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這我……說不大准……」
我將他送出門時,愣了——門外站著子卿和小嫘……
而他將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靜默地吸著煙,期待著……
分明的,我的表白已不起作用了。她誤以為我輕蔑她。而我實際上一點兒也不曾輕蔑她。起碼當時是那樣。我只不過杞人憂天,才問了她些多餘問的話。不料竟至於惹得她不高興了……
「那麼我沒敲錯門……」
她一邊問我,一邊細心地剝著一隻肥美的大蝦。
她便乖乖伏在他身上,閉了雙眼,呢噥地說:「勒死我吧,只要我『華哥』高興……」
「我要求您把錢收起來,並請您出去!」
「那……你怎麼想的呢?我問你這些沒什麼吧?」
我覺得子卿他彷彿參与了這個時代的某種合謀似的。它也許非常需要形形色|色的他這樣的合謀者,通過形形色|色的他們最終實現它確立金錢神聖為唯一信仰的目的。子卿是它又自覺又優秀的「金錢宗教」的虔誠信徒和充滿熱忱充滿激|情的「傳教士」。而他因此獲得到他那份兒「紅利」和他所喜歡的那些個女人。而他也想使我變成他那樣的信徒和他那樣的「傳教士」……
我為什麼要怕得罪他呢?究竟為什麼呢?
「還顯得不高興似的,你們在一起都談了些什麼?」
我沒理睬。
「對不起,」我打斷了他的話:「可我,見都沒見過你們總經理,對他,對貴公司都一無所知,怎麼寫呢?」
「我們總經理交待,為了勞駕您的大手筆,我們可以不惜重金,再加三千,您看行嗎?」
「不錯……」
當我止住咳嗽,發現茶几上又多了一迭錢。我猜那些錢已足有兩萬,只多不少……
於是我接過了一支煙。第一口就嗆得我咳嗽起來。不是他的煙太沖。是我自己心裏未免激動。幾千字一萬多元。我此前從未想到我的字那麼值錢!那等於一個字四五元錢啊!比拍電報貴多了!以後我不見得再能遇到被如此厚愛的機會!……
到處涌動著對金錢的掠奪欲、瓜分欲和佔有慾……
他說:「您能這麼想太好了。您吸煙嗎?……」
我轉過去住后,天已經漸黑了。登記台上擺著「客滿」的告示牌,我卻順利地住上了單間。登記的小青年對我和小嫘十分客氣。我明白,他的關照,以及客氣的背後,究竟是什麼在起作用……
她馬上一笑:「關了,我能不關門就這樣兒嗎?……」
也許,這還是他所不願的?
我緩緩推上了抽屜。並沒把我那些小東西放入到抽屜里。所謂小東西,實則是我寫作時用的筆,我隨時記錄下某些雜感的小本兒、電動刮須刀、小梳子、胃藥……
又有一迭錢放在茶几上,看去比前兩送合起來還要厚些。
我說其實我和子卿也沒談什麼正經話題,不過互相閑聊來著。
他一笑,不慌不忙地說:「是這樣。不過,我們總經理早已仰慕您的大名,想請您寫一篇關於他的報告文學。字數不一定多。三四千字就行。能在省一級的什麼報上發一下就行……」
那位「總經理助理」將拷克箱呈送給了子卿。
仰躺在軟床上,我感到自己不但像一個被通緝的人而且像一個被緝拿住了的人。為了不徹底得罪子卿,我將在他隔壁住多久呢?等他「倒」完了汽車,賺足了錢,由小嫘挽著對我說一聲走,我必須立刻收拾東西隨他返回哈爾濱嗎?
