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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人(7)

情 人(7)

我感到整座城市到處都充滿象大街上那個女叫化子一樣的女人,不管是城裡的、鄉下的,暹羅山下的,或者湄公河畔的,她們都是從那個使我害怕的瘋女衍化而來,她來自四面八方。無論她來自何處,最後終於來到加爾各答。小姑娘總是睡在校園裡那些蕃荔枝樹蔭下,而媽媽也總是在身邊照料她,替她治療那雙被蟲咬破、落滿蒼蠅的腳丫。躺在媽媽身旁的,就是本故事中的姑娘。是媽媽把這位姑娘從兩千公里遠的地方帶來的。可現在這位媽媽對姑娘已經感到厭煩,她想把姑娘給人,她說:喏,把她領去吧!她再也不要孩子了。她身邊無兒無女。孩子們全都死去,或被遺棄,不然的話,到了晚年,孩子就成了一大群。那個睡在蕃荔枝樹蔭下的姑娘還沒有死去,她將受到世人的哀悼。
每天晚上,這個墮落的姑娘總是來到堤岸這個聲名狼藉的居民區里,讓那個下流的百萬富翁的中國人撫弄軀體。可白天,她依然上中學念書。學校里的學生全都是白人姑娘。她們一個個都是白人的少年女運動員,她們正在「體育俱樂部」里練習潛水爬泳。有一天,校方給這些姑娘下了一道命令,禁止她們和沙瀝那個小學女教師的女兒說話。
我們互相仔細地打量著,然後她微微地一笑,笑得非常地溫柔,略帶一點嘲笑的意思,顯露出她對自己的孩子是如何了如指掌,也明白將來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我差點把我在堤岸的秘密泄露給她。
這位女人站在她房子的平台上,眺望著湄公河畔的大街,每當我和小哥哥聽完教理課回來的時候,我總是看見她站在那裡。她的房子就在帶有頂篷平台的華麗建築物中間,而建築物正座落在皆有歐洲夾竹桃和棕櫚樹公園的中心。這位太太和這個頭戴平邊帽的姑娘都有同樣與眾不同的地方,使她們和鎮上的其他人隔絕開來。她們兩人都在凝視河邊那漫長的大街,她們都是一樣的貨色。她們兩個都為世人所孤立。只有她們成了本地引人注目的風流人物。她們的不幸不言而喻。她們倆之所以信譽掃地,完全歸咎於她們那軀體的本性,這軀體被情人所玩弄,所親吻,沉溺於按她們所說的——一種極度的快|感之中,一種和那些沒有愛情的情人結合所產生的神秘的快|感之中。正是因為這種神秘的快|感是如此地強烈,使她們極力追求,無所忌憚,無論是在城裡,在鄉公所,在各地首府,在招待會上,以至在總署的舞會上,處處都https://read.99csw.com談論著這類風流韻事。
她從不拍名勝古迹、地理風光一類的像片,只拍我們,她的孩子,而且常常叫我們湊在一起,以便省點照像錢。我們那幾張粗糙馬虎的像片是媽媽的朋友拍下來的,他們都是媽媽的新同事,剛剛來到這塊殖民地,所以照了許多熱帶風光,椰子樹、苦力等像片,好寄回去給他們的家屬欣賞?
