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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09歡樂頌:四隻小天鵝獨舞之四.2

卷三09歡樂頌:四隻小天鵝獨舞之四.2

「故事,再見!」
「以為我也和其它人一樣在小的方面還要和你們計較和爭論不休不成?錯了──(可剛才你怎麼跟我們計較了呢?我們在肚子里說。但這一點表情也被姑姑看到了,馬上又給我們一個反擊)剛才計較並不等於現在計較,剛才的計較也就是一個鋪墊和給你們一個將來也等於現在的錯覺;也正因為這樣,剛才已經計較了現在就不計較了。你們的歷史經驗已經不管用和已經落空了。你們給我在小的方面留下了一片空地,我現在跟你們計較的恰恰是在大的方面的空地和開闊地上。我重視的還是我自己的空地和開闊地而不是你們聽沒聽明白和聽沒聽清楚的你們的空地和開闊地。如果說我過去在大的方面自顧自了而在小的方面沒有自顧自,那麼現在恰恰是我新的另一個方面的開始。我不管你們聽沒聽明白和聽沒聽清楚,我接著就要將我的節目進行下去,我接著就要開假面舞會就要請你們吃飯然後就要請你們洗澡──在那一眼望不到邊的空地和開闊地上。怎麼樣?一下又給了你們一個出其不意吧?──這也就是夢中和現實的區別。在現實中我在小的方面和你們計較,但你可知一到夢裡,一切都已經大而化之一切都成了破碎和跳躍呢。剛剛是這樣,馬上就是那樣──而只有這樣,才能使你們如墜雲里和霧裡之中!」
甚至還說:
「還才是在夢中呀。夢中才是我們寡婦的天地呀。」
所以當姑姑還沒有給我們送到人市和妓院還沒有和我們分別還在岸邊剛剛接到我們的時候,當我們還在咸濕的海風中站著冷得渾身打哆嗦脖子縮得像只病鴨或是瘸腿鴨一樣當我們剛剛進入你給我們帶領的夢境的時候你在禮貌、和平和尊敬地徵求我們的意見:
「好,我們開始吧!」
「姑姑,您走好!」
「誰說非要驚天動地和驚心動魄才能包天呢?請客吃飯也可以包天嘛!」
寡婦·包天得意地說完,不管劇場里的我們還處在糊里胡塗和不清醒的狀態,她的節目就開始了。舞台上說放煙就放煙了,燈光說打開就打開了,煙在光之下如雲如霧在那裡飄蕩,就到了我們的身邊和心裏,我們就真是在夢裡和雲里霧裡了。計較不計較的問題還沒有搞清楚,我們就墜到雲里霧裡去了。我們一下就暈乎了,我們一下就夢非夢和花非花了,我們一下就不知身在何處和一下就看到東方的魚肚白和燦爛的一眼望不到邊的花朵它就是鬱金香了。姥娘,親愛的姥娘,每當我夢到你的時候,每當我和你在夢裡相見的時候,我們怎麼都還處在補丁時代呢?我見到你穿著補丁的衣服,我見到了你燦爛的笑容。我努力想把這一個一個碎片的夢境用我心的縫紉機連綴起來,接著我就又夢到我們的家園和後院之北,矗立起一座連綿的直插雲霄的大山。謝謝你,寡婦·包天姑姑,因為你的不計較,我們每個人都在夢裡見到了自己的親人和回到了我們的童年時光。我們每個人都在那裡熱淚盈眶與親人拉著手不忍分別。我們每個人都在那裡努力記住我們見到和體味到的每一處細節和滴落的感情,以便第二天上班打水泡茶的時候把這一切給連綴起來。一切都是你對,一切都是我們孩子的錯,是我們而不是你在那裡有些矯情和做作了,我們一切都聽清楚了,我們一切都聽明白了。就是剛才有不清楚和不明白的地方,現在一旦進入其中和進入夢境,我們也就馬上清楚和明白了。你把我們帶到了一個我們日夜惦記而在現實和過去的夢中永遠去不到的地方。你,唯有你和唯有你的夢。我們現在不踏實和不放心的倒是,你怎麼就不和我們計較不對我們刁難一番就直接讓我們馬放南山和刀槍入庫了呢?我們單位把門的老師傅都不會這樣,他對熟識的我們還要刁難一番呢。我們過去多少次想到這樣的夢境和空地去──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我們的姥娘和親人呢?但是把門的老師傅看著我們襤褸的衣衫和我們不足的信心,說把我們拒之門外,就把我們拒之門外;現在把門的換了你,你在我們還不清楚和不明白的時候,就毫不盤查地大睜著兩眼讓我們進去了。不經過任何曲折就讓我們到達了目的地,因為過去惡劣的積習,我們倒是一下將心懸在那裡了。能不能把這困難和刁難也放進去一些,讓我們在心理上也有些頓挫和準備呢。好事來得太快,我們倒懷疑它的誠意;一點困難沒有,我們倒擔心它的反覆;高潮就要到來,我們倒要東張西望地分心。這就是我們痛苦和疲軟的根源。寡婦·包天姑姑,能讓煙霧暫時停止一下嗎?能給我們再解釋一下嗎?能讓我們緩解一下嗎?不知道我們把苦日子過慣了嗎?不知道我們只是一些真誠的人而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手段、策略、陰謀和詭計嗎?告訴我們,別讓我們的心總在那裡懸著。這麼好玩和盼望的事情,反倒要讓我們不放心和不開心有著心理負擔地玩下去嗎?難道你的陰謀和手段就是事先不讓我們有刁難、困難和負擔的感覺,所以才把擔心和懸心、困難和負擔背完整個路程嗎?你的陰謀和制裁,你的限制和封鎖,就是這樣的無形和惡毒嗎?寡婦·包天姑姑,請你回答我們。
「糞堆,再見!」
