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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尋羊冒險記Ⅱ.2

第六章 尋羊冒險記Ⅱ.2

"唔——"
"睡吧!"她說。
"沒有信號?"
車開始順利行進,前方已現出新宿的樓字。車到新宿之前我們再沒說什麼。
"謝謝。"我說,"可是向上帝說什麼好呢?我又不是基督教徒。"
"新宿西口。"我說。
"好像在說動物形小甜餅。"我說。
"是那麼回事。"他說,"總之你得動!你太浪費時間。最好想想自己的處境。將你逼入如此處境也是你自己本身。"
"那麼說,"對方道,"你是有足夠的證據認為在羊上面會給那個人帶來某種麻煩了?"
"不明白,"我說,"如此設問本身是否合適都不明白。"
對方對著電話機念了一遍記錄下來的事項。記錄很有條理。
"如果,"她咀嚼最後一片餅乾,"如果你帶我一塊去,我想肯定對你有幫助。"
"沒那回事。"司機笑眯眯應道,"旨意已在萬物之中。花里石頭裡雲絮里……"
對方未予理會。
我從牛仔褲屁股口袋裡拽出信封打開,一張張數點這捆萬元鈔。扎著紙條的新鈔捆,與其說是鈔票,莫如說更像撲克牌。數到一半,手指刺刺地作痛。數到96時,一個年老的男侍者走來撤下空瓶,問我再來一瓶如何。我數著鈔票默默點頭。看起來他對我數鈔票毫無興緻。
"但這組織有個極限:國王的死。國王一死,王國就上崩瓦解。為什麼呢?因為王國是靠一個天才的天資構築並維持下來的。按我的假設,是靠謎一樣的元素構築並得以維持的。一旦先生歸西,一切壽終正寢。因為我們的組織不是官僚組織,是以一個大腦為頂點的一架機器。這裡有我們組織的意義,有它的弱點,或者說有過。先生一死,組織遲早分裂,如同被大火包圍的布爾哈拉宮殿那樣覆沒于平庸之海。誰都做不了先生的繼承人。組織將被分割,就好像拆毀龐大的宮殿而在遺址上面建起林立的公寓,成為均衡與概率的世界,不知意志為何物。也許你認為這是對的,分割是對的。可你想想看,整個日本變成一馬平川,沒有山沒有海洋役有湖泊,唯獨均衡的公寓鱗次櫛比——這難道是對的嗎?"
"簡單:在新宿就是新宿站,在東京就是東京站。"
"喂,聽著,我不是叫你擴展事業規模,是叫你縮小。就是過去乾的產業革命以前的手工翻譯。你一個女孩一個,外請五六個初稿翻譯臨時工和兩個成手翻譯。不至於干不來吧!"
"怎麼樣也不能怎麼樣。我恐怕是無可奈何。我若做什麼,對我來說實在大力不勝任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親眼確認那東西的消失。如果那隻羊有什麼需求,我準備竭盡全力。因為先生一旦故去,我的人生幾乎再沒什麼意義可言。"
"可你的朋友大概已經捲入那場嚴重的麻煩事里去了吧?不然怎麼會特意給你寄來那張照片呢?"
"真的?"我問。
"就這麼多了。"
"嗯,沒有信號。"
"這麼說或許奇怪——我怎麼也不認為現在即是現在,總覺得我好像不是我,這裏好像不是這裏。時常這樣。要很久很久以後二者才好歹合在一起。這10年來始終如此,"
如此言畢,傾聽對方聽筒另一端沙沙響起圓珠筆聲。
"我不大明白。"
"周日版同樣看。"
"打打好。"司機說。
"你不說我忘得死死的。想法安排就是。"
"我們構築了一個王國。"對方說,"一個強大的地下王國。我們控制所有東西,政界、財界、輿論界、官僚集團、文化,以及其他你所想象不到的東西,甚至敵對者都在我們的網內。從權力到反權力,無所不包。而其大多數卻連受控於我們這點都未意識到。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十分老好巨猾的組織。而這組織是戰後先生一個人創建的。也就是說,先生一個人控制著國家這一巨大輪船的船底。他一撥塞,船就沉沒。乘客們篤定在不明所以的時間里葬身魚腹。"
"再說一遍:希望你告訴我照片是怎樣到手的。"對方說。
"是啊,"我說,"覺得十分漫長。漫長得很,卻什麼也沒落實。"
"你誤解了你所處的立場。"
"出發?"
"那還用說。每晚都打電話。"
"過些天再打電話。"
"5千隻。"
"既然如此,名字就不是附屬於物體,而是附屬於作用的。這不還是目的性嗎?"
我拿起啤酒瓶和杯子折回餐桌,繼續自飲。
我雙手抱著購物紙袋,又吸支煙。吸罷穿過人群走去停車場了,把東西放進車後座。在加油站加油換油時,我進附近書店買了本袖珍書。這麼著,兩張萬元鈔了無蹤影,衣袋裡嘩嘩啦啦擠滿零市。返回公寓,把零市一古腦兒扔進廚房一個玻璃碗,用冷水洗把臉。早上起來好像過去了很長很長時間,一看鍾到12點還有些時候。
"檢查持續了1年, 最後什麼也沒搞清——除了什麼時候死都無足為奇和活著本身便不可思議這兩點之外。那以後他也沒有任何不適,繼續活得神氣活現,頭腦運轉也完全正常。原因不得而知。盲點!理應死去之人卻活著到處行走。
"我還不大清楚。不錯,較之什麼也不做,還是四下找找羊為好,哪怕一場徒勞。只是,我可不願意給人指使受人威脅被人耍弄。"
"不去不會不妙?"
"我是激進派,同教會不對脾氣。"
"沙丁魚,過來!"司機抱過貓。貓怯生生地咬司機手指,繼而放了個屁。
"晚上好!"他糾正道。
"工作的一項內容嘛。"對方耐住性子說,"你問什麼?"
"所以嘛,公司就請你一手負責。我抽身走開,不願意給你添麻煩。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況且雖說是共同經營,重要部分都是你坐鎮的,我多半是東遊西逛。"
"特殊羊!非常·特殊的。羊!我想找出它,為此需要你的協助。"
"所以我不是說了么。"她應道。
傳來指甲"嗑嗑"敲桌面的聲響。"那麼?"
說罷電話掛斷。掛得頗叫人不快。為消除這不快,我撐臂伏身做了30個擴胸和20個收腹運動。 之後刷洗餐具,洗了三日量的衣服。心情於是得以平復下來。9月一個心曠神怡的周日。夏天已如難以憶起的舊日記一般遁往了何方。
我從電冰箱拿出牛奶和乾酪條喂貓。貓很費力地吃著乾酪。牙已徹底不頂用了。
"是啊,"我略一沉吟,"在麻煩方面我多少是個權威,也熟知給人添麻煩的方法——這點不亞於任何人。所以生活中盡量注意不給人添麻煩。但終歸卻因此給人添了更多麻煩。怎麼折騰都一回事。雖說如此,一開始卻不能那樣做。這是原則問題。"
"嗯。本來該休息的,沒有辦法。明天開始請長假,事情要提前處理。"
"喏,"司機說,"問題就在這裏。船所以有名字,是大批量生產之前約定俗成沿襲下來的。原理上同給馬取名是一回事。所以,當做馬來使用的飛機就是自有其名號的。例如聖路易之魂和快樂的愛諾拉等等,顯然有意識交流在裡邊。"
"但是,"我有點困惑,腦袋又開始混亂,"但是,大家都給上帝打電話,不會擠得總是佔線?比如就像午後的查號台一樣。"
的確該走了。
"車裡也有。"
"周日版也看?"
啤酒端來,我喝了兩口。小碟里的花生豆也全部吃了。已不再聞掃帚聲。我走進收款機旁邊的電話間,給耳朵漂亮的女友打電話。她不在她的房間也不在我的房間。大概到哪裡吃飯去了。她絕對不在家裡吃飯。
"嗯。小數點以下能說出幾位?"
"32位?"
"那麼,"我說,"假定我完全放棄意識而牢牢固定化于某處,我怕也會得到像模像樣的名字吧?"
