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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士兵們把中國人帶進林間空地,解開綁手的繩子。伍長操起棒球棍---士兵何以帶棒球棍呢,這對獸醫又是個謎=--在地面一轉身畫下一個大圓圈,用日語大聲命令就挖這麼大的坑。身穿棒球隊球衣的四個中國人拿起洋鍋和鐵鍬,悶頭挖坑。這時間里士兵們四人一班輪流休息,躺在樹陰下睡覺。大概一直沒睡過,一身軍裝往草叢裡一倒,很快打鼾睡了過去。沒睡的士兵以隨時可以射擊的架勢貼腰端著上刺刀的步槍,從稍離開點的地方監視中國人幹活。負責指揮的中尉和伍長輪班鑽進樹陰打瞌睡。
中尉問園長能否借鐵鍬和洋鎬一用。中尉臉比剛才還要推悻還要鐵青。獸醫把他領進事務所後面的材料庫。中尉挑了兩把鐵鍬兩把洋銅,叫士兵拿著。之後他讓獸醫跟在他後頭,徑自離開路走進茂密的樹叢。獸醫順從地尾隨其後。隨著中尉的腳步,草叢中很大聲飛出很大的螞蚱。四周漾溢著夏草氣息。震耳欲聾的蟬鳴聲中,不時傳來遠處大象警告般的尖叫。
"往下一段時間我們駐紮在園裡。"中尉蹲下用手捧把上說。
我也不想用棒球棍打殺什麼人,中尉想這樣說,這混賬生意到底是哪個想出來的!但作為指揮官不可能對部下如此出口。
快中午時,昨天那個中尉帶領昨天那八個人再次走進動物園。他們依然全副武裝,帶著金屬相撞的響聲由遠而近。軍裝出汗出得黑了,蟬在周圍樹上依然鼓噪不止。中尉向園長簡單一禮,請園長告訴"動物園能夠使用的板車和挽馬情況"。園長回答現在這裏只剩一頭騾子和一台板車。中尉點頭說據關東軍司令部命令,即日徵用騾子與板車。
命運的力量平時如通奏低音,靜靜地單調地裝飾著他人生風景的邊緣。日常生活中他極少意識到其存在。但因於偶然的因素(什麼因素他不清楚,幾乎沒發現什麼規律性)而勢頭增強的時候,那種力量便把他驅人類似麻痹的深深的萬念俱灰之中。每當那時他只能放下一切,任自己隨其波流而去。因為經驗告訴他即使想什麼做什麼也絲毫奈何不得事態。命運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必定取其應取的部分,而在這部分到手之前自己根本無處可去,對此他深信不疑。
士兵站在蒙眼跪地的中國人背後,舉起球棍。傍晚強烈的陽光把球棍粗大的影子長長投在地面。獸醫覺得這光景很是奇妙。確如中尉所說,自己對於用球棍打殺人還一點也不習慣。年輕士兵一動不動在空中舉著球棍,很失明顯地不住顫抖。
中尉以沉默的聲音向獸醫解釋:"作為殺法還是槍斃痛快得多簡單得多,但上級有命令不得浪費寶貴的子彈,一發都不行。彈藥要留著對付俄國人,用在中國人身上不值得。不過同樣說是用刺刀刺殺,也並不那麼簡單。對了,你可在軍隊里學過刺殺?"
"我從上邊接得命令,命令我用同一球棍把他打死。"中尉一邊用球棍"通通"輕敲地面一邊說道,"叫我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跟你我才好直言:無聊的命令!時至今日殺了這夥人又能解決什麼呢!已經沒有飛機,沒有戰艦,像樣的兵差不多死光了,一顆新型特殊炸彈一瞬間就讓廣島城無影無蹤。我們不久也要被趕出滿洲或被殺死,中國還是中國人的。我們已經殺了很多很多中國人,再增加屍體數量也沒什麼意義。但命令總是命令。我作為軍人,什麼樣的命令都必須服從。就像殺虎殺豹一樣,今天必須把這夥人殺死。好好看清楚,獸醫先生,這也是人的一種死法。對於刃具、血、內臟你怕是習已為常了,但用棒球棍打殺還沒見過吧?"
