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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迦納馬爾他的妹妹從床上欠身伸手,用指尖撫摸我臉頰哪裡應該有塊嬰兒手心大小的痣。
周刊記者大體說來對綿谷升懷有好感。說綿谷升是精明強幹的政治、經濟評論家,雄辯之才早已人所共知。風華正茂,雄姿英發,仕途無可限量。在這個意義上,其口中的"長期戰略"可謂亦非夢想而帶有現實性。選民大多歡迎他出馬。在較為保守的選區,離婚經歷和獨身多少有些問題,但年齡和能力的優勢足以彌補而或過之。婦女選票當可拉到不少。"誠然,"報道開始以略帶辛辣的筆觸結束全文:"綿谷升直接承襲伯父選區出馬這點,換個看法,亦不無搭乘其本人鋒芒所指的無理念政治順風車之嫌。其高邁的政見雖具一定說服力,但在現實政治活動中能否奏效,則只能拭目以待。"
我仰面躺著,久久注視天花板上呈胃袋形狀的小小污痕。污痕正對我枕頭。我還是第一次注意污痕的存在。它究竟什麼時候出現在那個位置的呢?大概我們搬來之前就在那裡的吧,在我和久美子一塊兒躺在這床上時間里它始終屏息斂氣正對我們伏在那裡。這麼著,一天早上我忽然注意到它的存在。
"嗑嗑嗑嗑嗑嗑",時鐘踱著時間腳步。那聲響彷彿同我的心跳連動起來。
頭疼了一陣子,好在沒有磕破,只腦後鼓個小包。別在這種地方東張西望了,還是趕快回家為好,我想,還是返回那條寧靜的衚衕才是道理。
我想象自己和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單獨在希臘生活的情景。我們在那裡到底將過什麼樣的日子呢?將住什麼樣的房子吃什麼樣的東西呢?早上起來后將做什麼樣的事說什麼樣的話來打發一天時光呢?這些究竟將持續幾個月以至幾年呢?我腦海全然浮現不出任何堪稱圖像的場景。就希臘我知道的具體光是僅僅是《星期天不行》和《騎海豚的少年》等電影場面,且已是二三十年前的老電影了。
"還用問!"她說,"無論對我還是對您都是最佳選擇,所以才請您也仔細考慮考慮。這可是件大事!"
"擰發條鳥是實際存在的鳥。什麼樣我不知道,我也沒親眼見過,只聽過叫聲。擰發條鳥落在那邊樹枝上一點一點擰世界發條,吱吱吱吱擰個不停。如果它不抒發條,世界就不動了。但這點誰也不曉得。世上所有的人都以為一座遠為堂皇和複雜的巨大裝置在穩穩驅動世界。其實不然,而是擰發條鳥飛到各個地方,每到一處就一點點擰動小發條來驅動世界。發條很簡單,和發條玩具上的差不多。只消擰發條即可。但那發條唯獨擰發條鳥方能看到。"
我想了會兒,但想不出合適的名字。"還是你自己動腦吧。你往下就是獨立自主的新的人,哪怕花些時間,肯定也還是自己物色好。"
上電車打開報紙。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有好久沒摸報紙了。我們沒訂報。久美子乘電車通勤路上想起來時就在車站售貨亭買份晨報給我帶回家來,於是翌日早晨我看前一天的晨報。看報只為看招聘廣告。而久美子沒了以後,買報回來的人也沒了。
或許應該從此同迦納馬爾他妹妹一起去克里他島,或許如她所說這對我對她都是最佳方案。我再一次盯視腳前放著的旅行箱,想象自己同迦納馬爾他妹妹降落在伊拉克里昂機場(克里他島機場名稱),想象在一個村落里住下來生活、吃魚、在碧藍的大海里游泳。但是如此在腦海疊積明信片般想入非非的時間里,胸中固體雲團樣的東西漸次膨脹開來。我一隻手握著新旅行箱,在擠滿購物客的新宿街頭行走。走著走著覺得胸悶,猶如氣孔被什麼堵塞了,手腳都好像運作不靈。
"擰發條鳥,"她再次重複道,"擰世界發條https://read.99csw.com的擰發條鳥!"