媽媽只讓孩子們照像,從來是不照別的。我沒有永隆的照片,一張也沒有,也沒有一張花園裡的,大河邊的,或者這塊法國征服地上那些兩旁站著望羅子樹的筆直大街的相片。沒有我們居住過的這幢房子的照片,這些用白灰粉刷的房間,裏面擺著塗著金粉的大黑鐵床,房間里被馬路用的淡紅色的大燈泡照得和學校教室一樣通亮,那些用綠色鐵皮做的燈罩,所有這一切,這些令人難以相信,一直是臨時性的地方,簡陋得不堪入目的地方都沒有留下一張像片。媽媽就在這些地方安營紮寨,以便等著來日回到法國以後,根據她的脾氣,年齡和憂傷的心情,選擇她終生掛在嘴上的地區——在巴德加萊和「兩海」之間的地方,並在那裡過個象樣的日子。可後來,當她告啼笑皆非還鄉來到盧瓦爾省安居樂業的時候,她那個房間仍然和上面所說的昔日在沙瀝鎮上的那個房間一樣,雜亂無章,不堪入目。也許她早已把當年的宏圖忘得一乾二淨。
那位被稱之為「太太」的女人是從沙灣拿吉來的,現住在永隆。她的丈夫被封官,準備前來永隆上任。可是整整一年,人們在永隆沒有見過這位太太露過面。由於這位在沙灣拿吉當行政副官的青年馬上就要來到永隆上任,太太和她的情夫再也無法鬼混下去。太太知道丈夫被委派到永隆來工作,而且身邊還帶著他們的女兒,她告訴她的情夫,這種關係該結束了。所以在她的丈夫離開沙灣拿吉來到永隆的當天,就在鎮上的廣場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顆子彈穿過了這位情夫的心臟。
第七節
媽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也說個不停。她還對她們說起我這個體面的交際花的事。而邊說邊笑,她笑這個過河孩子的醜事,笑她那滑稽的打扮,她那歪戴的帽子,還有她那舉世無雙的美貌,她笑在這塊法國殖民地里這種無法抗拒的東西——白種女人的皮膚,這年輕姑娘的皮膚。她說她的姑娘原先一直被埋沒在窮鄉僻壤之中,而如今時來運轉,猶如明珠九*九*藏*書出土,大放光芒,成了城裡有目共睹的知名人物,並且在城裡眾目睽睽之下和一個中國億萬富翁的大流氓勾搭在一起,手上還戴著一顆鑽石戒指,活象上個女銀行家似的,說著說著,她不禁哭了起來。
那是在沙瀝假期的一天,她躺在康樂椅上休息,兩隻腳架在一把椅子上面,她叫人把客廳的門和飯廳的門都打開,好讓過堂風穿過。這時候她很安詳自在,一點也不厲害。突然她看見她的小女兒,她很想和她說說話。
媽媽跟寄宿學校的女校長說:這沒關係,所有這些都不要緊的,您看見了么?這些破舊的小裙子,這頂玫瑰色的帽子,還有這雙金絲鞋,所有這些她穿起來不都挺合適嗎?每當媽媽談起自己的孩子的時候,總是眉飛色舞,顯得十分嫵媚。寄宿學校里那班年輕的女學監興緻勃勃地聽著媽媽在那裡瞎扯。她說:鎮上所有的男人都圍著她轉,無論是結過婚的還是沒結婚的,全都想要這個小丫頭,這個還沒有完全成熟的小東西,你們看,她還是個孩子呢。有人說,這是不知羞恥!可我問你:怎麼能把天真無邪當做不知羞恥呢?
有時媽媽突然發出命令:明天全家上照像館去。她埋怨照像的確格太昂貴,可是為了拍一些家庭的照片,她仍然捨得花這筆錢。提起照片,我們倒有時拿出來一起看看,可平時我們之間誰也不看誰,你看你的像片,我看我的像片,連一句評論的話也沒有,大家只是看看照片,彼此之間則視而不見。大家都從像片裡頭看著家裡其他成員,或個人的,或合影的。在那些舊像片里,當我們還都很小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大家在一起,可是在這些新的像片里,我們就只好你看著我的,我看著你的,再也找不出一張合影的像片。我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了。這些像片一旦被看過就被夾在衣服裡頭放在衣櫃裏面。媽媽叫我們照像為的是能看看我們,看看我們是否正常成長。她常常仔細地看著這些像片,就象別的媽媽看著自己的孩子的像片一樣。她把這些像片互相比較,喃喃自語地訴說我們每個孩子成長的情況。可是誰也沒有和她搭話。
