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 黃麥菅
天狗聽了,心裏就隱隱作痛,問道:「五興,你娘好嗎?」五興沒聽見,跑到一座墳頭上嚷叫發現了一隻紅蟈蟈。
「還沒醒嗎,又說醉話!」
在現今的農村,他們要保護和鞏固他們自家長久得以富裕的手藝。
「真對不住你……」
山坡上起了風,風在草叢裡旋轉,天狗被黃麥菅埋著。草原來並不紛亂,根根縱橫卻來路清楚,像織就的一張網,網朝下是套住這話說得正經八板,天狗就不言語了。
進門一把火喂,
「師傅呢,他怎麼真的就不讓五興念書了?」
天狗的命好,又遇到了菩薩女人,他於是作了臨時工。
出門一把鎖喂,
狠心的拿來錐子刨,
「車錢夠了嗎?」
女人背過身抹了眼裡的淚水,就鑽進廈房的鍋台上去刷碗。剛跨進那門坎,就聽她銳聲喊天狗來廈房地窖里舀包穀酒。天狗跑進去,見女人滿臉生輝,就說:「要喝慶賀酒啦,是謝師傅,還是謝我?」
天狗聽了,就給五興道著不是,怨怪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完成師娘的重託,這井把式就專橫獨斷了。「五興,我給師傅說去,我和他打井能忙得過來,用不著叫你回來!」。
女人極快地給天狗擠擠眼,天狗懂得這女人眼裡的話,也就到院里,把五興叫出,說:「五興,你說想上學還是不想上學?」五興說:「想。」井把式卻冷冷地說:「我知道了。你去吧,咱家的井水淺了,下去淘一淘,淘出沙我在井上弔,水不到腿根,你不要上來。」
女人很感激地送天狗出來,過門坎的時候,掉了幾滴眼淚。槐樹上的一隻鵓鴿在叫,女人說:「天狗,這鳥兒叫得真晦氣,你將它攆了去。」天狗最後一次聽師娘的吩咐,一石子將鵓鴿打飛了。鵓鴿飛在他頭上的時候,撒下一粒屎來,落在他的肩上。女人一邊替他拍去,一邊說:「你再找找別的什麼事乾乾,男子漢要有志氣,要發狠地掙錢,幾時有了錢物色了女的了,過來給我說一句,我給你料理。」
女服務員鎖了門。對於她的溫柔、寬容、同情,天狗非常感激,同時也感到自己作為一個男子漢的無能、齷齪、羞恥。
天狗痴了,坐在車站獨自流淚。無錢做營生,無錢買返回的車票,而且肚子飢得前腔貼了后腔。飢不擇食,天狗淪https://read.99csw•com落到去附近的食堂吃人剩飯。食堂服務員惡語相趕,他道了原委,一個女服務員才同情了他。
女人見天狗也說不通男人,就問城裡的孩子都幹什麼,末了說:「五興腦子是靈,只是有些慌,孩子或許將來能幹個大事,現在只好在地里打窟窿了。」
井把式並沒有不好意思,因為天狗現在也是手藝人了,也掙了錢,做師傅的心裏也就不存在內疚不內疚。女人是喜歡的,多少顯出些輕狂,待天狗如貴賓,吃罷飯鍋也不洗,坐在炕沿上和天狗說話:
這天食堂關門之前,天狗以掙得的錢買了酒喝,喝醉了,趴在桌上成了爛泥。店裡的人都怨怪這山裡人。那女服務員則一一勸說,末了一個人守著店門等他醒來,因為讓一個臨時幫小工的夜宿店裡,店規是不允許的。
單身漢子我好不下作嘞。
「我不知道。」
脫了草鞋上樹搖,
「師傅不是說要等來順家請嗎?」
