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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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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樓,有意不和父親打招呼,就出了院子。
父親放下煙桿,從衣袋裡摸出一張嶄新的票子,是五角錢。票子中間一道新折,四角方正。他看看堂屋四周,迅速地把五角錢的票子塞到我手裡。
石橋廣場最光彩的時刻,是開本地區的公審大會,臨時用木板搭起的台上架著震耳欲聾的高音喇叭,旗幟和橫幅豎幅標語飄舞在四周。公審會後,荷槍實彈的公安人員,押著犯人上卡車。犯人一律剃光頭,五花大綁,腦袋被按下,脖頸上掛著重重的大木牌,寫著「殺人犯」、「強|奸犯」、「反革命犯」、「貪污犯」、「搶劫犯」,還有我不明白的「雞|奸犯」,第二行是犯人的名字,划著大紅×。卡車在南岸地區主要街道緩慢行駛,遊街示眾。沒幾年前,槍斃人就在廣場土坎上執行,示眾效果好,但場面喧鬧激動,開槍的人和挨槍的人偶爾會出差錯,打不中要害處,犯人亂嚷亂吼有辱偉大領袖偉大的黨。有一次有個犯人腦袋被打碎,身體還朝觀眾奔了好一段,好些人嚇昏過去。甚至還發生過犯人掙脫捆綁,在殺場上亡命奔跑的事。read.99csw•com此後,最後一幕斃人就改在無法奔逃的山溝里進行。
拿著錢,我一步步順著樓梯上閣樓。白日的光照射下閣樓異常陌生,隔在兩張床間的布簾半拉開,四姐和德華都不在了,被單和枕頭歪斜,破竹片伸出來。我任書本從膝蓋滑下地板,坐在自己的床邊。雲影一遮住山坡,閣樓里光線馬上變得很陰暗。
一早起來,父親依然坐在堂屋樓梯邊小板凳上抽葉子煙,煙桿是竹子做的,煙葉是便宜貨,很嗆人。我把頭偏向一旁,避開漫散開來的煙。我沒見過父親早晨吃過東西,只是抽一桿煙,他說,他不餓。我小時真以為如此,長大一些才明白,父親不吃早飯,是在飢餓時期養成的習慣,省著一口飯,讓我們這些孩子吃。到糧食算夠吃時,他不吃早飯的習慣,卻無法改了,吃了胃不舒服。
爬上中學街坡頂,經過小學宿舍院子,那兒經常坐著站著幾個退了休的教師,抱孫子外孫,看過路人。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太太叫住我,說遇到過我大姐。
連我也險些在這個廣場送了一條命。初中要畢業那一年,https://read.99csw.com開公審大會,審判「文革」中得意過了頭的造反派,都是年紀輕輕的人,罪名是「打砸搶分子」。在派系武鬥時槍炮打死人,血債要用血來還。開公審大會時,學生由老師帶來受教育。起碼有萬人擠在這個叫廣場的地方,連牆上也坐滿了人。那天陽光普照,陡然響起炸雷,閃電交錯,幾秒鐘不到,下起大雨,正是宣判死刑即將執行槍決的時刻。公安人員不讓人撤離,大雨淋得每個人像落湯雞,沒人敢動。突然,靠馬路那頭的牆傾塌,隨著牆土倒下十多人。即刻全場炸了窩,神經綳得緊緊的人,從倒塌的牆、從倒下的人身上往外撲逃。我害怕得簌簌直抖,躲在一邊不敢動。身後的人,尖叫著從這缺口往外擁,互相踐踏。會場大喇叭叫大家鎮靜也沒用,警車、救護車亂成一團。