她說他不想吃。
「誰還要我?嘻!那時就該我來挑選男人了!女孩子有了一大筆錢,還怕挑選不著一個願意和她結婚的男人?那這『改革』不是白搞了嗎!那這時代不是白進步白文明了嗎?女孩子沒錢再不怎麼漂亮,可就慘了。新婚夜裡,如果新郎是個事兒媽,還要https://read•99csw.com見血,還要相信你的處|女膜是完整的,起了疑心還要盤問你究竟是不是處|女!女孩子有一大筆錢可就不一樣了。不怎麼漂亮也漂亮了。不是處|女也是處|女了。什麼處|女膜呀?錢就是處|女膜!……」
「還也罷呢!你們這種人,幹嗎說起話來總用文詞兒?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華哥』和他老婆早晚得離了。我『華哥』不喜歡她那樣的女人……」
從公共廁所到賣淫場所到豪華場所,形形色|色的男女都在為著大致相同的目的生動地活躍著……
他掐滅煙,問:「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誰說作家養活不了自己呢?……
「請您把錢收起來。這不是錢的問題……」
「沒……」
不知未來的史學家們,將把這個時代定義為什麼時代?如果我有這種榮幸,我希望能將這個時代定義為「翟子卿時代」。或者「華哥」時代……
我想告訴她——其實她根本不像鮑衛紅。也永遠找不到像她的那份兒感覺。
「有句活你這文人肯定也知道,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如今我們女人也開始熙熙,開始攘攘了。也皆為利來,皆為利往了。大哥,過去我可單純了。別人怎麼說,我就怎麼信。你們作家們說你們是為崇高的文學而寫作的,我信過。可現在怎麼樣?你們暴露出真相了吧?動不動一開口就是幾十萬,上百萬。貪不貪?很貪吧?更不要說那些歌星、影星什麼的了!以前我崇拜過她們中好些人吶。她們在電視里呱呱地說,為了電影藝術怎麼怎麼,為了音樂藝術怎麼怎麼,其實都是騙人的。都是為了錢。這世上的一切事情,差不多都是為了錢才進行的。這世上的一切男人女人,差不多都是為了錢才活著的。那麼男人和女人,對錢就都是貪心的了。將來準會一個比一個變得更貪,更黑,更不要臉!女人一旦貪起錢來,那就比男人更貪。一旦不要臉,那就比男人更不要臉。事實早已經明擺著了,我『華哥』早已把這世道研究得透透的了,那就男人、女人,男女之間,男人之間,女人之間,誰也甭笑話誰了!……」
我怕我每用它們便得再看到那「圖畫」一次。我怕我今後用它們時會聯想到那「圖畫」感到噁心。我尤其怕我服下胃藥反而會反胃……
她說他沒出去,說他在房間里。
到處涌動著女人對男性金錢大量佔有者的親偎欲、獻身欲和自我推銷欲拍賣欲……
他站起來后,我說:「要不要給您打個收條?」
「什麼人?」
「那就讓他瞧不起嘛!別談他。這會兒不是談他的時候……」
而他,將她的一條絲|襪套在了頭上……
我又裝模作樣翻看起材料來。
「敢戲弄我?我可要懲罰你了……」
「對。」
我說:「認識……」
我望望錢,望望他,一時不免盯著他有些發怔……
於是我想到了她——那個我該稱「嫂子」的女人……
「對。」
「那倒沒有!……」
「我想他也不會的嘛!」
「胡鬧!那你……」
我下意識地扭頭朝房門看了一眼……
我瞪著子卿,用惡狠狠的語調說:「你解釋!」
「隨你怎麼懲罰……」
到處涌動著男人對女人的色|欲、情慾和性侵略欲……
我心中頓感一陣悲愴——為子卿、為小嫘、為鮑衛紅、也為我自己……
而我是形形色|色的男女中的一個——嫌惡他們而又嫉妒他們,輕蔑他們而又在他們面前時時自我輕蔑,一心想變成他們又心有不甘,感到根本沒法兒變成他們又有些沮喪,甚至覺得窩囊……
他坐下后,雙手挺恭敬地呈送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的是——××公司總九_九_藏_書經理助理。
我悻悻地踱到陽台上去吸煙。
區區三千字……
不願被這女孩子繼續問什麼,我就反問她:「小嫘,你見了愛吃的這麼貪吃,不怕將來太胖了?」
我暗暗叫苦不迭……
我說:「我也記不清了……」
儘管我尚被蒙在鼓裡,不甚明白真相,但已經意識到自己是被耍弄了……
她撲向他,要搶奪……
「他怎麼了?挑逗你了?」
「你找到了?」
他又一笑,仍不慌不忙地說:「你們作家時間寶貴,這我們總經理估計到了,現在是一個時間就等於金錢的時代。所以,我們總經理讓我給您帶了點兒潤筆費……」
我開了門,見是一位陌生的小夥子。三十多歲。衣著體面,一副很乾練的樣子。
於是子卿對我大鼓其掌……
忽然有人敲我房間的門。
兩位樓層的服務員小姐,從不遠處的接待櫃檯那兒,以猜測的目光望向我們……
連收條都免了!
