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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人(2)

情 人(2)

他對她說這頂帽子對她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了……戴著一頂男式帽子……實在獨出心裁,為什麼不行?她是如此的美麗,她想怎麼打扮就可以怎麼打扮。
後來將是他這位父親拒絕他的兒子和沙瀝鎮上這位白人小娼妓的婚事。
我對她說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寫作,只此而已,沒有別的。可她嫉妒起來,沒有回答,只是驀地瞟我一眼,輕微地聳一下肩膀,露出一副令人難忘的模樣。當時我這樣想,我將是頭一個出走離家的人。可還得等待幾年的功夫才能讓她失去我,失去她這個女兒,她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終歸要走,終歸要離開家門。她法語得了第一名。校長對她說:太太,您的女兒法語考了第一名。媽媽卻一聲不吭,什麼都沒說,她並不高興,因為不是她的兩個兒子法語考了第一名。我這個齷齪的媽媽又問他:數學考得怎麼樣?校長說:這次還不是第一名,不過遲早會考個第一名的。媽媽問:啥時候才能考個第一名?校長回答說:當她獲得第一名的時候,太太。
她看著他。她問他是誰。他說他剛從巴黎學習回來,他也住在沙瀝,就在河邊那幢帶著藍色琉璃欄杆圍牆的大房子里,那就是他的家。她問他是什麼人,他說他是中國人,他來自中國北方的撫順市。您允許我把您帶到西貢您的家裡嗎?她同意。他叫司機從客車上把姑娘的行李取下來,然後裝進那輛黑色的轎車裡。
我再也用不著乘坐當地土著人的客車去旅行。我將有一輛里摩辛大轎車可以送我去上學,可我也將永遠生活在悔恨之中,悔恨我的所作所為,我所獲得的一切,悔恨我所拋棄的一切,好壞都一樣,讓我感到悔恨。那輛熟悉的客車,那位我曾經和他開過玩笑的客車司機,那些坐在行李架上的孩子們,還有我那沙瀝的家庭,那沙瀝家庭里的令人討厭的傢伙,和它那出奇的確靜。
我不知道是誰拍下了這張絕望的照片。就是在河內住處院子里拍的那張。這也許是我父親最後拍下的一張照片。幾個月個后,他就由於身體不佳而被送回法國去,不到一年他就去世。在此之前,他被調到金邊任職,在那裡也僅僅只呆了幾個星期。當時媽媽可能拒絕跟隨他回法國去,她還是呆在原來的地方,沒有什麼變化。就在金邊這座對著湄公河的豪華住宅里,在這座當年柬埔寨國王的宮裡,在這座令人可怕的寬大的花園之中,媽媽總是感到害怕。一到夜裡她就更使我們害怕。我們全家四口都睡在一張床上。就在這座住宅里,媽媽得知父親去的噩耗。在電報到達的前夕,媽媽早已有了預感。那天半夜,唯獨她看見、聽見一隻發瘋的鳥在呼叫,並且落在房子北側父親的那間辦公室里。同樣也是在那間辦公室里,在她的丈夫去世的前幾天,也是在半夜時分,媽媽突然看見她自己的父親的身影。她把燈打開。外祖父果真站在那裡。他站在那個八邊形的大客廳里的一張桌子旁邊。他看著她。我還記得她聽到一聲叫,就喊起來。她把我們叫醒,向我們講述剛才發生的事情,講他如何穿著他那套星期天穿的灰色制服,他是如何站在那裡,兩眼直看著她。她說:我象小時候那樣叫著他。她說,她沒有害怕。她朝著那消失的形象跑過去。外祖父和父親都死於https://read.99csw•com飛鳥和人影出現的同一日期。從那以後,我們無疑對媽媽的學問多少有點崇拜,因為她無所不知,就連人的死亡也能先知先覺。
