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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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叫鬆綁。
大姐堅持說,男人的這一伸頭,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命運決定關頭,因為他馬上被母親的美貌勾掉了魂。母親那天早晨的倔強,使那個袍哥頭兒覺得有趣,竟然還有這麼個鄉下妹崽,不僅不順從凌|辱,被捆綁鞭打了還不願服個軟,也不願說個求情話,讓工頭下不了台。工頭正氣得沒辦法,轉身看見那男人,立即賠了笑臉來。袍哥里認輩分,這個戴禮帽的男人輩分高得多,問了兩句,就走了進來。
那天上午走進位於沙坪壩地區601紗廠戴禮帽的男人,本來毫無興趣看一眼養成工的宿舍。他只是走過門口,聽見了一點奇怪的聲音,探了一下頭,他身後跟著跑的兩個小打雜也忙不迭地站住。大棚式房read.99csw.com子里兩排草墊通鋪,有股積久的汗臭。
她出了大門,一下愣住了:一輛新嶄嶄的黃包車停在那裡,每個金屬部件都亮得晃眼,穿著整齊的車夫恭敬地等在一邊。
他看了看母親,與工頭咕噥了兩句話,就匆匆走了。
大姐生性浪漫,老是沒命地愛上什麼男人,我沒法阻止她的講述,也沒本領重新轉述她說的故事。我只能順著大姐的描述,想象這場一見鍾情中的邏輯:一個鄉下姑娘,敢為貞操拚命,長相又俏,或許正是這個袍哥頭心目中看家老婆的標準。他自己也是個從社會底層爬上來的幫會小頭目,本能地不信任這個大城市裡像蒼蠅一樣圍著他轉、賴在他床上的風騷|女九*九*藏*書人。
那時母親抬起頭,因為背光,走向她的男人又戴著帽子,來人的五官輪廓不分明,只覺得他個兒高,身子直直的。母親頓時害怕起來,想這下自己真完了,她絕望地把眼睛掉到一邊去。因為恐懼,她的臉通紅,呼吸不均勻,成熟挺拔的胸部一起一伏。
一個少女被捆綁在木樁上,髮辮早已散開,有幾綹飄拂在她的面頰。漏進棚的光線像故意落在她的身上,顯得她皮膚健康細嫩,睫毛黑而長,嘴唇傲氣地緊抿,在憤怒中潮濕紅潤。工頭的皮鞭在揮舞,她掙扎著,有一股抗爭到底的狂野勁兒。
母親那天被鬆了綁,躲過一難,又開始下班上班,很快忘了這件事,就像忘了她年輕的生命中已多次歷經的危急。她九_九_藏_書節衣縮食,想積攢錢寄回家鄉。兩個月後,一天放工時,著工裝的女工們正在過例行的搜身——廠里怕女工帶走棉紗團、布片之類的東西——工頭卻滿臉笑容走過來,請母親到廠門外去。
母親這才正眼看清進來的是一個英俊的青年。他關切的眼神,一下子就觸動了她的心。
這座城市令人戰慄,有股讓人弄不清的困惑,時時隱含著危險和埋藏著什麼秘密。重慶男人走到街上,無論他裝束什麼樣,你都無法猜出他的身份。他可能是地痞,也可能是正人君子;可能是特務,也可能是順民;可能是暴亂分子,也可能是秘密警察、袍哥、學者、賭徒、官員,或是戲子、二流子,或是扒手。重慶女人也一樣,無法以她的打扮舉止而定她是良https://read•99csw•com家婦女,還是盪|婦,野雞。不管什麼人,都有點潮濕濕的鬼祟氣,也有點萎靡的頹喪感。
大姐說的事發生在三十七年前,但我並不陌生,這個城市的工人住宅區,半個世紀以來,恐怕沒什麼不同,今日的房子只比那時更擠。
大姐坐著的礁石面上有許多蜂窩似的蝕坑,她與我肩挨肩,說的事卻離我越來越遠。遠程的大客輪駛近朝天門碼頭,拉響汽笛,聽來像個廉價雇來的吹打隊在奏喪曲。太陽退到對岸江北,一層淡淡的紅暈浮於山頭。江里零散的幾個游泳者,頂著衣褲往自家岸邊游。這個城市的歷史太喧鬧,傳入我耳旁的聲音極雜亂,單憑耳朵,很難一字不漏地聽清大姐的話,我必須憑我的心去捕捉。
時間很快到了19https://read.99csw.com45年,雖然這時,幾乎沒有了人們熟悉的警報聲和奔逃凄厲的尖叫聲,人們也忘了抬頭仰望天空,不再關心有否日本飛機的小黑點,防空洞開始門庭冷落,這個城市漸漸充滿戰爭勝利的喜慶。巨大的歷史轉機,與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做工妹本沒有多大的相干。但命運卻讓她看到尚在田裡耕作的父母兄弟、她同齡的鄉村少女永遠看不到的東西。
母親從紗廠下班后,看到的是一個並不可愛的城市。春天來臨,離霧期結束還有一段平安日子。霧氣慢悠悠地在這座城市飄移,在山脊線上結成濃雲,山脊以北的上半城朦朦朧朧,山脊以南的下半城若有若無。街道凌亂狹小,彎曲起伏,貧民區的碼頭與沿江坡地區,吊腳樓一邊靠道路一邊靠崖,像一群攀附在山坡上的灰色蜥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