「作家?」
而那位「總經理助理」走出幾步,站住了,回頭對我說:「梁作家,請千萬別惱恨我。其實我挺尊敬您的,沒想到以這種方式見到了您……」——指指子卿,接著說:「這場小玩笑,您的朋友會向您解釋的……」
「我強|奸你……」
「強|奸吧!我還沒嘗過被強|奸的滋味吶……」
我說:「吸的,來一支吧……」
「不怕……」
有的字跡很拙劣,有的字跡很漂亮。不同文化水平的那些個人,在這一點上找到了那麼共同的語言……
晚飯是小嫘陪我吃的。
他回答:「不辱使命。」——又說:「沒我的事兒,我就走了!」
回到房間,我越想越彆扭,打算到她和子卿的房間進一步解釋,又覺得那未免太認真,也太有失身份。畢竟的,她不過是子卿臨時喜愛的一個女孩兒,而非子卿本人。
那一杯椰子汁並未止住她的嗝。這女孩兒說時不停地伸長脖子,從喉間發出比方才更響的嗝聲。
「為什麼?」
子卿在他肩上感謝地拍了一下,點點頭……
我以為他敲錯了門。
她嘻嘻地笑出了聲兒……
「沒什麼,那有什麼!將來嘛,將來最好是我『華哥』娶了我……」
「她肯定沒我白吧?」
她誘惑地笑望著他……
暗想區區三千元就企圖打動我的心嗎?那麼不過就是一集電視劇的最底價。
我退入房間,坐在沙發上,吸著一支煙,專待子卿如何向我解釋。被耍弄的羞恥感,使我內心裡憤怒到了極點。我夾煙的手微微顫抖不止……
我說:「請多海涵,我的態度有點兒……其實作家為企業家什麼的,包括為你們貴公司的總經理豎碑立傳,也是『改革』時代賦予作家的神聖使命……」
他為什麼要尋找類乎強|奸一個女孩子的體驗呢?那真的會給他帶來特殊的快|感嗎?抑或只不過是他那套用思想去愛|女|人的邏輯中派生出來的一種意識要求?
我一目十行地掃了幾頁,還給他,正色道:「恕難從命。我正在趕寫一部長篇……」
「您看,三千元,少不少?相當於每千字一千元左右……」
我們簡直可以說不歡而散……
他欠起了身……
「可他好像挺瞧不起我的!」
我盡量不去望那些錢……
那麼我此行豈不等於充當了他的跟班嗎?
子卿朝他揮手,看樣子已經開始有些厭煩他了。
「我不信,包公的後人,白能白到哪去!」
我趕緊表白:「小嫘,我可沒笑話你啊!我自己是怎樣一個人,我心裏最清楚。我有自知之明,我沒資格笑話任何人……」
「可那時,誰還……」
我趁機趕緊回到我的房間。剛才我靠著陽台一角時,一動也不敢動。唯恐一動,被他或她無意間從那扇敞開的窗上瞥見我的影子https://read.99csw.com……
而他將一條絲|襪繞在了她脖子……
他將拷克箱擔在雙膝上,按啟一道縫,取出一份列印材料,恭敬地又用雙手呈送給我……
「可我不認識您……」
我問小嫘子卿他是不是出去了?
