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2
聲音變得那麼細微。不像是在叫喊，像是在唱。
「外邊NB33C兒冷，出去幹啥?」
在村裡他過去是天子，是皇上，金口玉言。在家裡他也理所當然的是一家之主。兒子是在他的陰涼下長大的，對他順從慣了的。在兒子的經驗中，無論什麼事兒，只要聽他這位爹的，幾乎就沒錯過。即使一旦證明真錯了，糾正也不難。所以呢，他不許兒子再提，兒子就再也不提。山林歸國家所有。共產黨的政策千變萬化，這一條他堅信是絕不會改變的。如果連這一條都改變了，共產黨在中國「領導核心」的地位，豈不就光剩個空架子了嗎?儘管那些山沒林，草長得也很少，但毫無疑問還是國家的山嘛!國家的山裡出了煤，容你們這些異想天開的農民去挖個體小煤礦嗎?笑話!
這一個企圖逃債的男人，這一個村黨支部書記，再也無話可說，雙膝一彎，分明地，他給當年受他任意擺布的村民麻老五跪了下去。
「支書，聽話，啊?聽我五哥的話，回去吧，啊?還是聽話的好，不聽我五哥的話，那像什麼樣子呢?……」
終於，男人掙扎了起來。
它們在樹頂盤旋。
它們不祥的叫聲在山谷回蕩。
樹上的雪掛，一陣陣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支書，理不是這麼個講法。五哥是我老闆，我若對得起你，就對不起我五哥了。」
他痛苦地耷拉下了他的腦袋。
女人挺輕巧地一縱，這一次倒是沒費什麼事兒便坐到車后架上去了。
連棲在老樹上的烏鴉們，想叫，都不叫了。
縣裡派來了一位改革政策研究室的幹部，和一位地質工程師，勘察了一番，認為這山裡的煤層很有限，不值得國家投資開採。既然農民們願意開採，談不上破壞任何生態平衡，只要納稅，就采唄。縣裡還認為這是大好事，應該支持，撥了縣運輸隊的一部分卡車，租給採礦戶，以解決他們往山外運煤的困難。
「我表舅的。麻老五的。」
他一向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別人提到他時，都這麼評論他。他自己也這麼認為自己。畢竟當了二十多年黨支部書記，再頭腦簡單個人，也學會深謀遠慮了。那一次他也是深謀遠慮的。可那一次跟他作對的，不是別人，不是過去那種朝令夕改，使人來不及跟著變的政策風。憑良心講，似乎也不是麻老五，而是他自己的命運。他自己的命運跟他作對，他還能有好結果嗎?
麻老五垂下握著繩子的那隻手，舉起了另一隻手，於是兩個「幫狗吃屎的東西」立刻緘口了。麻老五的威嚴，在逃債的這一個男人面前，在曾有過至高無上的權力的這一個男人面前，在此時此刻，體現得那麼恰當又那麼令人信服。
他由於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出賣，恨得一顆心彷彿隨時會在胸膛里炸裂。然而他的話說得極平和，只有種悲哀的調子。
「我也沒說他不是我表舅……記不起多少次了，反正我懷上了他的種!我這一路，要是熬不過流落異地他鄉那份兒苦，有個三長兩短，你得牢記著替我……向我表舅報仇!……」
省里派來了調查組。調查組中還有一位是報社的記者。
「沒我的事!沒我的事!沒我的事!……」
……
「打死她!打死她!……」
四人中，有一個人打鼻孔里噴出一聲譏笑。
唉唉，你罵人家麻老五幹什麼呢?
突然，那跪著的男人，聽到了一聲轟響。同時覺得有些黏乎乎的東西濺了自己一臉。如他一斧劈死他的老狗時，濺在臉上的東西一樣。
終於，一切歸於寧寂。
這不是他的命，又是什麼呢?