最後只剩一名背部編號為4的中國人。三個臉色發青的士兵落起腳前大草葉擦拭沾滿鮮血的刺刀。刀刃粘著顏色奇妙的液體和肉片樣的什麼。為使長長的刀身重新變得雪亮,他們不得不左一把右一把薅草。
獸醫點頭。
他們不容分說拉起騾子和板車撤了回去。兵們消失后,獸醫和園長面面相覷。園長喝口茶,搖下頭,一言末發。
聽得大象聲音,他心裏多少寬餘下來。是的,象總算死裡逃生。所幸負責指揮的年輕中尉還具有將大象從勾銷一覽表中自行創除的正常神經,他邊洗臉邊想。到得滿洲以來,獸醫碰見很多唯命是從盲目狂熱的年輕軍官,弄得他噤若寒蟬。他們大多數農村出身,少年時代正值經濟蕭條的30年代在貧困多難中度過,滿腦袋灌輸的都是被誇大了的妄想式國家至上主義。對上級下達的無論怎樣的命令都毫不懷疑地堅決執行。若以天皇的名義下令九-九-藏-書"將地道挖到巴西",他們也會即刻拿起鐵鍬開挖。有人稱之為"純粹",但獸醫則想使用另外的字眼,如果可能的話。不管怎樣。較之將地道挖至巴西,用步槍射余兩頭象要來得容易。作為醫生的兒子在城裡長大並在大正時期較為自由的氣氛中受教育的獸醫,和這些人怎麼都格格不入。而指揮射殺隊的中尉口音固然不無方言味兒,但遠比其他軍官地道得多。有教養也似乎懂事理。這點從其言談舉止看得出。
"噢,這樣就差不多了,"中尉用軍帽擦去額頭的汗,"記住:儘可能一棍擊斃,不得花時間折磨。"
中尉一聲不響地在林中走了一會兒,找到一處空地樣的開闊地。那是用來修建兒童能和小動物一起遊玩的廣場的預留地。由於戰局惡化建材不足,計劃無限期拖延下來---一個圓形範圍內樹木被砍除,地面全是裸土,陽光如舞台照明只光朗朗照此一處。中尉站在正中環顧四周,軍靴底不停地畫圈。
中尉朝士兵點下頭。士兵於是向後揚根,深深屏息,將球棍全力向中國人後腦勺砸下。動作異常準確。一如中尉所教,隨著下半身一圈轉動,球棍燒印部分朝耳後直擊下去。到最後球棍都很有力。旋即"咕"一聲發出頭蓋骨破碎的鈍響。中國人一聲未出。他以奇異的姿勢一瞬間靜止不動,而後想起什麼似地重重倒向前去。耳朵流血,臉貼地面,凝然不動。中尉看了眼手錶。年輕士兵仍雙手緊握球棍,張口望天。
"該開始了。"他像說給誰聽似地說道,然後轉向獸醫:"暫時請跟我在一起,或許還有事相求。"
獸醫默默點頭。他們為什麼非駐在動物園不可呢?他不得其解,但小心沒問。對軍入最好什麼都不要問,這是他在新京城憑經驗學得的守則。大多情況下發問會觸怒對方,反正得不到像樣的回答。
傾聽發條聲音時間里,各種支離破碎的場景在他眼前忽而浮現忽而遁去。年輕的會計中尉在被蘇軍解除武裝后交給中方,因此次行刑責任被處以絞刑。伍長在西伯利亞收容所死於鼠疫,被扔進小隔離室任其死去。其實伍長並未感染鼠疫,只是營養失調---當然是說在進隔離室之前。臉上有痣的獸醫一年後死於事故。他雖是民間人員,但由於同土兵一起行動而被蘇軍拘留,同樣被送往西伯利亞收容所。在煤礦強制勞動期間,一次進深井作業共內出水,和其他很多兵一同淹死。而我呢---但年輕士兵看不到自己的未來。不單單是未來,就連眼前發生的事也不知何故而不像真有其事。他閉上眼睛,兀目傾聽擰發條鳥的鳴囀。
中尉令伍長把背部編號為4的4號擊球手領到坑旁。他依舊手被綁在背後,眼睛被蒙,雙膝被迫跪在地上。此人高大魁梧,胳膊有一般人大腿那麼粗。中尉叫來一個年輕士兵,遞出球棍,說:"用這個把他打死廠年輕士兵直立敬禮,從中尉手中接過球根。但他只是手握球根愣愣地位立不動,似乎還沒有弄明白用棒球棍將中國人打死這一行為是怎麼回事。
中尉從地面抬起臉,興味盎然地注視對方。似乎他預想的是另一種答法。"的確,是取決於死法。"
中尉這人甚是細心。他等待一分鐘,確認中國人再不動彈后對獸醫說:"勞駕,看他死了沒有好嗎?"
