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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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嘛,以前大姐一起下巫山的知青。」
她說就這兩天走,但隔不了太長時間就會回來,永遠回來,再也不在那個鬼山旮旯傻待了,絕對不幹。
「她回來這些天是不是一直在找他?」
四姐上閣樓來,一臉不高興,說:「你待在這裏做啥?還不去把灶坑下的煤灰倒到江邊去。」她肯定又在和德華鬧矛盾,只好把氣出在我身上。
「你走了?」我稀里糊塗地問了一句。
「我小孩都已經一大堆,有哪個男人要嘍?」
哪怕日本母親被趕回去了,一家子還得遭罪,每次運動一來,就得交代為什麼要當「漢奸」,孩子在街上老挨人https://read.99csw.com罵「日本崽」。那個高個男子,因為娶半日本血統的姑娘做老婆,跟人打了不少架,動了刀子,被送去勞教過。患難夫妻多年,70年代末,突然政府和日本友好了,有海外關係的人開始吃香,半日本血統的老婆身價高了起來,離他而去,只剩下離婚簽字了。
「亂猜的。」我邊說邊下樓梯,心裏佩服大姐,她還真找著他了。
「你啷個曉得?」
我走到小木廊上,見大姐和一個男子邊說邊笑出了院門,大姐是故意的,讓家人和院子里的鄰居們看。那個人有籃球運動員那麼高,我想,https://read.99csw.com這回大姐准又是愛上什麼人,她會真像她說的那樣,離開煤礦,要飯也要回到這個城市來。
母親說,二姐的小孩拉肚子,害得她去燒香也沒燒成。我知道母親沒有說實話,她過江一定是去辦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樓下有人在叫大姐,大姐朝堂屋探了一下頭,馬上回到屋裡,對我說,她得走。
我想這倒很像大姐的個性,來去都不打聲招呼。母親在屋裡罵:「六六你沖瘟去了,喊半天都不見人影,家裡那麼多事!」我走進屋裡去,很親熱地叫了一聲媽媽。
大姐說過他,兩人是老相識,而且早就有點意思。read.99csw•com那天大姐讓我去找她的一個女同學,就是為了找他。這個男人的前妻,是半個日本人。剛解放那陣子一家人住在中學街。1953年,所有與中國人結婚的日本人都得離開,孩子不允許帶走。兩個公安人員來押解。日本女人不願走,丈夫不肯放她走,三個女兒一個拉著日本女人的手,兩個抱著她的腳。日本女人的眼淚如針線那麼垂落不斷。那是中學街這條街上有史以來,最讓人看了鼻子癢喉嚨哽的一個場面。
「那個人是哪個?」我問四姐。
大姐自己情緒一下倒打了個轉:「哼,這個家,每個人都巴望我早點走。我知道我礙人眼,占人九*九*藏*書地,讓人擠得慌。」
我喝了杯白開水,就拿了擱在堂屋的那一摞書,上閣樓。閣樓里大姐在床上斜躺著,也像是到家不久,剛洗過臉,有幾綹頭髮濕濕的。她看見我吃驚的樣子,大笑起來,說:「要騙你太容易,一騙一個準。」
我擱下懷裡的一摞書,望望屋裡,聽聽頭上閣樓,問:「大姐走了?」
「出去一陣。放心,大姐今天還不會走。」她拍了拍我的腦袋,還以為我捨不得她。
「走了。」四姐頭也不回地說。
「騙吧。」我沒生氣,在床邊坐下來。
那是個下午,應該是下午,我記不清楚。時間在那一天對我不存在,連我自己是否存在,我也不在read.99csw.com意。我的頭腦和心靈正落在喘不過氣的快樂之中,在這以前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母親蹲在地上,在收拾床底下的瓶瓶罐罐雜物,像沒聽見一樣。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瞟了我一眼,既怪異又冷漠,臉拉著,像在說:我就知道大丫頭回家,沒好事,你成天拉著她說些啥,以為我不曉得?
很晚,大姐回來。我說:「你和他倒是一對,離婚冠軍。」
大姐把話題轉開,哼起一支四川小曲,她的聲音甜潤,寬厚,她說她根本不在乎男人,男人哪個是好東西?大姐一定是同時在耍幾個男人,她不把自己置於進退維谷的境地,不會安心。
我不管母親的反應,問她二姐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