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09村莊違背誓言.2
又說:
「就算我對他沒有超越,起碼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吧?」
……於是等白石頭精疲力盡地從按摩房裡走出來的時候,兩個同樣精疲力盡的按摩女真誠而又無奈地說:「先生,你各方面都是一個偉大的人。」
這時白石頭就有些暈頭轉向。不是明明說好是一個酒吧嗎,怎麼現在改成迪廳了?就好象明明說是一個飯店,現在變成了廁所一樣。何況人頭攢動之中,哪一個是女兔唇呢?白石頭有點像掉入牛文海的圈套一樣,現在又掉進了女兔唇的圈套。再看一下紙片,地址並沒有錯。生活中真是處處是陷井啊,生活中真是寸步難行。以為脫離了牛文海到了女兔唇這裏就像從烈日炎炎的莊稼地進了按摩院一樣可以讓人放鬆和不用思考,現在到了女兔唇這裏原來也和牛文海那裡差不多一切也讓人頗費思量。世上原來沒有輕鬆的場所,就像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一樣。和女兔唇通了那麼多穿洋過海說起來也是犬牙交錯的信,等來的最後結果竟是這樣嗎?當年的溫柔和夢想都哪裡去了在這糊里胡塗的現實面前又值什麼?就永遠是殘酷和嚴重嗎?為了片刻的現實,我們的腦子一熱寧肯犧牲過去的一切讓自己從正在飛速奔跑的汽車上給摔下去吧,誰知現實並不因此改變仍像汽車一樣在加速奔跑。站在門口的白石頭不知如何是好,捏著紙片周圍的環境又是那樣陌生,白石頭眼中突然就湧出了對於現實的屈辱之淚。這時一個保安開始踱過來盤問他:
我們一思索,你就發笑。
說到這裏白石頭有些眼淚漣漣,他一時激動又抓住了保安的手:
白石頭渾身像過電一樣驚喜:「你怎麼會知道?為什麼?」
想著想著他甚至有些傷感:「怎麼也沒有想到,最後和我做伴的也僅僅是水。」
……
保安笑吟吟地說:「先生,沒錯。」
他:「我要乾的都已經幹完了。我已經成功了。」
又說:「你們可真是女兔唇的準備,你們可真是女兔唇的開始。」
說完這個還笑了一笑。這時他倒露出憨厚的讓我們感動的本相來了。但是到了這種時候,我們對牛文海舅舅還處在誤會和不解的階段呢。我們還在那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我們以為一切都已經解決了。瓦房已經到頂了。牛文海舅舅已經得了癌症了──一切都該結束了,戲該散場了,人該謝幕了,這個時候的他除了躺在瓦房裡思前想後、解嘲和自嘲再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了。但是我們再一次低估了我們的牛文海舅舅因為我們忘記了他的歷史──他窮其狡黠的一生──於是我們就再一次上了他的當和誤入了他的圈套。我們以為他身患絕症就一定是悲觀的了。他躺在瓦房裡除了想一想往事一定就不會有前瞻了。但是我們恰恰在一個重要的地方忽略了牛文海舅舅,那就是:牛文海舅舅說到底還是一個習慣於進行自我積累的精英,當他要自嘲和解脫的時候,他會露出一種憨厚;但是當他進入積累的時候,他依靠的卻永遠是前瞻呢;就像過去當他在烈日下鏟草的時候,對得意洋洋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穿過的人是不會放在心上的這時他心上的是虛無飄渺的未來和瓦房最後這未來和瓦房就真的讓他給實現了。他在某地的時候,他的心恰恰不在某地;他在目前的時候,他的心恰恰是在未來。因為我們忘記了歷史又一次大意和忘形地抬高了自己而忽略了病中的他,於是到頭來吃虧的仍然是我們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他的當。我們好了傷疤忘了疼──我們倒是無可救藥了。我們以為病中的他已經無可提防,他除了現實已經沒有未來,他除了想一想食道癌和瓦房再也想不起別的東西了,誰知道就在我們不注意和對他稍微鬆懈的時候,他就開始在他的小女兒牛順香身上打起主意來了。牛順香從我們眼前迴轉過千百遍,怎麼我們就沒有想起這一點呢?──於是到了他將謎底揭開的時候就像當初瓦房突然矗立在我們面前一樣讓我們直想拿自己的手去打自己的臉。他又像上次在烈日下鏟草一樣,在一個我們最司空見慣的空檔下了手。在我們眼睛都能看到的地方,恰恰是他最能夠隱蔽行動的地方。他用的是燈下黑。他用的手法還是老一套。我們僅僅因為自己的懶惰和大意,就像當年我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穿過而對他的陰謀熟視無睹一樣,對他在我們身邊的行動和陰謀再一次視而不見讓他輕易得了手。當他將自己的黑手俏俏伸向自己的女兒時,他倒有些暗自得意再一次對我們引而不發。只是到了他臨終的最後時刻,他才和盤端出他最後的陰謀讓我們大吃一驚和瞠目結舌,於是他給我們和村莊留下的最後揮灑和伏筆說起來比瓦房還要恢宏呢──有了這個手筆和伏筆,接著才有了我們村莊違背諾言的集體行動。