但較之到昨天為止的每一天,今天大約有所不同。當然也應該有所不同。因為幾種聲音與氣味已從中失去。虎和豹和狼和熊---它們昨天下午被士兵們抹殺了排除了。經過一夜睡眠,此事竟好像成了往日一場懶洋洋舊夢的一個片斷,但毫無疑問實有其事。鼓膜還微微留有槍聲造成的疼痛。不可能是夢。現在是1945年8月,這裡是新京城區,突破國境線的蘇軍正一刻刻迫近。這同眼前的洗臉盆牙刷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
8點開始作業,做完已10點多了。獸醫給這重體力勞動弄得疲憊不堪。作業一完,兩個男孩一聲不響地消失不見。他折回事務所,向園長報告早間作業結束。
"這夥人是滿洲國軍軍官學校的學生,拒絕接受新京保衛戰任務,昨天半夜殺死兩個日本教官逃跑。我們夜間巡邏時發現后當場射殺四人,逮捕四人,只有兩人在黑暗中跑掉了。"中尉又用手心摸下巴的鬍鬚。"想穿棒球衣逃跑。擔心穿軍裝跑給人逮住,或者害怕穿滿洲國軍裝被共產黨部隊俘獲。不管怎樣,兵營里除九九藏書軍裝只有這軍官學校棒球隊的球衣。所以撕掉球衣上拋名字穿起來逃跑。你怕也知道,這軍官學校的棒球隊非常厲害,還去台灣朝鮮參加過友誼賽。這樣,那個人,說著,中尉指了指綁在樹榦上的中國人,"那個隊里的主將4號擊球手,像是這次逃跑事件的主要策劃者。他用棒球棍打死兩名教官。日本教官知道管內空氣不穩,決定不到緊急關頭不發給他們武器。但沒考慮到棒球棍。兩個人腦袋都被打開了花,幾乎當場死亡。即所謂一根命中。就這球棍。"
獸醫點頭走到中國人旁邊,蹲下取掉蒙眼布。眼睛直得愣睜著,黑眼珠朝上,鮮紅的血從耳朵流出,半張的嘴裏舌頭捲曲著,脖頸被打得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歪著,鼻孔有濃濃的血塊溢出,染黑乾燥的地面。一隻反應快的大蒼蠅鑽進鼻孔準備產卵。出於慎重,獸醫把拇指放在動脈上試了試,脈搏早已消失,至少應有脈搏的部位全然聽不到脈搏。那個年輕士兵只一次(儘管是生來頭一次)揮棍便將這壯漢子打沒了氣。獸醫看了眼中尉,點下頭,意思像是說放心的的確確是死了。然後開始慢慢起身。照在背上的陽光似乎驟然強烈起來。
獸醫好一會才明白過來他是在說大船。"是的,有座很大的製片廠。倒沒進去過。"獸醫說。
總之象沒有被殺,光憑這點恐怕就必須感謝才是,獸醫自言自語。士兵們也大概因沒殺象而噓了口氣。不過那幾個中國人或許感到遺憾。畢竟大象的死可使其得到大量的肉和象牙。
中尉向伍長點頭示意。伍長一聲令下,三個士兵首先取立正姿勢,繼而弓腰,向前伸出刺刀對準。一個中國人(背部編號為7)用中國話念了句什麼咒語,往地面唾了一口。但唾液未能落到地面,有氣無力落到他自己球衣的胸口。
"現在全都苟延殘喘,"中尉說。中尉兩眼發紅,臉上鬍鬚長得有點發黑。"對我們來說,保衛首都是首要任務。實在無法可想,那就全部放出去。危險的肉食動物已經處理掉,別的放出去保安上也不礙事。這是軍令。其他事由你們適當看著辦。"
獸醫清晨6時醒來,用冷水洗罷臉,獨自準備早餐。夏季天亮得早,園裡的動物們大多都已睜開眼睛。打開的窗口照常傳來它們的聲音,順風飄來它們的氣味。憑這聲音傳播的變化和氣味,即使不一一往外面看獸醫也可以說中每日的天氣。這是他早上的一個習慣:他首先例起耳朵,從鼻孔吸入空氣,讓自己習慣轉來的一天。
獸醫說自己作為獸醫進的是騎兵部隊,沒受過刺殺訓練。"用刺刀一刀刺人致死,首先要刺肋骨下面部位。就是說,"中尉指著自己腹部偏上的地方,"要像攪動內臟那樣刺得又深又狠,然後向心臟突進,不是撲嗤捅進去即可。兵們這方面是訓練有素。刺刀尖上的白刃戰和夜襲是帝國陸軍的法寶---說乾脆點,也就是因為比坦克飛機大炮來得省錢。不過,縱使再訓練有素,用的靶子終究是稻草人,和活人不同,不流血,不哀叫,不見腸子。實際上這些兵還沒殺過人,我也沒有。"