這個時候寡婦·包天大度地笑了。看來我們第一次猜中了她的心思。因為我們的猜中,我們就像一槍打中靶心一樣開始在那裡歡呼和雀躍──本和木再一次被我們顛倒了,我們再一次丟掉大的方面而佔據小的地盤而在那裡傻樂──我們忘記了事情還沒有完。就是在小的方面,我們也只是猜中了整個事物的一半;另一半我們沒有想到因此也就自作主張地自顧自地把它省略了。──將來我們為了這一點疏忽和大意付出我們沉痛的血的代價也就不奇怪了。後來寡婦·包天在她的回憶錄中也惡毒地寫道:本來她是要和我們計較的,大的方面不計較,小的方面再不給他們出些難題,不是太便宜這幫孫子了嗎?但恰恰在這個時候,在她就要在台上和我們計較而停止放煙的時候,她突然看到胡塗的煙霧中突然走出一幫清醒的我們──清醒的我們就要和胡塗的我們在她的舞台上會合,她馬上就又放起了她半清醒半胡塗的煙霧,接著就像過去破謎一樣破了我們的陰謀。我們也就再一次墜入了雲霧之中,再一次進入了自己的夢,也就再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姥娘和親人──本來她沒想這麼做,只是當我們在夢裡、雲里和霧裡開始不放心的時候,我們不打自招地說出我們的懸心和擔心準備接受更大的和全程的懲罰的時候,她也才靈機一動接受我們的啟發,反過來順水推舟和順坡下驢地真的開始對我們進行懲罰。內疚由此產生,不解和自責從此不一錯十和十錯百地開始延伸和裂變。你可知道她(他)所以接到丈夫或妻子的異地長途在那裡不耐煩並不是因為他們兩個過去產生的問題而是因為當時她(他)沒穿衣服怕時間太長得了感冒同時她(他)的床上還有一個關係在那裡躺著她(他)怕這些話被關係聽到呢?這種不耐煩看似是對遠在天邊的丈夫或妻子,其實是對近在的關係呢?丈夫或妻子在電話那頭一下就更加墜到雲里霧裡了。他(她)以為她(他)又發現了他(她)的什麼新錯,豈不知她(他)這時擔心的僅僅是她(他)自己的秘密呢。你問:你在這個酒樓吃過飯嗎?你問這句話的前提是因為你和一個關係在這裏吃過飯,他(她)(它)當然答沒有。豈不知他(她)(它)心裏也已經在那裡笑呢。她(他)(它)在笑我早已進過這個酒樓現在可憐的是你沒有進過這個酒樓;真正的歷史事實是:兩個人都進過這個酒樓。但是在他們眼裡,這酒樓就永遠是單一的,就是他(她)(它)進去過對方沒有進去過而對方還不知道。於是歷史就成了單線條了。她(他)(它)在臨死之前都像佔了大便https://read.99csw•com宜一樣在那裡沾沾自喜。她(他)(它)以為別人都在那裡做夢呢。她(他)(它)以為世界上就她(他)(它)一個人聰明了一輩子呢。誰在夢裡和霧裡?是誰帶著你在夢裡和霧裡穿行?我們不該跟姑姑花馬掉嘴和在酒樓上跟她玩小聰明。於是我們還沒有從一個雲里霧裡走出來,就又進入另一個雲里霧裡的連環套和迷魂陣了。雲比以前更複雜了,霧比以前更濃了。夢裡的鐵屑和碎片更加零碎地飛來飛去和撞來撞去。我們一下就把前生和後世給忘記了,我們一下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過去我們認為我們在世上和劇場外不明事理,但是我們到了劇場還能不明白和不清楚嗎?現在我們明白了:你到了劇場還是不明白和不清楚。煙霧使我們升騰,我們僅僅知道自己來到了夢之國和天之涯,但是我們弄不清楚的是:現在我們是在自己夢中呢,還是在別人為我們設計的夢中呢?我們是在一個人的夢中呢,還是在兩人或是多人以至於集體的夢的摻和中呢?因為我們沒有起點,所以我們剛一開始就迷了路;我們還沒有感覺到好玩,我們就已經感覺到了恐怖。我們不知道這風呀雲呀霧呀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我們步入雲端一步步都如同踩在棉花垛上。我們腳下沒底我們心裏更沒底,我們一下都有些發虛於是也就更加發慌──在這一點上,倒是和我們以前的夢中沒有什麼區別,我們覺得夢裡的變幻不定比可惡的現實還難以把握,每走一步都不知這樣的大胆是對還是錯;該夢到的沒有夢到,正在深入的時候恰恰就醒了過來;越是這樣擔心,就越是在該深入的地方警覺地醒來;但在恐怖到達了頂點該醒來的時候反倒被壓狐給魘住了。那還是在我們的家中和床上呢,過去我們總是把我們的夢和我們不清楚和不清醒的狀態交給我們的家、我們的床和我們自己;現在恰恰相反,舞蹈把我們的現在和現實都給壓迫住了,而把我們的不清楚和不清醒的夢的狀態交給了別人,交給了大庭廣眾之下的劇場,交給了我們寡婦·包天姑姑的雲霧。姑姑,因為我們的不知道,我們一定跟著你走,不管是雲里還是霧裡,不管是天涯還是海角,不管是山之巔還是林之秀,不管是變草變花還是變成大青蟲──但你一定要對我們手下留情呀。我們在現實中對於行走還有一點選擇的自由──走還是不走,活著還是死去,但是到了夢中,我們手和腳,我們意識的發展和流動,都不是我們自己所能控制的了。我們只好把我們的一切都交給你──姑姑,你來安排我們的一切吧。這時我們在夢裡一下就萎縮到牆角變成了苦兮兮的小鬼。一群小鬼伸著瘦骨嶙峋的胳膊和小手在那裡哀求和哭號。看到我們在夢裡是這個樣子,一進入和深入夢我們就露出了這樣的原形,雖然這一切說起來也不出我們寡婦·包天的意料,但她還是在那裡開心地哈哈大笑了──為什麼說恐怖就是開心呢?我們一下也從我們的萎縮和姑姑的大笑中找到了原因。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也才得到一點快樂和何謂歡樂頌時代的真諦和底蘊。──但這和以前三隻天鵝導演的一切又有什麼區別呢?也正是因為這樣,一看到我們萎縮和恐怖,寡婦·包天一下站出來又把我們的萎縮和恐怖給挑破了。她在那裡用夢裡的先行者和提前進入者的口氣,用一種指引者和導師的口氣──說起來她心也還是好心呀──安慰我們說:
但是到了晚上,你不還是背著書包回到了家和那些王八蛋過下去了嗎?姑姑,現在你牽著我們的手出門看戲我們高興,但是停一會兒不會讓我們像童年一樣狗咬豬尿泡空喜歡一場吧?中間會不會出岔子呢?我們現在擔心的已經不是事情的結果,而是我們所要走的路途。但我們又像當年不敢仰臉打斷娘的談話一樣,現在也不敢將我們的擔心和疑問提給姑姑──也許本來她沒有這種想法,我們的提問會不會轉化成對她的一種提醒呢?雖然我們現在跟著姑姑走向幸福和歡樂不需要我們做出半點努力也不需要受苦──不像跟著前三隻小天鵝那樣,但是我們歡樂的笑聲里和向日葵一樣的笑臉里,也有跟著前三個小天鵝時所沒有的思想負擔呢。──就是我們所想的這一切,也沒有逃出我們可愛的尊敬的──我們怎麼稱呼和感激您才好呢?──寡婦·包天姑姑的眼睛,她雖然還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少女──即使她是一個寡婦也不愁再找個好人家還保持著良好的線條和體態,但她的思想和體諒體貼別人的態度又是多麼地成熟呀,她一眼就看出了我們孩子的幼稚的恐懼和擔心,而且她不等我們終於憋不住去尷尬地提問利用過程的延長給自己一個提神和吊胃口的機會──她以為抓住孩子這樣的機會就太膚淺和沒有意思了,她已經微笑著大度地主動捅破窗戶紙說:
又說:
「雜草,再見!」
「只要能離開這裏,只要事情能起變化,到哪裡都比停留在這裏強!」
我們又一次沒有聽懂。這時我們已經處在混混沌沌和迷迷糊糊的狀態,我們在夢裡似乎又來到了一個地方,我們似乎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又似乎對這個地方很陌生;我們見到了一個圓臉的笑眯眯的人,我們以前似乎沒有見過他,又似乎在什麼地方起碼是在夢裡見到過。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笑眯眯的模樣讓我們感到緊張而又親切,於是我們就跟著他進入了夢境。我們已經有些把握不住自己,我們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們已經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和國度,我們沒有這裏的護照也沒有這裏的貨幣,我們除了跟著一個陌生的笑眯眯的人走我們別無選擇。帶我們到這裏的渡船已經離開海岸,接著剩下的一切都靠我們自己張羅其實我們連自己也沒法靠只能靠我們的領夢者和領舞者我們名義上的姑姑給我們張羅了。姑姑,我們雖然在過去的現實里見過你,但是現在我們在夢裡見到你還是頭一次──我們對你就像對那個夢裡的陌生人一樣陌生。你是那樣地和藹所以你看上去是那麼地可怕。這時你說我們開始吧就好象我們在陌生的岸邊和國度那個人販子和皮條客在向我們說「我們走吧」一樣,你這時徵求我們的意見其實沒有必要,我們不跟你走還能到哪裡去呢?我們也知道你這樣說的目的並不是在徵求我們的意見而是你習慣上的口頭語罷了。你對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保持什麼禮貌和尊敬。你把我們賣到人市或是直接賣到妓院都隨心所欲或早有安排。就在我們到達人市或是妓院,你點過票子要離開我們和我們告別的時候,你還是我們到了這陌生環境和國度里遇到的第一個熟人、故人、故河道、古戰場和親人呢。在你向我們揚手瀟洒告別的時候,這對於你可能沒有什麼,但對於我們這些無助的人來講就等於又一場生死離別呀。我們扒著鐵窗望著外面就要離去的親人喊著你的名字開始嚎啕痛哭──在我們離開家鄉和祖國的時候都沒有過現在這種情緒倒是移植和爆發到一個陌生國度的人販子身上了。雖然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又像我們兩歲的時候你們把我們送到幼兒園一樣,我們知道和你的告別是肯定的,我們怎麼哭和怎麼鬧都無濟於事,於是我們一邊哭著一邊只好理智地承認現實和夢中在那裡一下就長大和懂事地撇著小嘴喊:
……
這個時候你可就哭都來不及了。你連唯一的一點能趕上戲或是電影尾巴的希望都沒有了。第二天你到了學校,看到全班的同學都像優雅的上流社會的女人一樣在那裡談論著昨天的戲劇、電影或是音樂會,你一邊藏在牆角惡毒地看著他們,一邊在嘴裏罵:
「我們沒有聽明白,我們沒有聽清楚。」
說著說著又有些傷感。我們也跟她一樣有些深入到夢中,也不禁在那裡有些猶豫起來。都有些影響後邊的進場了。但https://read.99csw.com願長醉不願醒。但總有曲終人散的時候呀。好夢總有頭和好戲總是要散呀。如花似夢的好景象,並不是天天都有的。她在那裡嘆一口氣說──利用這種輾轉反側的場合和氣氛,她才開始給我們做思想工作呢──姑姑,你真是潤物細無聲啊:
又說:
我們聽到這裏,早已經到了雲里霧裡之中了,這時我們發現寡婦·包天姑姑最後說的這個明白不明白清楚不清楚如果不明白和不清楚她還可以接著再說的說法我們回答的時候也需要謹慎呢。我們沒有聽明白,我們也沒有聽清楚,我們就是聽明白和聽清楚了現在我們也不能說聽明白和聽清楚了,因為按照我們以往在歷史上的經驗和教訓,如果我們過早地說自己已經明白和清楚了,我們的主持人和引導人也要不高興的。這麼深刻的道理,你們怎麼說聽明白就聽明白了,說聽清楚就聽清楚了呢?接著不知道她又要弄出什麼幺蛾子來呢。明白也是不明白,清楚也是不清楚,我們不明白不清楚,就顯得她總是在明白和清楚;我們就是明白了和清楚了,也得裝作傻冒一樣說不明白和不清楚,給她留一片新的發揮和表現的空地和開闊地。每當她在問我們這句話的時候,總是她還沒有發揮和表現完的時候。我們知道她在大的方面在夢和舞和霧之上是不和我們計較的,但是到了一些小的方面,就像剛才我們對她的稱讚和拖延她還是能夠接受和不能免俗一樣,她還要和我們斤斤計較和處處不能原諒呢。她還是想從她身上,讓我們看出一點歷史的斑痕和繼承性。她在大的方面是自顧自,她在小的方面還要照顧我們的覺悟和等待我們的覺醒。問題的另一個層次是:我們是這樣認為的,誰知道寡婦·包天姑姑是不是這麼想的呢?是不是正好相反,因為她在大的方面自顧自了所以要在小的方面出其不意和以奇制勝地抄我們的後路──把我們認為的在小的方面的斤斤計較也打一個措手不及呢?我們按照歷史經驗在那裡傻呵呵地答:
又說:
我們能說什麼呢?我們只好用三天沒吃飯剩下的最後的力氣異口同聲地大聲說──以表示我們對你的信服和反尊敬──你敬我們一尺,我們就敬你一丈──:
