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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人(9)

情 人(9)

她不知道在那個白人姑娘走後多長時間他才執行父親的旨意,和那個十年前就被家裡指定嫁給他的姑娘結了婚。這個姑娘也是一個千金小姐,渾身披金帶玉,珠翠滿頭。這個中國姑娘原籍也是北方撫順市人,跟隨父母來到此地。
第九節
戰後多少個歲月過去了,從前的那個白人姑娘幾經結婚、生育、結婚、寫書。一天,那位昔日的中國情人帶著妻子來到巴黎。他給她掛了個電話。是我。一聽到這聲音,她便立刻認出他來。他說: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她說:是我,你好。他有點膽怯,他和從前一樣感到害怕。他的聲音突然顫動起來,而這一顫動,使她突然發現他那中國的口音。他說他知道她已經寫過好多書,他是從她媽媽那裡聽來的,他曾經在西貢看見過她的媽媽。然後他對她說出心裡話,他說他和從前一樣,仍然愛著她,說他永遠無法扯斷對她的愛,他將至死愛著她。
在她的周圍九九藏書,人們都熟睡了,雖然樂聲縈繞在他們身邊,但卻沒有把他們吵醒,他們全都安詳地睡著。姑娘覺得她剛剛經歷過了一個最寂靜的夜晚,後來在整個橫渡印度洋的旅途中,再也沒有出現過這種寂靜的夜晚。她覺得就在那天夜裡,她彷彿看見她的小哥哥和一個女人出現在甲板上。他倚在舷牆上,把她抱住,於是他們便互相接吻。姑娘躲在一旁,以便看得更加清楚。她認出來這個女的是誰。她已經和小哥哥結合在一起,他們再也不分離。這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可她的丈夫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出來。在旅途的最後日子里,小哥哥和這個女人整天都呆在船艙里,只是到了夜裡他們才出來。在這些日子里,小哥哥看著他的媽媽和他的妹妹,不過看來他並沒有認出她們來。媽媽變得非常兇狠,她默不作聲,嫉妒眼紅。而她,小妹妹,她卻有所擔心。她覺得這個女人很幸福,可同read•99csw•com時她又擔心小哥哥後來所遭的厄運。她原以為他會扔掉她們,自己跟著這個女人去,然而沒有,在回到法國的時候,他又和她們團聚了。
不,寫到這裏,她眼前看到的並不是那艘輪船,而是另外一個地方,那個她曾經聽過故事的地方,也就是沙瀝那個地方,跳海的男子就是沙瀝行政長官的兒子。她認識他,因為他也在西貢中學念書。她記得他的個子很高,容貌溫和,棕色的頭髮,帶著一副玳瑁架子的眼鏡。在他的船艙里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連一封信也沒有。他的年齡可怕地留在她的記憶之中-—他也是個十七歲的青年。拂曉時分,輪船又重新起航。最可怕的莫過於這重新起航。太陽出來了,大海空蕩蕩的,而那停止搜索的命令意味著人間和他永遠的訣別。
有一次在旅途中,當輪船正橫渡這個大洋的時候,有個旅客在深夜中死去了。她已經記不很九_九_藏_書清楚到底是在這次旅行中,還是在另外一次旅行中發生的事。當時有一些旅客正在頭等艙里打牌,在這些打牌人當中,有一個青年男子,忽然間,只見這個男子二話沒說,把牌一摔便走出酒吧,跑步穿過甲板,然後縱身跳進海里。當這艘正在全速前進的輪船停下來的時候,他的軀體已經無影無蹤了。
他一定很長時間無法和她相處,無法給她播下傳宗接代的確子。他和那個白人姑娘的往事一定記憶猶新,她那軀體一定還在那裡,橫躺在床上。白天姑娘也一定長時間依舊受到他那情慾的支配,使她衝動,情意綿綿而陷入愁思之中。後來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一切都變成可能的了。正當他對那位白人姑娘的情慾發展到無可忍耐的地步時,在那狂熱之中,他一定會重新發現這個白人姑娘的形象,而他正是懷著對這個白人姑娘的那種強烈的慾望和另一個女人結合了。他一定是通過想象來使自己從這個女九_九_藏_書人身上獲得滿足,並且也是通過想象去完成家庭、天意以及那北方的祖宗對他所賦予他的使命:傳宗接代。
也許她已經知道原先這個白人姑娘的存在。她曾經用過沙瀝當地的女僕,而這些女僕都知道這段歷史,她們一定會對她透露一點風聲。她一定會很痛苦。她們兩個可能都是同歲人,十六歲。在那洞房花燭夜,她是否看見她的新郎在悲傷落淚?而她會去安慰他嗎?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一個叄十年代的中國未婚妻,能夠體面大方地安慰一個成年人的這種應該由她承擔的苦楚嗎?誰曉得?也許她自己欺騙自己,也許她和他抱頭大哭,一宵之間彼此沒說一句話。後來,痛哭之後,情感終於代替了悲傷。
另一次,也還是在這次旅途中,同樣在橫渡這個大洋的時候。當夜色已以降臨,從主甲板上的大廳里突然傳來一陣音樂聲,那是一首肖邦的圓舞曲。她認得這首曲子,並且和它有過一段隱秘的關係,因為她曾經九*九*藏*書學過這首曲子,可是儘管她整整花了幾個月的功夫也仍然無法彈好這首曲子,最後弄得媽媽只好同意她放棄練習彈鋼琴。這天夜裡,這位姑娘在此以前已經在輪船上熬過了許許多多個迷茫的夜晚,當肖邦的這首曲子在明朗的天空中回蕩的時候,她正在場。當時連一絲風都沒有,這樂聲傳遍整艘黑暗的輪船,它象上天的旨意,不曉得與什麼有關,它又象上帝的命令,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內容。這位姑娘筆直地站在那裡,彷彿她也想投身於茫茫的大海之中。後來她哭了,因為她想念那位堤岸的男人,她突然不敢肯定她沒愛過這個男人,沒有這種她沒有見過的愛情,因為這愛情已經在歷史中消逝,就象流水消失在沙漠里一樣。可現在,也僅僅是現在,當這首樂曲撒遍大海的時候,她才重新發現這種已消逝的愛情。這一發現正象小哥哥後來通過死亡獲得了他的永生一樣。
(全文完)
她,白人姑娘,她對這些事從來就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