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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虛村記

靜虛村記

前年初,租賃了農家民房藉以棲身。
當年眼羡城裡樓房,如今想來,大可不必了。那麼高的樓,人住進去, 如鳥懸案,上不著天,下不踏地,可憐憐掬得一抔黃土,插幾株花草, 自以為風光宜人了。殊不知農夫有農夫得天獨厚之處。我不是農夫,卻也 有一庭土院,閑時開墾耕耘,種些白菜青蔥。菜收穫了,鮮者自吃,敗者 餵雞,雞有來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個五個。夜裡看書, 常常有蝴蝶從窗縫鑽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斕。一家人喜愛不已,又 都不願傷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台階之下,徹夜鳴叫,腳一跺,噤 聲了,隔一會兒,聲又起。心想若是有個兒子,兒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 市掏高價購買了。
小女來時剛會翻身,如今行走如飛,咿啞學語,行動可愛,成了村人 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轉,吃過百家飯菜。妻也最好人緣,一應大小應 酬,人人稱讚,以至村裡紅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動的人物。 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歡靜靜地坐著,靜靜地思想,靜靜地作文。村 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鮮事,跑來對我敘說,說畢九九藏書了,就退出讓我寫,寫出 了,嚷著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聽得忘歸;看著村人忘歸,我一時忘 乎所以,邀聽者到月下樹影,盤腳而坐,取清茶淡酒,飲而醉之。一醉半 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夢,風止月瞑,露珠閃閃,一片蛐蛐鳴叫。我稱我 們村是靜虛村。
攏共兩條巷道,其實連在一起,是個「U」形。屋舍相對,門對著門, 窗對著窗;一家雞叫,家家雞都叫,單聲兒持續半個時辰;巷頭家養一 條狗,巷尾家養一條狗,賊便不能進來。幾乎都是茅屋,並不是人家寒酸, 茅屋是他們的講究:冬天暖,夏天涼,又不怕被地震震了去。從東往西, 從西往東,茅屋撐得最高的,人字形搭得最起的,要算是我的家了。
常有友人來家吃茶,一來就要住下,一住下就要發一通討論,或者說 這裡是一首古老的民歌,或者說這裡是一口出了鮮水的枯井,或者說這裏 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如宋代的青瓷,質樸,渾拙,典雅。
我家裡不栽花,村裡也很少有花。曾經栽過多次,總是枯死,或是萎 瑣。一老漢笑著說:村裡女兒們多啊,瞧你也帶來兩九_九_藏_書個!這話說得有理。 是花嫉妒她們的顏色,還是她們羞得它們無容?但女兒們果然多,個個有 桃花水色。巷道里,總見她們三五成群,一溜兒排開,橫著往前走,一句 什麼沒鹽沒醋的話,也會惹得她們笑上半天。我家來后,又都到我家來, 這個幫妻剪個窗花,那個為小女染染指甲。什麼花都不長,偏偏就長這種 染指甲的花。
來求我的人越來越多了,先是代寫書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狀況,雞 多鴨少,連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後來,更多的是攜兒來拜老師,一到高 考前夕,人來得最多,提了點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學生,退了禮品,孩 子多起來,就組成一個組,在院子里輔導作文。村人見得喜歡,越發器重 起我。每次輔導,門外必有家長坐聽,若有孩子不安生了,進來張口就罵, 舉手便打。果然兩年之間,村裡就考中了大學生五名,中專生十名。
村人十分厚誠,幾乎近於傻味,過路行人,問起事來,有問必答,比 比劃劃了一通,還要領到村口指點一番。接人待客,吃飯總要吃得剩下, 喝酒總要喝得昏醉,才覺得愜意。衣著樸素,都是農民打扮九-九-藏-書,眉眼卻極清 楚。當然改變了吃漿水酸菜,頓頓油鍋煎炒,但沒有坐在桌前用餐的習慣, 一律集在巷中,就地而蹲。端了碗出來,卻蹲不下,站著吃的,只有我 一家,其實也只有我一人。
啥樹都有,最多的,要數槐樹。從巷東到巷西,三摟粗的十七棵,盆 口粗的家家都有,皮已發皺,有的如繩索匝纏,有的如渠溝排列,有的扭 了幾扭,根卻委屈得隆出地面。槐花開放,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飯。 沒有一棵樹是屬於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到每一棵樹上去采。雖 然不敢說我的槐樹上有三個喜鵲窠、四個喜鵲窠,但我的茅屋樑上燕子窩 卻出奇地有了三個。春天一暖和燕子就來,初冬逼近才去,從不撒下糞來, 也不見在屋裡落一根羽毛,從此倒少了蚊子。
雞年八月,我在此村為此村記下此文,複寫兩份,一份加進我正在修 訂的村史前邊,作為序,一份則附在我的文集之後,卻算是跋了。
村子南九里是城北門樓,西五里是火車西站,東七里是火車東站,北 去二十里地,又是一片工廠,素稱城外之郭。奇怪颱風中心反倒平靜一樣, 現代建築之間,偏就空出九*九*藏*書這塊鄉里農舍來。
村子並不大,屋舍仄仄斜斜,也不規矩,像一個公園,又比公園來得 自然,只是沒花,被高高低低綠樹、莊稼包圍。在城裡,高樓大廈看得多 了,也便膩了,陡然到了這裏,便活潑潑地覺得新鮮。先是那樹,差不多 沒了獨立形象,枝葉交錯,像一層濃重的綠雲,被無數的樹樁撐著。走近 去,綠里才見村子,又盡被一道土牆圍了,土有立身,並不苫瓦,卻完好 無缺,生了一層厚厚的綠苔,像是庄稼人剃頭以後新生的青發。
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長。水抽上來,聚成 一個池,一抖一抖地,隨巷流向村外,涼氣就沁了全村。村人最愛乾淨, 見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頂與頂間,拉起一道一道鐵絲,掛滿 了花衣彩布。最艷的,最小的,要數我家:艷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兒裙。 吃水也是在那井裡的,須天天去擔。但寧可天天去擔這水,不願去擰那 自來水。吃了半年,妻子小女頭髮愈是發黑,膚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覺心 脾清爽,看書作文有了精神、靈性了。
如今,找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九九藏書尋 拙樸的地方難,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為難的了。
門前的那棵槐樹,唯獨向橫里發展,樹冠半圓,如裁剪過一般。整日 看不見鳥飛,卻鳥鳴聲不絕,尤其黎明,猶如仙樂,從天上飄了下來似的。 槐下有橫躺豎蹲的十幾個碌碡,早年碾場用的,如今有了脫粒機,便集 在這裏,讓人騎了,坐了。每天這裏人群不散,談北京城裡的政策,也談 家裡婆娘的針線,談笑風生,樂而忘歸。直到夜裡十二點,家家喊人回去。 回去者,扳倒頭便睡的,是村人,回來捻燈正坐,記下一段文字的,是 我呢。
天旱了,村人焦慮,我也焦慮,抬頭看一朵黑雲飄來了,又飄去了, 就咒天罵地一通,什麼粗話野話也罵了出來。下雨了,村人在雨地里跑, 我也在雨地跑,瘋了一般,有兩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顆門牙。收了莊稼, 滿巷豎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滿了過道,我騎車回來,常是扭轉不及, 車子跌倒在柴堆里,嚇一大跳,卻並不疼。最香的是鮮玉米棒子,煮能吃, 烤能吃,剝下顆粒熬稀飯,粒粒如栗,其湯有油汁。在城裡只道粗糧難 吃,但鮮玉米面做成的漏魚兒,攪團兒,卻入味開胃,再吃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