歸根結蒂,1945年8月的新京城被命運的巨大力量統治著。在這裏發揮最大作用的,不是關東軍,不是蘇軍,不是共產黨軍隊,不是國民黨軍隊,而是命運。這在任何人眼裡都昭然若揭。在這裏,所謂個人力量云云,幾乎不具任何意義。命運前天葬送了虎豹能狼救了象。至於往下到底葬送什麼救助什麼,任何人都早已無從預料。
但當他形單影隻剩在動物園宿舍之後,獸醫所屬的世界頓時變得單純得多明了很多。他只消考慮如何照顧動物即可。妻子女兒反正已離開自己身邊,暫且沒有就此思考的必要。獸醫眼下再無別人介入,唯獨剩得他和他的命運。
"沒打。"他本想反問中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有,自己沒打過。"士兵大聲回答。他生在北海道一個開拓村,那裡和他長大的滿洲開拓村同樣貧窮,周圍沒有一家能買得起棒球和棒球棍。少年時代他只是無端地在原野跑來跑去,用一截木棒要槍弄棍,或捕捉蜻蜒。有生以來既沒打過棒球,也沒有看過棒球賽。拿球棍在手當然是頭一遭。
中尉推回手槍安全栓,慢慢插回皮套。對中尉來說朝人開槍也是第一次。但他儘可能不去想這件事。戰爭恐怕至少還要持續一陣子。人還要繼續死。對各種事情的沉思放到來日不遲。他在褲子上擦去右手心的汗,然後命令未參加行刑九*九*藏*書的士兵把奶有死屍的坑埋上。現在便已有無數蒼蠅在四周旁若無人地飛來飛去。
中尉點頭。
中尉抬起手臂,以認真的神情看看表。繼而視線尋求什麼似地投向天空一隅。嚴然站在月台上等待晚點晚得無可救藥的列車的站務員。其實他並非在看什麼,只是想讓時間逝去片刻。之後,他簡潔地命令伍長將四人中的三人(背部編號1、7、9)用刺刀刺死。伍長挑三個士兵站在中國人面前。士兵們臉色比中國人還青。看上去中國人委實太累了,累得別無他求。伍長逐個勸中國人吸煙,但誰都不吸。他把一盒煙收回胸袋。
年輕士兵依然手握球棍茫然站在那裡。他沒有辦法將球棍從手中順利放開。中尉也好伍長也好都沒再理會他。他似著非看地看著本應死去的中國人突然抓住獸醫手腕一起掉入坑去,中尉隨後跳進坑裡用手槍給予致命一擊,接著同伴們拿鐵鍬和圓鏟填坑。而實際上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只是側耳諦聽好發條鳥的鳴叫。鳥一如昨天下午,從哪裡的樹上仍像擰發條那樣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叫個不停。他揚臉環顧四周,朝鳥鳴傳來方向定睛看去。但還是見不到鳥在哪裡。他感到喉嚨深處微微作嘔,但沒有昨天強烈。
"神奈縣。叫大船的地方,離海近。"
命運感是獸醫與生俱來的心病。從很小時開始,他就懷有一種鮮明得近乎奇異的念頭,認為自己這個人的一生歸根結底是由某種外力所左右的。這有可能是他右臉頰有一塊鮮亮的青痣的關係。小時他非常憎惡他人沒有自己獨有的這塊刻印樣的痣。朋友開他的玩笑,被生人盯盯注視之時,他甚至想一死了之。若是能用小刀把那個部位一下子削掉該有多好啊,他想。但隨著長大,他漸漸找到了將臉上的痣作為無法去掉的自身一部分作為"必須接受之物"來靜靜予以接受的方法。這恐怕也是他對命運形成宿命式達觀的一個主要原因。
"有電影製片廠。"中尉說。
不到一小時,直徑4米的大坑挖好了,深度到中國人的脖子。一個中國人用日語說要喝水。中尉點頭,一個士兵用桶打水拎來。四個中國人交替用勺子唱得頗有滋味。滿滿一桶水差不多喝光。他們的球衣又是血又是汗又是泥,黑得不成樣子。隨後中尉叫兩個士兵把板車拉來。伍長拽下苫布,原來上面擺著四具屍體,身上同是棒球隊球衣,看上去也是中國人。估計他們是被射殺的,球衣給流出的血染得黑乎乎的,蒼蠅已開始在上面聚攏。從血凝狀況來看,死去快一天了。
"等等!"獸醫慌忙插嘴,"那是早晚給動物投餌的必需之物。住的滿洲人都已不見,如果再沒有騾子和板車,動物勢必餓死。現在都已苟延殘喘。"
中尉命令挖罷坑的中國人將屍體投入坑去。中國人依然默不作聲,卸下死屍,毫無表情地投進坑內。死屍砸到坑底時發出煙一聲無機鈍響。死去的四人的背部編號是2、5、6、8。獸醫記在心裏。死屍全部投入坑后,4個中國人被綁在旁邊樹榦上。
"您老家在哪裡?"