自己也給自己的將來找到了台階。寡婦·包天姑姑,你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呢?真是不經過對我們的鞭笞、訓斥,不經過臘月河,不經過陽台我們也能一步到達恐怖、開心和歡樂的時代嗎?你不會為了我們自己把所有的委屈都受了吧?我們的寡婦·包天姑姑微微一笑,對我們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真是靜如處|子和動如脫兔呀。她真是胸有成竹和虛懷若谷呀。我們已經離開了糞堆和後院,我們來到了青青的山坡,我們跟著她在山坡上緩緩地移動。當時我們在夢中是那麼地清楚和有層次,一覺醒來怎麼都成了零碎和模糊的了呢?夢是連接我們零碎的穿線機嗎?我們嚮往夢,我們畏懼平常和日常;平常和日常是一件件破爛的舊衣服,是夢重新又把我們連到一起和縫補到了一起。夢是我們的舊媽媽,夢是我們的縫紉機,夢是我們的姑姑和姐姐,夢是我們的寡婦·包天。剛才我們還不理解為什麼過去的兩個腌臢的土生土長的婆娘,現在搖身一變就胸有成竹和溫文爾雅了呢?就一下超越了過去的西方貴族對比之下她們倒成了一群莽撞野蠻的土雞而我們過去頭上掉著虱子的寡婦和包天──本來是被別人和歷史拋棄的人──現在搖身一變就成了貴族和上流社會的人了呢?過去是兩個在生活中最髒的人,現在怎麼倒成了世界上最乾淨最體面的花草和雨露了呢?怎麼一下就出污泥而不染了呢?──剛才還不理解,現在就理解了。──因為你有夢和在夢裡的連綴和縫補、更替和換新、瞞天過海和飛身藏人──於是一切都順理成章和理所應當了。一切都不慌不忙了。一切都從容大度了。一切都溫文而雅了。你可以任意拉長和縮短,你可以任意埋葬和創新──夢,唯有你。你是我們徹底放心的溫柔富貴之鄉。你帶領著我們到達了幸福的彼岸。接著剩下的問題僅僅是:現在我們是在夢中呢還是在舞台上呢?我們現在面對的是生活中的靈芝草還是夢中的寡婦·包天呢?怎麼一切都變形了呢?夢之霧怎麼也漸漸地後退成了一個背景了呢?現在我們的背景就不是美容院或是古戰場了,天幕上的背景就成了一場夢。你單說這一背景的設計,是不是就比前三個小天鵝要高出一籌和多出一塊呢?虛無飄渺得像霧,變幻莫測得像雲──想一想我們的夢吧,剛才我們還和這個人在一起,轉眼之間他(她)(它)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剛剛是這個嘴臉和場地,轉眼之間就成了另一個嘴臉和場地。我們在夢的背景和音樂下翩翩起舞和放聲歌唱,這個時候你站在雲之里和霧之中,你站到山之巔和林之秀──就是因為你在夢裡,你站到哪裡不可以呢?你說站到哪裡就站到哪裡,你還有什麼放心不下和猶豫不決的呢?──你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你不也就心潮澎湃和潸然淚下了嗎?過去的三隻小天鵝,這時都成了向隅而泣的醜小鴨了。我們和她們的以及和我們的過去的區別還不在僅僅在於高雅和庸俗、溫文爾雅一笑兩個酒窩或在那裡聲嘶力竭劍拔弩張,而在於我們根本就不在一個天地──一個在現實而一個在夢中;區別還不在於一個是人而另一個不是人而是草木之靈,而在於我們現在連草木之靈也不是而是一場靈芝之夢;區別還不在於我們在現實和日常之中小天鵝之間交手不交手和比賽不比賽的問題,而在於夢和現實根本就無法相逢、重逢和交手。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們才突然理解我們眼前舞台上的演員和舞蹈,我們才能理解夢中姑姑的一招一式和一顰一笑和她裙擺一動的萬種風情。喜怒哀樂都是正常,只要你看穿了這場夢。大夢一場虎兔悲,在這現代化的豪華的小劇場里。飲料都是免費的。我們一下說告別過去就告別過去過去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挽留和留意的──你那火上燒烤的石頭,你那人皮小本,我們不用那樣的手段同樣或更能達到恐怖和快樂。我們穿著乾淨的晚禮服,脖子里打著蝴蝶結,我們穿著拖地的長裙,胸前別一朵喇叭花,我們挽著胳膊魚貫而入就進了劇場。高雅的上流社會的淑女寡婦·包天坐在舞台一側的高凳上,看著一聲不響個個又都帶著微笑地進場的我們,不禁由衷地說:
「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擔心(這個時候我們羞紅的小臉是多麼地不好意思呀),我也有過童年──在我寡婦和包天還都是單體人時候,我們也跟可惡的母親去看過戲和電影,在去看戲和電影的路上也有過相似的經歷(她是多麼地可愛和會做思想工作呀,我也知道通往劇場和電影院的路上比通往地獄之門的路上還要充滿著多變和陷阱。這是一條充滿艱難險阻的征途。──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今天不同往日,路同而道不同:一,現在帶你們去看戲或看電影參加舞會的是你們的姑姑而不是你們可惡的母親──日他母親的!──;二,過去的一切擔心和艱難險阻都是在現實中,而現在你們不要忘記一個前提我們不是在現實而是在夢裡,在夢裡是不會出現來跟你母親或是姑姑聊天的阿姨或是叔叔的;沒有對手,何聊之有?這裏沒有阿姨和叔叔,也沒有阿貓和阿狗!(姑姑說到這裏,幼兒園所有的孩子都在那裡歡呼起來);三,夢和現實的主要區別在於:現實中的時間都是一分一秒度過的,而夢中的時間從來都是對現實時間的壓縮,一場白日夢僅僅十分鐘,但你就可以度過現實的一生呢,你就可以螞蟻緣槐誇大國呢;等你一覺醒來,一鍋小米飯還沒有燜熟呢;更別說現在是在合體姑姑給你們提供的合體夢之中了──合體的花草之夢。如果大家對路途還九九藏書有些擔心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在夢的編排和剪接上把這一段給刪去或剪去就是了。剛剛你們還在幼兒園,下一個鏡頭就讓你們直接在成年人的舞廳好不好?」
「我們現在開始好嗎?」
「不開始還站在這濕冷的海岸上幹什麼?」
又說:
「兩個腌臢婦女和合體人,也只能在夢中存身了!」
對你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比這更壞的結果是,你的這句提醒非但沒有達到結束談話的目的,反而使她對聊天的環境有些覺醒呢。她會突然攔腰斬斷話題對喋喋不休的對方說:
「夢中的恐怖才是真恐怖,夢中的開心才是真開心,夢中的歡樂才是真歡樂──唯有此,才能到達一個歡樂頌的新時代呢!」