天狗說:「當然師傅的長久,我這是抓個便宜現錢。可我也是沒了辦法,要是我天狗有文化,我肯定去育蘑菇了。你聽說過嗎,東寨子的王家育鮮蘑菇,存了三萬元了。人家就是高中生,他弟弟又是醫學院畢業的,提供技術,搞的是科學研究哩。」
「醒了就好,你到候車室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這歌子不能說是給師娘唱的,但也不能說不是給師娘唱的,反正天狗下了決心,要正經地干樣營生。他去拜木匠為師,木匠拒絕了;去拜泥瓦匠,泥瓦匠也不收他。匠人們有自己的兒子和女婿。
天狗回到堡子,當真就在後山上挖黃麥菅。山上的革窩是養天狗的心的。他可以打滾,可以赤著身子唱,還有在他身前身後飛濺嗚叫的螞蚱、蟈蟈。
天狗十天里再沒到師傅家來。他睡在自家的土炕上,百無聊賴,唱堡子里流傳了幾代的一首情歌:
單身漢子我有誰心疼喲。
天狗苦笑笑就走過了,但他並沒有回去,卻極快地走了街道;他害怕街道上的人看出他的異樣,信步出了堡子,一直上了後山,睡倒在密密的黃麥菅草叢裡。天狗長久地不動,想心思。
單身漢子我好不下作喂;
「天狗,城裡是什麼鬼地方,爛草根也能賣了錢!」
繁得股股兒read.99csw.com彎了腰,
刺把腳扎了。
井把式就不再吱聲,吸了一陣煙,跎蹴到院中的捶布石上想心事去了。
「我明日該回去了。」天狗說。
「回去也好,你往後尋個事干吧,喝什麼酒呢,你走吧。」
天狗一臉疑惑,來到師傅的家門口,菩薩女人臉色有些浮腫,出來招呼他,當下心裏著實慌了。說起五興的事,女人長長出了一口氣,一臉苦相。
天狗幹活是不偷懶的。但刷洗用的是抹布,連個刷子也沒有。
天狗一上堡子門洞,就看見五興在前面街道上走,走得懶懶的,叫一聲,這孩子瞄見是天狗,竟不作答,轉身鑽到小巷去再不出來。天狗覺得奇怪,偏是個好事的鬼頭,追進巷裡,五興面壁而站,拿指甲划牆。
天狗醒來,已是半夜,他已躺在了三個長凳拼成的床上,床邊坐著一個嬌小的女人。
天狗說:「這你甭管,師傅在家嗎?」
「城裡的女人都是仙人。」天狗夜裡睡在旅館,腦子裡充滿了白天的見聞「師娘才是一個女人。」這鬼念頭一佔據頭腦,天狗就有天狗的邏輯。「仙人是在天上的,供人敬的拜的,女人才是地上的,是水,是空氣,是五穀糧食。」天狗需要的是師娘這樣的女人。
「夠了。」 。 、
五興卻並不顯得激動,抬腳就走,天狗一把扯住,知道一定有了什麼事故,連聲追問。五興說:「這褲衩用不著了,我爹讓我打井哩。」
「這是真的?」
長棍短棍打不到吔,
一擔刷子,果然在城裡賣了好價錢,城裡人不知這是什麼原料做的,問天狗,天狗不說。再一次回到堡子,又是在後山上刨草根。
「那你怎麼回去呀?」
天狗想,這單身漢子真西惶,我天狗離了師傅,沒有了惦我牽我的師娘;先前也是胡胡塗塗過了,好容易得到了一點女人的疼憐,從此失去,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
「我的爺,你好不容易尋了一個錢縫,我就擠一條腿去?」
女人看著天狗,說:「天狗,你一點還不知道?」
井把式說:「五興,知道了吧,打井不是容易的事,你要念書,你就去把墨水狠狠往裡倒,若念不好,你就一輩子吃這碗飯!」
「他現在不是你的師傅了。他說他好不容易學了打井這手藝,不願意讓外人和