她看著我的臉,"汗出得那麼厲害,不要緊?不大是滋味吧?"
我明白過來。是那個電話女郎。為什麼我不知道,反正深信不疑。她從那個奇妙的黑房間需求我。那裡至今仍蕩漾著沉悶滯重的花瓣氣息、仍有她排山倒海的性|欲。"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包括您太太沒為你做過的。"終歸我沒拿聽筒。電話鈴響了十幾遍停下,又響了12遍,隨後沉默下來。這沉默比電話鈴響之前的沉默深重得多。心臟發出大大的聲音。我久久盯視自己指尖,誰想心臟緩緩將我的血液轉送到指尖的全過程。爾後雙手靜靜捂住臉,長嘆一聲。
出得餐館正在路上走著,手中旅行箱撞在對面大踏步跨來的一個男子腿上。是個大塊頭小夥子,灰T恤,一頂棒球相,耳朵塞著單放機耳塞。我對他道了聲"對不起"。不料對方默默扶正帽子,一隻胳膊直挺挺伸出猛地抓住我胸口一掄。事情完全始料未及,我腳步踉蹌栽倒,頭磕在大樓牆上。男子見我的確倒了,毫不動容地揚長而去。一瞬間本想追上前去,又轉念作罷。追上去也是枉然。我爬起身,嘆口氣,拍去褲子上的土,持過旅行箱。有人拾起我掉的書遞過,是一位頭戴幾乎無檐圓帽的小個子老婦人。帽子形狀甚是奇特。遞給我書時,老婦人一聲不響輕搖下頭。見得老婦人的帽子及其同情的眼神,我不期然想起擰發條馬--那棲息在一片樹林深處的擰發條鳥。
接著我想到水母。綿谷升說:"這種無理念政治,不久必然使這個國家淪為隨波逐流的巨大水母。"綿谷升他湊近觀察過活生生的水母嗎?恐不至於。我觀察過。在水族館陪久美子親眼看了--儘管不情願--地球上種種樣樣的水母。久美子站在一個個水槽前,真可謂忘乎所以地默默凝視水母們安詳而又曲盡其妙的泳姿。初次約會便好像把身旁的我忘去九霄雲外。
我設法在臉上浮起微笑,搖下頭,表示無所謂。
"當然不是容易事。畢竟名字這東西在某種場合代表一切。"我說,"或者最好我也像你那樣在這裏把名字整個弄沒,我倒是覺得。"
"忘拿找給您的錢了。"她說,然後把才剛1,000日元的餘額遞給我。我道謝接過。
她靜靜搖下頭,眸子里漾出一絲凄寂,彷彿高空飄浮的一縷雲絮。"我不知道。"她說。
"誰也不知道。"我說。
我問她一起吃午飯如何,她搖搖頭,說往下有好多事要一個人去做。
迦納馬爾他妹妹出門后,我在地板上開動吸塵器,把堆積的衣服投進洗衣機,已經好些天沒這樣做了。之後把自己桌子的抽屜全部拉出,將裏面的東西一古腦兒倒進紙殼箱,準備挑出有用的,其餘全部燒掉。實際上有用的東西幾乎沒有,有的差不多全是無用之物:舊日記,想回而拖延本回的來信,往日寫滿日程的手冊,排列著我人生途中擦肩而過的男女姓名的通訊錄,變色的報紙雜誌剪輯,過期的游泳會員證,磁帶收錄機說明書與保修單,半打已投入使用的圓珠筆和鉛筆,記有某某人電話號碼的便箋(現已想不出是何人的了)。接著,我把放人箱子保管在壁櫥里的舊信燒個精光。信大約一半是久美子來的。婚前兩人經常書來信往。信封上排列著久美子細小而工整的字跡。她的字跡7年來幾乎一成未變,連墨水顏色都一脈相承。
"擰發條鳥。"我說,我起碼還有個新名。
"擰發條鳥,"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開口道,"我想你肯定會有一天找到那發條的。"
那裡確實有形形色|色大大小九-九-藏-書小的水母。梳形水母、瓜形水母、帶形水母、幽靈水母、透明水母……久美子給這些水母迷得如醉如痴,以致我事後買了本水母圖鑑當禮物送給她。想必綿谷升有所不知,有的水母既有骨骸又有筋肉,且能吸入氧氣,排泄也能,甚至精|子卵子亦不在話下。它們揮舞觸角和圍蓋游得滿酒自如,並非飄飄搖搖隨波逐流。我決不是為水母辯護,但它們自有它們的生命意志。
"擰發條鳥,"說畢,她將我的這個名字放飛到空中觀望片刻。"名字是很漂亮,可到底是怎樣一種鳥呢?"