接著我們還打了一個哈欠,將自己的左手袖到了右手的袖套里,我們做好了思想準備準備再聽她闡述那麼幾個小時或者幾天甚至是幾月舞蹈對於我們還得待會兒見呢;誰知我們的寡婦·包天姑姑果然是第二種情況,她在大的方面自顧自之後,又開始在小的方面抄我們的後路了──怎麼不給我們留一點自尊和自主的活路呢?──在那裡早已料到地笑了,接著馬上揭穿我們立即以不和我們在小的方面計較的樣子說:
於是我們的天鵝和姑姑微微一笑,便帶領著我們開始了──把舞台上的帷幕輕輕拉開了。不開幕不知道,一開幕真讓我們嚇一跳,原來姑姑帶我們要去的地方,並不像我們想象得那麼可怕,不是要帶我們去人市和妓院,而是又回到了我們熟悉的家,在那裡用溫水和柔軟的毛巾就像少婦的母親對自己的嬰兒一樣在澡盆里給我們洗洗乾淨──先給我們洗洗頭髮和耳朵背後,又用嬰兒的搓澡巾給我們搓了搓全身,然後把我們按到蓮花一樣的水噴子下,再一遍肥皂和沖一衝水,最後用柔軟的干毛巾給我們擦乾,給我們換上乾淨的內衣和外套,才開始拉著我們的手帶領我們去參加成年人的假面舞會。真的是帶我們去跳舞嗎?現在我們擔心的已經不是去人市還是妓院了,而是對這幸福和溫暖的現實有些懷疑。不會暫時騙我們一下讓我們白高興一場吧?不是跟我們鬧著玩呢吧?不會一開始說是去劇院和舞會但是到了Party或是俱樂部門口再臨時變卦臨時編一個理由又讓我們回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把結果告訴我們呢。──還有,誰知道你在劇院門口會碰上一個什麼人呢?這個人會不會引起你的節外生枝呢?──過去在我們童年的時候,俺娘帶俺去看戲和電影,可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也許一開始你們是普通的見面寒暄我們並沒有在意認為寒暄過去我們馬上就去看戲或是看電影了,沒想到你們聊著聊著就聊到一個共同關心的話題,就站在一根電線杆子旁邊或是一盞路燈下聊得起了興,,就拉開架式長篇大論地聊了起來,聊著聊著還變換一下身體的姿勢,聊著聊著就把我們給忘記了,就把我們盼望的戲和電影給忘記了。這時我們的小手還拉著娘的手呢,我們幼小的心靈估計戲早已開鑼電影已經演到一半了。我們仰著可憐的小臉既有些急躁又不敢發作,我們不知道她們的話題已經深入到什麼程度還要深入到哪裡去,我們不敢開口問這話題什麼時候結束今天這戲和電影到底還看不看了──操你媽的!──如果我們怯生生地問起話題的結束和提醒電影的開始,聊到興頭上的娘肯定會不耐煩地答:
「今天的戲和電影不看了!」
「娘,我操你媽!我再不準備跟你們這些自顧自的王八蛋過下去了!」
「夢裡的小鬼們,歡樂頌沒有那麼可怕。這不是我要追求的效果。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舞蹈也就和前者沒有什麼區別了。夢裡本來是歡樂的地方,你們怎麼對這歡樂的行進一開始就萎縮和恐懼上了?就是萎縮和恐懼,也不是我夢裡所追求的萎縮和恐怖──是你們而不是我,還是把過去現實中的尾巴帶到我們夢裡來了。看來你們還有些層次沒分清楚有些捻子沒有掰開呢。以為我們夢裡的恐怖還和你們以前和前三隻小天鵝在一起時那樣表面化和程序化嗎?錯了。我們夢裡的恐怖沒有你們過去那麼表面,也沒有你們過去那麼艱苦,我們就是跳舞,開假面舞會,吃飯和洗澡也就夠了。我們說到做到。當然,也正是由於你們的萎縮和恐怖,我也知道你們都是老實人,你們對我說的一切在沒有聽懂、聽清楚和聽明白的時候沒有不懂裝懂;如果你們一下聽懂、聽明白和聽清楚了──雖然這也是不可能的,那我們夢的遊戲倒是沒法做下去了。因為我們夢中遊戲的根蒂就在於:不懂。只有這樣,我們的夢才可以隨心所欲和富於變化呢,才能有更多的鐵屑呢,將來你們在白天上班的時候才能有更大的想象力和更多的可以用你們心的縫紉機來連綴的碎片呢。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我們已經到達了混沌的最好時刻了,我們都處在懂與不懂和夢與非夢之間,於是我們的夢就可以開始了。小鬼們也就是做著白日夢的鄉親們,我這麼說你們再一次聽懂了嗎?」
「娘,再見!」
還有人大聲說:
「人販子,再見!」
「姑姑,再見!」
「咱們索性離開這裏,到我家去聊吧?」
「姑姑,您多保重!」
「歡樂頌的時代就是夢的時代!」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何遽不若『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呢?『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何遽不若『寶簾閑掛小銀鉤』呢?前面不是夢中而是現實,後邊才是夢中的初創在現實中所不存在的。我們要的是什麼呢?我們要的就是個人的創新和幻想的世界而不是對於現實的零度的描摹。我們要的就是先鋒和後現代而不是新寫實。我們要的就是聽到一首歌看到一朵流雲看到蝴蝶飛舞的線跡聞到麥苗生長的氣息而在心中產生的對世界飄浮流動的霧氣而不是照貓畫虎的對世界一切的摹仿呢。發為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一看就是人而不是花草的眼淚和青蟲的精靈。就更別說兩個人在那裡爭論不休你拿出來的是不是石頭或是不是在因人熱。其實她因不因熱和你不因人熱在實質上又有什麼區別呢?從這個意義上,我是贊成你們過去說過的一句話,大家不相信洪鐘大呂和柔情似水,大家渾身應該迸裂出不絕於縷的弦外之音──但我說的這個弦外之音還不是你們說過的為己所用的對於現實的一唱三嘆或者是水流餘波,我說的是夢中的夢話和對胡夢顛倒的一種縫紉機的連綴。我們在現實中不能實現的東西,我們只能到夢中去實現了。我們在現實中不能連接的東西,夢就自動把它們連接在了一起。