出來了──倉庫里就剩下這麼多東西了,再沒有別的了──當你們興奮完舞完龍燈和跳完Party之後,當然你們就感到疲乏、疲倦、疲軟和疲憊了──因為剛才你們已經疲於奔命,這個時候你們怎麼能不打哈欠和伸懶腰呢?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接著就該我出場了──我遇著你們可是真倒霉,本來一切疲勞都是前任和前邊的小天鵝和你們這些無知的觀眾自己給造成的,到頭來屎盆卻扣到了我頭上。我要為你們負擔後果。但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也不是事情的根本。事情的另外和根本還在於當你們興奮和跳躍的時候,當你們的意識在做著這些活動的時候,你們的潛意識也已經意識到這是一種虛假的繁榮呢;你們似乎也從不變的故鄉和背景之中,從天幕上的一動不動的美容院的空鏡之中──這空鏡的產物是莫勒麗·小娥創造的嗎?不是,還是人家美眼·兔唇創造的──看到了什麼,你們已經要鬧騰和反水了,但是這時迷惑和蠱惑你們的像電話號碼本一樣的一疊子人皮出現了──不能說莫勒麗·小娥不會把握歷史時機,面對著你們這幫愚蠢的觀眾;看著這人皮的小本當時你們只顧想裏面的電話號碼,於是就忘記背景所重複的一切了;你們接著還想給舊有的關係打電話呢,你們對新的世界和新的舞蹈還會有什麼期盼呢?疲憊之後,你們還感到沮喪──本來你們已經意識到的東西,現在也不敢正視和承認了,這負擔轉過頭又加到你們的情緒上,你們怎麼能會不沮喪呢──而沮喪才是疲勞的致命傷呢。你們的大腦已經被沮喪填滿了,已經不接受任何信號對一切都採取排斥態度了;就好象一輛擁擠的公共汽車,上車的人已經開始討厭在下邊擁擠的乘客了──而我在二十一世紀的九十年代,就有幸充當了這樣一個不幸的車下的顧客。本來一切和我沒有關係,一切都出於你們大腦的錯覺和乘坐公共汽車的排斥感,現在我毫不相干地成了這樣一個被你們排斥的對象;就好象已經在遊戲之中的人,對剛到者和後來者有一種本能的排(手上文本一小段亂碼——無痕茶樓注)Party溜之大吉,留下一個屎盆又假借你們的手扣到了我頭上。你的用心是何其毒也,我不對你批得體無完膚能解除我的心中之恨嗎?於是你們也就上了她的當,一見面就給了我一個不愉快。你們見到別人──別人在那欺騙和壓軋你們你們還渾然不覺──怎麼就那麼好脾氣?一到見了我──我才是給你們帶來新天地和新空氣的人,不但不同於莫勒麗·小娥,就是連她那一派的老祖宗美眼·兔唇也是徹底拋棄──怎麼倒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呢?這臉是使給誰看和摔給誰瞧呢?我給你們帶來好空氣,你們怎麼就不能還我一個好空氣呢?你們的脾氣怎麼就不能改一改呢?你們怎麼就不能對我笑臉相迎呢?你們的腦子怎麼就不能搬搬倉和騰騰空呢?你們的腦子綳得那麼緊和裝得那麼滿就是為了等待對付我嗎?如果你們是這樣,如果歷史和人民真是這樣破碗破摔的話,那麼我也就魚死網破──我在這裏跳不成,我走好了,我再換一個故鄉和場合罷了──故鄉既然是這樣,那就怪不得我了,我只好把別人的他鄉當故鄉了。我不要在這裏看人的臉色!馬上給我訂機票,馬上裝箱子,套車,明天就去瓜地馬拉!」
終於,我們看到新天鵝呵絲·前孬妗有些不好意思了,覺得自己也有些失態和太失於計較了──我們還是可以從現實的身上看到歷史的影子,雖然她要求我們一下子割斷歷史我們也力圖這麼做了,但是我們在她的身上怎麼也看到她過去的影子呢?她怎麼也不能一下割斷自己呢?雖然她現在穿上了小天鵝的羽毛服,頭上還扎著一個少女的小髮髻,但是我們還是看到了過去那個手裡端著菜碗頭髮上掉著虱子的鄉村婆娘的身影。你現在是合體的頭還是合體的身呢?你除了割不斷和自己的聯繫,也割不斷和前一個小天鵝莫勒麗·小娥的想象呢。你們不割斷過去,就不能既往開來;你們不批判和否定過去,就不能承認和信任現在;你們不把別人的旗幟全部拔掉,你們自己的旗幟就不能在高峰和陣地上高高飄揚──前孬妗是這樣,呵絲也是這樣嗎?這時我們也想起了呵絲的歷史。噢,原來她過去是一個賣唱的,除了有些戲子無情,還有一些無知和霸氣,於是她和前孬妗的做法如出一轍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後來在合體人時代要結束的時候,故鄉開始評選合體人的最佳搭擋,大家幾乎都沒有考慮,就一致投票選舉了呵絲·前孬妗,她們倆組合到一塊真是珠連璧合。所以現在她雖然慚愧,雖然最好的做法就是馬上停止糾纏過去,重新開闢未來,讓將來來淹沒現在,讓明天淹沒今天,讓歷史告訴未來,你現在可以上台了,你的舞蹈可以開始了,但是她不,她還是要坐在鄉村大路的塵土裡,頭髮上沾著草節,要把過去的往事和盆盆罐罐說個清楚。不說就在心裏涌動。不說就咽不下去。不說舞蹈就無法開始。到了後來的回憶錄中,呵絲·前孬妗也承認這一點失態和失誤。當然不是寫到這一處而是在別的地方,她無意之中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她寫道:
又感嘆:「也許這是我歷史太悠久和經歷太豐富的緣故吧。」
「是前一個合體人美眼·兔唇的。」
「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和缺點,就是不能一下割斷歷史。」
「姑姑真會開玩笑。」
我們能怎麼辦呢?我們只好一把拉住她。當然在歷史上這種情況我們也見多了。我們也知道最終的結果是我們能夠拉住她真要放了她不拉她最後下不來台和出不了場的還是她本人。但是誰讓她是我們的姑姑和從這裏出嫁的姑娘呢?於是我們也就自欺欺人地一把拉住了她。我們也就笑臉相迎。我們只好再一次做檢討和再一次站隊。過去我們站隊站錯了,誰知一錯還這麼深,站過來的時候又一次站錯了。我們要讓她的虛榮心有一個圓滿的滿足。我們一邊在那裡拉住她,一邊替她整理著臀部的羽毛和頭上的小髮髻,像哄小孩或是哄老頭一樣地求她:
「就是。還有石頭呢。石頭也是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