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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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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們家的人,誰都不認為他做得無理。至於愛情,在戶口面前不過是個笑話。四姐寫了厚厚一封信給家裡,求母親想一切辦法使她能離開農村,否則,她只有嫁給當地農民。
母親心裏更明白窮人家漂亮的女孩命薄,但四姐出事如此之早,依然讓她吃了一驚。四姐與德華熱戀了好多年,原是同一村的知青,他倆沒結婚,怕回不了城。不管是同當地農民還是和知青在農村安了家,按有關規定都比單身知青差回城條件。四姐與德華信誓旦旦,永不變心,待兩人都回城才結婚。稍有辦法的人全都走後門通關係離開了,村子里已剩不下幾個知青。1978年德華一回城不久,考慮就很實際:有可能四姐一輩子農村戶口,命九*九*藏*書中注定是個農婦,他將一輩子受窮受累。他開始追求他的女同學——廠里支部書記的女兒,婚姻能改變一切,還說不定能提拔成幹部,不再當工人。
我和她、德華三人住在閣樓上。為避開他倆,我經常到街上昏暗的路燈下看書,半夜才歸,我的眼睛近視,度數上升。房間太小,他們做|愛的聲音吵醒了我,我便大氣不敢出,緊閉著眼睛,裝作熟睡,有時乾脆摸下床到堂屋去傻待著。
我在第五人民醫院門診部門外傻等時,我家已亂成一團,連很少摸上閣樓的父親也在閣樓里,還有二姐,三哥。他們給四姐喂葯,喂綠豆汁,一杯又一杯灌水。

四姐知道德華開始變心,急得沒辦法。她read.99csw•com只能一橫心,賴在重慶不回。直到德華答應斷絕和女同學的往來,才回農村想辦法。她動身回農村前,鄰居的一個熟人串門,當時四姐說著說著,忍不住就哭了起來,那人動了慈悲心腸,問四姐願意不願意去郊區一家合作單位當小工挑灰漿桶,她根本不用想,就答應了。
「不,不。」德華答道,連早飯也沒吃就出了院子大門。父親對剛回家的母親說,那就是前奏,他認為德華不會和那個女同學斷,恐怕已追上了手,這下真要和四妹斷。人總是往上爬,住在我們家小小閣樓里,他不會甘心。
兩床間一層布相隔,他們沒法避我。家裡再有別的人,房間里更沒法做任何事。到江邊或山上去,他們沒read.99csw.com有結婚證,若被治安人員和派出所的人抓住,侮辱一頓,還要通知單位領導,寫檢查。偌大一座城市,想來想去只有山頂那座破爛的電影院能安身,趁放映電影時一片漆黑,親熱一兩個鐘頭。
母親不止一次和父親說,別看四妹模樣兒生得俏,我只怕她命最苦。
父親發現樓板上沉重的一響,藥瓶墜在樓板上的聲音,接著刺鼻的藥水從瓶子里流出,穿過樓板縫隙滴到樓下。
母親當然沒有辦法,她既無門子,也不會通路子,更沒有拉關係的金錢。她只有流淚,著急,怨自己,恨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只要能讓四姐回城。
德華上班的地方離我家並不太遠,工廠在彈子石渡口上端。他斯文,白凈,長得俊氣,我第九*九*藏*書一次見德華,以為他是古典小說連環畫里走下來的書生。
「去了再換鞋。」德華說。
四姐走上母親的路,成為挑沙子磚瓦的工人,母親叫臨時工,她叫合同工。四姐早出晚歸,上下班除了過江,還要換兩次車,每天一身臭汗回家,誰也不想理睬,我和她之間越來越沒話說。
他來我家,總搶著做家務,挑水、理菜、炒菜、洗碗,也很有禮貌。母親卻記著他對四姐三心二意的事,不喜歡他。不愛說話的父親也對德華冷淡,父親認為他太女相,命不順。天一晚,父親就在堂屋對著閣樓叫,說路上不好走,天又黑了——明顯是下逐客令。但父母的種種暗示明示都沒用,四姐硬拉著德華住進了我家,她只有靠這個辦法讓他最後實踐娶她的諾https://read.99csw.com言。
父親問德華:「你去上班還要把皮鞋擦亮?」
「那不麻煩?」
四姐一定是在我走後,把預先準備好的毒藥,從堂屋的哪個角落裡取出,到閣樓她的床上。左想右想,最後乾脆什麼也不想,決定喝了葯,一走了之,一了百了。
四姐在我們家長得最漂亮,和大姐的粗獷不同,她兩條細眉,不用描畫,濃淡有致,眼睫毛和眼睛最動人,乳|房高挺,留著齊耳的短髮。那陣子,街上一些從不登我家門的婆婆嘴,老與我父親搭話:你家四姑娘真是一夜就出落成人尖尖了!
四姐吞服了敵敵畏,她以為這種有毒的殺蟲藥喝幾口就會死的。當她睜開眼睛,堅決地拒絕去醫院。她的手幾乎都要把床柱頭抓碎,是三哥答應她,不讓她去醫院,才使她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