我們在現實中進行不下去的實驗寫不出的分子式,在夢中分子式自動就浮現出來了──我們在現實中用一隻青蛙不能做成的實驗,我們在夢中就用了兩隻青蛙的對接於是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我們等不及夢醒就趕緊爬起來按照夢中的啟示一下就按住兩隻青蛙下了刀子於是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接著你要做的,就是如何去得現實的清醒獎了。我所跳的舞蹈的價值在哪裡呢?恐怕也就在這個地方了。一切都正好,不多,也不少。從這個意義出發,我的舞蹈和前三個小天鵝的舞蹈的主要區別恐怕在於:我們不是從一個世界得到的啟示,我們不是對一個世界進行的創造,我們不是在一個端點上起跑,如果非要拿我和她們作什麼比較的話,我不是說這樣做對我公不公而是覺得這樣做的本身就是在欺負別人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出發,我對一切北風怒吼和雲開霧散的想法、說法和寫法都微笑著不去解釋──因為:雲什麼時候會開呢?我們不知道,我們也不關心,因為我們在雲之上,我們這裏沒有颳風和下雨,也沒有冰雹,我們這裏永遠都是晴天;霧什麼時候會散呢?我們永遠在霧之中,如果霧散了一切問題都明朗了那還要我們幹什麼?我們的霧永遠是九_九_藏_書不散的,所謂的不散不是說這片霧永遠就不會散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片霧早就死水一潭的變質和發臭了,而是說我們並不在霧中靜止而是在行動,不是在等待而是在推動著霧和矛盾往前發展。我們一手抓著霧和矛盾的頭,一手抓著霧和矛盾的尾巴,我們由小霧發展到大霧,從大霧發展到濃霧到彌天大霧於是就越來越深入越來越鑽進──我們成了霧的本身和霧的兒子,霧就是我們的祖國和母親。正因為這樣,我們永遠是生機勃勃和積極向上的。在現實中遇到彌天大霧我們就停止了腳步、關閉了機場和高速公路,而在我們的夢中,霧就是我們的家鄉和後院,我們在霧的朦朦朧朧的飄浮中如魚得水,我們在霧裡更加可以起飛和上高速公路。缺乏霧的大好晴天我們的飛機還不知道怎樣上天就好象在戰爭年代沒有這霧的掩護我們行動起來還不放心和感到恐懼一樣──就說恐懼吧,我們要的也不是石頭或人皮、絞肉機或是古戰場──我們要的僅僅是請客吃飯。夢從何處來,腦子進了霧。我們要的就是霧裡和夢裡的恐懼。我說到這裏你們對我將要開始的舞蹈的毛皮稍微就有一些明白了吧?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當我對過去我們所欣賞的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詩進行重新梳理的時候,它們看上去就顯得那麼地膚淺、造作和一錢不值了。『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懸明月』,『長河落日圓』,『夜深千帳燈』,『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還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還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過去看著還為這些話語感動呢,但當我們有了夢、發現夢和認識夢的時候,我們覺得這一切的描摹和寫實都是那樣的可笑和膚淺。它簡單和表皮得就是屁話──愛動不動就說別人屁話的人,十幾年前也是你心中和夢中的美人呢。──誰是你夢中的關係呢?這才是支撐我們一生的關鍵。並不是你現實中關係的交往。也正是因為這樣,正是因為是夢中而不是現實,而我們習慣了對現實的評判和界定而對於夢──對於我們的人生和日常是多麼地重要呀──恰恰是忽略的和稀里胡塗的;我們對於日常生活斤斤計較,對於一點不樂意或是樂意都寫到我們的筆記本上或我們的心上,久而久之我們就把它當成我們心路的歷程了,就把這些有意識的東西當成我們人生和日常的全部了,倒是覺著我們的夢和夢想是無足輕重和不重要的。我們本來在夜間的夢中還是很感動的,我們在夢裡已經有了日常所沒有的呼喚和尋子覓爺就像我們已經夢到了在日常生活中所見不到的關係一樣,我們已經在那裡大聲呼號了,我們已經粘合了,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其實我們在潛意識中已經知道天快亮了和雞就要叫了,接著我們就為生死離別而悲慟失聲了,我們把我們的枕頭或是枕巾都哭濕了,夢醒之後,我們的心還在那裡『撲撲』亂跳和迷糊猶豫呢。這時我們突然覺得我們的日常生活是多麼地重複和沒勁啊──通過今天就知道明天,用現實就可以告訴未來;但我們的夢中不是這樣,它是那麼地變幻和莫測,永遠不可把握永遠不在意料之中,本來以為該是這個人了,到頭來她(他)(它)就恰恰不是這個人;我們還是回到夢裡不要醒到現實吧!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今夜酒醒何處?』『但願長醉不願醒』,倒是比現實中那些建功立業、金戈鐵馬、故河道和古戰場的詩句更符合我們的人性。──但是我們這些清醒的要返回夢中的想法,也就在被淚打濕的枕巾上徘徊了兩三秒鐘罷了。我們的潛意識馬上告訴我們,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差不多適可而止就行了;兩三秒過後,我們就把這痛哭之夢──實際上在支撐著我們的人生──像寡情的漢子丟掉眾多的情人一樣就丟到了腦後,接著又開始了你五更雞叫的現實人生。因為一個迫切的逼近的現實是,那個在實際生活中睡到你身邊的人會馬上驚醒地問你──這個時候她(他)(它)也因為你的夢和你的流淚忘記了她(他)(它)的夢了,她(他)(它)馬上就會折起身子警惕地問:『你怎麼了?