由於我們乘坐的班船發生故障,所以來到加爾各答作短暫停舶。為了打發時間,我們參觀了這座城市。翌日傍晚我們又重新起航了。
那是在我們徹底分別的前幾個月,當時我們還住在西貢,有一天,天已經很晚了,我們還都坐在代斯達爾街那座房子的陽台上。杜阿姨當時也在場https://read.99csw•com。我看著媽媽。起初,我有點認不出她來。後來,她的形象突然變得模糊不清,轉眼間她面目全非,連我一點也認不出她來了。突然間,在我的身邊在媽媽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她不是我的媽媽,可她的面貌卻和媽媽頗有相似之處,不過這個女人絕對不是我的媽媽。她的神態有點滯呆,兩眼注視著花園裡的某一個角落,彷彿在突擊探某種緊迫事件的發生。她窨看見了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身上有一種青年人的線條和目光,有一種由於腆而被克制住的幸福感,看來她是一個慣於腆的女人。這個女人長得很漂亮。杜阿姨就坐在她身邊,可是她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現似地。我的確駭不僅在於我對她的描述,她的線條,她那幸福的神態,以及她的美貌,而令我感到吃驚的是她就坐在媽媽剛才的那個位置上,成了媽媽的替身。我非常清楚,誰也沒在媽媽這個座位上坐過,所以只能是她自己,可是就這麼一個無法頂替的真人卻突然消逝,再也無法呼喚她重新出現。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來頂替這麼一個活人的形象。我神志清楚地看著自己變瘋了。我嚷了起來。我發出一聲微弱的喊聲,我想藉助這呼喊來砸碎這個死死凝住著眼前這個虛幻場面的鏡子。鏡子終於粉碎了,媽媽的形象恢復過來了。
那時我們很快就要結束在這裏的日子,我們將拋棄堤壩里的那塊土地。這時候離我動身回法國的日子也不遠了。我看著她在躺椅上進入了夢鄉。
她站在路邊稻田的斜坡上,她大聲嚎哭,放聲大笑。她那仁慈善良的筆,可以喚醒九泉之下的死者,可以喚醒任何願意傾聽孩子筆的人們。有一次,天剛朦朦亮,她就醒過來,於是便起床上路。這一天她動身了。也許由於她看見平原那邊黃色和綠色的天空,她穿越平原。開始朝著大海。朝著大地的盡頭走去。她大步地從森林的斜坡下次下來。這裏都是一些充滿瘴氣的大森林,是氣候炎熱的地區。這裏沒有海上那種令人精神煥發的清風,只有那蚊子成群的嘈雜聲,還有那些夭折的嬰屍。雨,天天下個不停。最後終於來到了叄角洲。這是地球上最大的叄角洲。這裏全都是黑色的泥沙。河流在這裏匯合流向吉大港。一天,她終於來到大海之濱。她歡呼雀躍,她象飛鳥一樣發出一陣陣神奇的咯咯的笑聲。由於她的笑聲,她在吉大港喚來了一條正渡海的帆船,船上的漁民很樂意收留她,帶著她橫渡孟九*九*藏*書加拉灣。
這位太太剛剛又重新公開露面會客,她認為事情早已過去,沙灣拿吉的那個青年男子早已被人忘記。因此她又重新組織一些晚會,好讓這裏的人們能夠時不時地互相見面,從那可怕的孤獨寂寞中掙脫出來,因為這些人終年在偏僻的村鎮工作,周圍都是大片的水稻田,是充滿恐怖、狂熱和被人們遺忘的地方。
我並沒有說出來,我永遠也不會說出來。
傍晚放學的時候,總是那輛高級的黑色轎車和那個頭上總是戴著那頂放肆的帽子、穿著那雙金絲鞋的姑娘,她去了,去委身於那個億萬富翁的中國人,他在噴頭底下替她洗澡,慢條斯理地洗得十分仔細,就象每天晚上她在媽媽家裡一樣。他用那缸專門為她準備的涼水給她洗澡,然後把濕淋的她抱到床上,打開電風扇,然後一股勁地渾身上下吻她,而她也總是央求他繼續、繼續吻下去。然後她又回到寄宿學校,誰也不懲罰她,不打她,不羞辱她。