隨著一聲號令,士兵們將刺刀尖朝中國人的肋骨下"撲"一聲猛地刺去。並像中尉說的那樣,擰動刀尖攪動一圈內臟,往上一挑。中國人發出的聲音並不太大。較之悲鳴,更接近呻|吟,彷彿體內殘留的氣從哪條縫隙一下子全部排出。士兵們拔下刺刀,身體回撤,隨著伍長命令再次準確重複同樣的作業:刺刀刺入、攪動、上挑、拔下。獸醫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產生一種錯覺,似乎自己正在分裂,自己既是刺入之人,又是被刺之人。他可以同時感覺到刺出刺刀的手感和被刺內髒的疼痛。
"那恐怕取決於死法。"獸醫略一沉吟答道。
沒有回答。中尉眯細眼睛,兀自看著指間升起的青煙。所以對軍人間也沒用,獸醫再次心想。他們經常問話,但絕不回答問話。大概問幾點鐘也不會回答。
獸醫好歹從死屍手中解放出來后,士兵們把他和中尉拉出墓穴。獸醫蹲在草地上大大喘息幾次,爾後看自己手腕。那裡剩有五個鮮紅的指印。在這熱8月的午後,獸醫覺得有一股劇烈的寒氣鑽入自己體芯。我恐怕再不可能把這寒氣排出去了,他想,那個入的確是真想把我一起領去哪裡的。
但這並不意味地是缺乏活力的消極被動之人。毋寧說他是一個有魄力的人,一個雷厲風行貫徹始終的人,一個專業上出類拔萃的獸醫,一個熱心的教育工作者。創造性的火花他雖然有所欠缺,但從九_九_藏_書小學業優異,班幹部他亦有份。工作后也被高看一眼,受到很多年紀小些的同事的敬重。他並非所謂世間普通的"命運論者"。然而他無論如何也不曾實際感到生來自己單獨決定過什麼,而總是覺得自己是在聽天由命地"被動決定"。縱然下決心這回~定由自己獨斷,到頭來也仍然覺得自己的決定其實是早由外部力量安排好了的。一貫如此。只不過被"自由意志"的外形巧妙欺騙而已。那充其量只是為使其乖乖束手就擒撒下的誘餌。或者說由他單獨決定的仔細看去全都是無須決定的雞毛蒜皮的瑣事,感覺上自己不外乎在握有實權的攝政大臣的強迫下加蓋國璽的傀儡國王,一如滿洲國的皇帝。
很難認為士兵理解了中尉的指示,但他按照命令脫去沉重的軍裝,做了一會揮棍練習。大家都在看著。中尉就關鍵之點手把手矯正士兵的姿勢。他教得非常得法。不多工夫,士兵雖動作尚很笨拙但已能發出揮棍的"颼颼"聲了。年輕士兵從小就天天都做農活,畢竟很有臂力。
兩人又沉默有時。中尉好像站在那裡睡著了。他便是顯得這樣地疲勞。又一會兒,一隻大螞炸竟如鳥一樣高高飛起,啪喀啪喀留下急促的聲音消失在遠處的草叢。中尉看了眼表。
走出宿舍,他準備給動物們投早餐。本以為再沒人上班,卻見兩個從未見過的中國男孩在事務所等他。兩個都十三四歲,黑黑瘦瘦,眼睛像動物似地亮閃閃轉來轉去。男孩說有人叫他們來這裏幫忙。獸醫點下頭。問兩人名字,兩人沒答,彷彿耳朵聽不見,表情一動未動。派來男孩的顯然是昨天在這裏做工的中國人。想必他們看穿一切而不願意再同日本人有任何往來,但認為孩子未嘗不可。這是他們對獸醫的一種好意,知道他一個人照料不過來所有動物。
中尉將吸短的煙扔在地上踩滅。"但願能順利回去。但回日本隔著海。終歸大家都可能死在這裏。"中尉依然眼看地面說,"怎麼樣,死可怕嗎,獸醫先生?"