為使心情平靜下來,我在車站售貨亭買了份報紙和檸檬糖。從衣袋掏錢付罷正扶報紙往驗票口走時,背後傳來女子叫聲:"喂,阿哥,"女子喊道,"那位臉上有痣的大個子阿哥!"
然而我很難把那周刊逐出腦海。整個午後我都在整理壁櫥和廚房,但無論手腳怎麼忙腦袋怎麼考慮別的,"綿谷升"那弔掛廣告上三個大大的鉛字都在我眼前執拗地浮上浮下,就像從公寓鄰室穿壁而來的遙遠的電話鈴聲。無人理睬的鈴聲久久響個不停。我儘可能做出充耳不聞的樣子,權當它不存在,但就是不成。無奈,步行到附近一家小店買了那期周刊回來。
她把手指放在我肩上,指尖畫著小圓圈。
"本來就成了另一個人嘛!"她笑道。
"熱,走路,就出了汗。謝謝了。"我說。
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離去后,我穿一件新港衫,蹬上長褲,併為掩飾那塊德戴了副太陽鏡,頂著炎炎烈日步行到車站,坐午後乘客寥寥的電車來到新宿。我在紀伊國書店買了兩本希臘旅行指南,去伊勢丹專賣皮箱的地方買了個中號旅行箱。買罷去最先看到的一家餐館吃午飯。女侍應生甚是冷淡,滿臉的不耐煩。我自以為對冷淡不耐煩的女待應生相當地見怪不怪,然而如此不耐煩的還是頭一遭。無論我這個人還是我點的萊看來都百分之百不合她的意。我對著菜譜考慮吃什麼的時間里,她以一種活像抽到一支凶簽的眼神死死盯視我臉上的病。我臉頰一直粘著她的視線。本來我要的是小瓶啤酒,一會兒上來的卻是大瓶。但我沒有抱怨。就憑人家給拿來果然冒泡的冰鎮啤酒這點,怕也應千恩萬謝才是。量多,喝一半剩下即可。
"要是您在這裏失去名字,我怎麼叫你好呢?"
"你仍然認為和我一起去克里他島不礙事?"我試探道。
"曖,岡田先生,擰發條鳥,"她對我說,"這回總算作為新的人邁出了最初一步。先回家跟姐姐好好談談,然後做去克里他島的準備:拿護照,訂機票,打點行裝。這些事我完全外行,不知怎樣做才好。畢竟以前一次也沒出過遠門,連東京都沒離開過。"
我留在日本所能做的,無非悶在家裡靜等久美子回來。而久美子基本回歸無望。信上交待得很清楚,叫我別等她別找她。誠然,不管怎麼說,繼續等久美子的權利我是有的。可那一來我勢必眼看著損耗下去,勢必更為孤獨更為一籌莫展更為軟弱無力。問題在於這裏任何人都不需要我!
看樣子離家前她已整理過,抽屜幾乎空無一物。剩下來的,無非新信封信箋、裝在盒裡的紙夾、規尺和剪刀、圓珠筆和半打鉛筆之類。想必早已為可以隨時出走整理妥當,裏面已沒有任何可以感覺出久美子存在的東西。
"可這很難呀,很難為自己找到正確的名字。"
晚間9點多電話鈴突然響了。我半天沒抓聽筒。望著茶几上叫個不停的電話機,我猜想到底是誰呢?誰現在找我幹什麼呢?