"不,隨便聊聊。有個共同話題不也挺好嗎?"
"何以曉得?"
"貓又怎樣?"
我說完后她也沒顯得怎麼吃驚。邊聽邊一直掏耳朵,連打幾個哈欠。
"吃飯倒正吃飯,沒關係。反正也不是好飯菜,再說還是那邊情況有趣。"
我把煙碾死在煙灰缸里。貓伸長脖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打完又恢複原來的姿勢。
"工作?"
"是不壞吧?"司機露出得意。
的確如他所說。我用信封中最上面的萬元鈔付罷賬,乘電梯下到地面。地面情形依舊,地道之人以兩條腿地道地行走。但這光景並未使我怎麼釋然。
"去遠處高興?"我問。
司機沉默下來。但這次沉默沒那麼長。
我疊起晚報推去茶几一端。窗口徐來的風把我吐出的煙帶走不見。
"縮短戰線,回到過去!廣告啦編輯之類一律退掉,回到原先的翻譯事務所去,就像近來你說的那樣。留下一個女孩,其餘臨時工全部辭退,用不著那麼多人了。作為退職金多付兩個月工資,大概誰都不至於抱怨。事務所遷到更小的地方去。收入減少,支出也減少。我不在不拿的那部分由你拿,對你來說沒什麼大變化。納稅金也罷你所擔心的剝削也罷,都要少許多。適合你的。"
"可要是找不到羊,我們就無處可歸了喲,說不定一輩子都四處流浪。"
她走出門去。不一會兒,門又開了。
回到家,信箱里連同晚報一起進來三封信。一封是銀行存款餘額通知;一封是百般無聊的晚會請柬;一封是半舊車銷售中心直接郵寄的廣告,大意是說如換一輛高一檔次的車,人生將多少變得鮮亮。多管閑事!我把三封信摞在一起從正中撕開,扔進紙簍。
"那麼平時怎麼稱呼呢?"
① 1947年。
"車站沒有名字不好辦的嘛!"
"可以走了。"
失業使我心情暢快起來。我正一點點簡化。我失去了故鄉,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朋友, 失去了妻子,再過3個月29歲也將失去。到60歲時我究竟會怎麼樣呢?我想了一會。但想也沒用。一個月以後的事都無從預料。
"馬和騎手不像是各自考慮完全不同的事?"
"那,剩下的時間哪裡去了?"
"不過,"司機停頓數秒,九_九_藏_書"作為現實問題,東京城裡的公共汽車也是不可能一一命名的。"
我們走進機場餐廳,提前吃午飯。我點炸蝦奶汁烤菜,她要意大利麵條。窗外747和洛克希勒噴氣式以令人想起某種宿命的莊重飛上飛下。 她不無懷疑地一條條檢查麵條吃著麵條。
10元硬幣"咔嗒"一聲掉下,我又投入3枚硬幣。
"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在我以前見過的人當中,先生是僅次於上帝的人物。"
"貓?"
我覷一眼表,是他正確。
"任何人都有一兩件不願失去的東西,包括你,"對方說,"在找出那種東西方面我們可謂行家裡手。人必然有慾望與自尊之中間點那樣的東西,如同所有物體都有重心。我們可以找出它來。現在你也心中有數。失去之後你才會意識到它曾存在。"短暫的沉默。"不過也罷,那是更下一階段才出場的問題。眼下你演說的主題未嘗不可理解。 接受你的要求就是。不指手畫腳,隨你怎麼干。時間是1個月,這樣可以吧?"
我回到家,刷牙,換睡衣,上床繼續看《夏洛克家庭事件簿》。11點,熄燈睡覺。睡得很香,一覺睡到天亮。
"統率時間統率空間統率可能性的觀念。"
我久久看著她的臉,看她兩隻耳朵。午後柔和的陽光悄然包籠她的身體,儼然一幅古老的靜物畫。
"等一下。"說著,我掏出手冊和圓珠筆記下電話號碼。
"別擔心,早上都很早的。"他說,"有事?"
"世界是平庸的,這點毫無疑問。如此說來,莫非世界一開始就是平庸的不成?不然。世界原本是混沌的,而混沌並非平庸。平庸始於人類生活和生產手段的分化。卡爾·馬克思通過對無產階級的界定而將平庸固定下來。唯其如此,斯大林主義才同馬克思主義一脈相承。對馬克思我是肯定的,因為他是記得原始混沌的少數天才之一。在同樣意義上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也持肯定態度。然而我不承認馬克思主義,那實在太平庸了。"
"我現在談得非常坦誠,算是我對你剛才坦誠的回報。往下我將對你懷有的所謂樸素疑問做出答覆。不過,在我答覆結束的時候,恐怕留給你的選擇餘地將是極其有限的了,這點希望給予諒解。簡言之,是你把賭注抬起來的。聽清楚了?"
"不喝咖啡?"
"因為再無法切割。沒別的原因。"
"反正北海道如今只有5千隻羊, 據政府統計資料。怎麼樣,心情多少輕鬆些了吧?"
我穿上新襯衫,穿上沒沾番前醬的那條牛仔褲,蹬上左右色調一致的襪子,拿梳子理了理頭髮。然而17歲時所感受的周日早晨的氣氛還是未能找回。理所當然。無論誰怎麼說,我畢竟增加了歲數。
大敞四開的窗口傳來尖銳的鳥鳴,未曾聽過的鳴聲。新季節里的新鳥。我把窗口|射進的午後陽光用手心接住,輕輕貼在她臉頰。如此姿勢保持了很久。我獃獃望著白雲從窗這一端飄到另一端。
"情況就是這樣。"我說。
"貓的事。"我對那小子說。
"開始生耳虱了,每天請用沾拜橄欖油的棉球棒掏一次耳朵。它不高興掏,亂扭亂動的,小心別捅破耳膜。還有,如果擔心抓傷傢具,每星期請剪一次爪子。普通指剪刀就可以的。跳蚤我想沒有,但為慎重起見,最好不時用除蚤劑洗洗。除蚤劑寵物商店有賣的。洗完後用毛巾好好擦乾梳理,最後吹一下吹風機,否則會感冒。"
"誠然,他那作為右翼思想家的理論和對世界的認識是不堪一擊的。但這個無足輕重。問題在於多大程度上組織實施,就像希特勒將生活圈和優等民族等不堪一擊的思想以國家規模付諸實施那樣。但先生沒走那條路。他走的是後路——幕後之路。他不登台表演,而從背後駕馭社會。為此他於1937年去了中國大陸。不過算了,還是回到血瘤上來。我想說的是:血瘤發生期同他奇迹般地實現自我變革的時間完全一致。"
周圍完全黑了下來。我把零錢、香煙和打火機塞進褲袋,蹬上網球鞋,出門走進常去的一家快餐店,要了炸雞排和麵包卷。端來之前,我邊聽布萊薩斯·約翰遜的新唱片邊喝啤酒。約翰遜唱完,換成彼爾·維薩斯。我邊聽彼爾·維薩斯邊吃炸雞排。接著邊聽梅納德·弗加遜的《星球大戰》邊喝咖啡。感覺上好像沒怎麼吃東西。
"上帝的電話號碼。"
"原來是這樣。"
沉默通過聽筒如新月一般潛入房間。呼吸聲都全無所聞。沉默得那樣徹底,以致耳朵都像開始作痛。
此外便沒地方可打電話了。在這座足有一千萬人流動往來的城市的正中,可以打去電話的對象只有兩個,且一個是離婚的妻子。無奈,我把10元硬幣放回衣袋,走出電話間,向身旁走過的男侍者要了兩瓶HEINEKEN。
我兩手繞去她後背,緊緊抱住她。我用嘴唇拂去額前的頭髮,再次吻住她的耳朵。
"你大概覺得我的話荒唐無聊。或許那樣,或許真的荒唐無聊。我只是希望你理解一點:剩給我們的除此無他。先生死去,一個意志死去,意志周圍的一切也將死絕。剩下來的唯有可以用數字計算的東西。此外一無所剩。所以現在我想找到那隻羊。"
"你不是已經有名字了么?"