獸醫從內心愛妻子和女兒。相信兩人是他前半生中最可寶貴的幸遇。尤其溺愛獨生女。他由衷地覺得為這兩人自己寧願一死。他反來複去想象自己為這對母女赴死的場面。那死法大約甘美到了極點。而與此同時,每當他一天工作回來看見家中的妻女,卻又有時覺得這兩人終歸只是與自己並不相干的另一存在,她們彷彿位於距自己十分遙遠的地方,是自己並不了解的什麼。這種時候,獸醫便想這兩個女人說到底也同樣不是自己選擇的。儘管如此,他愛這兩人,毫無保留毫無條件地愛得一往情深。這對獸醫是一個很大的矛盾,永遠無法消除的(他覺得)自我矛盾。他感到此乃設在自己人生途中的巨大陷階。
獸醫點頭,心想這中尉不是對我,而是在對他自身說話。
獸醫想,妻子和女兒現在怎麼樣了呢?按計劃,她們乘坐的火車該到朝鮮釜山了。在鐵道工作的他堂兄一家就在釜山,母女將在他家住到可以乘上回國客輪為止。睜開眼睛時見不到兩人,獸醫有些寂寞。沒有了早上做飯收拾房間的歡聲笑語,家中一片死寂。這裏已不再有他所熱愛的、屬於這裏的家庭。然而與此同時,獸醫又不能不為只自己一人留在這空蕩蕩的公用宿舍萌生一股奇異的喜悅。此刻他深切感到"命運"那不可搖撼的巨力就在自己體內。
獸醫各給兩個少年兩塊餅乾后,開始給動物投遞早餐。他們用騾子拉起板車逐個獸欄轉,給各種各樣的動物分別投了早餐,換新水進去。清掃是不可能了。用軟管大致沖了一下糞尿,更多的已沒有時間做。反正動物園已經關閉,臭一點也無人抱怨。
驀地,他想到大海,想到從日本駛往滿洲的輪船甲板看到的大海。看大海是生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八年前的事了。他可以記起海風的氣味。海是他此前人生中所目睹的最美好的景物之一。那般浩瀚那般深邃,超出他所有的預想。海面因時間的不同天氣的不同位置的不同而變色變形變表情。那在他心裏撩起深重的感傷,同時也靜靜給他以慰藉。還什麼時候能看到海呢?他想。隨後,棒球棍從士兵手中落在地上,發出乾巴巴的聲響。球棍脫手后,嘔感比剛才略有加強。
中尉領獸醫站在稍稍離開士兵們的地方站定。"你也最好看仔細些,"中尉說,"因為這也是一種死法。"
中國人徹底死去所花時間比預想的長。他們五腑六臟被剜得一塌糊塗,血流滿https://read.99csw.com地,但微弱的痙攣仍持續不止。伍長用自己的刺刀割斷將他們縛在樹上的繩索,讓沒參加刺殺的士兵幫忙拖起倒在地上的三人的屍體扔進坑裡。落入坑底的聲音雖說還是那麼重重的鈍鈍的,但與剛才扔死屍時的似乎略有不同。也可能尚未徹底死掉,獸醫想。
"你哪裡出生的?"中尉詢問獸醫。
正當此時,4號中國擊球手如夢初醒似地颯然起身,毫不遲疑地---在眾人看來---抓住獸醫手腕。一切都是一瞬間發生的。獸醫莫名其妙。他的的確確是死了。然而中國人卻以不知從何而來的最後一滴生命力老虎鉗子一般緊緊抓住獸醫的手腕。並且依然雙目圓瞪黑眼球朝上,以結伴同行的架勢就勢拉著獸醫栽人坑中。獸醫和他上下重疊著掉了下去。獸醫聽見對方肋骨在自己身下折斷的聲音。但中國人仍抓獸醫手不放。士兵們整個過程都看在眼裡,全都目瞪口呆仁立不動。中尉最先反應過來跳下坑去。他從腰間皮套技出自動手槍,朝中國人腦袋連扣兩次扳機。乾澀的槍聲重合著傳向四方,太陽穴開出一個大大的黑洞。中國人已徹底失去生命,但他還是不鬆手。中尉彎下腰,一手拿槍,一手花時間撬也似地把死屍手指一根根掰開。這時間里獸醫被八個身穿棒球隊球衣的中國人屍體圍在中間。在坑底聽來,蟬鳴同地面上的截然不同。