這是一次比瓦房還要重大的舉措。這才是他人生積累的最後亮相。以前純潔的汗水和宏偉的瓦房,說起來還是這舉措的一個伏筆呢。換言之,如果我們因為他在瓦房上的動作和陰謀還對他在歷史上的地位有所懷疑覺得他不能和我們老梁爺爺相媲美的話,現在有了這個牛順香的伏筆和後來我們村莊對於諾言的違背就使他以前說過的狂言瞻語變得恰如其分和天經地義──他與我們的老梁爺爺在歷史上坐到一起不是這位置給他帶來了榮譽而是他給這地位和已經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帶來了榮譽、地位和新的活力呢。過去的位置本來是一潭死水,現在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綠水長流和四季常青了。當然,我們也能想象出當他躺在高大明亮的瓦房裡正在感到絕望的時候──一切都要過去了,一切都要成為過眼雲煙了──突然看到、想起、抓住小女兒牛順香這棵稻草時的衝動和興奮。有了這棵救命稻草,一下就使自己獲得了新生。在新生就要到來的時候,瓦房和癌症也已經不算什麼了。於是他又在那裡秘密醞釀而讓我們毫無察覺,只是到他臨終的時候才給了我們最後一次打擊和重創。他臨死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容,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嘲笑。我們在他的面前,就是一次次咬著釣餌的愚蠢的魚兒。他終於得到了解脫。他終於可以放心而去。他對這個世界不是沒有交待。他預料到這些交待會一件件落到實處。如果說他生前的瓦房對於他還只是一種證明的話,那麼他的臨終遺囑就是對這個世界的控制。而這控制採取的方式又是多麼有別於瓦房啊──如果說瓦房還有些虛張聲勢地話,那read.99csw.com麼這控制只不過是對世界和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女兒──說了一句輕輕的絮語──那就是:
白石頭果然停止了激動和叫罵,楞楞地在那裡問:「為什麼?……」
白石頭:「不是我今天找錯地方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今天就沒法活了。」
「值得慶幸的是,現在世界上還有錄可記和有門可看──否則我們該怎麼辦?」
牛文海舅舅患病在1969年的秋天。當秋葉飄落的時候,牛文海舅舅突然躺倒在剛剛蓋起的青磚到頂、高大明亮的瓦房裡。一開始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大禍臨頭,他以為這隻是一般的感冒和發燒,半夜時分,還強撐著身子繼續圍著自己的房子轉呢;白天還繼續到莊稼棵子里去鏟草呢;中午還照樣不午休呢。擔是後來不行了。硬撐的結果,是一次在轉房的過程中突然摔倒,接著躺在床上就起不來了。吃飯也出了問題。紅薯轂轆開始吞咽不下去了。放下紅薯轂轆還原糧食,糧食也吃不下去了。嗓子也開始出現問題。拉到縣城醫院一檢查,原來患了食道癌已經到了晚期了。已經病入膏肓了。再努力已經沒有必要了。這就是蒼天無眼──流氓們吃著山珍海味煎炒煮炸嗓子沒有出什麼問題,我們的牛文海舅舅吃著純潔的糧食、水和鹽最後又純潔到紅薯轂轆、水和鹽的程度倒是嗓子出了毛病。那麼多吃肉喝酒、殺人如麻的人放下屠刀立地就成了佛,坐在那裡吃齋念佛、守身如玉的人忙忙碌碌也窮其一生。這就是人和佛的關係。這就是乾淨和骯髒的關係。這就是牛文海舅舅和我們的關係。這就是他以身殉道的結果。這時牛文海舅舅一個人躺在高高的新造的瓦房裡眼望著天花板思前想後,這時補充他身體養分的就已經不是糧食、水和鹽也不是紅薯轂轆、水和鹽了,而僅僅就是
「你不是一年前從巴黎歸來的嗎?」
「我們都知道在我們村莊的歷史上,老梁爺爺也是一個富有創建的人──是他創立了我們的村莊,你現在說前無古人是不是也包括他呢?」
你臨終的遺囑給我們村莊帶來的變化又是多麼地偉大呀
這個時候白石頭已經還原成一個頑皮的兒童了。對方也跟著放鬆了,在那裡「咕咕」地有些淫|盪地笑了。說:
白石頭:「哪裡哪裡,一切還需要提高──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這又讓白石頭有些似懂非懂和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他只好邁著自己的腳步走進這樣一個從來沒有想到的迪廳。臨進入胡塗之前他趁著自己的片刻清醒像鐳燈的片刻閃爍一樣急著問保安:「我紙片上的地址沒錯吧。」
這是一個多麼人道和讓人放鬆的地方呀
「女兔唇,你怎麼能這樣呢?」
「我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