6點一到, 她馬上穿好衣服,對著浴室鏡子梳理頭髮,往身上噴霧狀花露水,刷牙。這時間里我坐在沙發上看《夏洛克家庭事件簿》開頭是這樣的:"我的朋友瓦特森的想法,雖然囿於狹隘的範圍,但又有極其執拗之處。"開頭委實突兀不凡。
"早上好!"我的女友說。
我輕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出來。是我腦袋不正常,還是他們神經出問題了呢?
對方吁了口氣,輕咳一聲。
我慢慢喝啤酒,慢慢看夜景,慢慢在煙灰缸上剪指甲。然後又看一次夜景,給指甲打銼。如此時間里,夜深了下去。在消磨城市時間方面,我正往專家水平逼近。
"可以了。"
"不稱呼。"我說,"只是存在。"
腦袋又開始亂套。
"討厭羊?"她問。
"養有一隻貓。"
"但是,關於血瘤發生期,也就是1936年的情況,知道的稍許詳細一點。1932年冬先生因涉及政要暗殺計劃而被關進監獄。 鐵窗生活一直持續到1936年6月。這個有監獄正式記錄和醫務記錄,先生有時也跟我們談起。扼要說來是這樣的:先生入獄不久就得了嚴重失眠症,嚴重得已達到極為危險的地步,而不是一般性失眠,三四天有時甚至近1星期都一覺不睡。 當時的警察不讓政治犯睡覺以迫使其但白,尤其先生牽涉到皇道派與統制派的抗爭,審訊格外嚴厲。犯人一要入睡,就潑水,用竹刀毆打,用強光照射,從而把犯人的睡眠弄得支離破碎。如此折騰幾個月,多數人都要報銷。睡眠神經給破壞掉了,或死,或發狂,或嚴重失眠。先生走的是最後一條路。失眠症徹底消除是1936年春,即同血瘤發生為同一時期。對此你怎麼看?"
"兩個都虛無縹緲。照片上的風景隨處可見,鼠那方面信封郵戳都模糊不清。"
"我說,"我問司機,"知道圓周率?"
"是啊,"我說,"的確像是活的。"
"32位。"司機無所謂似的說,"再往下把握不大。"
對方噘起嘴唇徐徐吐氣。
"告訴我這樣的人不要緊么?"
"是的是的。"我說。
我從電冰箱取出橙汁喝,把三天前的麵包放進電烤箱。麵包發出牆土一樣的味兒。從廚房窗口可以看見鄰居院子的夾竹桃。誰在遠處練鋼琴,指法好像上行電動扶梯往下降落。 3隻胖得圓滾滾的鴿子蹲在電線杆上空洞地鳴叫不止。不,其叫聲里是否有某種含義亦未可知。很可能因腳掌上的水泡疼而連續鳴叫。在鴿子眼裡,說不定我才空洞而不具含義。
"為什麼船有名,而飛機沒名呢?"我問司機,"為什麼只叫971航班或326航班,而不分別命名為鈴蘭號或雛菊號什麼的呢?"
對方從銀制煙盒裡取出第二支煙, 用指甲彈齊一端, 銜在嘴上。沒有點火。"按順序來。"他說。
"時間哪裡也沒去,加算上去而已。我們可以在東京或札幌自由支配這10個小時。10小時可以看4部電影,吃兩次飯。對吧?"
我叫男侍者拿菜譜給我看。煎蛋卷沒有,但有三明治。我要了乳酪黃瓜三明治。問附加物,說是炸馬鈴薯片和泡菜。我不要炸馬鈴薯片,讓他把泡菜加大一倍。順便問有沒有指甲剪。當然有指甲剪。賓館里的酒吧實在應有盡有。一次我曾在賓館酒吧借過《法日辭典》。
"是啊!"
"不壞。"她也贊成,"天造地設似的。"
"第二個可能性是企圖澄清他作為右翼頭目的古怪性格同血瘤之間的關係——等會兒再對你說明——這是個很有趣的構想。但終歸我想他們什麼也沒弄明白。活著本身都已不可思議,又怎麼能明白那種情況呢?除非解剖。所以,這也是個盲點。
"什麼有名堂?"
"可是,大家活著都多多少少給人指使受人威脅被人耍弄嘛。何況,沒東西可找的時候甚至也可能有的。"
"不會是巧合吧?"我說。我打算儘可能說得聽起來很輕鬆,但效果並不理想。
"公共汽車要是一一命名該多有意思!"女友插|進來。
我也吃一半不吃了,又要一杯咖啡。"剩下的時間?"
同伴沉思良久。
司機開車把我們送去機場。貓在助手席上老老實實蹲著,不時放屁,這從司機不時開一下窗戶即可知道。路上我提醒他如何關照貓——掏耳方法、出售糞便除臭劑的商店、投食量等等。
"什麼都有。"我說,"總體上儘管荒唐可笑不值一提,而細部卻清晰無比,而且難解難分。感覺不好。"
"找出又怎麼樣呢?"
"可實際上時間是增加的吧?就像你說的——加算上去。"
"我想那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你如實他說出自己所想的所苦惱的就行。哪怕再無聊無謂的話,上帝都絕對不會厭倦、不會嘲笑的。"
"羊的事。"我說。
司機認真沉思起來,以致沒注意信號變綠,後面緊跟的露營車改裝的"王牌"按響模仿《荒野七人》序曲的喇叭。
一個月,我轉了下腦筋。但我頭腦中時間觀念如一團亂麻,一個月也罷兩個月也罷似乎無甚區別,原本就沒有基準說找一隻羊一般需多長時間。
"大概沒有互換性的緣故吧。比read.99csw.com方新宿站只有一個,不能同澀谷站相替換——無互換性和非大批量生產。歸結為這兩點如何?"司機說。
"沙丁魚在此!"我說。
隨後我們聽了一會肖邦,車往前開了十來米。四周的小汽車司機和公共汽車上的乘客一個勁兒打量我們乘坐的這輛怪物車。雖說知道由於窗是特殊玻璃從外面看不到裏面,但給他人這麼盯視起來,仍然不是個滋味。
"是呀!"
"啊,不怎麼。"我泄氣他說,"沒什麼的。"
"就好像來郊遊似的,心裏美極了。"
"事情辦完回東京,再一起搭夥干!"
"那不必擔心。可以說上帝是同時存在的。所以,即使一百萬人一齊打電話,上帝也會同時跟一百萬人通話。"
"怎麼了?"她問。
"你是聰明人,"說著,他在膝頭叉起十指,指尖緩緩打著拍子。"公寓當然是比喻。說得準確些,組織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前進,一部分使之前進。此外當然還有發揮種種職能的部分,但大致分來,我們的組織是靠這兩部分得以存在的。其他部分幾乎無任何意義。前進部分稱為意志部分,使之前進部分稱為收益部分。人們議論先生時提出的只是這收益部分。意志部分誰都不感興趣。因為無人理解得了。這就是我所說的分割的含義。意志無法分割,或者百分之百繼承,或者百分之百消失。"
"還有,"對方繼續道,"先生熱心搜集了國內外大凡關於羊的所有資料和情報,每星期都要花很長時間親自確認一次從日本國內出版的所有報刊上剪輯的關於羊的報道。我一直幫他做這件事。先生熱心得很,簡直像在搜尋什麼似的。卧床不起之後,我便極為私人性質地繼續這項作業。對此我非常感興趣。到底會出現什麼呢?結果你出現了。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巧合。"
"全都看嘍?"