帽子戴在女人頭上。帽子內，女人還扎了一條頭巾。在家裡，將帽子強迫女人戴了，這會兒，男人的自尊心不容他再將帽子要過來。可這熊女人，你也該想到一點兒自己的丈夫哇!你也該心疼一點兒我哇!……
男人盡量將車推得很穩，使女人得以袖著雙手，怪安泰地坐在車后架上。而他自己，失去了棉手悶子的那隻手，緊握冰涼的車把，快凍麻木了。
「你就殺了我，也算不得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誰叫你爹欠了麻老五兩萬元，讓人家逼得偷偷摸摸、深更半夜逃債!……」
韓喜奎振振有詞。不過，那話卻也說得極平和。甚至可以認為，在這種情況之下，對他也仍懷有著往昔的敬意。
他們身後，潔白的高貴的地毯也似的雪路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自行車轍和男人亂七八糟的腳印。
她賭氣地一扭身子，往另一棵樹走去。
他聽到外面傳來她的哭聲，很絕望，很凄楚。
他大聲叫喊起來。
「我憑什麼相信你?」
走到自行車旁，男人悶聲不響地將孩子送在女人懷裡。
「爺是個不合時世的人啦，你長大，要做個能人，做個強人，做個麻老五那樣的人!……」
「……」
「不許撿!走!……」
這當支書的男人，頓時氣餒了。
他復扛起自行車，眼眶又一濕。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彷彿是天地間很悲壯的一個人物。同時，一種強烈之極的責任感，使他周身增添了不少力氣。
從牙縫擠出這兩個字，男人拔腿就走。
「我……我是覺得……」
都這麼說。
但小妻子固執地說：「反正得出去才告訴你。」
經久，從山口，盪回了他自己的回聲。彷彿另有一個他自己，在山裡極遙遠的地方叫喊。
「到了省城，咱們往南邊……還是往北?……」
麻老五那沒了腦袋的身體，像被人使勁一推，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倒在雪白的地上。
突然，他將車停住，大吼一句：「孫子哪?……」女人猛丁地抬起了頭。
「爺的孫，爺的孫，爺對不起你!……」
「https://read.99csw.com挖煤唄!那要是選准了礦，咱家還不和別人家一樣，咔嚓就富起來呀!」
最不敢相信眼前情形的，還是那個女人。她生平第一次意識到，她的男人從此真的再也不足以依恃了。她似乎明白了，前面已經沒有一步好走的道路了。
他一口氣奔回到「塔頭甸子」。急急慌慌，跑偏了方向，一時竟覓不見自己的和女人的足跡。一眼望開，月輝下，一座座覆蓋著雪的塔頭，彷彿一片片慘白的人的骷髏頭，彷彿他自己的和女人的腳印，是被骷髏頭們陰險地抹去了。抹得乾乾淨淨!
他見她的身影站在一棵樹下，走過去，壓抑著惱怒開了口：「說!」
女人慌得將孫子放在雪地，也跪在他跟前，一邊推他雙肩，一邊哭。
哇!
「……」
哇!哇哇!……
一股火藥味混合著一股血腥味兒撲入他的鼻孔。
「……」
大概是只野兔……
「他爹，走慢點兒，我跟不上……」
槍膛里，還有一顆子彈，也是專用來獵殺野豬的很厲害的「炸子兒」。
他跟至另一棵樹下，將她逼迫得緊靠在樹榦上。
遠處，傳來了幾聲狼嚎……
他經女人這一提醒，心神立刻又回到了現實中來。他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荒唐，感到罪過。同時亦因那麼令人神往那麼美妙的一種憧憬，被他的女人一句話便撕扯得粉碎，而大掃其興。
村人們反而更加安心，更歡地開礦，更歡地採煤，更歡地賺錢，他們從沒賺過那麼多錢。
男人沒去撿那包袱，說：「別要了。」
「怕誰聽?」
「柱柱!……」
「你!……」
「嗤……」
「爺的孫，爺的孫，你可是受了苦哇!」
一接近山口，就感覺到穿山風的肆虐了。颼颼地迎面而來，像一把把鋒快的小刀子，割在他臉上、手上。兩隻耳朵彷彿被誰在用粗砂紙使勁兒摩擦似的。
找到了孫子之後，男人最想找的是皮帽子，卻沒找見。
一株老樹的枯瘦的枝杈，棲落著十幾隻烏鴉。附近就這麼一株孤零零的老樹，它們木落得太久了，已由黑色的變成了白色的。好像老樹生了許多白色的大瘤子。
「你們，打算怎麼樣?」
他識趣地直起腰，尷尬地後退了一步。
結果呢，更加證明他這一次是錯到底了!省里和縣裡的態度完全一致。
他一聲不吭。也不咒罵她。只是一下接一下，使勁兒將她的身體往樹上撞、撞、撞……
女人不知何時也奔回來了，跪在他對面。
穿山風是凜冽的。它並不嘶號。並不呼嘯。根本聽不到風聲。整個山谷似乎早已被它凍僵了，冷固了。它彷彿要靜悄悄地，絕對安寧地，將一切在這個夜晚走入山谷的活物，製作成硬邦邦的冷凍標本，保持原樣地封存在山谷這天然的大冷庫中。
他也沒力氣提住她了，雙手一松，她無聲地靠著樹榦癱在樹根下。
「這年頭，誰信誰的誓呀?」
男人強詞奪理。
女人立刻從車后架上蹦下來，不知所措，將孩子抱得更緊，惶恐地往男人身後藏。
今夜逃離村子的打算，他告訴了的惟一的一個人就是韓喜奎。是他介紹韓喜奎入的黨。誰也不告訴就逃了，那不是他耿福全所為的事。那不符合他的道德觀念……
他一掌將女人推得連連倒退數步才站穩。
他不再理她，掏出半包煙，吸煙。
麻老五等，大為出乎意料，怔怔地，低頭瞧著跪在他們面前的這一個男人，簡直都有點不能相信那就是他，那就是從前凌駕於他們之上，如同一尊佛爺似的，頭頂籠罩著某種神聖光圈的那個人。
很堅決的一個字，然而聲音很小。
拖腔撇調，麻老五客客氣氣的語勢中，包含著毫不掩飾的挖苦。
「中國這麼大，三十多個省，千兒八百個縣，現如今，沒戶口也能活人了，你就是吉星高照，發了，我哪兒找你呀?」
更慘的是，麻老五放高利貸，麻老五幾次三番逼債，他卻只有忍侮受辱的份兒，不敢告。共產黨員，黨支部書記，明知高利貸坑人，你還借，你起碼的覺悟到哪兒去了?你不是自作自受嗎?你有何臉面告哇?再者，人家麻老五明人不做暗事，那是有言在先的!借了人家的債，還不起，還告人家，在村裡還怎麼待得下去!……
他為此好不興奮啊!