你在夢裡為誰而哭呢?』聽到這句問話,你一下就憤怒了,你一下覺得這樣清醒的提問猶如世界末日的到來,你抄起床頭的夜壺就要摔到她(他)(它)的臉上──當然接著你沒有這麼做,你馬上就因為她(他)(它)的厲聲提問而驚醒了,你馬上就從夢的溫暖的餘波回到冷峻的現實夜晚了,你是不會因為一個浪漫的夢去犧牲實在的現實,你不會因為你人生的支撐去犧牲你現實的虛無,你到底要的是什麼?其實你自己心裏也不清楚;你只是從一種習慣和短淺的現在出發,你不會因為一個偶然的夢影響到你的一天甚至是一周,你可以為了一天和一周而犧牲你的一生僅有的美麗之夢,你可以為了你短暫的現實而犧牲你的整個的夢的系統──誰說夢沒有系統呢?誰說夢沒有中心呢?誰說夢沒有內核和外延呢?誰說夢沒有頭緒和頭腦呢?你沒有在一生之中總是夢到一個地方嗎?一個總是在重複的場合,青青的河邊或是骯髒的大便池,那就是你的核心,那就是你的支撐,少年的時候可能斷了但是到了中年或是老年它就又自動連接上了。夢中的你,永遠是那麼地不變和美麗。她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他;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它。看著迷亂的夢中倒有層次和秩序,井井有條的現實卻雜亂無章和讓人心煩。但是為了現實中一個和平的早晨,你將這一個系統和一個整體全部給犧牲掉了。你馬上答:『我沒有為誰而哭,我也就是夢到我們單位傳達室的老張死了。』你現實的謊撒得是多麼地低劣和圓全。為了你的解脫你和你的夢一下脫離得那麼遠。你真是一個負心的人,你真是一個提上褲子不認賬和夢一醒就忘掉的人。也許當你在漫不經心吃早餐的時候你還依稀記得夢的一些枝葉和碎片,夢的一隻被人扯斷的胳膊或是折斷的翅膀,但是到了上午八九點鐘,當你到了單位報了到打了卡、往水杯里加了茶葉和傾了沸水,接著拿起報紙遮著臉就要開始你新的一天的時候,和你同床共眠、同床異夢的人這時並不在你的身邊沒有人對追查夢了,這個時候和你說話的人已經與你毫不相干了,是她(他)(它)而不是她(他)(它)在問:『昨晚你做夢了嗎?』你馬上也警惕地說:『沒有哇。』──也許今天上午你是清醒的和大無畏的,你受到了什麼現實中英雄人物的影響或是懦夫的反動力和反彈力,你一下表現出反叛和反動,這時你大無畏地說:『做了呀。』但是答完這句話之後,你再仔細回想你的回答真的要去追回你的夢,這個時候你連早餐時候的枝葉和碎片、胳膊和翅膀也找不起來了。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你是不是才有些黯然神傷呢?但是轉過頭來和轉過神來你又馬上忘掉了,你又忘恩負義和提上褲子不認賬了。因為接著你看到一個女同事或是男同事到了你辦公桌前,你馬上就想起如何在現實中去調戲現實了。──夢在我們的生活中佔據什麼位置,現在不就昭然若揭了嗎?我們總是丟了西瓜和撿起芝麻,我們總是主次顛倒和人生顛倒──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過去的歷史和舞蹈還能不顛倒么?我們還能從前三個小天鵝身上看到什麼嗎?無非是在錯誤的迷途中再往前延伸和深入一步罷了。她們倒是表演得越差,對我們的毒害越淺;她們表演得越是深入和動人,就離我們的目標越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倒是拿進美容院的是石頭接著在陽台上亮出來的仍是石頭的天鵝由於它的老實還顯得有些清純可愛,拿進去的是石頭拿出來的是人皮或是乾脆把我們送進絞肉機的人是別有用心和自作聰明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因人熱倒是好的,另開闢一個渠道倒是離read.99csw.com我們的渠道越走越遠了。──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才為什麼要編織這樣一個夢中的恐怖的開心的和快樂頌的舞蹈奉獻給大家,背景為什麼是夢中而不是現實──因為我們在現在和現實中浸泡的時間過久了,我們在現在和現實中的大醬缸中已經浸泡了幾千年了,該換一下其實我們每天都接觸的夢了。也正是因為這樣一個想法和為了和這個想法配套,我才為什麼不以人的身份出現而要變成一根草和一朵花,『細雨濕流光』的攝春草之魂和花朵之魄,長在山之巔和霧之中──為什麼不在村西的糞堆旁和自己家的後院呢?那是因為我們世世代代為人的時間太久了,我們為人的時候在村西的糞堆旁和在自己家的後院中已經呆得重複得毫無知覺了。我對你們也是一步步循序漸進和循循善誘呀,拋棄美容院和陽台,拋棄故河道到古戰場,從春草到花朵,才能一步步進入我的也就是你們的夢中。只有到了夢中,我們才能開始我們的舞蹈呢。也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才能說為什麼舞蹈和恐怖並不是外在的聲嘶力竭和刀光劍影而是內在的溫文爾雅和大眾都能參加的家庭舞會──還不是街頭酒吧里亂七八糟的舞會──和請客吃飯呢。溫柔如在夢中,同樣甚至更能達到恐怖、開心和歡樂頌的時代。也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你們對我自身和採取的方法才不好認定吧?不要以為我有什麼擁擠,正是因為你們的不好界定和判斷,我才在你們面前有了一片開闊地。世上為什麼到了後來評價舞蹈的時候沒有人評價我呢?為什麼在學術上研究前三個小天鵝吃她們留下遺飯的大有人在──說起來也讓人感到好笑,她們都留下什麼了?也就是留下一堆垃圾而已──這些後代的雞們非到垃圾和糞堆上去刨食而不到我溫柔的糧倉里來覓尋呢?也是因為我藝術的全新處在一個不好界定不好評價不好下嘴沒有一個固定的觀念和概念可以概括和套住的地步。