……當白石頭在那裡因為認清了牛文海舅舅的真相而開始激動的時候──當我們沒有認清一個東西、一個人或是一個事物的時候我們之間相處得那麼平靜,當它以真相向我們開始展示的時候──這種平衡的打破馬上就讓我們吃了一驚,接著平和的相處也就不存在了──這時他對和牛文海舅舅今後如何相處也有些發愁。但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上帝的來信又一次救了他──上帝又是女兔唇,信中夾著一個燙金的請柬,請柬上說,她在上海的法式酒吧已經開業一年了,現在秋高氣爽,三天之後──在酒吧開業一周年紀念日里,她想請白石頭去喝一杯。白石頭這時才對日常生活有些恍然大悟。真是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整天只顧和牛文海舅舅泡在一起,連正常的生活和生理需要都給忘記了。連現在是幾月幾日和星期幾都不知道了。在烈日下的莊稼棵子里泡著泡著,怎麼一下就過了一年呢?日日與吃著紅薯轂轆、水和鹽的牛文海舅舅待在一起,連正在身邊張羅著酒、麵包、牛排、牡蠣和土豆條的那個腰肢可人面孔也可人的幾年前還是你夢中情人的女兔唇都忽略了。一想到這一點,白石頭自己也有些啞然失笑。真是到了人戲不分和執著的地步了嗎?真是像牛文海同志那樣要拋棄日常生活了嗎?真是只能在一個特殊和偉大的事件製造中尋求刺|激而忘掉和拋棄日常生活的魅力的刺|激了嗎?在感到自己好笑的時候,就是心平氣和和幡然悔悟的時候。於是白石頭在接到邀請的當天,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當即決定去洗澡堂子沖一個澡──在那裡找一個搓背的大爺給搓搓泥,然後再找一個可人的穿著三點式的姑娘給按一下摩──暫時告別一下雄才大略的牛文海舅舅,恢復一下對日常生活魅力的感受,做好三天後赴宴的準備。恢復一下體力吧。沖刷一下思想吧。洗禮一下感受吧。從複雜回歸到簡單吧。這時簡單就開始復甦放射出它固有的魅力。他對簡單的嚮往都有些迫不及待了。看來特殊和偉大也不是那麼揪人心魄,牛文海躺在瓦房裡的形象馬上變得分文不值──你的食道癌並不是我造成的;日常和簡單的光輝冉冉升起──女兔唇在白石頭心中蘇醒的魅力似乎比當年還讓他如饑似渴。當他趴在洗澡堂子的大木凳上讓大爺退豬一樣地給他搓泥時,他對三天之後都不些等不得了。於是接著在按摩房讓一個眼睛斜睨的姑娘按摩時,他的下邊就有些按捺不住。斜睨姑娘把他的這種表現當成了別人在按摩房的表現,一下就停住手,開始在那裡捂著嘴「吃吃」地笑。一邊笑一邊斜睨著眼睛問:
「妮兒,在你出嫁那一天,請你帶上避孕環。」
……
「咱們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從小都是看別人的眼色長大;長大以後,習慣難改,於是就易於從事觀察別人的工作──譬如講,替別人記錄歷史或是給別人看門。」
令白石頭感到驚奇的是,對方並沒有因為他的回答而在電話那頭惱怒接著與他展開對罵──而是顯得有些吃驚,接著怯生生地問:
說過了歷史,又開始在目前找證據:
「為了地址的丟失,我還差點上弔和痛不欲生呢!」
「這就是我們寫信的結果嗎?」
「你怎麼那麼偉大呢?你怎麼一下就能聽出我的聲音呢?我確實是一個婊子。」
……
在這裏不要干那種事
「能猜出一個大概,能從電話的聲音里分出婊子和良家婦女的不同,你已經算不錯了。」
「你怎麼能不認識我呢?」「你怎麼能不是女兔唇呢?」
「這就是我們的見面嗎?」
「我們能重新再跳一遍嗎?」「你寫的信我都九九藏書收到了,我寫的信你也都收到了嗎?」
不揭這個謎底白石頭還在那裡頑皮,一揭這個謎底白石頭又重新感到憤怒和痛苦了。不說三天前的按摩白石頭還自得其樂,一說三天前的按摩白石頭又想起了請柬和女兔唇──剛剛忘記的痛苦,現在又捲土重來──因為三天前的按摩,畢竟是給今天和女兔唇準備的。──如果你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婊子就可以在電話里給白石頭排憂解難,你是三天前的婊子就等於重新揭開了傷疤的創面──比不揭開它讓它潰瘍下去還要疼痛呢。本來白石頭的情緒已趨於穩定,現在又重新對著電話發火:
這句話就有點像30年後白石頭那些張狂朋友所說的話了──你已經恭維他是精英了,他還在那裡不滿地反問:
我們問:「你接著還要幹什麼?祝你成功。」
但等他清醒的時候,他已經一個人站在燈光稀疏的大街上了。迪廳不見了,音樂不見了,鐳燈不見了,男男女女也沒有了,當然引起他喊叫和痛不欲生的女兔唇也蕩然無存。他的腳下成了一片廢墟。月明星稀,這時都市沒有一點聲音。世界上就剩下他一個人。但這還是不是令他感到恐怖的,令他感到恐怖的是:既然這一切都是無有和虛無,那麼他已經收到的那些女兔唇的來信,又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這時世界就成了一個旋轉的黑洞。白石頭開始在那裡一點點沉倫和陷落。這時白石頭又是多麼由衷的叫道:
接著又為自己的有氣無力和意識到什麼而生他自己和我們的氣,馬上挑戰似的又對剛才回擊道:
讓白石頭大吃一驚。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說起來也和我們常人一樣──慌忙對她的回答進行反駁、證明和大喊大叫:
「我找得你好苦!」
但是電話那邊的應答再一次讓白石頭吃驚。婊子並沒有像白石頭想象得那樣惱怒或與他對罵,而是再一次像銀鈴一樣「咯咯」地笑了。笑完才說:
「為了找你,我連牛文海都扔下不管了!」
「我還不知會幹出什麼來呢。」
「但你到這裏來,並不是為了找我。」
「你的那些信──雖然我都是十幾天之後才收到的,但是我現在還疊放得整整齊齊呢。」
「如果當時不來那個關鍵性的電話,我還不知怎麼樣呢。」
於是兩個人就會意地相互看著笑了。萍水相逢的人,能這麼快地心領神會和相互默契,能一句話穿過好幾個層次的雙關語和多關語,人世之間,也只有在這種場合了。這種場合真讓人感動。白石頭簡直想說:
這就反映了白石頭求生和重新開始的慾望。於是那邊得意而不張狂地說:
白石頭一陣恐慌。他沒有票也沒有貴賓卡。慌亂之中,他只好將手裡的紙片遞給了保安。誰知保安看了看那既不是票證也不是貴賓卡的紙片,並沒有將他趕出去或是扔出去,而是滿臉堆笑彎下腰往舊倉庫裏面伸了一下臂說:「請。」
這就有些像話劇的腔調了。但白石頭還是在細節上有些疑問:
「不是你給我發的請柬嗎?」
就在白石頭對世界感到絕望就要干出什麼來的時候,電話鈴在他身邊突然響起。一開始他連接電話的心思都沒有。請柬沒有找到,電話還能有什麼意思?肯定是電無好電話無好話人無好人不接也罷──這跟當年往五礦打電話可不一樣。但等鈴聲響到最後一聲時,當對方和他一樣感到絕望就要把電話掛斷時,他靈機一動還是把耳機給摘了下來。這時電話里馬上傳來一個從絕望轉為驚喜──原來電話還有人接──接著才恢復到平靜的嬌滴滴的女聲──但等恢復平靜之後,對方說話之前,先「撲哧」一聲笑了。笑完才在那裡問:
白石頭搔了搔自己的腦後根──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又謙虛道:
原來是一個猜謎的遊戲──就讓白石頭在絕望之中,又增添了一層惱怒──這電話還不如不接呢。於是對著話筒大聲和憤怒地喊道:
接著又遲遲疑疑地補充道:「……姐姐。」
「你怎麼能說沒給我寫過信呢?」
「你是一個星空下的孩子,你認識的人雖然很多,但他們都不認識你。」
「這裏不是你開的酒吧嗎?」
而不知道這些東西在他的體內已經發生了變化超越了我們的山珍海味和煎炒煮炸。物質和精神的演變在他身上發生著如此劇烈的變化,而我們身在其中還不自知到頭來吃虧的就是我們自己了。量變就是這樣達到質變的。腐朽就是這樣化為神奇的。當我們遇到烈日和紅薯轂轆的時候,我們往往不會像牛文海舅舅那樣自身努力而在責備客觀,我們往往不去要求自己而去要求別人,我們往往不對世界接受而在那裡橫加指責──雖然經過一番較量之後,最終的苦果我們還是得吞下去;但是這裏就有主動和被動的區別。這就是我們不能和老梁爺爺和牛文海舅舅同日而語的原因。我們是一些大事做不來──像老梁爺爺那樣,小事又不做──像牛文海舅舅那樣──其實大事和小事都是殊途同歸的大中有小和小中有大啊──的人呀。這就是我們一輩子碌碌無為和生活在別人的村莊里的根本原因。當牛文海舅舅青磚到頂的瓦房在我們的村莊像都市的摩天大樓一樣矗立在我們面前的時候──雖然30年後看這瓦房蓋得還是有些因陋就簡和偷工減料,矗立起來的模樣也有些古里古怪,牆上留著中國三四十年代土地主的樓房上常見的樓馬門──我估計1969年呂桂花娘家的土樓就是這樣;當我們走進屋子也可以發現梁檁並不那麼整齊,磚頭也不是全新還有些是從舊房上折下來的在廢物利用──但是這些30年後暴露出來的缺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村莊歷史上開始擁有第一個青磚到頂的瓦房──它就這麼誰也沒有商量地矗立到了我們面前。──在我們感到不解和憤怒的時候,我想當時的牛文海舅舅也就沈浸在一片歡樂和興奮的海洋中了吧?當他一生的積累得到爆發他一生的陰謀終於得逞之後,他怎麼能不撫今憶昔和百感交集呢?問題是他越是這樣,越是增加了我們的痛苦呢:他靠著日常的積累就在歷史上和老梁爺爺達到了同樣的高度──他日常所做的這一切本來我們也可以做到,說不定我們做的比他還好,但是到頭來我們碌碌一生什麼也沒做而讓他斷絕了我們的後路──這時我們想起人生更加沒意義。並且這個時候牛文海舅舅也還原得跟我們一樣膚淺──他的陰謀已經得逞,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隱瞞和顧及的https://read.99csw•com了,他已經可以對我們的痛苦視而不見了──於是就更加增加了我們的痛苦──他像一個陰謀得逞的孩子在幼兒園興奮地奔跑一樣,開始在他新近落成的瓦房裡跑來跑去。