像一條狗似的，他在「塔頭甸子」之間爬來爬去，瞪大眼睛尋覓足跡。雙手插在雪中，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凍手了。
女人卻去撿表。
麻老五的手又一舉。
「我……我沒罵你……」
他說「進山幹啥?」
「唉!……」麻老五居然嘆了一大口氣，彷彿更其進退兩難的是自己，「你呀，你這人怎麼這樣糊塗!我若放你一條路，我那條退路不就等於沒了嗎?」
乍富的人們沒那麼多錢借給他。也不太樂意借錢給他。他們說：「支書哎，借錢，別朝我們伸手哇!朝那腰纏萬貫的伸手才對哩!」
一時間，山谷變得那麼寂靜。世界變得那麼寂靜。
「不能講。」
沒過幾天，麻老五就將鼓鼓囊囊一手拎包「大團結」給他送上了門。
「你倒是說呀!」
「現如今不搞階級鬥爭啦!」
「你!……」
終於，他尋覓到了他和女人的足跡。
調查組組長臨走時對他說：「老耿啊，觀念要改變，思想要解放哇!否則太跟不上形勢NB023!農民們自己尋找出路甩掉窮帽子有什麼不好呢?咱們沒做帶頭人，可也不能犯紅眼病是不是?」
他望著她走出去，坐著未動，又吸著了一支煙。
逃債的男人和女人艱難行進著的野路兩旁，並不高大的山的雪白漫坡上，一眼眼小煤礦的礦洞，像稚拙的兒童用墨汁濃重的毛筆畫出的嘴。南九_九_藏_書南北北，上上下下，一處處沒個順序，也沒個正規形狀。有的「嘴」似在哈哈大笑，有的「嘴」似在哇哇大哭。有的「嘴」似在打噴嚏。有的「嘴」似在叫喊。有的「嘴」似在呼喚……靜悄悄的寒冷的這一個夜裡，看去彷彿有無數的人躲在傾斜的白幕之後，咬破幕布，只將嘴暴露在幕前，咧成張成林林總總千奇百怪的樣子，同時演出著不可思議的超現實主義的啞劇。
他先把槍扛在左肩，再用右肩扛自行車。當他重新扛起自行車，頓覺比方才重多了，他心中陡升一種委屈——這輛自行車可絕不比他的爹當年帶著他逃債時所挑的破柳筐輕便!而他的爹和娘如今埋在了村后的一片林子里。唉唉，不肖之子哇，此一去，誰知哪年哪月才會回來?也忘了給兩位老人家的墳培次土。會有人替他盡這點孝嗎?這年頭，誰還肯為他這樣一位倒霉背時，命乖運舛的黨支部書記積這點兒德，行這點兒善呢?興許只有韓喜奎肯?畢竟是他的黨內同志啊!興許……
「支書，你還背著槍幹啥?準備用槍杆子對付我麻老五?」
話語之中，情不自禁地攙了些溫柔。
「活著!……」
女人笑了。
四野寂靜，萬籟無聲。
「住口!」男人憤怒了，「我與麻老五之間的事，與你們有什麼相干?我只欠麻老五一人的錢，沒欠下你們幾個的?幫狗吃屎的東西!……」
女人囁嚅地說：「東西扔了我倒不怎麼捨不得，包袱里還有你那些當過代表的證書呀!……」
麻老五又向前邁了一步。
柱柱……
「那警察」一回到值班室，女站勤就迫不及待地問：「那小兩口，鬼鬼祟祟地到底怎麼回事兒?」
他欲解釋什麼，因為倏忽間，他感到在他的「五哥」面前，自己已然喪失了立場。而且很可能由此永遠地丟掉了對方的信任。
韓喜奎勸說著，如同哄一個犯擰脾氣的孩子。
他復用被角蓋住孫子的頭，瞪視著女人。他的本意，是向女人表達出一種嚴厲的警告，反卻被女人把自己嚇住了。
可縣裡遲遲沒人前來制止。他終於等得喪失了耐心，自己口述，讓兒子筆錄，給縣委寫了一封信。以一位共產黨員的名義，以一位黨支部書記的名義。
「對，對。別不懂事理。支書也得懂事理呀，不回去是不行的!」
他簡直有點兒懷疑，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人?抑或真是一個弔死鬼，已害死了他的女人，這會兒變成他的女人的模樣，又想接著害死他和他的孫子?