因為我在開闊地上,因為我在夢裡而不是在現實的雞的面前,因為我沒有在現實中與雞共舞而在夢裡和你們開著假面舞會,所以就給將來的後生們提出了一個難題和餵養了一隻理論的刺蝟。我沒有像其它三隻天鵝一樣有一種文本的凝結,我更多的和更自然所做的是一種揚手再見。說走就走了。走路的時候沒有一個伴。走著想著,一切還在夢裡;從清早到了中午,從中午到了晚上,我還沒有走出昨天的夢。我清早沒有拋棄夜晚,我現實沒有拋棄夢中,我走在路上還記著我枕巾上的眼淚,夢中的努力和想象、補充和假設就是我心中的一架縫紉機。看著我白天和你們一起上班,和你們一塊打卡,和你們一塊打水泡茶在辦公桌上吃著一塊油餅──清早睡起來就開始抱著膝回想和展望,現在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呢;一切做得和你們一樣,我好象就在你們之中,我的身就在這裏我也就置身在你們其中,當時我沒有給你們說什麼,現在我才告訴你們,其實我的心根本沒在那裡,我的心還留在過去的一整夜,我心中的『嘁嘁咔咔』的縫紉機一直在那裡連綴和補綴昨晚的破碎如枯葉一樣的夢呢──本來在夜裡夢還是連貫的,但是一到清晨和雞叫就讓現實給衝散了。我是多麼地痛恨現實。看著我在辦公室對你們微笑和你們插科打諢,其實我的心正在霧裡雲中呢。對於這樣一個紛紜和時刻不定的人,對於一個看起來是這樣其實是那樣其實也不是那樣而是另一種飄乎不定的別樣的人來說,她可不就不像其它三隻永遠在現實中和你們斤斤計較的小天鵝那麼好評判和界定了嗎?評判和界定是一種人為的結果,這種結果可以在現實中暢通無阻,而我這裏到處是雲,到處是霧,剛剛是這樣,轉眼之間又是那樣;剛剛是這一個人,轉眼之間就是另外一個人而且最大的可能是連那個人也不是,這時的評價和界定還有什麼意義呢?你的不評價和不界定也是一種聰明和自知呢。我們相聚在假面舞會上,一切都是不可料定和撲朔迷離的,世界和時局一會兒一個變化,一開始你可以扮演三國時的老曹,你穿著丞相服就來到了大家面前,但接著你就又不是他而成了明朝的臟人韓,隨著夢的背景的變化,轉眼之間你又成了馳騁在綠茵場上的球星巴爾·巴巴。一切都由著你的性,一切都隨心所欲,外在是不重要的──這是我和前三小天鵝的最大區別──,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的心就是18歲少女的心或是秋天的雲,變幻莫測和永遠難以把握,你想著想著就流淚了──你是為了她(他)(它)而流嗎?說是,也不是。你讓我怎麼把握和界定呢?怎麼在這開闊地上而不是在一個牛圈和飼養棚里去套這思想呢?於是我在歷史上就永遠是一個空白了。為了我的舞蹈,為了我的夢和假面舞會,為了我的請客吃飯和飯後的桑拿,我們到那空地上去打棗──空地上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我們到空地上去撒歡,我們到空地上去光著屁股洗澡和按摩,我們到空地上去調停對壘的兩軍和簽署停戰協議。我們到空地上去破壞和不界定。我們到空地上去發展自己的夢和隨心所欲而不是在別人的指導和恩賜下才能開始你的恐怖、開心和歡樂。這個歡樂頌就是一片空地。在這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空地上,你就上演從古到今所有龐大的夢的話劇吧,你就流出從古到今和從中到西所有不是現實而是夢中的眼淚吧,你就說出所有的現實中不好說在夢中也是壓抑著的驚天動地和驚世駭俗的思想吧──雖然你採取的是喃喃細語的方式,你就撒著歡地夢非夢和花非花地裝瘋賣傻吧,而這時你身後和你夢中的背景是什麼呢?就是從古到今在現實中──這時反倒在現實中而不是在夢中──一批批倒下的和被殺戮的18歲的少女之心,就用她們的魂斷現實作為背景來發展和展現我們的一個個大夢。沒有固定的場景、情節、細節和思想,所以一切都不是後來者可以追尋、琢磨和再現的。我們的夢和恐怖的核心在什麼地方呢?就在於它的不可重複和再現性。過去了也就過去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吃了這包子就沒這個餡了。前三隻小天鵝的舞蹈都是可以排練和再現的,它們可以演出一場又一場──它們的每一場舞蹈都僅僅是一種重複的演出,而我的舞蹈是一朵花、一朵雲、一團霧和一場到頭來註定要醒來的大夢,它們說隨風而散就隨風而散了──等它們隨風而散之後,你到哪裡去捕捉和尋覓呢?就像你已經去世的親人的笑容。它們和我們的現實要求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因為它有夢中的不可停留性。你怎麼讓它再上演呢?也正是因為這樣,你們能在前三隻小天鵝膚淺的現實舞蹈──『演出』之後,接著趕上這驚心動魄和永不可知的舞之夢和夢之舞,也算你們有了世紀之交的幸運。你們再也不用擔心淚水打濕枕巾和上班之後的茶水,你們可以一整天都在你們昨晚的夢裡,你們在夢裡也就是跳一跳假面舞蹈出現一下你們現實中永不可能或永不可再的情結,請客吃飯之後再讓你們到空地上洗一個光屁股澡──我給你們免費提供連裰夢的碎片的縫紉機──如果你們將要到來的恐怖和快樂是這樣的話,這恐怕就是前無古人和後無來者了吧?空地之夢,恐怕將來就永不再現和無法再現了。──親愛的孩子們,我說到現在,你們聽明白和聽清楚了嗎?你們知道我們將要開始的舞蹈和恐怖是什麼樣子了嗎?如果你們聽明白聽清楚了,我們就可以馬上開始;如果沒有聽明白聽清楚,我可以再開闢一條思路另說──就是這個『說』,也是無法再重複了,直到你們聽明白聽清楚為止。到底怎樣,我讓你們選擇,我是不著急的!」
又說:「要不常說寡婦夢見個男人是想好事呢。過去我不明白,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男人是不重要的,夢才是重要的!」
「姥娘,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