後來,人們開始在加爾各答郊區的垃圾場附近發現了她,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的蹤影。後來她又回來,人們看見她在這座城裡法國大使館的後面。她在公園過夜,身邊有豐富的食物,肚子吃得鼓鼓的。
當媽媽見到這顆鑽石戒指的時候便低聲地說:這顆戒指使我想起當年我跟我第一個丈夫訂婚時的一段小小的姻緣。我叫他奧斯古爾先生。我們一聽到這個古怪的名字就都笑了起來。她說:這就是他的名字,而且是真的。
當我十五歲半的時候,我的名聲在沙瀝鎮上傳播得可快啦。光我這身打扮就會叫人感到我是一個不成體統的人。媽媽對什麼事情都沒有個主見,就連怎麼培養這個小女兒也沒個準星兒。多麼可憐的孩子。你別以為這頂帽子是天真無邪的,還有那滿嘴的口紅,所有這些都有所用意,都不是天真無邪的,也就是說,那隻不過是為了惹人注目,招來金錢。還有兩個壞蛋的哥哥,大夥說,這個中國人是億萬富翁的少爺,他在湄公河畔擁有一座藍色琉璃瓦的別墅。他的父親並不賞識這個白人姑娘,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找這麼一個姑娘,一個白人壞蛋家庭的姑娘。
她一直等著我開口,然後她用一種十分親切的口吻對我說:你知道不知道對你來說一切都完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這裏將永遠嫁不出去?我聳聳肩膀,笑了一笑。我說:我要是想嫁人的話,我在哪兒都能嫁得出去。媽媽搖搖頭,表示這不可能。她說:不行,你的事在這裏全讓人知道了,所https://read.99csw•com以你在這裏永遠也嫁不出去。她瞧著我,說了一些叫人難忘的話:男人喜歡你嗎?我回答:是的,他們當然喜歡我。她說這個話的意思是:象你這個樣子還能使男人喜歡。
他是在拂曉時分自殺的,就在鎮上燈光閃亮的廣場上。而她此時正在跳舞。後來,天也亮了。他的軀體蜷縮著。後來過了一陣時間,陽光的照射使得屍體變形了。她知道后不敢前來收拾。到了中午時分,那裡就被清洗得乾乾淨淨了。
一天,我也來到這個地方,我是臨時打從這裏經過的。當時我只有十七歲。這裡是英國人住宅區,是大使館的花園。這時正是季風時節,檯球場空無一人。沿著河邊,一群群麻瘋病患者在歡笑。
課間操的時候,她孤零零地一個人靠在風雨操場里的柱子上,凝視著外面的街道。關於她在學校里受冷落的情況,她一點也沒向媽媽透露過。她繼續坐著這個堤岸中國人的黑色大轎車上學來。姑娘們看著她走,所有的姑娘都不和她說話,無一例外。這種孤獨使她想起了永隆的那位太太。當她來到永隆的時候,她是叄十八歲,而那個時候小姑娘只有十歲。而現在,當姑娘回想起這段往事的時候,已經十六歲了。
她還問我:你去見他僅僅是為了錢嗎?我猶豫一下,然後回答說:是的,我只是為了錢。她又久久地瞧著我,她並不相信我的話。我說:我從前可不象你一樣,我雖然學習比你吃力,但我卻非常正經,這正經的時間太長了,晚啦,我已經沒有那種閒情逸緻了。
每當媽媽放假的時候,她總是悄悄地把我們的像片帶去給她娘家的親人看。我們都不願意上這個家去。我那兩個哥哥從來就沒有去過。我是家裡最小的女孩,所以開始媽媽總是把我帶去。後來連我也不再去了,因為我那些姨媽,嫌我的品質不好,行為不端,所以不讓她們的女兒和我接觸。因此,媽媽也就只好帶著我們的像片去讓她們看。對於媽媽來說,把自己的孩子的像片讓自己那些嫡親姐妹看看也是符合邏輯、理所當然的事。她應該這樣做,所以她也就做了。她那些嫡親姐妹可算是媽媽家裡唯一留下來的親人,所以應該把家人的像片帶去給她們看看。她們能從這個女人所作所為中領悟出某種秉性么?的確,她凡事必將堅持到底,死不回頭,她絕不會對自己的姐妹撒手不管,對待眼下的苦難處境也不會退卻、罷休。這一點我是可以相信的。也正是從這種屬於民族的荒誕的勇氣當中,我發現了她那種天賦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