「媽的!……」
「支書，恭候多時了!」
什麼東西猝地從他身邊躥起，使他嚇了一大跳，迅速地將槍從肩上抖下來，防範地舉了半天。
「是……」
立著的雪人一動不動……
麻老五不動聲色，背在身後的一隻手，以攤底牌的動作，緩而慢之且穩操勝券地移到了身前。
他呆了，如同一根木樁。
「我以我祖宗八代……」
逃債的黨支部書記此時看清了——其中一人，不是別人，正是支委韓喜奎。
年輕輕的丈夫，環視著候車室內的人，一個個都半睡不睡的。什麼秘密的話非出去講不可?
他推倒自行車，狠狠踢了女人一腳!
「他爹，他爹，柱兒咋了?咋了啊!……」
村子里，「快活齋」的紅燈，定在黑夜之中，紋絲不動。
他卻沒想打她。
「柱柱……」
他眼見他們撲向了他的女人，耳邊聽到一陣亂石砸在軟物上的悶響——又是那一種黏乎乎的東西濺在了他臉上。
另一個他自己，在他內心裡和他辯論——若反過來，你是麻老五，麻老五是你，你能不逼你自己還債嗎?兩萬元並非小數哇!那也是人家麻老五立了字據畫了押，從縣裡別人手中借來的，不過轉借給你，又加了二分利罷了。現如今，誰白將兩萬元借給誰呀!若是他借的公款呢，那更不得不逼你還了!挪用公款放高利貸的事兒，你聽說過的還少嗎?那是冒犯法之風險的啊!冒風險還不作興圖幾分利嗎?現如今不是講究風險報酬嗎?……
「我若發了，仙山神地，我也不留戀!我耿福全一定一定揣著兩萬元回村來見你!你得相信我!」
男人將車蹬子一踢，架穩車。隨後默默地，從肩上取下了獵槍，靠著車後輪放于地上，表示出和平談判的意思。
是韓喜奎的叫喊。
「她!……」
不知「那警察」回答了句什麼話，惹得女站勤嘎嘎一陣大笑，罵道：「死沒正經的，老娘才不稀罕你哪!……」
病愈之後，他不那樣窩火了。也對現實有點兒服氣了。於是開始四處借錢，也要進山挖小煤礦了。也要推倒舊屋蓋新房了。
如果她不是他的女人，他一定會放下孫子就舉槍。
他回頭看了女人一眼，見女人將頭勾得很低很低，嚴嚴緊緊地袖著雙手，身子歪靠在車坐兒上。如同公共汽車裡，不管別人怎樣擠，自顧坐在坐位上打盹或假裝打盹似的!媽的你個熊女人哇!想當年我爹和我娘不是這麼逃債的!……
待男人和女人收回目光，發現有四個身影排開在他們前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殺人抵命，欠債還錢，古往今來……」
男人冷笑道：「那些，如今加一塊堆兒，連包煙也換不來!上車!……」
「要是真不呢，可就讓人怪不忍心的了……」
女人一直隱在男人身後，連口大氣兒也不出，不存在似的。
這才對……這才像我的女人……
「你懂個屁!再不許跟老子提這件事兒!」
他急急地說：「你放我這一條路。你放我這一條路對你有好處!我到異地他鄉去，不是為了逃你的債，是為了還你的債!我要帶著妻兒老小，闖世界，捨得全家人的命掙錢，九九藏書攢錢……」
「……」
「到省城再說!」
這逃債的男人，從手腕上擼下那隻已磕壞了的手錶，狠狠扔在地上，倏地站了起來。
靠那兩萬元，他挖了三眼礦。
他和她像兩個雪人一樣——一個立著，一個頹倒。
「孫子哪?……」
女人將遮臉的頭髮撩向耳後，夢囈般自言自語著，深一腳淺一腳跟隨著男人。