他第二次將拷克箱擔在雙膝上,按啟一道縫,一道勉強可以伸入一隻手的縫……
於是他轉身便走……
她離開他,站在床邊,非常迅速地一下就脫|光了衣物,赤|裸裸地將自己的身體展視給他看……
「大哥,那姓鮑的,究竟是比我胖點兒還是比我瘦點兒啊?我覺得其實我華哥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我不禁地又想——男人真是不同得千差萬別的動物。不同得匪夷所思……
「算了,不提她啦!」——小嫘撇了撇嘴:「反正,為了我華哥高興,我得找到就是當年的她那份兒感覺……」
女人也是不同得多麼千差萬別啊?她為什麼偏偏希望用她所主張的活法去影響他呢?天曉得她究竟主張一種什麼活法!我和她根本沒交談過這一點。如果她的頭腦里也裝進小嫘的那些思想,或者更準確地說,也像小嫘一樣全盤接受子卿的教誨,那麼她不是就會覺得很幸福了嗎?而在我的隔壁房間,也就不會上演一場假作真來真亦假的色情小品了吧?即使同樣上演,作子卿配角的,也不一定是小爆而很可能就是她自己了吧?……
他望著她,以一種評判的口吻說;「具體針對你這樣的女孩兒而言,像現在這樣,也就是比先前略胖一點點,是最佳體態。也是最招人喜歡的了!……你關門沒有?……」
她說:「不怕,我『華哥』喜歡我多少再胖點兒。說我如果多少再胖一點點,就像一個人了。」
「我胖嗎?要是真胖,那也是為你胖的!人家為你,連胖瘦都不在乎了,可你還總訓斥人家……」
這女孩兒食慾很強,已經接連吃掉三隻一紮多長的大蝦了。看來她很愛吃蝦。看來她平素是不太能經常吃到那麼肥美的大蝦的。每吃掉一隻,還要輪番吮吮每一支剝蝦的手指。還要咂嘴兒。我想若子卿也在坐,肯定地是要不拿好眼色瞪她的。甚至會語氣咄咄地訓斥她。以她的身高而言,她的體態已經有點兒發胖了。可是我估計她並沒有節食的打算,也沒有將來可能需要減肥的顧慮……
他一躍而起,抱住她,而她順勢就倒在了兩張床之間。最初她的一隻手還搭在床上,隨即那隻手也滑下去了……
我說:「剛才我也沒太詳細看這份材料。讓我再細看看。什麼事兒都好商量……」
在床頭那兒,在貼了壁紙的牆上,橫七豎八寫著幾句下流的污言穢語。我細看時,斷定並非一個人的筆記。顯然,第一個人寫下第一句離開后,其後住進來的人中,有幾位是很樂於「錦上添花」,續其「精華」的……
天已完全黑了。我靠在陽台一角,可以透過窗子望到子卿房間里去。他——當然也是他們的房間里開著燈,並且敞著一扇窗子。並且未拉上窗帘。大半個房間里的情形在我的視線所能及的範圍以內……
「姓鮑?……」
他說:「我勒死你……」
我不禁佩服子卿的周密。他選住在這一幢對面沒有樓房的賓館,而且選住在最高一層,想必不是沒經過思考的吧?……
他低聲說:「我隨手將門插上了……」
他那些又坦率又邪性又好聽又動聽的話,當他不是和我面對面地娓娓地侃侃地說著的時候,當我不是和他面對面地傾聽甚至是恭聽的時候,當我獨自回想並且咀嚼的時候,似乎就光剩下了邪性。越是細細咀嚼越是感到邪性無比……
子卿和小嫘也先後進入到房間里。子卿關了門,往床上一坐,笑望著我。他坐在床read.99csw.com上是唯一能坐在我對面的地方。小嫘卻走向另一隻沙發,她剛欲往沙發上坐,瞥了我一眼,沒敢坐。又離開沙發那兒,站到窗前去了。大概我臉上的表情使她有點兒不安……
「她不是包公的後人。」
於是小嫘睥睨著我詭秘地笑。那笑樣頗有幾分瞧不起的意味兒……
人呵,人呵,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時代,我們不做五體投地的「拜金主義」者,又能做別的什麼「主義」者呢?還能做別的什麼「主義」者呢?