從他奔跑的幅度和甩動的手勢,他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人生的極致──當然這是不是也在預示著他已經死到臨頭了呢?你怎麼可以做出你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已經做完了的樣子從此再無事可做了呢?你怎麼在上帝面前表現出至高無上的樣子呢?──從這一點看,他的超拔還不夠分量,他也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他在忽視了我們的時候也忽視了上帝,於是他就要大禍臨頭也就不奇怪了。上帝,阿門,原諒我們這些胡塗無知而又自大自負的人吧。本來我們不該有任何私心雜念,我們想什麼您都發笑;可是我們還是不斷地在轉動著我們的小腦筋,總覺得我們能逃過您的眼睛──但是到頭來怎麼樣呢?親愛的牛文海舅舅就是一例。──當然這也是我們不無嫉妒地把他和上帝聯繫在一起所得出來的結論。真要把他和上帝拿開,他對於我們又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上帝了。就是他像孩子一樣在他的新房裡亂跑,我們也覺得理所應當──在青磚到頂的瓦房面前,他是有資格這麼做的。同時,一個50多歲的老漢,一下還原成了幼兒園的孩子,不也有些天真可愛嗎?──當然這個時候他包藏的禍心也就暴露得更加明顯了。當我們問他:「牛文海舅舅,你現在的感覺怎麼樣?」
「我的妹妹現在正好閑著。」
「這就是你開的酒吧嗎?」
「不是說這裡是一個酒吧嗎?」
一開始我們還以為這隻是一句家常話呢──甚至是父親對女兒的私房話呢,只有到了真理和預言開始向我們顯靈的時候,當這句絮語開始演變成一場違背諾言的集體行動時,我們才知道當初他趴在女兒耳邊說的這句家常話的分量和歷害了。這時我們上牛文海舅舅的當就是不單一而是雙重的了。避孕環不但戴到了他女兒的身上也戴到了我們村莊所有人的頭上。當這避孕環要摘下來的時候,村莊違背諾言的行動也就開始了──這時我們的村莊也就獲得了新生和走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從這個意義上,牛文海舅舅,你可真是運籌帷幄和處事不驚;你臨終的目光,對我們充滿著慈祥也充滿著不屑與同情。你生的偉大和死的光榮;你對我們的欺騙,就是對惡夢中的我們進行了最大的搖撼和提醒。
保安倒沒有感到奇怪:「一點沒錯──大家剛時門的時候,全都這麼說,但是大家最後都活下來了。」
「我們是到後台呢還是到衛生間呢?是到堂皇的賓館呢還是到你的私房呢?」
這就是死期就要到來的語言。我們又逗他:「你對村莊所做的貢獻是不言而喻了。你覺得你在以後村莊歷史的地位上,能是一個什麼樣子呢?」
「先生,你有票或是貴賓卡嗎?」
他像一個明星對著鏡頭那樣說:「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我不是嚇唬你們,誰都有被一個生活關節扣到裏面的時候,如果不是那個救命電話,現在你們都不一定能見著我呢。」
這就讓白石頭瞠目結舌了。本來感到震驚的應該是對方,現在感到震驚的倒是白石頭了。僅僅因為這個震驚,白石頭倒暫時忘記了請柬和女兔唇的酒吧慶典對電話那頭的婊子感興趣了。震驚使他的神經發生了轉移,他就暫時忘記了目前的痛苦──說起來白石頭也是一個如我們一般的凡人並不見他驟然臨之而不驚啊。──白石頭開始興奮地問:
保安:「跳了舞之後,你自然會找到她。」
我們對於現實的描述和渴望又是多麼地膚淺啊
這個時候牛文海舅舅倒是突然有些清醒了。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但是已經晚了,你這時意識到什麼和不意識到什麼已經如出一轍了;可能他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接著的回答一方面有了理智,另一方面也有些有氣無力:
原來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對這猝不及防的到來白石頭一開始還在那裡傻笑;等他的腦子隨著一道雷閃突然清醒之後,他開始激動地大叫:「女兔唇,原來是你呀!」
放心,到明天四點才關門呢
「我不認識你。」
但令白石頭沒有想到的是,那美麗妖嬈的女人卻突然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開始整理她的雲鬢和衣服,接著對白石頭冷冷地說:
「你這句話也說得傳神,就算是回贈給我的警句和箴言吧。當然我還可以給你發揮一下,那樣就更加精彩了:我們在生活中並不是為了尋求相似而是為了找到不同。最大的例子就是:當我們是男的時,我們就需要尋找女的;當我們是石頭時,我們就需要尋找溫柔。」
