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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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還是黃澄澄的,長江比嘉陵江更臟,看著熱,腳浸入,卻是涼爽舒服的。我們住在江邊的人,對江水有一種特別的依戀。遠離江邊的人,歡喜只是一股勁,背過身去,就會把江水忘卻。我們住在江邊的人,和不住在江邊的人,一旦走在同一旅程上,那麼,我們總是儘可能地和江水靠得近些走。不住在江邊的人,嘲笑我們傻勁,老是拾起石片打水漂。他們說,江嘛,看看就是,江很討厭,過江過水,耽誤時間,誤事不說,翻船的話,連命也搭上。
人們說,她是花痴。
四年前,街道委員會傳達「四人幫」被捕。會https://read.99csw.com一開完,老百姓很高興又一批大人物倒台,又一批整人的人被人整,一戶戶人提著臉盆、腳盆、燒飯鍋、炒菜鍋,敲打著出自家門上街遊行。鑼鼓、鐃鈸、紅綢、二胡、爆竹,噼里啪啦就游上了大街,赤著胳膊光著上身吼著口號。跟著遊行隊伍的人越來越多,小孩子最多,圖個稀奇,但也壯了聲勢,沒人管地大鬧一場,衝著石橋廣場馬路游去。
一個全身髒兮兮的女人,站在廢品收購站門前的小石橋上。每次走到這一帶,就可能遇見她。小石橋連接兩個被溪水隔開的read.99csw.com山坳,但溪溝里淌著的都是附近工廠流出的污水,在陽光下閃著深黑紅色的油星,有時發出綠藍的光。這女人真是很臟,身上的衣服遮得也不是地方,據說有三十幾了,還是一個女孩子的臉龐,乳|房也是一個女孩子樣的。她的身體飽滿,有著豐腴的大腿和臀部。每隔一兩年她的肚子就大起來,春天隆起,夏天挺起,秋天就會蔫下去。誰也不知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后弄到哪裡去了,就像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和來歷。她在街上被人吐口水遭人追打,餓了就吃館子里的剩飯或路上小孩掉在地上的饅頭,夜裡走https://read.99csw•com到哪就睡在哪。
我退出遊行隊伍,走到路邊的電線杆子後面,著迷地看著「花痴」。她走得專心專意,無論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將要發生什麼,都與她無關。
自來水管前,排著長隊,沒水,水桶都候著,順路邊歪歪扭扭,站著五六個人。
我上了山腰,喘著氣,第五人民醫院門診部的房子在平路盡頭。那兒沒有歷史老師,我到早了。
往野貓溪輪渡方向一直是下坡路。
太陽出來得較晚,但在午後突然變毒。屋蔭下站著人。我高興自己出門前抓了頂天晴下雨都用得上的草帽。房檐下的人在抱怨九_九_藏_書:「再不來水,莫說人要渴死,連桶也要爆開了!」
我有記憶就看見「花痴」了,她的眼睛混濁,十根手指黑乎乎的,身上能搓出泥條。冬天穿一雙大大的臭膠靴,夏天光腳,收購站前滿地是玻璃片,她的腳毫不在乎。不管見男人或是女人都有可能扒下褲子,但她總是張開嘴笑呵呵,不像所有正常人那麼仇恨人,成天開會批鬥階級敵人。
但江水就像流在我們的心裏,我們生來是江邊的人。下坡上坎停息時,總喜歡停下來轉過臉去遙望上幾眼,看幾眼江景,又能爬一大坡石階。
我也在遊行的隊伍中,走上中學街的石階。這個世界到底會出現什麼
九_九_藏_書樣的大變動,我不太懂,只知道毛主席死了,要悲傷,「四人幫」被抓了,要慶祝,大家都得一個樣。正在這時,我看到「花痴」逆著我們走來。秋日白燦燦的光線下,她臉不怎麼臟,頭髮被人剪得像個男孩,但渾身濕漉漉的,可能被人耍弄推到江水裡去過,一件破舊的男人制服緊貼她的身體,肚子扁平。她與遊行隊伍交錯而過。
收購站的小石橋欄是她最喜歡待,也是唯一任她待的地方。收購站里的兩個老頭,一個將舊報紙、塑料鞋子、爛布片、壞膠鞋、碎玻璃、爛銅鋁鍋,等等,從門口搬進屋;一個記賬,撥著算盤,對著一個小窗口遞出皺皺的毛角分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