"問題是它並非一動不動,而是由意志驅動的吧?由意志驅動的東西沒有名字,總覺得有些奇怪。"
"是啊。我們在某種意義上是大同小異的同類。不同的是他是自願逃開的,我是被彈出去的。"
我們在服務台領了登機牌,向跟過來的司機道聲再見。看樣子他想送到最後,但距起飛還有1個半小時,只好作罷返回。
"不過,幾個小癥狀是搞清了:每隔40天發生一次劇烈的頭痛,一次痛三四天。據本人說,頭痛始於1936年,估計是血瘤發生期間。由於實在痛不可耐,痛時曾服用止痛藥,坦率他說就是大麻。大麻的確可以緩解痛苦,卻又帶來奇妙的幻覺。那是高度濃縮了的幻覺。具體情形只有本人才知道。但不管怎樣,滋味肯定並不好受。關於幻黨的具體記錄全部留在美軍那裡,是醫生詳細記述下來的。我曾非法弄到手讀了幾次。儘管是以事務性筆調記載的,但仍令人不寒而慄。將其作為幻覺實際定期體驗並能忍受得住的人大概幾乎是沒有的。
車到目的地時,街頭已籠罩在淡藍色的暮靄之中。告知夏日結束的涼爽的風滑過樓字間的空隙,拂動下班歸來的女孩們的裙邊。她們涼鞋的"咯噔"聲,回蕩在瓷磚貼面的人行道上。
"喂喂!"
"至於三個可能性之中情報部門主要著眼于哪一個,還不清楚。從中得出怎樣的結論也不清楚。一切都已埋葬在歷史沉積層里。知道真相的唯獨美軍上層少數人和先生自己。先生迄今沒向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提起此事,以後恐也不會提起。所以,現在我向你說的不外乎一種推測。"
"那麼,目的性這東西對於名字是次要因素?"
"事情沒那麼容易。兩個月可能解決不了,畢竟從廣袤無邊的大地上找出一隻羊。"
"提前多少?"
"不懂。"
"是那麼回事。"司機自以為是地點幾下頭,"如何,我隨便給取個名字可以么?"
"想想孩子好了,"我試著說。這麼展開雖不公正,但別無良策。"怎麼好說泄氣話呢!你要是覺得不行,大家可就同歸於盡了。要是對世界有怨言,就別生什麼小孩!好好工作,少喝什麼酒!"
"嗯。"
"喔。"
我從電冰箱拿出果汁倒進玻璃杯,坐在廚房餐桌旁喝著。桌面上有女友留的便條,寫道:出去吃飯,9點半回來。桌子上的數字電子鐘顯示現在時間是9點半。注視當中,數字變成31,稍頃變為32。
"也罷。"我說。
我坐在站前長椅上吸兩支煙,不再想錢。周日早晨的站前處處是一家老小或年輕情侶。如此悵悵觀望時間里,不由想起妻臨分手時說的一句話——或許該要個孩子才是。的確,我這年紀有若干個孩子都無足為奇。然而想到為人父的自己,情緒頓時一落千丈。覺得若是孩子,恐怕是不願意給我這樣的父親當兒子的。
咖啡杯拿走後, 我往粉紅色電話機投3枚10元硬幣,撥同伴家電話號碼。他的小學生長子接起電話。
"可能的話。"我說。
"沒什麼不妙。反正我早就打算離開公司,不管誰怎麼找麻煩,飯碗總還是找得到的。總不至於連命都搭上吧?"
"線索不是沒有。照片有,另外不是還有你朋友么?我想從哪個渠道都可以有所收穫。"
"先生為什麼如此熱心地尋找羊,原因你可明白?"
她抱著貓,拎著裝有貓食罐頭和貓便用沙的紙袋。
"我也想看那羊嘛!"
"或許。"稍頃我說道。
"疑問沒有,感想倒是有的。"
"死並沒有什麼奇怪,畢竟年邁之人,病名也已清楚。奇怪的是他為什麼會活到現在。 "他繼續道,"大約42年前的事了。最初發現這個血瘤的是為A級戰犯檢查健康狀況的一個美國軍醫,時間是1946年秋,東京審判即將開始之前。發現血瘤的醫生目睹調X光照片深受震動。 為什麼呢?因為腦袋裡帶有如此之大的血瘤的人居然活著且活著比正常人還精力充沛——這一現象已遠遠超除醫學常識。於是他被從巢鴨轉入當時作為軍隊醫院接收的聖路加醫院,接受詳細檢查。"
我們在沙發上抱在一起。從舊貨商店買來的昔日沙發每次把臉貼近布面都有一股昔日氣味。她柔軟的肢體同那氣味融合起來,如依稀的記憶一般親切而溫馨。我用手指悄悄撥開她的秀髮,吻在她耳朵上。世界微微搖顫。小小、小而又小的世界。時間在那裡如溫和的風一樣流逝。
"就是說是因為根本上是屬於有生命的嘍?"
他手指依然在膝頭緩緩打著拍子。此外一切都與開始時相同。無可捉摸的視線,冷冰冰的眸子,沒有表情的端莊的臉。臉始終以同一角度對著我。
"就是說,平庸是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出現的。"
7.有限的執拗的思考方式
"多可愛的貓啊!"司機如釋重負他說。
醒來已經早上9點。身旁不見了她。想必出去吃飯,吃完直接回自己宿捨去了。沒留紙條。洗臉間晾著她的手帕。
"得得。 " 她嘆息一聲。隨後放下叉子,用紙巾擦拭嘴角。麵條剩下一半。"也用不著取名字?"
"不能告訴。"我回答。
"能問早問了。先生近兩個星期昏迷不醒,估計再不會清醒過來。一旦先生亡故,背上有星紋的羊的秘密也就永遠埋葬在黑暗中。而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不是出於個人得失,是為了更大的大義。"
問得很難。
電話另一端傳來兩個小孩圍繞電視頻道爭吵的聲音。
"可你不在,現場具體事情我弄不明白。"
"新宿站在江古田,就是江古田站。"司機反駁。
"這是最為常識性的假設,外行人也想得到。美國軍醫大概也是這樣想的。但僅此是不充分的。我認為這裏邊缺少一個重要元素,而血瘤現象恐怕是那一元素的從屬物。因為長血瘤的還有幾個人,他們並沒有這樣的癥狀。並且僅這樣解釋也無法證明先生何以繼續生存。"
"有個地方專門住這類人。"我說,"在那裡奶牛到處找鉗子。"
"不明白。"我說,"還是問先生來得快吧?"
"話說回來吧,"我說,"假如車站具有互換性會怎麼樣呢?假如——我是說假如——國營電氣列車站統統是大批量生產的摺疊式,故而新宿站同東京站可以整個替換的話呢?"
"可以。"我說。
看鍾也看得膩了, 遂脫衣淋浴,洗頭。浴室有4種洗髮香波和沖發劑。她每次去超級商場必買一點新的雜物回來,進浴室每次都增加一點什麼。一數,刮須膏有4種,牙刷有5打。依序組合起來,數字十分了得。我走出浴室,換上散步用的短褲和T恤。於是身上揮之不去的不快|感不翼而飛,好歹神清氣爽起來。
2.奇人怪事(2)
兩片烤麵包塞進喉嚨深處時鴿子已沒影了,唯獨電線杆和夾竹桃剩了下來。總之是周日的早晨。報紙周日版上刊登了一幅馬越過樹籬的彩色照片。馬背上戴黑帽子的臉色欠佳的騎手正以厭惡的眼神盯視相鄰的版面。相鄰的版面上不厭其煩地交待蘭花栽培法。說蘭花有數百個品種,每一種都有每一種的歷史,說某國王侯甚至為蘭花而喪身殞命,還說蘭花不由使人想起命運云云。什麼東西都有哲學,都有命運。
我在寬大的座席上盡情舒展四肢,考慮去哪裡合適。不打算回公司。一想到要向同伴一五一十解釋一番就覺得頭痛——到底該怎樣向他解釋呢?何況我正是休假之身,卻又沒心思回家,總覺得最好在回家之前看一下地道之人用兩條腿地道行走的地道世界。
她什麼也沒說,指頭轉動著桌面上的橡皮筋套。
他第一次閉了幾秒眼睛,閉目沉默。"說一下我的假設,無論如何只是假設——不中意忘掉就是——我認為正是那隻羊構成了先生意志的原型。"
"第三個可能性是有關洗腦的。設想通過給腦以一定的刺|激波來找出特定的反應。當時這種做法很流行。事實表明,美國當時成立了那種洗腦研究小組。
"你說怎麼樣?"我問女友。
"不成,"他說,"肯定順利不了。"
"好啊。"我說。
"沙丁魚也受意志驅動,可誰也沒給它取名字嘛!"