「真NB023唆，不信就是不信!」
其餘三個人，助威地跟了上來，分立在麻老五左右，仍一字兒排開。
他抓住女人的后領，將女人拎了起來。
「我……你高抬貴手，放我一條路……」
「過了『塔頭甸子』我就推著你……」
她面對面瞪著他，咬著嘴唇，淚潸潸下。
「你有什麼了你!」
「還我抱嗎?」
「對!非叫他承認是罵他自己不可!欠了你兩萬元，想一逃了之，還……」
他用匕首挑開棉衣，扯出一片棉花，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沾去孫子臉上雪化的冷水。
「別來這一套!……」那男人此時此刻的軟弱，不但沒能使麻老五動容，反而使他心腸更硬，態度更蠻橫，語氣更冷：「你這一套是跟我學的!想當初，我女人懷了第三胎，我死活求你，你對我發過一點兒慈悲嗎?我不是也給你跪下過嗎?我還給你磕過響頭；可你卻派人生把我老婆捆著綁著送到了醫院……結果真是我個兒子!……你害得我斷子絕孫!……」他越說越來氣，吼道：「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給我綁了!今天牽牲口一樣，也要把他牽回去!……」
他只管大步朝前走。背後，聽得到女人粗重的喘息，知道女人跟得很緊。
女人也緊跟著站了起來，撲向他，奪孩子。
頹倒的雪人這麼說。話語中充滿了鄙視和輕蔑。
麻老五似乎不計前嫌，對他仍挺客氣，仍挺恭敬的。他獅子敢張大口，借兩萬。麻老五當時嚇了一大跳。沉吟半晌，一拍大腿，只說了一句充滿豪俠之氣的話——「兩肋插刀啦!」
四野寂靜，萬籟無聲。
韓喜奎半點也沒有對不起他的，內疚的意思。
「這還差不多。那麼，請回吧!」
最粗壯的一個身影，朝他們邁了一步。
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縣裡派人前來制止。
她將他剛吸了兩口的煙奪下，扔在地上。
「再者，你能論得明明白白，你代表哪個階級，我又代表哪個階級嗎?」
「不打算怎麼樣。只是，請您回去。」
「還能欠什麼人的債?麻老五唄!那小媳婦肚子里懷上了麻老五的種……」
女人又整個兒像脖子上還套著繩套的弔死鬼。
村人們背地裡諷刺他——「想拍共產黨的馬屁，結果挨了個馬屁崩!」
「我們可都是黨內同志，你胳膊肘往外拐?」
女人驚得滾下了車，跌翻在雪地上，傻愣愣地瞪著他。
月亮在天穹上俯視著他們，饒有興趣地俯視著他們，如同俯視蠕爬在高貴的白地毯上的蟑螂……
他自己憤憤地扔掉了第二支煙，站起來，也走了出去。
被包的毫無聲息，使這男人極度不安起來。他不哭了，惶恐地掀開被角，第二次將他的臉貼在孫子的小嘴兒上。他那凍麻木了的臉，感覺到了一絲溫氣，感覺到了微弱的呼吸。他放心了。然而他自己的臉卻濕了。孫子睡得出大汗了?根本不可能!唔，天!他明白了，是雪不知怎麼進入到被角下面，融化在孫子那張小臉兒上!
「他爹，他爹啊!……」
一絲夜晚的游雲，曲曲彎彎地出現在月亮上。圓而大的月亮，似乎皺起了眉。似乎滿面皺紋了。似乎一時間就變老了。
他鎮定了一下心神，卻什麼也沒再聽見。那報時的音樂是該響三遍的……幻聽……
「在這兒就不能講?」
哇哇!