「姓梁?……」
「北京來的?」
我真的感到被侮辱與被損害了!
她說:「你心裏最清楚就好。」
「不,她比你白……」
我不能不又一次暗自承認——金錢的魔力真是強大無比!從前蘇空軍副司令親筆批准出賣「米格39」的批件,到「客滿」的情況之下可以住進單間,它都在向人們證明它的魔力。
我態度極其嚴肅極其莊重地說。我想向他證明,同時也向我自己證明——不受金錢驅使的作家還是有的。起碼我自己就是一位……
但他——翟子卿對金錢對女人的思想,難道還不代表著這個世界對金錢對女人的宣言嗎?它在本質上也同樣是卑俗的粗鄙的邪性的。然而它所奏出的種種時代流行曲卻同樣是好聽的動聽的。同樣又卑俗又粗鄙又邪性又好聽又動聽。是誰他媽的把這看似嶄新的時代與世紀末的情形直接剪輯在了一起?之間被硬性剪掉了的時代又該是什麼樣的呢?我們體驗時代自然的循序漸進的權力分明遭到了粗暴的強|奸……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還沒吶!慢慢找唄!為了討我華哥喜歡,我比一般的女孩子累著呢!那麼容易的!」
然而我卻問了一句很蠢的話:「你就不替自己的將來想想?」
三千字……
到處的空氣中都涌動著大致相同的成份……
「他還顯得不高興似的?」
子卿仰躺在一張床上,而小嫘坐在另一張床上脫絲|襪。她將兩條腿上的絲|襪脫下來后,甩在他身上。他就抻著絲|襪玩兒。抻得很長很長……
「你……」
「我又不傻,幹嗎不替自己的將來想想?」
我說:「沒問題,明天晚上你取稿!」
「當年你們下鄉時,愛過他的一個女知青,姓挺怪的。」
當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往裡放些小東西時,發現抽屜的底板上,畫了一幅比牆上那些污言穢語更下流的「圖畫」。而且是用不同顏色的彩色筆畫的。男性的堅挺而又比例巨大的生殖器的龜|頭,被畫成了人臉,添上了鼻子、眼睛和嘴。那嘴雙唇努起,去吻兩片被塗得猩紅的女人的唇。側頭再看,又不是唇,而是……
「如果他最終不和你結婚呢?」
「您找誰?」
「問啊!……」
片刻,我拍著那份材料說。「不看不知道,認真一看,事迹很感動人嘛!對這樣的人,一位作家不用筆謳歌頌揚,那還謳歌什麼人呢?那還頌揚什麼人呢?……」
「他自己沒跟你聊過?他老婆那種女人,總打算影響他。我『華哥』頂反感打算影響他的女人了。他認為只能由他來影響女人們,使女人們更明白做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她睜開雙眼,親了他一下,憤憤地說:「我不高興他住在我們旁邊嘛!」
他的手從那道縫擠入考克箱,取出了一送錢,輕輕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杯子,一口氣兒喝光了一杯椰子汁。
我說:「喝口飲料,喝口飲料壓壓就好了。」
「姓的不是同一個姓。」
他搖頭道:「這不必的,完全不必……」
「算了,不問也罷……」
「可他還笑話我胖!」……
子卿問:「你們談得怎麼樣?」
我轉過來住下之後子卿並未露面,我也沒主動到他的房間去過。
「姓包還不是包公的九九藏書後人?」