這時白石頭倒突然有些想念牛文海。甚至牛文海一下就超越了女兔唇──你躺在病床上的偉岸的身軀──來到了他面前。於是他有些黯然甚至突然有些憤怒地說:
「我能猜出來,你是一個婊子!」
這裏只有你
當年在烈日下莊稼棵子里鏟草肚子里只有紅薯轂轆、水和鹽的牛文海大哥,你是多麼地幸福和知道世界的底蘊呀
「這樣的見面是我沒有想到的但它真是太好了。」
但在這時,舊倉庫里正好出現了與白石頭理論相悖反的場面:一隊隊戴著京劇面具的男人,穿起古希臘時代的長匏服裝,邁著女人的小碎步,甩著水袖,合著京劇胡琴的節奏──本來是激烈的迪廳音樂,什麼時候節奏緩慢下來了呢?──開始從樓上走到樓下,又從樓下走到白石頭身邊──他們在尋找什麼?但這時白石頭已經徹底胡塗了,已經認賊作父了,已經忘記自己的人生原則和生活準則了,已經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同類了,馬上忘掉身邊的保安,不由自主接過一個面具套在頭上,接過一件紅色的匏子套在身上,無師自通地邁著京劇的節奏和小碎步加入歷史的大洪流。本來這地方還很陌生,現在走動起來就顯得那麼熟悉;從樓下走到樓上,又從樓上走到樓下,在這奇形怪狀和突兀疙瘩的舊倉庫里,如同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村莊。突然一聲鑼響,京劇的音樂停止了,迪廳里又還原成當初的激烈音樂。閃爍的鐳燈下,上到中間桌子上兩個露著大腿戴著胸罩的女人在狂勁地領舞。白石頭又不由自主地隨人跳起了瘋狂的迪斯科。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世界的一切都被他忘記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突然又一聲鑼響,快速的音樂沒有了迪廳里突然響起一個男人啞嗓子唱read•99csw•com出的有些傷感和慢節奏的歌聲,歌曲的名字就叫「回家」。這時身邊的男男女女都開始摟抱在一起,相互跳起了貼面。這是溫柔的慢板和恰似你的溫柔。白石頭也忘我地、自然地和毫不在意地隨便摟起身邊的一個女的,開始在那裡走起了情人的步子。走啊走,走過了一山又一山,走過了千山萬水,走過了草地和花朵,走過了明朗的星空和清澈的小溪,等一切都停在那裡,白石頭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人,這時他大吃一驚:
白石頭就有些放心了。接著才感到自己有些乾渴。生活的票終於打下了。為了感謝素不相識的保安給他的提示,他將自己剛剛想起的一句生活的箴言或警句告訴了他──在此種情況下白石頭髮現,贈送物質的時代已經永遠過去了,現在只剩下贈送警句和箴言了;在贈送箴言的時候,他突然又發現這樣一個箴言:越是素不相識的人,越容易成為貼心和無話不談的朋友;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相互較量和離心離德──於是他告訴那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保安說:
對方這時如實回答:「我就是三天前給你按摩過的兩個人中的一個。」
「剛才的舞跳得太好了。」
把兩個按摩女嚇了一跳──認為他神經出了毛病。當然,等他告別了按摩女和牛文海之後,女兔唇又越過了按摩女和牛文海回到了心中。他還是那麼嚮往簡單和想擺脫複雜。他還是那麼迫切地想見到幾年前的夢中情人。一段未了的姻緣,原來卻在這裏。這個動不動愛說「狗屁」的女人。三天之後會怎麼樣呢?當我們會面在你的法式酒吧里。是在房車裡呢還是在衛生間?是在堂皇的賓館還是在凌亂的私房?是在人群涌動的吧台背後后還是在人去樓空杯盤狼藉的現場?你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你是一個有情調的人。你是一個住過巴黎的人。你是一個固有的夢想──記得10年前,一次在山中閑走的時候還想起她呢──本來已經淡化現在又被你重新提起於是像老房子著火一樣就沒個救了。──你是一個不同於按摩女的人而這兩個按摩女恰恰是因為你在生活中的提起而帶來的──生活的辯證法就是這麼陰差陽錯,她們就是你的準備和開始──雖然她們是庸俗的妓|女,你是優雅的巴黎女人。為什麼慶典非要等到三天以後呢?明天就不成嗎?白石頭這時竟有些躍躍欲試和急不可耐。但等到了第三天早晨,在他準備去赴慶典的西服時,女兔唇的請柬卻突然找不到了。記得是放在一個口袋裡,現在它卻不翼而飛。沒有請柬就沒有地點,沒有地點就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就沒有出路,沒有出路就沒有指望。