她拿下空啤酒罐和玻璃杯,用水壺燒水。等水開的時間里,她在隔壁聽音樂磁帶,喬尼·里巴斯連續唱了《夜半專題》和《飛轉貝多芬》,接著唱《秘密老齡人》。水開后, 她邊沖咖啡邊隨著磁帶哼唱《喬尼·B你好》。這時間我一直看晚報。十足的家庭光景。只要沒有羊問題,我本可read.99csw.com以滿心歡喜。
"要是新宿站在江古田多好玩!"女友道。
由於反正已下決心去找羊的關係,心情頓時暢快起來,拾尖都好像充滿生機。自越過20歲那道分水嶺以來,如此心情還是第一次體驗。我把餐具放進洗碗槽,給貓餵了早餐,之後撥動黑西服男子的電話號碼。鈴響6遍,那人接起。
"那麼,美國生產的汽車出口到沙持阿拉伯,有什麼神進到裡邊呢?"女友問道。
"和你兩人沒問題。"他說,"還從來沒有過一個人想幹什麼順利干成的先例。"
那樣地靜,周圍沒有一絲聲息。我們之外的所有人都到哪裡慶祝秋天第一個周日去了。
"可要是小田急線也一起帶去呢?"
"正是。"
"請別喂肥肉,那會全部吐出來。牙齒不好,硬東西不成,早上一瓶牛奶和貓食罐頭,傍晚一把煮魚乾和肉或乾酪條。大小便處請每天換沙,它討厭不衛生。時常瀉肚,如果兩天都不好,請到獸醫那裡拿葯給它喝。"
"嗯。我的身體,和我自身。"
"晴到這個程度,上帝的旨意大概容易傳到吧?"我說。
"唔。"對方說,"也罷。雖說有點不著邊際,但你作為生手,的確真有兩下子。我做記錄,你慢慢講。"
對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墩墩的信封放到我面前:"做費用好了。不夠來電話,馬上追加,有什麼疑問?"
"是的。有個記的辦法。那又怎麼?"
"結果也是一樣。對你也好對我也好,或找到羊或找不到,二者必居其一,沒有中間道路。我也有些不忍,但反正正如剛才所說是你把賭注拾起來的。既然拿了球,就只能跑到終點——縱使沒有終點。"
沉默良久。這時間我除掉纏在襯衫紐扣上的線頭,用圓珠筆在便箋上畫了13個星形。
"5千隻?"
"現在說可以么?怕是正吃飯什麼的吧?"
等我們的時間里,司機用於布忘我地擦拭車前窗玻璃。車依舊無半點污痕,在陽光下閃閃生輝,異常耀眼,彷彿只消手一碰,皮膚就會出現癥狀。
"窗口只設一個,即使為了明確責任所在。"
對方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視我的臉。給他盯視起來,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空蕩蕩的游泳池,池裡又臟又有裂縫,不知明年能否使用。他一眨未眨地足足看了我30秒,之後慢慢開口道:
她笑著抱起貓,輕輕放在地板上,"抱我!"
"那一帶不是有好多貓旅館么?"
他稍稍扭起嘴角,未嘗不可視為笑意。"明天就開始行動!剛才說了,今天算起兩個月。"
"我是不大明白,這可是正統解釋?就是說——怎麼說呢——從神學角度而言。"
"那一來騾子號司機就可憐了。"司機做司機式發言,"而騾子號司機是沒有罪過的。"
我說公司發生的事,說車,說那座公館,說那個奇妙的秘書,說血瘤,說背部帶星紋的短粗壯實的羊。說了很久,說罷時鐘已指在11點。
8.沙丁魚的誕生
"幹嗎對找羊那麼起勁兒?"
"剛才我對你談到平庸,"他說,"但並不是指責你的平庸。簡單說來,正因為世界本身是平庸的,所以你也才平庸。你不這麼認為?"
"嗯,非常高興,尤其是能和你一起去。"
一天即將這樣過去。有生以來似乎還沒有過如此無趣的一天。夏日最後一天本應多少有它的情趣才是。然而這一天竟給人拉扯得團團轉,撥弄得團團轉。窗外陰冷的初秋夜色橫陳開來。地上小小的黃色街燈永無盡頭地列隊而去。從上面看去,就好像在等人將它一腳腳踩滅。
"不託付給誰沒辦法出遠門。"
"早上好!"司機說。還是那天那個富有宗教意味的司機。
她繼續默默掏耳朵。發問不時閃出豐|滿的耳垂。
"所以希望你不是從目的而是從原理上加以說明。"
"我是基督教徒。教堂是沒去,但一直是基督教徒。"
我手指依然掛在啤酒罐易拉環上抬臉看她。
"你們在60年代後半期開展的或準備開展的意識擴大化,因其植根于個體故而一敗塗地。也就是說,倘若個體質量未變,而僅僅一味擴大意識,那麼最後等待你們的只能是絕望。我所說的平庸即是這個意思。不過,恐怕無論怎麼解釋你都不會理解。況且我也不是在尋求你的理解,只是儘力坦誠相告罷了。"
"談何容易!北海道比你想的大得多,羊也有幾十萬隻。如何能從中找出一隻羊來?笑話!就算那隻羊背上有什麼星紋!"
我全部解開她的襯衫扣,手心貼在乳|房下面,就那樣注視她的腰肢。
"是啊,"我說,"忘了。"
10時20分,女友拎著超級商場購物袋回來。她總是夜間去超級商場。紙袋裡裝有3支掃除用的刷子和一盒曲別針和徹底冰鎮過的6罐啤酒。我又可以喝啤酒了。
接下去他一陣默然。我也默然。只有蟬仍在叫。傍晚的風吹得庭園樹木的葉片簌簌作響。房間里依舊寂寂無聲。死之粒子恰如防不勝防的傳染病滿房間飄移。我在眼前推出先生腦袋裡的草場,草枯羊逃后的荒漠的草場。
"你出去后我去圖書館查的。"
"是的。僅有目的性用番號即可,就像猶太人在奧施維茨被幹掉那樣。"
"還有一點,血瘤上面有個奇特的現象:先生以1936年春為界判若兩人。那以前先生總的說來只是個平庸的現行右翼分子,生於北海道一個貧苦農民家庭,排行第三,12歲離家去朝鮮,因不順利又返回國內加入右翼團體。充其量不過血氣方剛,動不動舞一一通日本刀,字恐怕都認不得幾個。可是1936年夏出獄之時,先生在所有方面一躍成為右翼首領。他具有左右人心的超凡性,周密嚴謹的邏輯性,喚起狂熱反響的講演才能,以及政治遠見,決斷力,尤其有了以民眾弱點為槓桿驅動社會的能力。"
"請您放心,"司機說,"注意愛護就是,畢竟是我給它命名的嘛。"
"當然不懂,任何人都不懂。唯獨先生本能地理解它。說得極端些,是自我認識的否定。只有在這裏完全的革命才能實現。換個你們也容易理解的說法:一場勞動包含資本、資本包含勞動的革命。"
"為什麼是10年?"
滯重的沉默持續有頃。
"不明白。"
"一個月。不能再等。一個月後羊找不到,你就萬事皆休,哪裡都不存在你的歸宿。"
"我忽然心想,"司機道,"我們是否應該對這些東西多少投以溫和的目光呢?"
"一回事。 "我說,"5千隻也好27萬隻也好,沒有多大差別。問題在於從天邊的大地上找出一隻羊來。更何況一點線索也沒有。"
她太陽鏡也不摘就歪倒在窗前舊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吸煙。我拿來煙灰缸放在她旁邊,撫摸她的頭髮。貓趕來跳上沙發,下領和前肢搭在她腳脖上。吸夠了,她把剩下的煙插在我兩唇之間,打個哈欠。
"很可能為一隻平平常常的羊白白折騰一場。再說連你也要卷進這場啰嗦事里去。"
我嘆口氣:"你什麼都知道。"
"車呢?"她問。
"你意思是?"
