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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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櫥窗邊擱著的一沓發黃的紙片上,取了一張,放上兩個包子,擱下夾子,又取了兩張紙墊著,叮囑道:「好生拿喲,燙得很!」
我急忙蹲下,一個包子還在紙上,掉在地上的那個,滾在老鷹茶攤下的一片滿是灰的樹葉上。我拾了起來,包子沾了灰,我吹了吹,灰沾在包子上,一動不動,我只得心痛地用手輕輕揭下弄髒一處的皮。
「沒有堂客,又沒妓院!叫我啷個辦?」那個喪妻的男裝卸工吼叫著,像頭咆哮的獅子。說是他把鄰居的黃花閨女給誘|奸了。
我只看到肉好,分量多,蘿蔔纓,蒜,蔥,青菜,嫩得晃人眼。
結論還是買吃的。我看著自己走下坡,穿過馬路,走向那家館子門口的櫃檯。那兒已有十來人在排隊,等著新出籠的肉包。
一個正在等配鑰匙的人?我的心就放下不少。回過身,即刻又感到自己被盯住了,我的頭控制不住地轟轟亂響,我驚慌,說不出的read.99csw.com驚慌,一個包子從手裡滑掉。
果然,他問:「糧票呢?」
「我不在這兒吃,我要帶走。」我說。
我不敢想下去,心裏一陣著慌,拔腿奔跑起來,直跑到中學街操場壩。周日放假,學校沒了喧嘩,操場空曠,沒人在打球,連捉蚱蜢撲蝴蝶的小孩也沒一個。天空比操場延伸得更遠。我放慢腳步,走在雜草中被路人踏出一道清晰的小徑上,努力讓自己心定下來。
是不是我剛才上坡上得太急,氣喘,眼花了?
那場罕見的暴雨把一些搖晃的房子,連同傢具和垃圾都沖走了,水館子這個吊腳樓卻奇迹般挺住了。三天後水退盡,牆上留有點點霉斑,又開始營業。自那場暴雨後,水館子蒸出的肉包煎出的鍋貼餃子,香味漫過幾條街。有人說,是水館子店主的老爹使的法,他在峨眉山學過道術,他發的功,落在包子餡上。
我把手裡read.99csw.com的五角錢怯生生遞過去,「兩個肉包。」
賣籌子的青年人朝儲藏室叫了一聲,隨即從里走出一個臉上打滿褶的女人,系著白袖套白圍裙,粘了些麵粉醬油。她問了情況,說行。到蒸籠前,親自用大夾子將兩個肉包放在盤子里。
我捧著熱乎乎的肉包,聞著撲鼻的肉香,第一次感到幸福的滋味:這是我的生日,我在慶祝。
絕不是的,我清楚自己的感覺。肯定還是那個男人,為什麼他隱秘地跟了我十多年,今天突然冒出來——幾乎徑直走了出來?
不少人划著自製的木筏,到江上拈自己想要的。最讓人羡慕的是從死人手腕抹下手錶,手錶很值錢,這不是偷搶:死人用不著手錶。野貓溪正巷有個漆匠,是個胖子,兩天抹了五隻手錶戴在手臂上,走街串巷地炫耀,被公安局銬走了。他一路哭罵,說他沒有像那些扒手,扒完后把人打暈往江里推。
「我忘了,」我九九藏書著急地解釋,「反正兩角錢一個,兩個四角,剩一角抵二兩糧票,行不行?」我想我一定從臉頰紅到脖子胸口了。我從未自己買過點心,沒想到要糧票,況且糧票可當錢用,家裡不會給我。
這個地區強|奸犯罪率較高。山坡,江邊,角角落落拐拐彎彎的地方多,每次判刑大張旗鼓宣傳,犯罪細節詳細描寫,大都拖到防空洞先奸后殺,屍體腐爛無人能辨認,或是姦汙后推入江里,使每個女孩子對男人充滿恐懼。我記起初中時一個女同學的父親被抓走的情景,她和她的妹妹們哭啼啼跟過幾條街。
有一年連日暴雨,石橋馬路和街巷全是水。暴雨和大水把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捲走了,雨水把石階洗得那個白凈,直讓人想躺在上面睡個好覺。可是一看江里,全變了樣:茅草棚,木盆,整棵樹,有時淌過一個身體,不知是豬狗還是人。
坡頂正好是三岔路口,一個老鷹茶攤緊挨著棵苦楝樹,樹樁
read.99csw.com連著塊生得奇形怪狀的石頭。我剛走近,就感到背脊一陣發麻,迅即轉身:一個穿得還算規矩的男人,站在一戶配鑰匙低矮的屋檐下,他並沒看我,在跟配鑰匙老頭說話。
走出百貨商店,上一大坡就是電影院。看一場電影,是我嚮往的。只要是圖像,即便沒色彩和音樂,我都不在乎。看一場電影,即使是放映紀錄片:祖國河山一片大好、中央首長接見外賓、飛機撒農藥,我都想看。都是父親開恩,私下給我五分錢看學校組織的電影,才能一飽圖像的眼福。我自己選擇看一部片子,是從未有過的事,這念頭使我激動。電影院黑乎乎的牆壁,假如那是一面玻璃,我會看見一個梳著兩條細細辮子、頭髮不多、臉無光彩、身體瘦弱的少女。這便是我,此刻,正在精神食糧與物質食糧之間作痛苦的思想鬥爭。
有塊小黑板寫著包子、餃子、燒餅、小面、饅頭、三角糕和豆漿的名稱,標明每一樣需多少錢
read•99csw•com和糧票,字跡歪歪倒倒,深淺不一。我身上只有五角錢,但我仍站在隊列里。帶菜肉餡的包子,鬆軟,麵皮顯白還薄,牢牢抓住我的心。裏面四張桌子,皆長木凳,擠擠地坐滿人,有的人喝豆漿,有的人喝餃子湯,濃濃的乳白色,上面飄了星星點點的蔥花。
輪到我了。賣籌子的青年人剃了個小平頭,不耐煩地等著我說話。
我沒從來的那條路回家,而是順水館子前的小街走,這條路坡坎多,但近一點。肚子開始咕咕叫,在下命令:趁熱趕快將肉包子吃了。可我還是咽下了口水,想帶回家去,與父母一同慶祝他們生下我。我一口氣跑上糧店旁的石階頂,一坡幾十步的石階看起來不陡,但一氣上到頂,就喘不過氣。
我站起來時,那男人已不在。這人很可能就是以前那個跟蹤我的人?今天他跟著我說不定已不止這一刻。今天是星期日,不上學。以前總是在上學放學期間我被盯梢,這次此人卻打破了以往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