女兔唇遠在巴黎的時候,你們還可以天天通過通信來娓娓談心──雖然這心談的也是陰差陽錯每個人面對的都不是對方而是十幾天之前的過去和死去;你們越是談心,越是什麼也沒談──但那畢竟在形式上還在說著什麼和找著什麼,就像我們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喃喃自語和盲目尋找一樣──雖然我們說了半天等於什麼都沒說,但是我們的嘴唇起碼在動;雖然我們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但是我們還在尋找──現在你們近在咫尺因為一個請柬的丟失在該見面的時候卻見不了面。如果一切沒有丟失,也許多年後的重逢也就那麼回事──不管是在後台或是在衛生間,不管是在堂皇的賓館還是在凌亂的私房,沒見面的時候覺得一切都很新鮮,真見了面覺得它也就是世界會面的一種──說不定還會感到失望呢,說不定還不如上一趟按摩院呢,看上去高雅和優美的巴黎女人,還沒有庸俗的妓|女更加孟浪和狂放呢。──但是現在因為請柬的丟失就使這會面變得格外神秘和寶貴。真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真是走了的馬大和死了的妻賢。你在那裡感到沒著沒落。你在那裡感到失魂落魄。你在那裡感到生活的機會全讓你給錯過了。這時你連按摩院和牛文海都沒有重新提起的精神。不重新尋找回來這個請柬你就等於喪失了整個世界,為了找回請柬白石頭在屋裡東奔西突和掘地三尺。找著找著,突然想起應該在什麼地方,但是真到那裡去找,一切還是一場空。這時白石頭為了自己的大意和孟浪直想扇自己的臉。最後該找的地方全找遍了,請柬還是沒有找見。本來覺得等待的三天時間很長,現在因為兩手空空覺得赴宴的當天時間就特別短。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中午到了。下午到了。太陽已經偏西了。已經是五點了。女兔唇法式酒吧的周年慶典就要開始了。找了一天一無所獲的白石頭這時絕望地倒在自己床上,一切都沒有指望了。如果再遲一個小時,就是再找到請柬也沒有什麼意義了。知道口渴也不想喝水是什麼滋味嗎?知道飢餓也不想吃東西是什麼心情嗎?請看一看現在沒有找到請柬的白石頭──一個多麼偉大的人物呀,大江大海劉賀江牛文海都沒有難住他,現在竟在一個小小陰溝里翻了船。事後白石頭說:
可愛的牛文海舅舅,這就是你的膚淺無知了。1969年的毛主席都不敢說這個話,你因為蓋了一個破瓦房,怎麼能這樣氣吞山河呢?──你怎麼能用30年後一些張狂文人如小劉兒的口氣呢?你不能就把自己的目光稍微放遠一些嗎?距離一近你覺得自己特別偉大,目光一遠是不是就會還原自我一些呢?你可知道你頭頂上還有一個上帝呢。這時連給他提問題本來是逗著他玩的我們都有些不服氣了──當然我們不敢舉上帝的例子,只是拿著我們生活中的榜樣在追問他:
「原來是你!不說是你我很高興,一說是你我氣不打一處來──你他媽的沒事給我亂打電話幹什麼?沒看到我在這裏窩火嗎?沒看到我把請柬弄丟了嗎?沒看到我把地址丟失了嗎?沒看到我再也見不到女兔唇了嗎?沒看到我將失去整個世界了嗎?沒看到我對於活著還是死去都沒有把握了嗎?死到臨頭我連許多未竟的事業都不管不顧了,哪裡還有功夫去理三天前給我按過摩的兩個小婊子呢?你趁我把握不定之時給我來電話是什麼意思?是要給我臨終之前添一點膩歪嗎?看人家牛文海是怎麼臨終的──臨終前還做了一番大事,你再看我就要到來的下場──窩囊憋氣,無的放矢,生不如死,死也如豕──恰恰在這個時候,你又無頭無緒地給我添亂。你想對我說什麼?我對你的回答大概你現在也能猜出來,就像一首搖滾曲里所唱的:去你媽的!……」
「當然,對於他我是十分尊敬的。」
……
斜睨九九藏書姑娘當時就楞在了那裡。看來這是她從事皮肉生涯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提問。但在氣氛的感染下,她竟也無師自通地只是從氣氛和表情和語言信號的傳遞上馬上就跟白石頭學會了將錯就錯。她在轉念之間,就停止了自己的吃驚和發楞,而在那裡笑吟吟地說:
「我現在想說的是,能兩個姑娘同時給一個客人按摩嗎?」
接著像兔子一樣從地上跳起來,像鷹一樣竄到車流滾滾和瀰漫著廢氣的大街上。本來應該去上弔,現在情況不同了。地址找到了。女兔唇回來了。迷霧掃清了,雨過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天空還原得那麼晴朗和美好,急急忙忙還飄過几絲流雲。時間還來得及,一切都趕得上,他要去的地址,就寫在一張紙片上,這張紙片現在就揣在他的懷裡。他想唱一首歌,他想對著天空念一首讚美詩。讚美時間和天空吧,讚美一切契機和遭遇吧。總是在最後的關頭,契機和上帝沒有拋棄他。同時也讚美女兔唇和兩個婊子吧。是她們給了你緊張和緊張之後的輕鬆和自在。沒有緊張還沒有之後的輕鬆和自在呢。是她們有意這麼做的吧?是在吧台後還是在衛生間?是在堂皇的賓館還是在凌亂的私室?牛文海和偉大的村莊,你們都見鬼去吧。我現在要去的是女兔唇的法式酒吧。隨著地址越來越近和時間越來越緊迫,白石頭已經將那紙片從懷裡掏出來捏到了自己的手中。