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就在我身旁,我可以感到她暖暖的呼氣,可以read.99csw.com嗅到她肉體溫馨的氣息。她繼續在我肩頭畫小圓圈。可以的話,我想再抱她一次。但我無法判斷這是否正確。上下左右關係過於複雜。我擯棄思考,兀自默默仰視天花板。稍頃,迦納馬爾他的妹妹在我身上俯下身子,輕輕吻在我右臉頰。她柔軟的嘴唇觸到那塊痣,我頓覺生出深深的麻痹感。
"仔細考慮。"我應道。
反正先把這些裝進合上箱蓋。旋即生出幾分感慨:真的就要離開日本了!我將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國家。我含著檸檬糖打量好一會嶄新的旅行箱,不由想到久美子離家時連個旅行箱也沒帶。她只帶一個小挎包,只提洗衣店打理過的一衫一裙,就那樣在晴朗朗的夏日清晨離家遠去。她帶的東西比我箱里的還少。
迦納馬爾他的妹妹說想去美容院。她身無分文(不折不扣光身一人來我家的),我借錢給她。她穿上久美子的襯衫久美子的裙子久美子的鞋,前往車站附近一家美容院。久美子也常去那裡來著。
我坐在廚房椅上,邊喝加冰紅茶邊看那報道。上面寫道,作為經濟學家和評論家聲名鵲起的綿谷升氏正具體探討下屆眾議院選舉由新渴XX選區參加競選的可能性。其詳細履歷赫然其上,學歷、著述、幾年來在輿論界的東殺西砍。伯父為新溫XX選區眾議院議員綿谷義孝氏。該氏日前以健康原因聲明引退,但尚未物色到強有力的理想接班人。倘別無意外情況,輿論大多認為其使綿谷升氏可能繼之由該選區出馬。果真如此,以現職綿谷眾議員地盤之強,綿谷升氏之知名度之年輕,其當選基本已成定局。報道遂引用當地"一位名流"談話:"升君出馬的可能性可以說有百分之九十五。細節問題當然有待協商,但關鍵是本人似已有意出馬,水到自然渠成。"
收拾好自己的,接著去久美子工作間打開她的桌子。久美子離家后我也沒看過裏面抽屜。我覺得那不大禮貌。但本人既已明確表明不再回來,打開抽屜久美子也不至於介意。
可是,久美子把我的信弄哪兒去了呢?她應該擁有和我數量相同的信。那些信應該保存在哪裡,但哪裡也找不見。
我仍閉著眼睛:"果真那樣,果真能找到發條並且擰它的話,地道的生活就會重返我身邊嗎?"
但無論情況怎樣,我想我都可以就這樣去克里地島,可以同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同去克里他島生活,總之。我交相看一會兒桌面上的兩本旅行指南和腳前新買的旅行箱。這是我付諸具體形體的可能性。為了將可能性這一概念變成可視形體我特意上街買了旅行指南和旅行箱,並且越看越覺得這可能性充滿誘惑力。一切置之度外,只消提一個旅行箱立即離開這裏即可,容易得很。
報紙上沒有任何足以引起我興趣的東西。眼睛從第一版掃到最後一版,我必須知道的消息一則也沒有。但在疊起報紙依序看車上弔掛的周刊廣告時,眼睛停在綿谷升三個字上。字相當大:"綿谷升團出馬政界投石激浪"。我定定仰視這"綿谷升"好些時候。這小子端的動真格的了,端的要當政治家。我思忖,就為這一點我離開日本也是值得的。
"OK,你已經不是迦納克里他。"說著,我用指肚揉了揉眼睛,"祝賀你,你已成為新的人。但沒了名字以後怎麼叫你呢?從背後叫你時就不好辦。"
天剛亮,迦納克里他悄悄把我叫醒。我睜開眼睛,看窗帘縫兒瀉進的晨光,又看旁邊起身注視我的迦納克里他。她沒穿睡衣,穿我一件舊T恤。那是她身上穿著的一切。小腹絨毛在晨光中淡淡地閃爍。
她--直到昨夜還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搖了下頭。"不知道。恐怕要找個什麼新名字。我過去有真名,後來當了娼婦就再不願九*九*藏*書叫出口,而為干那種事用了個假名。不做娼婦時迦納馬爾他給作為靈媒的我取名叫迦納克里他。但我已不再是以往任何一個角色,我想有必要為新的我取個嶄新的名字。您心裏沒有什麼想得到的--適合給新的我作名字的什麼?"