他說:「你口氣這麼凶幹嗎?其實也沒什麼好解釋的。那小夥子不是告訴你了嗎,不過是一場小玩笑。然而我卻希望你不要僅當成一場小玩笑。也不要生我的氣。你非生氣不可的話,也只應該生你自己的氣。這場小玩笑再次證明這樣一條真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金錢的作用的的確確是萬能的。如果它不能收買一個人,往往是由於這個人已經佔有了使他感到滿足的金錢,或者數目太小,或者犯了方式方法上的錯誤。當然,因顧惜自己的聲名、地位、權力等等而似乎不為金錢所動的人,今天還是有的。但已經太少太少了。也許和國寶熊貓的現存量相等。但你顯然不是這種人。這場小玩笑就同時證明了這一點。你完全不必因此而感到失了什麼面子。更不必因此而感到羞恥。人,倘能認清自己實際上是怎樣一個人,總比自己欺騙自己,活在自己戴上的面具之後要好得多。那樣活著太累。人在自己沒有勇氣撕破自己的面具時,就需要別人替他撕破。首先當然是應該需要朋友替他撕破。面具一經撕破,可能會使自己一時無地自容,也可能會使自己對自己感到吃驚。但以後就永遠地從面具后解放了。該怎麼活就怎麼活了。這好比少女失貞。以後就不在乎了。反而活得沒了枷鎖。活得更是女人了。從這個意義上講,使少女失貞的那個男人,其實正是使她意識到她乃女兒之身的男人。不管他是狡猾地勾引她還是粗暴地強|奸她。少女們的所謂貞潔,其實不過是上帝給女人戴上的最初的假面。而男人的假面都是自己戴上的。男人的假面是男人的所謂貞潔。好比男人將一種不同於少女的處|女膜遮在臉上,粘在臉上,這細想想多麼可笑……」
儘管他在真正的「大款」們面前不過是個根本不起眼兒的「小款」,甚至不過是一位「微的小」款爺——像西方某些經濟發達的大國把某些「微不足道的非洲小國」叫作「微的非」國家一樣……
「你竟敢不怕我!……」
也許,我們若不能是「同志」,今天便註定了將陌如路人?
「對!對!他總跟我談她。今天說我如果多少再胖一點點就像她了,明天又說我如果多少再瘦一點點才像她。後天又叫我穿一身打了補丁的舊『兵團服』,還逼著我扎兩隻短辮兒!反正,他喜歡我變成什麼樣兒,我就隨著他的喜歡變成什麼樣兒唄!他說我應該再胖點兒,我就當著他面兒多吃多喝。他說我應該再瘦點兒,我就對他宣布,從哪天哪天開始節食,大哥,你當年也認識那姓鮑的吧?……」
她又開始剝第四隻大蝦……
「你不怕我這樣子?……」
我只好請他進入房間,心中充滿疑惑。
他並沒有收起茶几上的錢。他的手又從那道縫塞入到拷克箱里,又取出了一迭錢放在茶几上……
第四隻大蝦,她終於沒吃得光。將剩下的一截扔在桌上,打了個很響的嗝兒……
我問那他為什麼不下樓來吃飯呢?
「那你的意思,是她長的比我好了?」
我說:「在我的記憶里,我好像與貴公司從無什麼來往。」
他說:「逗你小女孩兒玩兒呢,我哪兒捨得呀!」
「我們這不就認識了嗎?能允許我進入房間談嗎?……」
那些錢是一萬二,還是一萬五呢?……
「不結就不結唄!經我『華哥』每每地教導我,我早想通了。也想明白了。我這種女孩子,天生就應該是為他那種男人來到這世上的。我相信他會對得起我。將來肯定給我一筆錢……」
他掏出煙盒,吸起煙來……
「您這樣的大手筆,幾千字,只要看看這份材料,還不是一個晚上一揮而就的嘛!」
「你走吧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