等他隨著地址走到那熟悉的地方時,周圍的環境一下又變得十分陌生。本來應該是一個熱鬧的場所,怎麼一下變得那麼寧靜?按著紙片上的門牌號碼一個個查找過去,紙片上所寫的地址,恰恰不是一個酒吧,門前卻放著兩個安靜的廢汽油筒。別說法式酒吧,連一個中國酒館也不像。但等白石頭小心翼翼推開門時,轟然一聲巨響迎面撞來,把白石頭頭嚇了一跳。原來裏面正鑼鼓亂響──安靜的外表之下,裏面已經擠滿了人,正在隨著音樂在那裡群魔亂舞。原來這不是一個酒吧,而是一個新興的迪廳。迪廳被改裝得像一箇舊倉庫,木製結構上下兩層,到處吊著廢舊的馬車輪胎,迎頭的舞台之上,還用鐵鏈吊著一架彈痕累累的舊戰鬥機。中心是一個音響和燈光控制台,幾個袒胸露背的小姐,正在那裡用手亂抹著片刻閃爍的燈光和唱盤──不時用手往回抹一下;台上放著一個圓桌,圓桌上站著一個混種的黑人,正在那裡捉著麥克風領唱。樓上樓下都擠滿了人,人們都在旁若無人地隨著音樂或不隨音樂故意跟音樂較勁地扭著自己的屁股和身軀。片刻亂閃的鐳燈,時刻將他們的動作固定在空中。片刻亂閃的燈光下,還看到倉庫四壁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語:
接著又自我解嘲地說:「這樣也好,我就不用像白石頭他娘舅一樣,臨死的時候再喊一句『讓我吃一口乾的』了。」
那邊:「因為你的請柬現在在我手上。」
「我真猜對了嗎?你真是一個婊子嗎?」
牛文海舅舅,這時你可上了生活的當嘍──你的憨厚和靦腆已經隱藏了那麼多年,現在就不能再隱藏和延伸一會兒嗎?──但是不能。我的那麼多的朋友們。他們的失敗並不在充滿艱難的漫長的征途上,而是在瓦房已經建成的最後亮相上。──最後牛文海舅舅已經自我痴迷到這種程度,對於剛剛建成的青磚到頂的瓦房,他不但白天要圍著它奔跑,就是到了夜裡,也開始一圈圈圍著它轉──就像剛剛分到土地的農民一樣,不但白天往地里跑,五更雞叫,就開始推著小車往地里運糞或是堆雪──像得了夜遊症和神經病。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又說,他最後的死到臨頭,也是這瓦房給害的呀。他畢生的積累和努力──烈日炎炎下的鏟草和吃下幾百噸紅薯轂轆,最後也只是給自己掘了一個墓坑──如果他是在精英之上,最後他的打倒者和掘墓人也就只能剩下他自己了。
他可能是一時激動,也可以是一時的賊膽包天──就像某些人在大街上的色膽包天一樣──他回答得竟像他的瓦房一樣讓我們瞠目結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說我猜對了,其實我還是只猜出一個大概──我能猜出你是一個大體的婊子,但是還猜不出你是哪一個具體的婊子。具體的你能告訴我嗎姐姐?」
保安這時往上推了推自己的大蓋帽──接著向白石頭笑了笑:
這時白石頭像過去村莊里的泥一樣癱在地上。等他聽著電話將地址重新抄寫到一張紙片上時,他對著電話語無倫次的說:「哪天我再去按摩,哪天我再去按摩。」
「你能猜出我是誰嗎?」
「急什麼,惱什麼,你叫什麼又罵什麼──看,急了不是?──但我敢擔保的是,我接著一說給你打電話的緣由,你也就不急和不惱了,既不鬧上弔也不鬧自殺了,馬上會對生活重新喚起熱情。叫我一聲好聽的,我馬上就告訴你!」
「我們分別的時間太長了!」
……
「我已經在精英之上了吧?」
「先生,你要怎麼樣呢?」
保安:「裏面是有酒吧的。」
保安的這句話又提醒了白石頭,白石頭馬上又知心地拍了拍保安的肩膀:
白石頭這個時候就有些有口難辯。你能對一個按摩女從頭到尾再講一遍女兔唇的來龍去脈和中間怎麼夾著一個牛文海嗎?你能說一切與她無幹嗎?她的手指和身體的運行,不也是一個原因嗎?他和女兔唇之間夾著一個牛文海,牛文海和女兔唇之間又夾著一個按摩女──一個下邊的表現內容是如此地複雜──白石頭這時所能採取的方法只能是將錯就錯──對生活將錯就錯也是我們在處理複雜問題時所慣用的──但這個手法一般是運用在如何駕馭大海之上的萬噸巨輪和航空母艦身上,當我們遇到船大難調頭的時候;沒想到這樣一個偉大的經驗,現在要用到河溝中的一葉小帆船身上。但這就是大和小、特殊和偉大與日常和細末的辯證吧。於是他只好殺雞用牛刀地將一個偉大的經驗運用到如何處理和一個按摩女之間的關係上了。他將錯就錯地對斜睨姑娘說:
原來和他貼在一起的女人,正是他日思夢想、經過千難萬險到處尋找的女兔唇
水
電話那頭肯定地說:
冒點傻氣可以,千萬別干傻事
「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想去和要去、瘋了一樣掘地三尺尋找的酒吧的地址。」
白石頭:「有一個從巴黎來的女人叫女兔唇嗎?我來這裏主要不是為了跳舞,而是為了找到她。」
「我還代表著另一個人呢!你們是兩個,怎知道我就是一個呢?」
「你真猜對了,我真是一個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