沉默中,唯有時鐘"嗑嗑嗑"乾澀的聲音在房間迴響。我走進卧室,坐在地板上又看一會兒旅行箱。克里他島?對不起,我還是決定去克里他島。我有些累了,不能再背負岡田亨這個名字在此生活下去。我將作為曾是岡田亨的男人,同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人前往克里他島--我這樣實際說出口來。至於是向誰故意說這個,我也鬧不明白。是向誰!
清晨,迦納克里他失去了名字。
我誇獎了她的新髮型:"這樣要自然得多,青春得多。就是覺得有點好像成了另一個人。"
我提著空旅行箱在電車站轉乘公共汽車回到家。家雖如空殼,進家門還是舒了口氣。歇息片刻,進浴室淋浴。浴室已沒有了久美子氣氛。牙刷也好噴頭也好化妝品也好統統沒了蹤影。沒有長筒襪和內衣掛在這裏,沒有她專用的洗髮香波。
"提了那塊痣.別見怪,--她說,"想不出別的叫法,就順嘴說出來了。"
我閉上眼睛,諦聽世界的聲籟。鴿的叫聲從什麼地方傳來。咕咕、咕咕、咕咕,鴿子極有耐性地叫著。叫聲充滿對世界的善意。那是在祝福復日的清晨,告訴人們一天的開始。但我覺得這樣並不夠,應該有誰在擰動發條才是!
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從美容院回來已快中午了。新髮型驚人之短,最長部分也不過三四厘米,用髮膠之類固定得服服貼貼。也許完全卸裝的關係,乍看險些認不出來了。總之不再像傑克琳·肯尼迪了。
接下去我走進浴室,把化妝品全部倒進紙盒。口紅、洗面奶、香水、發卡、眉筆、棉撲兒、化妝水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玩藝兒全給我倒進糕點盒中。量並不多。久美子對化妝不甚熱心。久美子用的牙刷和齒垢刷扔了,淋浴噴頭也扔了。
如此收拾完畢,也徹底累了。我坐在廚房椅上,滿滿喝了杯水。其他久美子留下來的,也就是相當於一個不大書架的書和衣服了。書捆起來賣給舊書店。問題是衣服。久美子信上叫我適當處理。說再不想穿第二次。但具體怎麼算是"適當"處理她卻未加指點。賣給舊衣店?裝進塑料袋當垃圾扔掉?送給想要的人?捐給救世軍?但哪種作法我都認為不夠"適當"。不急,用不著急,眼下就那麼放著算了。也許迦納克里他(曾是迦納克里他的女子)穿用,或者久美子改變主意回來取走也未可知。這種情況固然不會出現,可又有誰能一口否定呢!明天發生什麼都無人知曉。至於後天大後天,更是無人知道。不,如此說來,就連今天下午發生什麼都無可預料。
"喂岡田先生,我已經沒了名字。"她說。她不再是娼婦,不再是靈媒,不再是迦納克里他。
叫我!喊叫的是售貨亭女孩。我不明所以地折回。
大致燒盡,我拿水桶提來水,澆上去把火熄滅,又用鞋底踩了踩灰。
從浴室出來用毛巾擦身時,墓地心想該把報道綿谷升的周刊買回一本,很想看看上面到底寫些什麼。繼而又搖搖頭。綿谷升想當政治家當去就是。這個國家誰想當政治家都有權利當。何況久美子已離我而去,我同綿谷升的關係實質上已一刀兩斷。那小子以後交何運氣和我了不相干,正如我交何運氣同他了不相干一樣。妙哉!原本就該如此!