"指你?"
"的確如你所言。"他說,"努力就是,能否順利沒把握。"
她莞爾一笑:"肯定這樣對你也最好不過。羊會順利找到的,我想。"
"那自然。"我說,"可你覺得著急的時候也是有的吧?"
"勢所難免。"
"所謂意志是什麼呢?"我試著問。
啤酒端來。我拿起一瓶打開,把兩碟花生全部倒在手心,依序吃將下去。鄰桌四個學游泳歸來的中年婦女一邊唧唧喳喳說著什麼,一邊啄著五顏六色的熱帶雞尾酒。男侍者站得筆直,唯脖頸稍歪打著哈欠。另一個男侍者向一對中年美國夫婦介紹菜譜。我吃掉所有花生,喝乾第三瓶啤酒,之後再沒事可干。
"再說找到羊又能怎麼樣?假如羊果真如那小子說的那樣是只特殊羊,找到它說不定使我捲入遠比現在更為嚴重的麻煩事里去。"
"果然。"我說,"那是就名字的根本在於生命的意識交流作業這一前提而言。為什麼車站和棒球場有名字呢?儘管不是生命體?"
"基本一無所知。"
"簡直摸不著頭腦。"同伴說。
"就是3.14那玩意兒吧?"
司機瞥一眼我映在後視鏡中的臉。眼神充滿狐疑,彷彿在說莫非哪裡設有圈套。"固定化?"
"沙了魚怎麼樣?因為這以前它等於被作為沙丁魚來對待的。"
"剛才遞給你的那幅圖,"他說,"是美國陸軍醫院醫務記錄的複印件。日期是1946年7月27日。那是先生應醫師要求親筆繪製的——作為記述幻覺作業的一環。事實上,根據醫務記錄,這隻羊以非常高的頻率出現在先生的幻覺中。以數字說,大約80%,也就是5次中有4次有羊出現。而且不是普通羊,是這背部帶星紋的栗色羊。
"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有多麼放心。"同伴說。
"如冷凍起來等等。像森林里的睡美人那樣。"
"按照你的假設,"我說,"血瘤同自我變革之間不存在因果關係,而是說有一個位置上平行的、謎一樣的元素在裡邊?"
"謝謝你。打打看。"
"正相反。認識才是幻想。"他斬釘截鐵。"當然,我現在口中的只是語言。而無論怎樣羅列語言都根本不可能向你述說先生懷有的意志的形態。我的說明僅僅是以另一種語言性關聯表示出我同那一意志之間的關聯。這也關係到對語言的否定。當個人認識同進化連續性這兩根西歐人文主義支柱失去意義的時候,語言的意義也不復存在。存在不是作為個體存在,而是作為混沌狀態存在。你這一存在就不是獨立獨特的存在,而不過是混沌罷了。我的混沌是你的混沌,你的混沌是我的混沌。存在就是交流,交流即是存在。"
① 一種荷蘭啤酒,酒精含量較低,一般譯為"喜力"。
他長時間沉默不語。女侍者端來煙灰缸。我打手勢要啤酒。
"可車是工廠製造的嘛。"我說。
她喝口啤酒,我也喝read•99csw•com了一口。
"問題就在這裏,"我說,"簡要說來,我明天想去找羊。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這樣干。但是,既然干,就要以我的步調干,想說的時候就說個夠,閑聊的權利在我也是有的。我可不願意所有行動都給人監視,不願意給名字都不曉得的人撥弄得團團轉——只此一事。"
"沒別的辦法吧!"我說。
他講的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
"原定計劃有所變更,"一個聽過的聲音說道,"先生情況急轉直下,已再沒多少時間。所以,給你的時間期限也要提前。"
"沒關係的。你的啰嗦事就是我的啰嗦事嘛。"她微微一笑,"我非常喜歡你。"
"除羊所在地點以外。"
"一般事情我們都知道。"對方道。
"不去這點,已經決定了。"我說。原本說給自己聽,結果卻不像。
天花板擴音器呼喚我的名字。一開始沒聽出是我的名字。播完幾秒鐘后,我的名字才漸漸帶有我名字固有的性質,不久在我頭腦中變成純粹的我的名字。
"有點像《嶺上我的家》。"
"對了,要講一下貓的事。"我解圍道。
我掂了掂手中打火機的重量。重量委實令人愜意。既不太重,也不過輕。世上竟有這等重量。
"不能講給你的。講了要給你添麻煩。就是說你有家室……"我邊說邊在腦海中推出他那分期付款尚未付完的3室1廳高級公寓和他的低血壓妻子及其賣弄小聰明的兩個兒子,"問題就在這裏。"
我揚手做個手勢,男侍者把手提式無線收發報機送到桌前。
言之有理。我把手上的牌全部攤在桌子上,結果統統輸給了對方——似乎全給人家猜中了。
"那好。"
我把同那個黑西服男子的談話簡要說了一遍——大大的小汽車,大大的公館,行將就木的老人。羊則沒有涉及。一來我不認為能使他相信,二來說起來太長。結果,理所當然我的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不聽聽音樂什麼的?"司機問。
"羊大約已進入先生體內。估計是1936年進入的。那以後羊在先生體內住了四十多年。那裡肯定有草場,有白樺林,恰如那張照片上的。你以為如何?"
"情況如何?"他問。
"坐飛機不是節省十多個小時么?那麼長時間到底去了哪裡?"
"極端失眠以某種緣故阻礙腦血的運行,以致形成血瘤——是這樣的吧?"
"所有全國性大報和8種地方報。地方報不到傍晚送不來的。"
"北海道的羊的只數。昭和二十二年①有27萬隻,如今只有5千隻。"
"只一聲謝謝?"
"電影呢?"
"人真夠特殊的。"女友說。
"那是你的問題,時間沒有責任。"
"像你朋友那樣?"
她咬起嘴唇,觀望一會虎背熊腰的747機體。我也一起望。747總使我想起以前家附近住的肥胖的丑老太婆。沒有張力的碩大的乳|房和浮腫的雙腿,乾巴巴的脖頸。機場儼然她們的集會廣場。幾十個之多的這般模樣的"老太婆"一個個趕來又一個個離去。頸項筆挺的飛行員和空中小姐好像給她們掰去了身影,顯得異常平板而單薄。 DC7和雙渦輪螺旋漿客機時代似乎沒有這種情形。但究竟如何我已無從記起。大概因為747大像肥胖的丑老大婆了,致使我有如此感覺。
"那也不是,不知道的要多得多。"
"當然有。著急,甚至氣惱,尤其有急事的時候,但我盡量把一切都看作是施加給我們的考驗。就是說,著急等於自己的敗北。"
"幾年前先生告訴我的。"司機突然說。
"也好。"我答道。
稍後,同伴換上來。
說到這裏,對方輕輕咳嗽一聲。我已全然鬧不清進這房間已過去多長時間。
"不,時間不膨脹。"我回答。話本是我自己說的,聽起來卻不像自己的語聲。我清清嗓子,喝一口端來的咖啡。"時間不膨脹。"
"找羊吧!"她仍然閉著眼睛,"找到羊,很多事情就順利了。"
女友折回來是下午3點。 她身穿花格襯衫芥未色棉布褲,戴一副一看都叫我頭痛的深色太陽鏡,肩上挎一個和我同樣的大帆布包。
"在一起這麼多年,謝謝了,很愉快的。"我說。
"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提不起興緻。有名堂的。"
"就是說,城鎮啦公園啦道路啦車站啦棒球場啦電影院啦全都有名字——作為它們固定於地面的代價而被賦予名字。"
她從電冰箱拿出一盒香腸罐頭,用平底鍋炒了。我吃三條,她吃兩條。涼爽的夜風從廚房窗口吹來。
也是因為黃昏的關係,通往新宿的道路塞車塞得一塌糊塗。過了某一臨界點,車便如拋錨一般幾乎寸步難移,感覺上就像在波濤的搖撼下移動幾厘米。我想了一會地球自轉的速度。這條公路究竟以多少公里的時速在宇宙中旋轉呢?我在頭腦中大致計算出概數。但不知道較之遊樂場的空中飛車是快還是慢。我們不大知曉的事情委實大多了。似懂非懂罷了。倘有宇宙人來我這裏問我赤道以多少公里時速旋轉,我將異常狼狽, 就連星期二之後為何是星期三恐怕都答不上來。 他們笑我不成?《卡拉馬佐夫兄弟》《靜靜的頓河》我分別讀了3遍,甚至《德意志意識形態》也讀了一遍。圓周率都能數到小數點以下16位。這樣他們也還要笑我?大概會笑的,且笑得要死。
"難辦吶!先生討厭貓,院里又在招鳥。貓一來鳥就不上前了。"
接著,我撥動分手妻子的新公寓電話號碼。鈴響兩次時我轉念放下聽筒。想來也沒什麼可說的,並且我也不願意被看成沒有神經之人。
"謝謝。"我說。
路面空得很,車如產卵期溯流而上的大馬哈魚向機場一路疾馳。
"從我的角度不可能講出。我一講出,有可能給送我照片的人帶來麻煩。"
"聽起來好像幻想。"
新見解。
"是嗎?船也算大批量生產的么,數量比飛機還多。"
"居然知道這地方!"我試著說。
電冰箱里沒有一樣我可以吃的東西,只好邊看電視新聞邊喝啤酒。周白沒有堪稱新聞的新聞。這種日子的晚問新聞大多出現動物園景緻。大致看罷長頸鹿、大象和熊貓,我關掉電視,撥動電話盤。
"真那樣?"
