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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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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弄清,或至少明白一點點從小就盤繞在心頭眾多的謎團和陰影。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一些什麼,但都不肯告訴我,他們在有意組成一個巨大的陰謀,我就這麼被框定在沉默之中。也許人人都落在別人「不言」的囚籠里,別人不說的正是我急切想知道的真相。不行,我決定把一切拋開,高考複習這種所謂的第一大事也擱在一旁,得問個明白,不然,我就活得太不清楚了——這麼十幾年!
我們在礁石邊坐下,面朝著翻卷出一片旋渦的急湍江水。
大姐問我,哪種說法?
大姐是唯一不與家裡其他妹妹弟弟抱團結夥的人。她和母親不停息地吵鬧,吵得最厲害時,眼裡充滿了怨恨,或許這是因為她在眾多兄妹中獨享寵愛,才會如此撒嬌。1969年毛澤東將鬧遍天下革命的紅衛兵,解散到農村邊疆廣闊自由的天地去,而大姐早在1964年就響應號召下鄉,她是全國第一撥下農村的知識青年,比別人多受了好些年的苦。在農村待了九年才到四川邊界一個山區的煤礦當工人。
「哪個雜皮、梭葉子、爛娼婦敢亂說!」大姐吼了起來。
「你也來給菩薩磕三個頭!」她吼我。
等read.99csw.com了一會兒,大姐說:「好吧,我講給你聽,關於我的身世,我只知道我的身世,其他事我可不知道。你還得答應我,保守我的秘密。」
大姐朝我的背就是一下,問:「你今天是怎麼啦?」她的手真重,我忍住了痛,沒說話,等她說話。她嘻里哈哈一陣笑,「我許了願,就當然照辦。但你太正兒八經了,好說好商量。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和我就這樣走走,看看船,望望風景不好嗎?如果你願意,我就陪你過江去城裡玩,看場電影。」
我倆出了院子,下著石階,往江邊走。
「這是什麼菩薩?」我猶猶豫豫走進黑暗中。
「你剛才可許過願的,說今天是我生日,你啥子事都願為我做!」
不過今天她的話不一樣,她比我落後幾級石階,朗聲罵道:「我今年滿三十四,按那老該死的算命先生說的,我只有幾年可活,幹嗎小小心心做人?我就要看到底會發生什麼!」
「說不信命還是得信,我四十歲左右肯定要出事,還是老實點過吧!」這是大姐幾年來老掛在嘴邊的話。
我說,父親單位勞資科說是「梅毒後遺症」,還有院子里的人也含沙射影地罵過read.99csw.com。
她見到我話特別多,話裡有話,真真假假,像逗我似的,從小如此。有時,她臉上表情豐富到誇張的地步。如果不這樣,當她在江邊洗衣服,濃密的黑髮盤上高高的額頭,看上去她還真漂亮,不止一人說過她的眉和嘴像年輕時的母親。她的面相,還有高挑豐腴的身材,不同於家裡其他姐妹兄弟。重慶女人小巧玲瓏,秀麗,沾了重慶山水雨霧地氣,性格陰柔。我大姐性格卻像男子,剛烈而火暴,敢動嘴,也敢動手,甚至用刀卡住第一個前夫的脖子,逼他簽字同意離婚。
難得大姐提到全家福佑,我只好朝幽暗的石壁拜了幾拜。大姐又摸到潮濕的石壁下,捧了一掌水,低頭喝了下去。她讓我去喝。我想起我們院子牆后從坡上無數家流下來腥臭的陽溝水,連聲說「不」。大姐彎下身,又捧了一掌,送到我嘴邊,水從她手指縫裡一滴一滴地漏著。「菩薩水,香的,治百病。」她認真而強硬地說。