「我起誓!」
「我……我……」他無可奈何地嘟噥，「算，算我罵我自己……」
「他們說逃婚，我壓根兒就沒信!果不其然，耿福全一家逃債，讓他兒子和兒媳婦打前站!」
男人搖頭。
她一聲不叫。也不反抗。
「快走!跟不上也得跟上!表都壞了，扔了，沒個鐘點。誤了火車你對誰哭去!……」
靠那兩萬元，他蓋起了新房。也仿造麻老五家新房的規模和樣式。也放鞭放炮，吹喇叭嗩吶。也剪綵。
他終於緩過了口氣。女人的哭，女人六神無主的樣子，使他分外惱火。在他陳舊的記憶之中，他的娘，跟著他的爹，帶領著他逃債，可不是這麼一副熊樣子!他的娘當年是多麼的剛強!甚至比他的爹更有主張，更不怕艱難，更不懼風險。唉唉，時代不同了，女人們也變得多麼的不同了哇!新社會竟把他的女人寵慣得這麼不中用!這麼無能!唉唉，也難怪新社會，他的女人二十多年來乃是在村裡發號施令，一呼百諾，一跺腳別人家飯桌就動搖的黨支部書記的老婆，在這個村裡的身份就等於是皇太后的地位，雖談不上有什麼作威作福的，可畢竟二十多年來是個人上人啊!哪曾想她有一天會逃債呢?哪經受過這般的倉皇，這般的不安，這般的苦難呢!……他伸出的雙手，本是欲將女人推開的，卻將女人扶了起來。
於是他又給省里寫信。
從前，他也曾有過如此這般的威嚴。而現在，尤其此時此刻，他一點兒也沒有了。他曾有過的威嚴，是被麻老五偷去了搶去了!就這麼回事兒!
企圖逃債的這一個男人的最後一點自尊心，徹底崩潰瓦解了。「耿福全，你得把剛才那句話解釋清楚了!你不是罵我，是罵誰?」
他發狠地在心裏罵著。
老樹上的群鴉乍起驚飛。
「喜奎，是你報的信兒?」
「五哥，叫他承認，是罵他自己!」
撲過去，將那被包緊緊摟抱在自己懷裡，他咧嘴笑了。只笑了一下read.99csw.com，他將臉壓在被包上，哭了。低低的，他發出一種難以遏制的，嗚嗚咽咽的，令人憐憫的哭聲。
「就這話……」
「你!走開!……」
他用一隻手解開套在她脖子上的頭巾，搭在她肩上，說：「紮好，別像繩套似的套在脖子上，我看不慣!」
終於跨出了「塔頭甸子」，他如釋重負地將自行車放下，長長吁了口氣。抬頭望望月亮，他忽發奇想，要是眼前這條雪路，一直通上天穹，通向月亮里多好呢?
這男人正徒自望著月亮胡思亂想，他女人催促他說：「還不趕緊走，望月亮幹啥呢?」
終於她被折磨暈了，身子軟綿綿地往地上癱。
「孩子。」
「活著……老天爺保佑我們啊……」
韓喜奎第一個動了惻隱之心，他慌慌地彎下腰，想扶起他的黨支書。可他的手剛碰到他的入黨介紹人的身體，顧忌到了什麼，扭頭看麻老五一眼，見麻老五並沒有明顯的允許他這樣做的意思，雙手不由得畏縮回去了。
聽來語重心長，似是開導，其實是含蓄的批評。「紅眼病」三個字很刺|激他的自尊心。若他並不紅眼，也就不覺得是種刺|激了。問題在於他很紅眼。捫心自問，他無法否認。
「牢記，牢記，麻老五的恩德永……」
「你!找打了呀?……」
女人第一次這種樣子猝現在他面前。
雪地上，那孩子一點兒聲息也不發出。
女人的頭巾松落在脖子上，不受拘攏的頭髮，散亂異常，一縷頭髮垂遮著女人的半邊臉。不見了一隻眼睛。月光下，女人的另半邊臉，不是顯得白，而是顯得青。女人的另一隻眼睛，睜大得可怕，也正瞪視著他。那眼裡，射出預備跟誰人，跟什麼東西拚命似的又兇惡又殘忍的目光，使他覺得恐怖。使他從心裏往外打了個寒戰。而女人的嘴，半張著，似要喊叫，又似在冷笑。這時候的他的女人，簡直像一頭丟失了崽的母狼人!
他又叫喊了兩聲，意識到自己很愚，不再叫了。服了三片安眠藥的小孫孫，怎麼能聽得到呢?若能聽得到，不早哭了?
分明的，四個人都預先隱蔽在麻老五的帳篷里。
「罵我們也不行!老五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我們就是願意為他兩肋插刀!」
「柱柱……」
手裡握著一卷繩子，一截繩頭悠悠地搖著。
「是我，支書。」
慘就慘在，三眼礦都沒選准位置，離煤層遠著呢!
