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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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開總是對的,反正我也不想記住那些細節。
「他對你好不好?」母親與我提生父總是用「他」,母親不會不知道他對我怎樣。她這麼說,是要我承認生父,是想與我談他,現在終於等到一個人和她說她心裏的人了。她熱切地望著我,等著我回答。
「不要騙媽了,我當然曉得。」
沒有提一個人,記日記保密是無意中學會的,不是由於「文革」中許多人因為「反動」日記送了性命,而是我知道這種見面不能讓家裡人知道。父親知道了,怎麼想?姐姐哥哥們知道read.99csw.com了,怎麼想?母親知道我對待生父的一些細節,怎麼想?
這麼些年母親沒見生父,通過我的婆婆,她對生父的情況應該是知道一二的,同在一個城市,卻要強迫自己做得如路人一樣,我覺得母親是中了魔。
我說:「一般。」一副不屑談,也看不上的樣子。我並不惶惑,一個提供精|子的父親,一個提供撫養的父親,我知道哪個更重要。
給我比了尺寸后,她問我是做襯衣呢還是做套冬天棉襖的對襟衫。不等我說話,母親自作九_九_藏_書主張,說夏天已過,還是做對襟衫吧!她仍舊是那個一意孤行,不用聽我想法的母親。
母親在屋子裡東磨磨西蹭蹭,過了好大一陣,說不帶我去找裁縫做衣服了,裁縫收費貴,還做得不滿意。她拉亮燈,將桌子擦得很乾凈,把那塊布鋪平,灑上水。拿出剪子尺子粉餅后,她嫌桌子不夠寬,又把布移到架子床上。
「他從不要求見你,他知道一個私生子在人們眼中是怎樣一種怪物。」母親說,「這個社會假模假樣,不讓人活也不讓人哭。」
我不理母親,九九藏書專心剝大蒜皮。
第二天,我見著父親,什麼也沒表示,什麼也沒說,昨夜那股衝動早沒了。睡眠真是個奇怪的過程,像一次死亡接著一次新生,過濾掉了痛苦,榨乾這種那種的慾望和情感。我把藍花布拿下樓交給母親,母親接過去后,我就做自己的事去了。家裡哥哥姐姐都回來了,房裡房外擠進擠出。院子里的鄰居,似乎每家都來了親戚,熱熱鬧鬧。母親心神不安,好不容易瞅到一個只有我和她在屋子裡的機會,她說:「那布,等一會兒,我帶你去石橋廣場,九*九*藏*書找裁縫給你做件新衣服。」
看見我沒搭話,母親又說:「六六,你不曉得,他自己過得又窮又苦,這十八元錢不僅養活了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還幫了我們全家。」
但是我在閣樓里,記昨天見生父,只有兩行字:茶館,館子,電影院,枇杷山公園,纜車,過江,回六號院子,睡覺。
我一直都有記日記的習慣,記的都是我第二天就不肯再讀的東西,在我看來記日記不過是懦弱者的習慣,孤獨者的自|慰,便把日記本拋開了。可是沒過多久,又開始舊病重犯。
「那是他給你扯的。」https://read.99csw.com
母親一邊用白粉餅在藍花布上畫著線條,一邊說,你大概不知道,他當時在法院認了每月給你十八元,每個月付,直到你十八歲成年為止。每月按時寄錢來,沒拖延過,後來二姐教書了,就把錢寄到二姐那裡。二姐單位和我們院子鄰居一樣,有人匯錢,總有人問來問去,二姐怕引起麻煩。他就把錢送到他老母親——你婆婆那兒,我再過江去取。你婆婆是個老實人,每次見到我總留我吃飯,說她兒子命苦,連親生女兒也不能認。他是個窮光蛋,哪個城裡姑娘肯嫁他?不得已到農村做了個上門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