read.99csw.com他在一個碗里扒飯,要掙囫圇錢」就讓五興替了你
山上來了好多孩子捉蟈蟈,五興也來了,他當了小小的手藝人,說:「天狗叔,你好久不去我家了。」「我進城了。」「進城要花錢,你有錢了?」「我也是手藝人。」「什麼手藝?」「編刷子。一個賣二角錢。」「天狗叔有錢了,就不到我家去了。」
把式說:「已經停學這段時間了,還念什麼書?你瞧瞧,你現在也成了手藝人,錢掙那麼多,我父子倆怕也頂不住你,還敢剩下我一個人?」
鍋洞里捅一捅喲,
「你願意在這裏幫忙刷碗嗎?一天付你二元錢。」
實實痛死了。
山樑上有割草的人,拉長聲調在唱花鼓:
「師娘,明日你也去刨黃麥菅根吧。」
把式是聽不得作踐打井手藝的,何況在一個新發財的外人、自己原先的徒弟面前,就罵女人:「打窟窿咋啦,就這打窟窿可以打一輩子,是給五興留的鐵打一樣的飯碗!」罵過不屑地對天狗說,「天狗,你說是不?我這手藝長久,還是你那生意可靠?」
叫聲姐兒來把刺挑吔,
矮牆那邊的鄰家院子,媳婦在井上弔水,轆轤把兒發出吱吜吜的呻|吟。
當然,這一切襲來的驚恐和羞恥,主要來自他天狗自身。他也意識到了自己來到這個地方,首要的是自己得戰勝自己。天狗可不是一名哲人,這種思考卻大有哲學意味。
天狗卻並沒有走,木木訥訥地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天狗突然拙口了。女服務員已經走遠,他才發急地叫了一聲:「我還想來的!」女服務員回頭說:「還來?」他說:「你不是說城裡缺鍋刷嗎?我們那兒滿山都是黃麥菅,甩根做刷子好使著哩,我回去做一擔來賣,行嗎?」女服務員眼裡放光了:「這倒是門路,光城裡飯店就需要得多了,天狗尋著錢路啦。」
那一張菩薩臉是他心上的月亮,他走到哪裡,月亮就一直照著他。第三天里,他看見許多人都在一家商店搶購一種襯衣,襯衣極其便宜,他便想到若買一批回去,一件加二元錢,堡子里的人也會一搶而空。天狗憑著山裡人的力氣,擠到了櫃檯前,但掏錢的時候,才發現錢被人偷去了。
街道寬寬的,天狗卻貼牆根走,街上誰也不認識他,他也眼睛羞羞的小敢看別人。師娘九九藏書老說他是白臉子,在這裏,天狗的臉就算不得白了。在城裡人的眼光里,天狗是個十足的「稼娃」。
五興雖小,卻有他娘的德行,看著天狗,眼淚就流下來,天狗罵他「流尿水兒。」這孩子卻說:「天狗叔,你以後還讓我去你家玩蟈蟈嗎?」天狗點了點頭,取笑這小東西盡說多餘話,五興卻跑出巷再喊也不回頭了。
井台邊已吊上了老大一堆沙石,把式的腿也站酸了,胳膊搖轆轤也乏了,坐下來吸煙。五興還在井下乾著,井壁上一塊沙土掉下去,正好砸在他的腿上,五興終於受不了,在下邊嗚嗚地哭起來。天狗說:「師傅,讓我下去淘吧?」把式沒言語,黑封了臉,讓五興上來,上來的五興成了怪胎,坐在那裡是一丘泥堆。
做娘的不忍心了,扳住轆轤說:「你要失塌了五興?」男人把她推開了。
「五興,五興!?」
轆轤將井繩垂下去,拉得直直的,它在顫抖中變硬,井把式把一筐沙石吊上來,井繩再垂下去。一筐,二筐……十筐,二十筐。井下的喊:「爹,有一塊大石頭。」井上的說:「淘出來!」「石頭太大,我裝不到筐里。」「裝不進也要裝!」「爹,我手撞破了。 」「手離心遠著哩。」井上的還說:「好好淘,把嘴閉上!」 我閉上了。 「閉上了還說話?!」