柱柱……
女人說：「你把那包袱撿過來啊!」
「支書，在黨內，我是黨的人。也可以說是你的心腹人。在黨外，我是五哥的人。也可以說是五哥的心腹人。而眼前這樁事兒呢，純粹是黨外的事兒，你說我胳膊肘不向外拐向哪兒拐啊!」
他瞪著她，忍隱著不發作。
「我……我……」
「孩子?這不可能!你胡說!生了兒子之後，爹不是逼我為全村男人做榜樣……」
「被截住了再說!」
「那還不好?算那小媳婦的造化!麻老五的種能是孬種嗎?若我，就在心在意地懷著，將來世上必定又多一位小麻老五，又多一位能人，又多一位財神爺!……幫我把這點毛線纏完……摘了你那雙臟手套!哎，你說我們那口子，穿這種色的合適不合適?……」
逃債的男人和女人沒注意到烏鴉們的存在。而它們卻早已在居高臨下地觀望著他們了。當他們從樹下經過時，它們紛紛發出了「哇哇」的怪叫，驟然間飛起，抖盡身上的雪，復變成黑色的，在他們頭頂盤旋。
麻老五終於厭煩起來。
「忘……」
「哎呀，支書，您這……您這是何苦呢?犯不著這樣子嘛!快起來，有話好商量，快起來……」
被包在他懷中毫無聲息。
又是一聲槍響。
唉唉，兩萬元啊，僅在自己手中過了一遭，就變成了一筆巨債!新房子，等於是給麻老五蓋的了，麻老五倒落得個坐享其成!聽喜奎講，麻老五欲將那房子租給縣運輸隊的人住，寬敞敞的四間大屋，每間屋擺幾張床，就算總共擺上十五張床吧，一個月也是筆不小的收入啊!用不了三年，兩萬元麻老五准收回去了。還白佔一排房子!自己呢?連塊新表也沒捨得買。連輛新自行車也沒捨得買……這輛破舊自行車，連副塑料護把也沒有。有塑料護把，握著也不至於這麼冰手哇!……
「不是你的。」
他跌了一跤，胸口壓在一邊的自行車把上，疼得他半天緩不過口氣來，跪在雪窩動不得。
精疲力竭的男人站住了，和女人悸怖地抬起頭。
即使在今晚這種情況之下，只要他對她的態度稍微好點，她的心就踏實。她對她的男人依賴慣了。此時此刻，他在她心中也仍是個人物。是個落難的人物。就像老百姓們常說的——「蛟龍困在了海灘上」。而她自己，她想，走哪兒，都可以大言不慚地講——我是黨支部書記的女人。逃債歸逃債，支書可沒誰撤。正如他看重孫子一樣，她看重他是個黨支部書記。中國偌大的天下現如今畢竟還是共產黨的。離家前，她將他過去二十多年中所有保存下來的榮譽證書，都瞞著他打在包袱里了。她看待那些東西的心理，很有些像解放前在「幫」的人看待本幫的「柬子」。這女人雖然也朦朦朧朧地感到時世確乎有些改變了，但沒出過遠門，連縣裡也很少去，因此還只能用她早已習慣了的邏輯去思維。
「咱孫孫，到底咋樣了?!……」
「麻老五他們會不會截在車站呢?」
就在他生病的那些日子里，村中放鞭放炮，喇叭嗩吶地熱鬧了好幾起——又有幾戶人家推倒舊屋，興蓋新房。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都仿造麻老五家新房的規模和樣式。都是麻老五從縣裡給拉的幫工隊。都請麻老五剪綵。媽的，農民蓋新房read.99csw.com剪的什麼彩!
「你罵我是狗?」
「他……他……他到底是你表舅哇!……」
於是他真病了一場，不過不是眼病。
冷冰冰的毫無憐憫之心的話。
「算嗎?」
「逃」字在女人舌尖打了個滾兒，被女人吞一隻刺蝟似的，硬是又吞了下去。
「柱柱!……」
女人以為男人打她，將頭往後一仰。
麻老五，我操你八輩子祖奶奶!
他微微吃驚地抬起頭，見站在他面前的麻老五，沒了腦袋。沒了腦袋，麻老五那粗壯的身子，卻仍叉腿站立著，一隻手裡，也仍握著那捲預備用來捆綁他的繩子。
男人又有點兒火了：「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兒子說：「爹，咱們也進山吧!」
月光下，孩子那張小臉兒，眉舒目合，很靜穆的一種模樣。
「等著你上車哪!」
「不。」
「說!」
男人替女人紮上了頭巾。這會兒他又不覺得她像弔死鬼了。他明白，剛才她那種可怕的樣子，完全是由於丟棄了孫子的惶恐所至。
他明白他們所指「那腰纏萬貫」的人是誰。他深感自己頭腦開竅晚了，落下往昔支書最後的一點兒架子，低三下四，羞愧無比地去找麻老五。
圓而大的月亮，也似乎是距離他們近了。稍微有點偏斜地，溫情脈脈地，在天穹上注視著他們。清冽的月輝，遍撒在通往山裡的一條野路上。潔白的雪，覆蓋住了從山裡往外運煤的種種車輛碾出的深溝。這條野路潔白得竟使他有點兒不敢走。儘管這條路他已走過許多次。但他從來也沒有一個人走過。從來也沒有走過一個別人留下的腳印也見不到的路。他彷彿覺得，潔白的雪下，覆蓋著一處處陷阱。
她終於開口了，說得相當鎮定：「我有了。」
女人接過孩子，又說：「你不會對我好點嗎?到這般地步可不怪我。」
不遠之處，有人在望著他們……
「我抱著孩子，叫我怎麼扎?」
他吼，雙臂將孫子緊摟在胸前，猛然站了起來。
他說：「快擦去淚，看皴了臉!」
突然他揪住她的衣領，發了瘋似的，一個虐待狂似的，一個欲置人于死地的復讎者似的，使勁兒將她的身體往樹榦上撞!