「你是知道的,對不對?你們一直都不想讓我知道一丁點,你們一直都在騙我。不管怎麼樣,大姐,你得告訴我!」
大姐收起笑容,說:「好吧,你想知道什麼?」
她沒聽到read.99csw.com似的,急急往下走。我跟著她,不肯落下一步。沒有房屋和樹遮擋的江面,有兩個人在游泳。嘉陵江水較清,與濃黃的長江水在朝天門匯合,中間像有條彎扭的線分開兩江水,在我們這山坡前,就全是長江的濃黃湍急了。我又重複了一句。
「說什麼?」大姐卻反問我。
她做什麼事都不想,先做了再說,做糟了,不屑於收拾,讓別人去著急。她在鄉下時,巫山縣城一個算命八字先生說她命帶血腥氣,走盤陀運,吉凶難卜,四十歲左右若能躲過一次大劫,才可血順氣返歸正路。
而我總懷疑大姐有什麼理由,急於離開這個家,她不想屬於這裏。
父親說他走船去過巫山,那裡的情況完全不是幹部們說的那麼一回事,苦得很,父親不准她去。要她去派出所把戶口重新上回去,她罵父親在造謠,是反革命。父親哭了。母親哭著去街道辦事處求情,被狠批了一頓,說你反對女兒去農村,就是破壞上山下鄉運動,你應該曉得擔當啥子罪名,走遍全國,也沒有人敢給她把已經下掉的城市戶口上回去。母親被嚇壞了,眼睜睜看著她笑嘻嘻地走了。
她在十八歲衛校快畢業的一刻,與一個男生在校九*九*藏*書外散步。團支部書記批評了她,學校紀律不允許談戀愛。她說耍男朋友又怎麼樣?大吵之中,兩個人同時動了手。她一人受到處罰,不讓她參加元旦表演節目。她氣得說跳就從兩層樓高的地方跳下,腿骨折,進了醫院,被記過,因此「歷史有污點」。她不願寫檢查,卻直接去找校長。校長不主持個理,她將學生證朝校長當頭丟去,退了學回家。
我趕緊掩住她的嘴,我們離住房區並不太遠,她這樣大聲嚷,會有人聽見。大姐狠罵著,轉頭奔下又濕又滑的石階小道,道旁的垃圾臭得熏人,鼻子難受。她忽然閃進一個暗黑的山岩窪口,撲地跪下,朝石壁磕頭。
「告訴你啥子?」大姐不當一回事地說。
我只得張開嘴,順從地喝下去,果真是清涼的泉水。「好了,」我說,「大姐,你也彎酸磨蹭夠了,現在該可以開始說了吧?」
我轉過身,盯著大姐,劈頭蓋臉就說:
街道辦事處的幹部動員她說:「長江三峽美如神話,巫山河裡的魚像桶那麼粗,煤用手帕包都不會黑。那是個好地方啊!」她相信了,偷了家裡的戶口本,註銷了城市戶口,她想與懲罰她的同學老師比比哪個最革命?
「到底為什麼父親會https://read.99csw.com視力如此衰退,在我生下后,就不得不提前病休回家?我決不相信那種說法。」
「你們有事瞞著我!大姐,你得告訴我!」
「我是認真的,你得告訴我!」我不理她的茬兒,同時,我感到絕望。江上一聲高於一聲的汽笛相互交錯,聚集在我眼前的空中。不只是這個下午,但就這個下午,我的感覺是如此強烈。在我聽來,每艘船的汽笛都是不一樣的,彷彿上面附有一個受傷的靈魂,在訴說自己的命運,令我不寒而慄。於是,我衝著大姐喊叫起來:
「江邊白衣觀音,」她說,「『文化大革命』中砸爛,你沒見過。最近剛由行佛事的善人修起來。快讓觀音保佑全家。」
我慶幸自己還未完全喪失看人的本能:我生日這天大姐回家,我就逮住了她,認準了她。她比我大十六歲,生在我前頭十六年,對我負有推卸不掉的責任,肯定有些事與她有關。是命運讓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解答我的疑問。

倒給她問准了。我想知道什麼?我想知道一切,但我怎麼知道大姐知道什麼?
大姐無動於衷笑眯眯看著我。我的喊叫變成了哀求,聲音低得只有我和她兩人聽得見。
同學笑她是傻瓜,母親罵她無法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