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和信仰(1)
然而,讀這本書時,我在上面卻沒有發現一絲病的愁苦和陰影,看到的仍是一個沐浴在思想 的光輝中的開朗的史鐵生。這些斷斷續續記錄下來的思緒也毫不給人以細碎之感,倒是有著 內在的連貫性。這部新作證明,在自己的「寫作之夜」,史鐵生不是一個殘疾人和重病患者 ,他的自由的心魂漫遊在世界和人生的無疆之域,思考著生與死、苦難與信仰、殘缺與愛情 、神命與法律、寫作與藝術等重大問題,他的思考既執著又開闊,既深刻又平易近人,他的 「寫作之夜」依然充實而完整。對此我只能這樣來解釋:在史鐵生身上業已形成了一種堅固 的東西,足以使他的精神歷盡苦難而依然健康,備受打擊而不會崩潰。這是什麼東西呢?是 哲人的智慧,還是聖徒的信念,抑或兩者都是?
從一定意義上說,哲學家是一種分身有術的人,他的精神性自我已經能夠十分自由地離開肉 身,靜觀和俯視塵世的一九*九*藏*書切。在史鐵生身上,我也看到了這種能力。他在作品中經常把史鐵 生其人當做一個旁人來觀察和談論,這不是偶然的。站在史鐵生之外來看史鐵生,這幾乎成 了他的第二本能。這另一個史鐵生時而居高臨下俯瞰自己的塵世命運,時而冷眼旁觀自己的 執迷和嘲笑自己的妄念,當然,時常也關切地走近那個困頓中的自己,對他勸說和開導。有 時候我不禁覺得,如同羅馬已經不在羅馬一樣,史鐵生也已經不在那個困在輪椅上的史鐵生 的軀體里了。也許正因為如此,肉身所遭遇的接二連三的災難就傷害不了已經不在肉身中的 這個史鐵生了。
史鐵生把他的新作題做《病隙碎筆》,我知道有多麼確切。他每三天透析一回。透析那一天 ,除了耗在醫院里的工夫外,坐在輪椅上的他往返醫院還要經受常人想像不到的折騰,是不 可能有餘力的了。第二天是身體和精神狀況最好(能好read.99csw.com到哪裡啊!)的時候,惟有那一天的某 一時刻他才能動一會兒筆。到了第三天,血液里的毒素重趨飽和,體況惡化,寫作又成奢望 。大部分時間在受病折磨和與病搏鬥,不折不扣是病隙碎筆,而且縫隙那樣小得可憐!
關於殘疾,史鐵生自己有一個清晰的認識:「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殘疾」,在此意 義上,殘疾是與生俱來的,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這樣。看到人所必有的不能和限制,這是智 慧的起點。兩千多年前,蘇格拉底就是因為知道人之必然的無知,而被阿波羅神贊為最智慧 的人的。眾所周知,蘇格拉底就不是一個殘疾人。我相信,史鐵生不過碰巧是一個殘疾人罷 了,如果他不是,他也一定能夠由生命中必有的別的困境而覺悟到人的根本限制。
--讀史鐵生《病隙碎筆》三年前,在輪椅上坐了三十個年頭的史鐵生的生活中沒有出現奇 跡,反而又有新的災難降臨read•99csw•com。由於雙腎功能衰竭,從此以後,他必須靠血液透析維持生命了 。當時,一個問題立刻使我--我相信還有其他許多喜歡他的讀者--滿心憂慮:他還能寫 作嗎?在癱瘓之後,寫作是他終於找到的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式,如果不能了,他怎麼辦呀?現 在,彷彿是作為一個回答,他的新作擺在了我的面前。
人要能夠看到限制,前提是和這限制拉開一個距離。坐井觀天,就永遠不會知道天之大和井 之小。人的根本限制就在於不得不有一個肉身凡胎,它被慾望所支配,受有限的智力所指引 和蒙蔽,為生存而受苦。可是,如果我們總是坐在肉身凡胎這口井裡,我們也就不可能看明 白它是一個根本限制。所以,智慧就好像某種分身術,要把一個精神性的自我從這個肉身的 自我中分離出來,讓它站在高處和遠處,以便看清楚這個在塵世掙扎的自己所處的位置和可 能的出路。
看到並且接受人所必有的限read.99csw•com制,這是智慧的起點,但智慧並不止於此。如果只是忍受,沒有 拯救,或者只是超脫,沒有超越,智慧就會淪為冷漠的犬儒主義。可是,一旦尋求拯救和超 越,智慧又不會僅止於智慧,它必不可免地要走向信仰了。
其實,當一個人認識到人的限制、缺陷、不完美是絕對的,困境是永恆的,他已經是在用某 種絕對的完美之境做參照系了。如果只是把自己和別人作比較,看到的就只能是限制的某種 具體形態,譬如說肉體的殘疾。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以自己的殘缺比別人的肢體齊全 ,以自己的坎坷比別人的一帆風順,所產生的只會是怨恨。反過來也一樣,以別人的不能比 自己的能夠,以別人的不幸比自己的幸運,只會陷入淺薄的沾沾自喜。惟有在把人與神作比 較時,才能看到人的限制之普遍,因而不論這種限制在自己或別人身上以何種形態出現,都 不餒不驕,心平氣和。對人的限制的這樣一種寬容,換一個
https://read.99csw•com角度來看,便是面對神的謙卑。 所以,真正的智慧中必蘊涵著信仰的傾向。這也是哲學之所以必須是形而上學的道理之所在 ,一種哲學如果不是或明或暗地包含著絕對價值的預設,它作為哲學的資格就頗值得懷疑。常常聽人說,史鐵生之所以善於思考,是因為殘疾,是因為他被困在輪椅上,除了思考便無 事可做。假如他不是一個殘疾人呢,人們信心十足地推斷,他就肯定不會成為現在這個史鐵 生,--他們的意思是說,不會成為這麼一個優秀的作家或者這麼一個智慧的人。在我看來 ,沒有比這更加膚淺的對史鐵生的解讀了。當然,如果不是殘疾,他也許不會走上寫作這條 路,但也可能走上,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在於,他的那種無師自通的哲學智慧決不是殘 疾解釋得了的。一個明顯的證據是,我們在別的殘疾人身上很少發現這一顯著特點。當然, 在非殘疾人身上也很少發現。這至少說明,這種智慧是和殘疾不殘疾無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