我朝石橋走去,各樣各式的人擁擠著。這是個星期天,又未下雨,天氣又不熱,彷彿遠近的人都趕集來了。農民挑著蔬菜,還有各式各樣可以換錢的東西,早已軋斷了區政府規定可擺攤的兩條街。吆喝聲、論價https://read.99csw.com聲和蒼蠅嗡嗡聲混雜一片。這裏人買食品喜歡看到當街殺生,圖新鮮,買了放心。一個小販坐在長條木凳上,正在從竹簍里抓鮮活的青蛙,當脖頸一刀,熟練地一下剝掉皮,掏掉內臟,露出白|嫩的尚在抽搐的四肢。他的手和塑料圍裙一樣血跡斑斑,腳下黑黑紅紅的腸肝肚肺、綠色的蛙皮扔得四處皆是,盆子里有宰剝完畢的青蛙,橫豎堆壓著相連的大腿小腿,血水依著亂石堆成的街牆流淌。
買個什麼樣東西,給自己過生日?我繼續走在人群中,不知不覺經過照相館。五角錢在我和父親眼裡值個數,但照個最低價的單人標準相都不夠,櫥窗里已經換掉舉著毛主席語錄戴著毛主席像章男女的形象,掛出了燙頭髮穿裙子擺出姿態的女人的笑容。對面是藥店,旁邊是百貨商店,我幾步走了進去。
我下了一排石階,繞開擁擠不堪的路段。但人還是很多,一家一家,大人牽著小孩,有說有笑,親親熱熱。郵局、電影院、茶館,沒有一個地方人少。
我直接上了頂樓,站在那兒可望得很遠:長江對岸,江北青草壩,江北造船廠及古https://read.99csw.com塔;往東能看到石橋廣場。石橋廣場在我的視線下,並不像走進去那麼龐大,它一邊靠菜市場,一邊是小塊相間的農田,另外兩邊是骯髒巨大無面目的建築物:鐵器加工廠、關押政治犯和長刑期重犯的省二監獄。
我盯著手裡嶄新的五角錢,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朝院門方向走去,我突然明白過來,今天不就是9月21日,我的十八歲生日嗎?難怪父親破天荒地悄悄給我五角錢。
我終於盼到大姐回來了。
石橋廣場原先只是一個較寬敞的空地,本地人亂堆垃圾、廢磚,就無法種菜了。
我一下未反應過來,不知父親為什麼這麼鬼鬼祟祟地給我錢。
從一個櫃檯到另一個櫃檯,看不出哪樣東西既是我要的,又是我能買的。化妝品有了種種新鮮玩意兒:口紅、胭脂、眉筆。我買不起,它們和「美容」兩個字聯繫在一起,我不明白這兩個字有什麼用。
「不該砍腦殼的砍了腦殼,敲了沙罐,挨了槍子,老天爺不容,要人陪著死啊!」說這話的是個蹲館子煤灰坑的乞丐,當天就被人告發,抓走了。
母親從沒給我過生日,那是以前,可這是十八歲生日,她比https://read.99csw.com我更明白十八歲對一個姑娘意味著什麼。母親對我是有意繞開?不,她根本就忘得徹徹底底。她記得又能怎麼樣?只要是我的事,她總不屑於記在心。
母親,她應當記得我的生日,可她沒有,昨天也沒提起,她不像要給我過生日的樣子,自個兒朝江邊洗衣服去了,連叫上我的想法都沒有。
好像不止一個人。老太太說,我大姐肩上挎了個旅行包,和一個矮個胖胖的女的在一起。人多,她說她未能叫住大姐。
那天我一身是泥水回家,路上老看到三三兩兩的人,依著牆角擠著眼睛,鬼祟地咬著耳朵。
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屋子傳來,她是在和父親說:又要去江邊了,才沒隔多久,不知啷個搞的,又一背簍臟衣服?
但往前走了沒一段路,我就想,大姐從外地回重慶了,怎麼不回家呢?她不喜歡做事瞞人。我不太信老太太的話,她准看錯了。
我還在讀初二初三時,每周得停課兩天,義務勞動,從江邊挑沙子來填平大大小小的爛坑,擴展成一個像模像樣的廣場。所有的小學中學生都得跟當地的成年人一樣勞動,下有定額,我每次都是戰戰兢兢地完成規定的數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