小哥哥患了支氣管肺炎,得病叄天就死去了,他的心臟無法支持下去。就在這個時候我離開了媽媽。那正是日本佔領時期。一切都在那一天宣告結束。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向她打聽過我們童年的事情,也沒有打聽過關於她自己的事情。對我來說,小哥哥一死,她也該死去,就連哥哥也不例外。我真無法忍受突然間他們使我感到憎惡的心情。他們於我都已無足輕重。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任何有關他們的信息。她到底如何替她那些體弱多病的孩子還清所有的債務,迄今我仍迷惑不解。有一天他們全都消失了。我彷彿看見他們坐在沙瀝的小客廳里,身上穿著白色的纏腰布,他們整月、整年地呆在那裡,一言不發。我聽見媽媽在那裡哭泣,在咒罵那些孩子,她呆在她的房間里,不願意走出來,她叫喊著要大家讓她安靜,但他們全都是聾子,微笑著,安靜地在那裡獃著。後來,我什麼都不想了。如今,母親和我那兩個哥哥全都死去了。對於我的記憶來說也是一樣,同樣是回憶不起什麼。現在我再也不喜歡他們。現在我的腦中再也沒有留下當年母親皮膚的芬芳氣味,我的眼睛也失去了她那雙眼睛的顏色。我再也記不起她的音容,除了由於勞累有時她在晚上發出的一些溫柔的聲音。至於笑聲,我再也沒有聽過。沒有笑聲,沒有喊叫。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如今我寫起她來是如此地容易,可以如此長篇累牘,她已經成了我信筆寫來的流暢文字。
就是在這個地方,在她那盧瓦爾的最後一處房子里,當她在這個家庭的事情處理完畢而結束她那來來往往遷徙不停的生活時,我終於頭一次看清了她那種精神病。我發現母親確實是瘋了。我知道杜阿姨和大哥哥對她的這種精神病一直有所感覺。至於我,原先我並沒有見過她發瘋。其實她早就有這種毛病。生來就有這種毛病,血緣里就有這種毛病。她並不為這種毛病而感到痛苦,因為杜阿姨和大兒子對她的病早已習以為常,她也象健康人一樣生活著。除了杜阿姨和大兒子之外,誰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奧秘。她總是有許多朋友,她不僅能夠長年累月地維持這些朋友,同時還能交結許多新的朋友。這些新交往都是一些剛從鄉下來的年輕人,或者是都蘭地區的人,他們之中有的是從法國殖民地告老返鄉的。她能夠把許多年齡不同的人維護在自己的身邊,象他們所說的,因為媽媽聰明,又如此地活躍,由於她的快活,還有她那無可比擬的不知疲倦的天性。
這頂男式的帽子實際上和家境的貧困也有聯繫,因為不管採用什麼方式,總得想法給家裡弄點錢。在這個家的周圍,乃是一片不毛之地,兒子們也是不學無術之輩,他們將一事無成,就連土地也是鹹的,肯定是白花了一筆金錢,肯定毫無希望。剩下的只有這麼一個日見長大的女兒,也許她有朝一日懂得如何為這個家撈些錢財。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母親才允許她的女兒穿著這身幼娼的打扮上街去,這九-九-藏-書一點女兒原先並不知道。可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小姑娘也已經無師自通,懂得如何把人們對她的注意力轉移到金錢方面來。這可使母親笑逐顏開。
第二節
當母親接觸到新鮮空氣的時候,她就會從絕望中掙脫出來,她終於發現這頂男式帽子和這雙飾著金絲的皮鞋。她問我這是什麼東西,我說什麼東西也不是。她看著我,這些東西使她感到高興,她微微地笑了。她說這些東西不錯,對我來說還滿合適,一打扮模樣就變了。她沒有問這些東西是否是她買的,她肯定知道是她買的。她明白她還有這個能力,有些時候,也就是我說過的那些時候,我們可以從她那裡騙取我們想要的東西,而她拿我們毫無辦法。我對她說,這些東西一點都不貴,你不必心疼。她問這是從哪買的。我說是從卡蒂納街買的,是處理商店裡的處理品。她高興地看著我。她可能覺得女兒有這般想象力,能夠想出這番打扮,無疑給人一種感到欣慰的跡象。她不僅同意我這種滑稽的打扮,這種有失體統的穿著,儘管她是一個安份守已的寡婦,穿著灰色的服飾,宛如一個還俗的修女,可我這番不合禮儀的打扮卻使她感到高興。