正確的名字、夏日清晨澆以色拉油的燃燒物、不正確的隱喻
喂,綿谷升君,我說,你當政治家無所謂,那自然悉聽尊便,不該由我說三道四。但有一點要告訴你:你用不正確的隱喻.侮辱水母則是錯誤的。
世上不知道為好的事情也是有的九_九_藏_書,間宮中尉說。
我抬頭環視四周。早已習慣了的房間,四五年我一直在房間里睡覺。然而看上去房間竟又那般空蕩那般寬敞,令人不可思議。"遺憾的是,不知抒發條鳥去了哪裡,也不知那發條是何形狀。"
菜上來前,我邊喝啤酒邊看旅行指南。克里他島在希臘也是離非洲最近形狀最為細長的島。島上無鐵路,遊客一般以公共汽車代步。最大的鎮叫伊拉克里昂,附近有以迷宮著稱的克諾索斯宮殿遺址。主要產業是橄欖種植,葡萄酒也頗有名。多數地方風大,到處是風車。由於種種政治上的原因,在希臘是最後從土耳其獨立出來的。也許因此之故,風俗習慣也較希臘其他領土略有不同。尚武風氣濃,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以頑強的抗德運動而聞名。加山扎基斯以克里他島為舞台創作了長篇小說《希臘左巴》。我從旅行指南上所能得到的克里他島知識基本就這麼多了。至於那裡實際生活如何我幾乎無從知曉。這也情有可原,旅行指南這類小冊子說到底是為途經那裡的過客寫的,而並非以準備在那裡落地生根的人為對象。
綿谷升談話也登在上面。話很長。現階段尚未決意出馬,他說,這件事的確是有,但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問題並不那麼簡單,不可能一有人提出我就當場應允下來。自己希求于政界的同可能希求於己的二者之間,恐存在相當差距。所以、往下將一步步協商一點點協調。但若雙方想法一致,決定參加眾議院競選,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力爭當選。而一旦當選,就不甘心只當一名平庸的議院新手。自己才三十七歲,既然選擇從政之路,便有漫長的路要走。自己有明晰的構想,也有能力就此爭取人們的理解。自己將依據長期構想和戰略開展活動。目標暫且以15年為期。在20世紀內,自己肯定可以作為政治家處於推動日本確立明確的國家同一性的位置。這是短期目標。而最終目的,是要使日本擺脫當今政治邊緣狀態,將其提升到堪稱政治及文化楷模的地位。換言之,就是給日本這個國家脫胎換骨,就是拋棄偽善,確立哲理和道義。需要的不是模稜兩可的詞句,不是故弄虛直的修辭技巧,而是可觸可見的鮮明形象。我們業已進入務必獲得這一鮮明形象的歷史時期,而作為政治家當務之急即是確立這種國民共識和國家共識。現在我們推行的這種無理念政治,不久必然使這個國家淪為隨波逐流的巨大水母。自己對侈談理想和未來沒有興趣。我所說的僅僅是"必須做的事",而必須做的事是無論如何也要做的。對此我有具體的政策性方案,它將隨著形勢的發展而逐步變得一目了然。
看罷綿谷升報道,把周刊投進廚房垃圾簍。我先將去克里他島所需衣服和雜物裝進旅行箱。克里他島冬天冷到什麼程度我心中無數。從地圖上看,克里地島距非洲極近。但非洲有的地方冬天也是相當寒冷的。我拿出皮夾克放進旅行箱,接著是毛衣兩件、長褲兩條、長袖衫兩件、半袖衫三件。再加上駝絨外套、T恤、短褲、襪子、內衣、帽子,以及太陽鏡、游泳褲、毛巾、旅行牙具。不管怎麼裝,旅行箱也還是有一半空著,但必需品又想不出更多的來。
我把紙箱拿到院里,澆上色拉油,擦燃火柴。紙箱燒得很來勁,但全部燒完意外花了不少時間。無風,白煙從地面筆直爬上夏日天空。很像《傑克與豆莢樹》中高聳入雲的巨木。順其扶搖直上,最上端很可能有我的過去,有大家歡聚的小小天地。我坐在院里石頭上,一邊擦汗一邊凝望煙的行蹤。這是個燥熱的夏日清晨,預示更熱的午後的來臨。T恤粘乎乎貼在我身上。沙俄小說中說信這東西一般是在冬夜火爐中燒的,絕不至於夏天一大早在院子灑上色拉油來燒。但在我們這個很瑣的現實世界里,人在夏日清晨熱汗淋漓大燒其信的事也是有的,世上別無選擇的事也是有的,等不到冬天的事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