她枕在沙發扶手上的脖頸略微歪了歪,淡然一笑。一種在哪裡見過的笑法。而在哪裡卻想不起來,是誰也不記得了。脫|光身子的女孩實在驚人地相似,每每弄得我不知所措。
"你看呢?"我問女友。
她從盒子里抽出一支新棉球棒,用指頭旋轉擺弄了一會。"可事情沒那麼簡單。總之找到一隻羊不就可以了么?滿有意思的嘛!"
"是啊,"司機應道,"不過正如沒有不亮的黑夜,不完的交通堵塞也是沒有的。"
"哪裡也不去。"我說。
"沒有名字。"
"肯定與船相比數量大多的緣故,大批量生產的玩意兒。"
"告訴什麼?"
我"唔"了一聲,"可是,身為基督教徒同身為右翼大頭目司機,這兩點不矛盾嗎?"
"像空氣那樣。"司機糾正。
我打開打火機蓋,推砂輪點火,又合上蓋。
"唔"
"哪裡,剛開始。不過也沒什麼東西,替換衣服洗漱用具罷了。你也用不著拿那麼一大包。有需要的在那邊買就行了。錢綽綽有餘。"
3.汽車及真司機(2)
"或許。"我說。
"具體的直接講給司機可好?我想我以前也說過,我沒有時間。"
4.夏日的結束和秋天的開始
在磁帶轉完傳來"咔"一聲動靜之前,我們一直默默喝咖啡,嚼幾片薄餅乾。我繼續看晚報,全部看罷又重看同一地方。政變,某電影演員死了,有貓擅耍雜技。全都是與我不相干的事。這時間喬尼·里巴斯接著唱舊搖滾曲。磁帶轉完,我疊起晚報,目視女友。
"那麼羊是在哪裡參与的呢?"
接著,我從公寓車庫開出瀕於報廢的"大眾",開到超級商場買了一打貓食罐頭和貓大小便用的沙子,買了一套旅行剃鬚刀和內衣。爾後坐在油炸面圈店的櫃檯前喝幾乎毫無味道可言的咖啡,嚼一個肉桂炸面圈。櫃檯正面的牆壁是塊大鏡子,映出我嚼炸面圈的嘴臉。我手拿剛開始吃的炸面圈望了一會自己的臉,猜想別人將對我的臉做何感想。當然我不曉得別人做何感想。我吃掉剩下的炸面圈,喝乾咖啡,走出店門。
"好天氣啊!"司機抬頭望天,"怎麼說呢,簡直晴得透明。"
"是啊,"女友說,"可羚羊號仍是可以乘的。"
"唔。"我打開第二罐啤酒,往她杯子和自己杯子各倒一半。
"就這事?"對方問。
"你也誤解了我所處的立場。聽著:我認真想了一個晚上,這才想明白我幾乎沒有怕失去的。同老婆已經分手,工作今天也打算辭去。房子是租的,傢具什物也沒值錢貨。 財產只有將近200萬存款和一輛半舊車,再加一隻到歲數的貓。西裝全都是過時物,擁有的唱片也基本成了古董。沒有名氣,沒有社會信譽,沒有性魅力,沒有才華,年齡也已不輕,說話總是不倫不類,說完就後悔。借你的話說,即是平庸之人。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有的話,但請指點。"
"你旅行準備妥當了?"她問。
門隨即關上。
"先生人事不省,貓又沒機靈到可以捕鳥。"
"我們的共同話題此外還有的,例如羊的問題,"他清了清嗓子,"對不起,我沒有你那麼有閑工夫,只簡明扼要他說說事情好么?"
"我說,不在時貓怎麼辦?"她說。
"真夠緊張的。"我說。
"可能。"
"馬照片看了。"他回答。
"眼下北海道再妙不過。遊客少,氣候好,羊也都出到外面。正是好季節!"
"是的,只悄悄告訴我自己。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您也想知道?"
"沒有。札幌一個鐘頭多一點點就到了。"
"喜歡這樣,"她嗤嗤笑道,"不帶一大包東西,上九_九_藏_書不來旅行的感覺。"
"什麼時候出發?"
我叼起煙,用手中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心裏多少舒但一點。
"像耳虱那樣?"她問。
"白天好!"我說。
"是啊,無聊得很。無非時間大大縮短罷了。坐火車要12小時。"
"真的。"
"不要緊的。我一直跟你一起干過來的,我說不要緊就不要緊。"
"可沙丁魚同人之間沒有情感交流,況且叫名字它也理解不了。當然嘍,取名是人的自由。"
"那,豈不什麼都沒有?"
"想寄養在你們那裡。你們那兒院子大,寄養一隻貓的空地總是有的吧?"
"噯,我非常非常喜歡這樣。"她小聲低語。
"聽著呢。"我說。
"你還不完全了解我。"
"既然不願意講,不講也可以。"對方說,"但你要把羊找到,這是我們最後的條件。從今天算起兩個月內如果你找到了羊,我們按你說的數目付給報酬。但若找不到,你的公司和你就徹底玩完。可以嗎?"
"現在,這座公館中有一個老人奄奄一息。"對方說道,"原因很清楚:腦袋裡有個極大的血瘤,大得足以使腦袋變形。你對腦醫學知道多少?"
"今天早晨的周日版上的馬照片看了?"
"這回可以了吧?"
我口叼煙找打火機,正找時女恃者擦火柴給點上了。
"總之明天就必須踏上旅途。 得離開很長時間,1個月或2個月或3個月,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也可能再也不返回東京。"
"哪裡。"我等口裡的烤菜塊兒稍涼些后吞進去,趕緊喝口涼水。"供飯的是國際航線。國內航線若是遠距離也有提供盒飯的,只是不怎麼可口。"
他喉嚨深處發出一個低音。
"但願沒有吵醒你。"我說。
房間似乎陡然變得奇冷,而我身旁備有一張暖床,有人誘我到床上去。這當然是錯覺。時值9月,外面仍有無數秋蟬鳴噪不已。
"所以不能講。"
"我一直以為飛機上供飯呢。"
"回公司?還是去哪裡?"司機問。還是來時那個司機,但比來時多少和藹些。肯定屬於和人容易混熟那類性格。
"喜歡。"我說。
"我和你不同。"他說,"你可以一人單幹。我卻干不來。我不跟誰發牢騷、商量,就前進不了。"
上午10點, 那輛潛水艇一般笨頭笨腦的車停在公寓樓門口。從3樓俯視,與其說是潛水艇, 看上去更像扣在地上的金屬甜餅乾模具,大約可壓出足夠300個小孩吃兩個星期的巨型甜餅乾來。我和她靠著窗框往下看車看了半天。
"完全可以。取什麼名字?"