媽媽可能是在1932年至1949年之間在西貢居住。我的小哥哥是在1942年12月去世的。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出家門。她說,她仍然留在那裡,已經接近墳墓,入土在即。後來,她只好回到法國去。當我們重新見面的時候,我的兒子已經兩歲。這真是相逢恨晚。這點從她最初的目光里我就看得出來。此時此刻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重新追求的了。除了她那個大兒子之外,其他一切都完蛋了。她到盧瓦爾-歇爾省的一座冒牌的路易十四城堡里生活,並且死在那裡。她和杜阿姨居住一起。那時她夜裡仍然害怕,於是她買了一支步槍。杜阿姨在城堡最頂層的房間里為她警戒著。她還曾經為大兒子在安布瓦茲附近買下一塊地產。那裡有許多樹林。他僱人把樹木砍下來。他到巴黎一家紙牌賭博俱樂部賭錢。那些樹林在一夜之間就被輸光了。就在他把那片樹林輸個精光之後,我對他的印象改變了,因為這個,我的大哥使我傷心落淚。我所知道的就是後來人們發現他躺在蒙帕納斯附近古波爾咖啡館門口的汽車裡,他想輕生了事。後來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而她把城堡糟蹋成什麼樣子,著實難以想象,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這位活到五十歲還不懂得掙錢的兒子造成的。她買了一批小雞孵化器,把它們放在底層的大廳里。她一下子就獲得六百隻小雞。可是由於她在操作遠紅外線加熱器時出了差錯,結果沒有一隻小雞能夠進食。那六百隻小雞的嘴都無法合攏起來,因而全被活活餓死了。此後,她再也不重新嘗試了。我是在小雞出殼那一天來到城堡的,那可是喜氣洋洋的日子。後來,死雞和雞食臭氣熏天,弄得我在母親的城堡里一吃飯就想嘔吐。
她終於死在杜阿姨和那個她稱之為兒子的人之間,在二樓上她那間大屋子裡。在她最後的歲月里,每當冰凍的季節,她總是把四到六頭羊趕到她這個房間里,讓牲口在她床周圍睡覺。
她坐進那輛黑色轎車。車門一關,一種剛剛能感覺出來的憂傷油然而https://read•99csw.com生,我頓時覺得有些睏倦,河面上的陽光也隨之暗淡下來。還有一種輕微的耳聾感,一切都籠罩在迷惘的晨霧之中。
當我在湄公河上搭渡船的時候,也就是我遇上那輛黑色的老式轎車的那一天,媽媽還沒有放棄她那塊海堤裏面的租借地。我們仍然和從前一樣夜裡行路,仍然叄人同行,到那裡小住一些日子。我們住在那幢有走廊的平房裡,面對暹羅的大山。過後我們又動身回城裡。媽媽在那裡沒有什麼事干,可她仍然不時地回到那裡去。在那邊的走廊里,我和小哥哥呆在母親的身邊,對面就是森林。這時候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再也不好意思到湖裡洗澡,也不再去河口的沼澤地里捕黑豹,我們既不再去森林里,也不再去胡椒動植園的村莊里。我們周圍的人都長大了。無論是在那水牛的背上,或者是其他地方,再也見不到孩子的蹤影。我們也染上那古怪的毛病,那種曾經感染過媽媽的遲鈍緩慢,如今我們也被那種遲鈍緩慢所感染,我們不學無術,只學會瞧著森林,等待、哭泣。那片低洼的土地徹底完蛋了,那些傭人只耕種高地上的那些零碎的土地,我們把稻穀留給他們,他們呆在那裡沒有工錢,他們只利用媽媽叫人修建的那些茅屋。他們喜歡我們就象他們家裡的親人一樣。他們仍然和過去一樣看管著這幢房子。那些破舊的餐具一件也不少。被雨水腐蝕的屋頂繼續在消失。可傢具仍被擦得一乾二淨。整幢屋子仍然保持著原先的形狀,清晰如畫,從路上舉目可見。屋子的門每天敞開著,好讓涼風進來,吹乾屋裡的木料。夜裡門窗緊閉,以防野狗和山裡的走私犯竄進來。