"先在這裏挖個大坑。"中尉自言自語地說。爾後站起身,從腦袋掏出煙叼在嘴上。他勸獸醫也吸一支,一根火柴點燃兩支煙。兩人像要埋掉這裏的沉默似地吸了一陣子。中尉仍用靴底在地面來回函,畫出圖形樣的東西又抹去。
獸醫覺得奇怪:為什麼只此一人(4號)留下不殺呢?但他決定什麼也不問。中尉又一次掏出煙,又一次勸獸醫也吸。獸醫默然接過,銜在嘴上,這回自己擦火柴點燃。手誠然沒有發抖,但已覺不出有什麼感覺,就像戴著厚手套擦火柴。
中尉告訴士兵球棍的握法,教他揮棍基本要領,自己還實際揮了幾下。"記住:關鍵是腰部的轉動。"中尉不厭其煩地說,"球棍朝後舉起,像擰動下半身那樣旋轉身體,球棍頭隨後自然跟上。我說的你可明白?如果只想怎麼揮棍,勢必僅有手頭一點點力量。那一來棍落時就失去了慣力。揮棍不要用胳膊,要以身體的轉動一舉出手!"
獸醫用水壺燒水,拿熱毛巾敷在臉上刮須。之後一個人喝茶,烤麵包,塗上黃油吃了。在滿洲,雖說食品供應不夠充分,也還是比較豐富的。這無論對他還是對動物都很難得。動物們雖然因食物配量分別減少而心懷不滿,但較之糧草告團的日本本土動物園事態終究樂觀得多。往後如何誰也無法預料。至少眼下動物也罷人也罷尚不至於遭受飢腸轆轆的痛苦。
擰發條鳥繼續鳴叫不止。但其他人誰也沒有聽見。"擰發條鳥年代記#8"至此結束。
"小時常打。"獸醫回答。
中尉令伍長把棒球棍拿來。中尉把棒球棍遞給獸醫。獸醫雙手握住,像進入擊球區那樣在眼前一晃。一支普普通通的棒球很,不怎麼高級。加工粗糙,木紋也雜。擔沉甸甸的,用了很久,手握部位已被汗水浸黑。看不出這便是剛剛打殺過兩個人的球棍。記得大體重量,獸醫將球很還給中尉。中尉拿在手中,以甚為熟練的手勢輕輕揮了幾下。
"打棒球么?"中尉問獸醫。
"以前打過棒球嗎?"中尉問年輕士兵(此人後來不久在伊爾庫次克煤礦被蘇聯監兵用鐵鍬劈殺)。
四小時后,士兵們讓騾馬拉車返回。車上裝了貨,上面搭著臟乎乎的軍用野營苫布。騾子熱得、也是給重貨累得氣喘吁吁,直冒汗。八個士兵端槍押來四個中國人。中國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身穿棒球隊球衣,手被繩子綁在後面。四人被打得一塌糊塗,臉上的傷痕已變成青黑色的痣。一個人右眼腫得幾乎看不見眼球,一個嘴唇流血染紅球衣。球衣胸部沒有印字,但有揭去名字的痕迹。背部均有編號,分別是1、4、7.9。為什麼在這非常時刻中國人身穿棒球隊球衣並慘遭毒打又給兵們押來呢?獸醫想不明白。眼前嚴然一幅精神病畫家筆下有而世上莫須有的幻想畫。
"長大后沒打?"
就結果而言,由於沒了虎豹熊狼,作業輕鬆不少。給肉食大動物投餌絕非易事,又有危險。獸醫以空落落的心情從空落落的獸欄前走過,同時也不能不隱約感到一絲釋然。
擰發條鳥年代記#8(或第二次不得要領的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