"今天回來得晚,你去睡吧。"她說。
站前有家旅行代理店,我在那裡訂了兩張明日去札幌的機票。然後走進車站大樓,買了可以挎帶的帆布旅行包和雨帽。每次都從褲袋信封抽出一張嘎嘎新的萬元鈔付賬。似乎怎麼花那捆鈔票都不見少。磨得約略見少的只是我自身。世上就是存在如此類型的錢款——拿在手上來氣,花的時候晦氣,花光時自己生自己的氣,於是又想花錢,但那時已無錢可花。無可救藥。
車大約行駛了50米。我叼香煙準備點火,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攥著打火機。我把那小子遞給我的這個帶有羊徽的法國制煙具下意識帶了出來。銀打火機已完全適應了我的手心,就像生來始終在我手心似的。無論重量還是手感都無可挑剔。我想了一會,歸終決定據為己有。打火機少一兩個誰都不至於不便。我開關兩三次,然後給煙點上火,揣進衣袋,而將一次性打火機投進車窗袋裡。
"要是一不想看電影二不想吃飯呢?"
"不壞。"我說。
"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幻覺也不明白。推測是有一種血瘤周期性釋放的能量,頭痛是肉體對它的反應。而當反應壁拆除之時,能量便直接刺|激腦的某一部分,結果產生幻覺。當然,這僅僅屬於假設。對這一假設美國軍部也懷有興緻,開始徹底調查。是由情報部門主持的絕秘調查。至於美國情報部門何以對一個人的血瘤進行調查,至今仍不清楚。但可以設想有這樣幾個可能性:第一個可能性是借調查之名聽取屬於敏感範疇的情況,也就是把握中國大陸的諜報網和鴉片網。因為,由於蔣介石的節節敗退美國正步步失去在中國的門路,從而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先生掌握的網路。畢竟不便就此正式問訊。事實上,先生經過這一系列調查之後,未經審判就被釋放出來。不難認為其中有秘密交易——情報與人身自由的交換。
"什麼感想?"
"另外,這打火機上刻的羊徽是先生自1936年以來作為自己的印記一直使用的。想必你也注意到了,羊徽同醫務記錄上的羊圖完全一致,並且同你現在手中照片上的羊也一模一樣。你不認為這是個十分有趣的事實?"
"總體上荒唐得令人難以置信。但從你口中聽來,又好像有某種真實性。今天的話即使我說出去也肯定沒人相信,我想。"
其實貓決不可愛,甚至莫如說處於可愛的對立面。毛像磨損的地毯一樣沙沙拉拉, 尾巴尖彎成60度角,牙齒髮黃,右眼3年前受傷仍不住流膿,如今幾乎已開始喪失視力,能否認清是運動鞋還是馬鈴薯都是疑問。腳掌如同干硬幹硬的水泡,耳朵宿命般地附有耳虱,由於年紀的關係每天要放20個屁。它像放在下坡路上的保齡球沿著70年代後半期的斜坡迅速跌向深谷。況且連名字也沒有一個。我不清楚沒有名字這點是會減少貓的悲劇性還是相反。
"那麼說,比如沙烏地阿拉伯生產的汽車有真主進入裡邊了?"
6.周日午後的郊遊
天空晴朗得有些令人不快,使人聯想起戰前表現主義電影中的場面。高空中飛行的直升機渺小得近乎不自然。萬里無雲的天空猶如被切去眼瞼的巨大眼睛。
"不要緊的。也不是任何人都告訴,但你像個好人。"
"不是找羊去嗎?"
"只好如此!"我說,"不過,要是一切都源於某種誤解,壓根兒就不存在背部帶星紋的羊呢?"
"再見。"說罷,電話掛斷。
"此外?"
隨即我放下電話。
"那我說給您聽:東京945……"
"的確,是沒人坐騾子號。"女友回答。
我把房間的窗扇全部關好鎖定,電冰箱切斷電源,查看一遍煤氣閘。洗滌物已全部收回,床蓋上床罩,煙灰缸洗了,洗臉間數量繁多的藥瓶歸攏得整整齊齊。兩個月的房租提前付了,報紙也打招呼中止了。從門口望去,無人房間靜得有點彆扭。我邊望房間邊想在這裏度過的4年婚姻生活, 想我同妻之間本有可能生的孩子。電梯門開了,她招呼我。我把鐵門關上。
我捂住受話口嘆息一聲。車軲轆活。黑山羊吃掉白山羊的信,白山羊吃掉黑山羊的信……
"乖乖!"司機向貓說道,但畢竟沒有伸手,"叫什麼名字呢?"
"就是說,我不在期間貓要是沒了或死了,即使找到羊,我也概不告訴的。"
"你的意思是說,可以同人進行情感交流且有聽辨能力的動物是具有被賦予名字的資格的,是吧?"
數罷150張, 裝回信封,插回屁股口袋。這工夫新啤酒上來。我又吃了一碟花生豆。吃完心想為什麼這麼能吃呢?答案只有一個:肚子餓了。想來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塊水果蛋糕。
她捅好耳朵,用紙巾把棉球棒包起扔了。然後拿起橡皮筋套,在腦後紮起頭髮露出耳朵。房間空氣好像煥然一新。
"證據談不上,只是那麼覺得罷了。裡邊有什麼名堂——聽你述說時我一直有這個感覺。是有什麼名堂。這類似一種直覺。"
我爬上一座大廈的最頂層,走進軒敞的酒吧,要了HEINEKEN啤酒①。啤酒上來等了10分鐘。這時間里我把臂肘拄在椅扶手上,支頤合目。什麼也想不起來。閉上眼睛,響起幾百個小人拿掃帚在我腦袋裡清掃般的聲音。他們連續掃個沒完,誰也沒想到用垃圾鏟。
"貓食和大小便用的沙子準備好了。另外,貓食只吃一個牌子的,吃完請買同樣的。"
"責任?"
"10年很長?"她在我耳畔輕聲問。
"見過上帝?"
然而我不至於再重操舊業了, 這點他明白我也曉得。一起工作6年,這點事自然心中有數。
"沙烏地阿拉伯不生產汽車。"
"不管誰製造的,上帝的意志都要進入萬物之中。"
"只悄悄告訴你一個人?"
車內流淌出肖邦的敘事曲,醞釀出一種婚禮大廳休息室般的氣氛。
指甲又敲幾下桌子停下。"好吧。貓明早10點派司機去取。"
"你的理解能力實在非比一般,"他說,"簡潔明快!"
"郊遊?"
"作為假設甚是有趣。"
"如果想看的話。"她說。
"做旅行準備去了。"說著,她用手心拍拍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要打持久戰吧?"
"年老體衰。關進籠于,不出一個月就嗚呼哀哉。"
5.1/5000
"只不過花在路途的時間減少罷了。時間總量不變。無非可以看多幾部電影。"
"喂,時間會膨脹?"她問我。
"什麼都沒有。坐在座位上看一會書就到目的地,跟公共汽車一樣。"
"報紙你看什麼報?"
他點燃煙。
他嘆口氣:"我以為我對你是開誠布公的,所以希望你也坦誠相告。"
"但那樣一來,乘客豈不是要挑肥揀瘦?比如從新宿去千馱谷,要乘羚羊號而不坐騾子號。"司機說。
"簡直就像活的吧?"她說。
"你這關於塞車的解釋聽起來滿有宗教意味。"
"肯定順利。 6年前不是一沒錢二沒門路踢打出來的么!"我把啤酒倒進杯子說道。
"簡單說來就是血炸彈。血流受阻,畸形隆起,就像吞進高爾夫球的蛇。一旦爆炸,腦的功能即終止。然而又不能做手術。因為稍一刺|激就會爆炸。說得現實些,唯有等死而已。或許一周死去,也可能要一個月,無人知曉。"
我們點頭。
實際上我們一到札幌就連看兩部電影。
沙沙。"其他的?"
"看來只好去了。"我泄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