戴著氈帽的小姑娘被河裡的反光照映著,孤零零地憑倚在輪渡船舷上。這頂男式的氈帽把整個場面都染成了玫瑰色。這是唯一的色彩。在河上那帶霧的炎熱的陽光下,兩岸模糊不清,河流似乎和天際相連。河水靜靜地流著,沒有發生任何聲音,宛如血液流動一樣。水流的外面沒有風。渡輪的馬達是整個聲面唯一的聲音,這是一台鑄鐵做成的老式搖臂式發動作。有時也傳來一陣輕輕的說話聲。爾後又聽到家犬的叫聲,這叫聲從四處傳來,從那晨霧的後面傳來,從所有的村莊里傳來。小姑娘從小就認得這位渡船上的艄公。老艄公對她微笑,向她打聽「校長太太」的消息。他說他經常看見她的母親夜裡從這裏過河,說她經常到柬埔寨那邊的租借地去。姑娘說母親很好。渡船的四周就是河水,河流兩邊是光禿禿的,流動的河水穿過稻田裡停滯的死水,可兩股水並不摻混在一起。這條河流來自柬埔寨森林,它撿拾著一路上所遇到的任何東西。它把所有投入它懷裡的東西統統帶走,這裏面有草屋、森林、被火燒過的殘骸、死鳥、死狗、淹死的老虎、溺死的男人和他們的女人,帶著粘水的風信子簇團,所有這一切都流向太平洋,它們還來不及漂泊就被那暗流中的深邃而又急劇的風暴所帶走,一切都懸浮在大河的威力之上。
我的母親,我的母愛,我的難於相信的怪物,她穿著一雙杜阿姨替她縫補過的棉線長筒襪子,在這熱帶的地方她還覺得必須穿上長筒襪子才象個校長太太,她那些可憐的連衣裙,又破又難看,都是杜阿姨替她縫補https://read.99csw.com過的,她繼承了她在庇卡底農莊的習慣,也就是不管什麼東西,她總得用到底,她覺得應該物盡其用。她那雙皮鞋,鞋跟早就穿壞了,穿著它,走起路來歪歪斜斜,難受不堪。她的頭髮梳得緊緊的,盤成一個和中國女人一樣的髮髻,她真叫我們難為情,她在街上,在學校門口真叫我丟臉。每當她乘b.12路公共汽車來到中學門口的時候,大家都看著她,可她卻若無其事,從不以為然,真該把她關押起來,痛打一頓,把她給殺掉。她看著我,對我說:也許你該出來混個日子過。不論白天黑夜,她總是打定這個主意。她從不要求我學點什麼東西,而認為我早該退學出來混日子。
是的,我說什麼好呢?在她的生命中,已經為時太晚,可她卻從頭開始。她辦了一所法文學校,「新法語學校」,這使她可以為我支付一部分學費,並且在她有生之年,贍養她那位長子。
當我十五歲半的時候,我的身材十分苗條,甚至是有些瘦弱,胸部還是孩子的模樣,臉上擦著淺玫瑰色和紅色的胭脂香粉,加上這身會叫人笑話而實際上誰也不笑的衣著。我已經懂得周圍的事物,對我來說,周圍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一切都已經在我的眼裡。我想寫東西。我已經和媽媽說過:寫作就是我的志願。第一次,她聽完以後並沒有回答。後來她問我:寫什麼?我說寫書,寫小說。她生硬地說:當你通過數學考試之後,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與我無關。她反對我的想法,認為這是沒有出息的,寫東西不算是工作,這隻不過是開玩笑的話——後來她乾脆對我說:這是孩子的胡思亂想。
在那次邂逅一年半之後,媽媽帶著我們回到了法國。她賣掉所有的傢具。後來又最後一次到水壩那裡去看看。她坐在走廊里,面對那下山的太陽,再一次向暹羅那邊望去,這可是最後一次,以後從沒再去過,甚至當她後來重新離開法國,再次改變主意,又一次回到印度支那,去西貢辦理她的退休手續時,也再沒有去過那座大山前面,看看那黃色的天空,綠色的森林。
因此,你們可以看得出來,我並非象我從前所寫那樣在雷安姆飯館里見到那位有黑色轎車的富翁,而是在我們放棄那塊租借地的兩叄年後,在渡船上見到他的,也就是我所說的那一天,在那帶霧而炎熱的陽光下見到他的。