床上摸一摸嘞,
女人說:「……昨日一早到今天,我就盼著你來,又害怕你來天狗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避開了女人的臉,從口袋裡摸出煙來點上,發現太陽光的照射下,落在地上的煙縷竟紅得象蚯蚓的血。
把式臉上就不自在了,喊五興去打井水給他擦身,五興趴在炕上正看一本書,聽見了裝著不理會。天狗說:「五興這孩子是個慧種,我還是我那老話,讓他去念書得好。」
女人的臉都變了顏色,說:「你是瘋了,他一個人能淘了井?」井把式瞪了一眼,只是對五興說:「下去!」五興不敢不下去。
「怎麼沒給我吭一聲?」
摸出個老鼠窩嘞,
這家人地處居高,井是深到二十二米才見水的,固井底是響沙石,水浸沙涌,水就不比先時旺。五興脫了衣服,只留下褲衩,手腳分開,沿濕漉漉的井壁台窩下去,就象被吞食在一個巨獸的口裡。
問起女服務員,回答說,城裡什麼九_九_藏_書都有,就是缺這玩意兒。天狗就笑笑,認為城裡還是有不如山裡的地方——那堡子後邊的山上,滿是黃麥菅草,將草根紮成一束,他們世世代代就用它刷洗鍋碗。但天狗沒說出口,怕人家笑話。夜晚,食堂關門,別人下班,天狗就睡在車站候車室椅子上。
五興說:「爹不讓我說給你。」
「五興,犯什麼病,叔叫你也不理!」天狗拿手去扳五興的頭,五興卻把天狗的手推開,說:「天狗叔,你不要叫我,叫我我就要哭哩!」天狗就笑了:「你這沒出息的男子漢,還是為你爹不給買游泳褲生氣嗎?你瞧瞧,叔拿的什麼?」天狗手裡亮的是一件艷紅的游泳褲。
「你把那褲子退了吧,天狗,你也再不要來見他,你牆高的大人,有志氣,也不是離了他就沒得吃喝的……」
「師娘!」天狗叫。
天狗看著女人的痛苦,反倒不感到自己受了什麼沉重的打擊,越發懂得了這女人的好心腸,就沉沉靜靜地對女人笑笑,說:「師娘,這沒啥,師傅這麼做, 我想得開,我不恨他。他畢竟還領了我一年時間。現在我要離開他了,只是擔心讓五興停學去打井,這終不是妥事。五興還小,總戀著這褲子,就留給他,我還是要常常來這邊呢。」
天狗突然很想五興的娘,是這菩薩的話,才促使他天狗到城裡尋了活路。當他再一次從城裡返回時,就去了師傅家。
「……」
「山上有的是草,城裡需要得又多,我還怕你奪了我的飯碗?」
女人說:「你說呢?」天狗揭了窖蓋,要下去了,女人點著燈交給他,說:「你瞧瞧,你這師傅,要說壞他也壞,要說好他也好。」天狗說:「師傅是壞好人。」一縮身,鑽進窖里去了。
天狗立即就全醒了,從床上坐起來,悔恨交加,不敢看女服務員。
「這下醒了嗎?」
三個大人站在井台,望著那地穴中的一潭水亮,看黑蜘蛛一般的孩子站在水裡,一切都處於幽幽的神秘中。水聲,吭哧聲,即從那裡傳了上來。
庭當門上一樹椒噸,
於是天狗索性帶了全部積存上省城去了。
五興說:「我爹不會見你。」
「出了什麼事?」
捅出個大長蟲喲,
在堡子天狗是能人,能說能道能玩;到城星,天狗則不行。
「他在來順家打井,一早就走了。」 ,
我去摘花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