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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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他這樣對我說話,我覺得這些話非常深刻,太值得我欽佩了。這些字詞,一定是他和他的朋友們在一起時才運用,他說這種話和上課時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我不由自主地想,他開始把我當作朋友,認為我可以懂得他的語言。
晚自習的鈴響了。是他的輔導課。
我對報紙興趣增濃,這就是一個觀望身外世界的窗口,我連邊角小塊文章也不滑過。報尾,常刊登一些大型文學月刊的欄目廣告,有一天我讀到北京的一份文學雜誌《當代》三期的廣告——報告文學《冬天的童話》。作者是一個敢講真話敢對現實不滿的青年遇羅克的妹妹,遇羅克堅持「不管你是什麼出身,都應受同等的政治待遇」的立場,在「文革」中被槍斃。他妹妹寫了他和她自己在那些年的不幸遭遇。
「你這小鬼。你在生我read.99csw.com的氣。」他握住一卷報紙深深地嘆息一聲,「不過跟你說話,我不感到累。」
那晚答考題,時間比背書過得快,兩個小時的時間即刻就完了。趁著人多,我溜出教室,走在校內小路上,他竟趕了上來。
那個晚上,我是第一次和他走得那麼近。那近,是由於身旁沒有其他人,月光照耀著傾斜的碎石子路,樹葉在風中沙沙響。我們默默地走著,到應該分岔的路口,我側過身,停了下來,想對他說再見。
可是他好像心緒很好,他對我說,他想等到下一段路再聽到我說再見之類的話。他感覺出我害怕什麼,我的臉在發燒般燙。我朝他看了一眼,他沒注意,夜色把我的羞澀及莫名的驚慌遮住,我心安多了。
那天下午放學后,從他辦公室出來,我在學校圍牆邊read.99csw.com的石頭上悶坐了許久。除了我,我想沒有哪個女學生會去找他說功課以外的事。論相貌教書,他不比其他的男老師好,有什麼了不起?不就因為他知道我對他的感覺特殊,他就可以想怎麼就怎麼對待我。我氣憤又傷心,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我不必看重他,更不必理睬他。
「在罵我?」
他建議,從校大門口走。
我背著書包,轉身往坡下走,沒有回頭,直到肯定他再也看不見我時,才停下來想,他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
他這麼一嘆息,一承認,我不理他的決心,馬上煙消霧散,無氣可出了。不過,我走得仍舊很快。
「怎麼,不願意我送你?」他站在我右旁。他說這話時,我扶了一扶快掉下肩的書包帶子,不料與他的手指碰在一起,頭一抬,我和他的目光碰上了。
母親從未read•99csw.com在我的臉上親吻,父親也沒有,家裡姐姐哥哥也沒有這種舉動。如果我在夢中被人親吻,我總會驚叫起來,我一定是太渴望這種身體語言的安撫了。每次我被人欺辱,如果有人把我摟在懷裡,哪怕輕輕拍拍我的背撫摩我的頭,我就會忘卻屈辱,但我的親人從未這樣對待過我。這裏的居民,除了在床上,不會有撫摩、親吻、擁抱之類的動作。沒有皮膚的接觸,他們好像無所謂,而我就不行。我只能暗暗回憶在夢中被人親吻的滋味,就這一點,就證明我不正常。
快到苗圃水塘,我站住,不往前走了。
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他的身體和我的身體靠得是這麼近。這時,我低下了頭,聽見自己很輕的聲音在說:「我快到家了。你請回吧!」
「好吧。」我同意了,時間晚了,學生已走散,我不必故https://read.99csw.com意繞開校門走。
讀到廣告,我就從他那兒找來雜誌看。邊讀邊抄好些段落在日記上,很感動。還雜誌時,我想和他談談,說到遇羅克1970年被槍斃時,才二十七歲,他突然叫我別再說下去,他的口氣非常粗暴,好像這事與他有關似的。
學生溫習功課,有問題就向老師提出。有時,老師會針對某一普遍性問題,重新講解。他和其他老師不一樣,總坐在講台上,看誰舉手就到誰的桌前。他還喜歡坐在最後排,手裡拿的不是講義課本,而是報紙。他經常弄些模擬試題,發下來,讓學生做。
如果我回過頭去,歷史老師一定仍然站在路上目送我下坡。只要我朝回走,走近他,我一定能看見他的臉上那只有我能看見的悲傷,他的性格不許他講出來。假若我能體諒別人,假若他能直接向我說出來,或許我們能彼此read•99csw•com心靈靠近。
歷史老師對報紙的關注,超過對身邊發生的事。他說,上海的亭子間,巴黎的閣樓,不知出了多少作家畫家,一個人的艱苦就是這個人的財富。不過他也說,一個人再強,你也強不過這個世界,你得不到本是烏有。他還說,瀑布一直在那裡,無人知悉,直到河流把它顯示出來。
歷史老師沒有,幾乎沒有碰過我任何部位的皮膚,可能他也害怕。
「哪敢!」
他點點頭,說,「你還有一段路,別走小路。不用害怕。什麼都是註定的,要逃要躲,效果不會太大。」
而我正被自己內心的慾望折磨著,盼望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抱在懷中,親吻我。
「怕鬼跟著。」
這出乎我意料的舉動,叫我大惑不解。當我與他把話題扯到別的事上時,他才變得正常了,不過極其冷淡。
「你走那麼快乾什麼?」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