那位英俊的男人從那輛「里摩辛」大轎車裡走出來,他正抽著一支英國香煙。他瞧著這位頭戴男式氈帽、腳穿金絲皮鞋的姑娘。他慢慢地朝她走過來。可以看得出來,他有點膽怯。起初,他連笑容都不敢露出來。他首先給她遞過一支香煙。他的手在顫抖。他們之間有個民族的差別,因為他不是白人,可他又必須凌駕在姑娘之上,所以他才發抖。她對他說她不抽煙:不抽,謝謝。她沒有說別的,她沒有對他說請不要打我。這時他稍為放心一點,並且對她說,他似乎是在做夢。她並沒有回答。她等待著。這時候他問她:您是從哪兒來的?她說她是沙瀝女子學校那位女教師的女兒。他思索了一陣,然後說他聽說過這位太太,她的母親,聽說過她在柬埔寨那邊買下了一塊租地很不走運,是這麼回事吧?是的,是這樣。
長期以來,我一直沒有一條自己的連衣裙。我的連衣裙都是一些口袋之九*九*藏*書類的東西,它們都是用媽媽的舊連衣裙翻改的,而媽媽的這些連衣裙本來就是一些口袋之類的東西。除了有幾條是媽媽叫杜阿姨替我做的連衣裙例外。她是一位從不離開媽媽身邊的女管家,哪怕媽媽回到法國去,哪怕哥哥曾經在沙瀝市的房間里企圖把她強|奸,哪怕我們手頭拮据無法給她開工資的時候,她仍然不願意離開母親。杜阿姨是在修女院里長大的,她擅長刺繡,會做褶子,會象幾個世紀以前那樣用手工做針線活。她用的針細得象頭髮絲一樣。因為她會繡花,所以媽媽叫她綉床單。因為她會做褶子,媽媽就讓她替我做百褶裙。鑲邊飾的裙子,穿在我身上就象一個布口袋,因為這些裙子的式樣早已過時,並且總是童衣的款式,前面弄兩道褶子,領子做得特別笨,裙子過於貼身,要不就是接上一道斜裁布邊。我穿著這些口袋般的連衣裙,一繫上腰帶,形狀也就變了樣,於是這些連衣裙就變成永久的、久穿不變的衣服了。
如果姑娘真的出去賣身賺錢,媽媽肯定不會加以阻擋。姑娘將會告訴媽媽:我向某一個嫖客索取了五百個皮阿斯特,以便回法國去。媽媽一定會說,那太好啦,要想回到巴黎去安家,可不正需要這筆錢,她還會說:能給五百皮阿斯特就行了。姑娘心裏明白,這種買賣,正是原先媽媽讓她的女兒所選擇的行當,只要女兒有膽量,有力氣,只要她不是為此天天感到痛苦而筋疲力盡的話。
在我的書里有關我童年故事的敘述,我忽然間弄不清我迴避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我想大概說過我們對母親的愛,可我不知道是否說過對母親的恨,說過我們彼此之間的恩愛和怨恨,無論是愛還是恨,在這個家庭的破產和毀滅的共同歷史中都是如此地強烈,可這一切在當時仍然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之外,對我來說尚無動於衷,只是深深地隱藏在我的血肉里。因為我象一個剛落地的新生嬰兒一樣看不見眼前的一切。而這個家庭的毀滅正是緘默的開端。從此以後,我一直在沉默中生活,在沉默中幹了一輩子,我現在還活著,面對著當今古怪的年青一代,同樣我(鵯的奧秘也有著一‰。我自以*際從來也沒有*帳*自以*際上從來也沒有*我掣端在這關閉的大門前面等沒有任何作*?)***此處沒法校***
這個中國人屬於那些操縱著當地民間全部房地產的少數華裔金融界人士。他就是那天渡過湄公河前往西貢的那個青年人。
他反覆地說能夠在這條渡船上碰見她實在難得。就在那天早上,一個長得如此漂亮的姑娘,一個白人姑娘,出乎他意料之外,居然登上一輛當地人的客車。
他正在對我說話。他說他厭惡巴黎的生活,厭惡那些可愛的巴黎姑娘,那些婚禮,那些炸彈,啊啦啦,還有那古波爾和羅丹特咖啡館,我還是更喜歡羅丹特咖啡館,那些夜總會。這些都是他所度過的那兩年「精彩」的生活。她聚精會神聽著他那長篇大論中有關他家財富的情況,其實他要是能說出家裡一共有多少個百萬也就用不著羅嗦半天了。他繼續講下去。他的生母已經去世,他是一個獨生子,眼下只剩下掌握金錢的父親。可您知道父親是個什麼人,他被他那根鴉片煙槍整整住了十年,他整天對著湄公河,躺在他那行軍床上管理他的財富。她說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