「那我不想聽了!」
「屁話!你不抱，難道我抱?」
男人喟嘆了一聲。
他們艱難地朝山谷里行進著。
村人們紛紛學麻老五的榜樣撲進山裡挖小煤礦的當初，他冷眼旁觀，「按兵不動」。
男人愣愣的，雙手仍握著車把，完完全全呆住了。
他不服氣，能服氣嗎?
她放下了孩子。就放在雪地上。
「你別惹爺們兒不耐煩!……」
他側臉看他女人——雙筒獵槍端在女人手中，一支槍筒往外冒煙。
叫喊聲漸漸遠去，山谷間響著經久的迴音。
她嘟噥地又說了一句。
「我……我以我是一個共產黨員，黨支部書記……」
終於，他尋覓到了孫子——靜靜地靠著一個「塔頭」，就好像包著的不是生命，不是任何活的東西。
女人抬手指「塔頭甸子」。
新鮮的血腥味兒在山谷間飄散開去。
「走!」
男人跪在雪地上掙扎不起。
每眼礦洞前都豎著一桿旗，旗杆都很高。旗幟形形色|色。上面寫著或銹著張、王、李、趙等等大字。標志著那些能往外吐錢的「嘴」歸何人。有風的時候，旗幟迎風招展，嘩嘩啦啦的旗幟的爭相歌唱響徹山谷。今夜無風。山谷腹地的凜冽是由滲遍了空間的寒流造成的。那些旗幟都紋絲不動地垂著，卷掩起那些時來運轉的姓氏。
麻老五又開口道：「支書，跟我們回去吧!您得聽我們的話。您不聽話，不是在逼我們對您動手動腳嗎?」
男人瞧著女人，忽然舉起一隻手。
說話的嘴巴閉得比眨眼睛還快。
「不是?……不是我的，那是誰的?!」
女人堅持道：「得要。」
「你就會哭!我死不了……不帶領著你們逃出這個省……我，不死!……」
他不信是他自己這一次估摸錯了，以他，給共產黨員當了二十多年支部書記的人，在這件事上居然錯了?他認為他在任何事上都早把他的黨估摸得熟熟的啦!
終於，烏鴉們不知從何處飛回來了，卻疑疑惑惑地，不敢重新棲落在那株老樹上——樹上弔著一個人。
麻老五手中的繩頭不搖了，語氣中充滿了威脅。
「聽見了?你得承認你是罵你自己。」
麻老五。
「我……我沒動手!沒我的事!沒我的事!……」
他憋了一股窩脖火兒，能不窩火兒嗎?
包袱滾在十幾米以外。包著些破東爛西。象徵著全部家當。多少還能讓人看得上眼的東西，早都被麻老五掠去了。
他一切都明白了。
「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心說，覺得車的重量，似乎被女人分擔了去一部分。
對方嘆那一大口氣，使他于絕望之中產生了一線希望。他那耷拉著的腦袋，馬上就抬了起來。
「得啦得啦!」
女人的臉比方才在「塔頭甸子」使他感到可怕時更其可怕。
孫子是家的根苗!沒有了孫子，家也就沒什麼意義了。如果自己這輩子還不上債，兒子那輩子接著還!兒子那輩子還不上，孫子接著還!借債，總是要還的!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萬不能使麻老五和麻老五的兒孫們牢牢記住他個罵名!……
男人也不看她一眼，覺著她是坐上了，推車便走。
她倏地站了起來，將大衣從他身上扯過，披在自己身上，獨自走出去。
他覺得周圍鬼氣森森。覺得那一顆顆慘白的骷髏頭似的「塔頭」，似乎都在開始動彈。
「欠了什麼人的債呀?」
他轉身就往回奔。
「我有話對你講。」
烏鴉們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陣，紛紛地，一隻只從容不迫地，又歸回到那株老樹上。
「柱柱!……」
男人的心也在哭泣，在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