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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蝎子

天狗.蝎子

「我知道你的心,天狗,可我對你說,我和他都了解你,你卻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我是老了,我比你大三歲……」
只要師傅高興,師娘快活,天狗幹什麼都行,就拿蟈蟈上炕,放在一個土罐里斗。一隻紅頭的,腳粗體壯,氣度不凡,先後斗敗了所有的對手,一家人正笑著看,屋樑上掉下一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蟈蟈罐里。一看,是一隻蝎子。
埋葬把式的那天,天狗雖不迷信,卻高價請了陰陽師來看地穴,天狗就打了一口墓,墓很深。深得如一口井。他鑽在裡邊揮钁挖土,就想起師傅當年的英武,就想起那打井前陰陽師念的「敕水咒。」
女人是明知故問的,女人說完,便臉色緋紅,反身看天上的一朵雲。天狗能是能,這次卻不經心失了口,自己也就又羞又怕,竟也顯出那一種呆相。女人回過頭來,用針尖扎了天狗的腿,天狗「哎喲」一聲,炕上的把式聽到了,忙問道:「天狗,你怎麼啦?」天狗說:「蝎子把我手蜇了。」
沒了院牆,夜裡女人睡在廈房覺得曠,給天狗說了,天狗回答道:「我到窯上把磚貨已下了,等這一窯燒出來,咱買回來就壘牆。」女人就不再說什麼,把一口唾沫咽了。
女人說:「天狗,是不是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說著就趴在了床沿上,拿了牙咬嘴唇。
「蝎種全分好了?」
暑假,五興從學校回來。近半年的新式家庭生活,孩子也日漸鬼靈地開竅了許多事理。地里的活,天狗一攬子全包了,不讓他插。手,他就協助著娘忙活家務,忙畢,搬炕桌在把式爹身邊坐定,用了心地讀書。把式現在有時間,靜心看讀書人的舉動,心裏就作美,五興一抬頭,見爹正含笑看他,忙回爹一笑,爹的臉又冷卻了。把式養的狗,知道狗的脾性,常冷臉待五興,不讓他輕狂、順杆子往上爬。
從城裡回來,天狗什麼也沒買,只給五興買了一套課外複習材料,對女人說:「錢難掙了,這門生意做不成了。乾脆我再給人打井去。」
女人說:「他……」
棺木要下墓了,女人突然放聲嚎啕,跳進了墓坑,乞求著埋工說:「讓我給他暖暖墓坑,讓我給他暖暖啊!」
堡子里的人都來送葬。這個給堡子打出井水的手藝人,給家家帶來了生存不可缺少的恩澤。他應該埋到井一樣深的地方,變成地下的清流,浸滲在每一家的井裡。
天狗走過去,果然看見蝎子很大,一時又想起了師傅,心裏怦怦作跳,就坐回炕上大口喘氣。
「誰是你師娘!」
家裡小的愛蟈蟈,來了個大的也愛蟈蟈,這家人的愛欲也就都轉移了。往日五興去上學,天狗去下地,女人頭明搭早出來開雞棚,蟈蟈籠也就掛在廈房檐頭下。天要下雨,炕上的癱子先聽到雨聲,就說:「他娘,快把蟈蟈籠提進來!」蟈蟈吃的是北瓜花,院牆四角都種了瓜,於是種瓜不為吃瓜,倒為了那花。花開得黃艷艷,嫩閃閃。地里的包穀旺旺地長,堡子里的人該閑的就閑下,閑不下的是手藝人,都出去攬生意了。有好幾家,造起了一磚到頂的新屋,脊雕五禽六獸,檐塗蟲魚花鳥。有的人家開始做立櫃,刷清漆,醜陋肥胖
雲不下雨枉占天吔,
樹不成材枉點地吔
天狗在地里見蝎子就捉,捉了,就用樹棍夾回來。女人在堡子門洞的舊牆根割草,也捉回來了幾隻。攏共十多隻了,就裝在一個土瓦盆里。五興見天去捉蟈蟈來喂。幾乎想不到,這蝎子繁殖很快,不斷有小蝎子生出來。
蝎子還要每天中午端出來晒晒,天狗不時用手去撥撥,不https://read.99csw.com讓惡物糾纏。天狗的手已經習慣了,不怕蜇,要看蝎子就用手捏,嚇得別人嗷嗷叫,他卻輕鬆得很。這回趴在蝎罐看了一會,瞥見女人坐在
把式死了,把式死得可憐,也死得明白。四口之家,井把式為天狗騰了路,把手藝交給了天狗,把家交給了天狗,把什麼都交給了天狗。他死得費勁,臨死前說了什麼話,誰也不可得知。天狗撲在師傅的身上,哭死了七次,七次被人用涼水潑醒。後悔的是天狗,天狗想做一個對得起師傅的徒弟,可是現在,徒弟對於師傅除了永久的懺悔,別的什麼也說不出了。
外邊的夜黑嚴了,黑透了,不是月蝕的夜,天空卻完全成了一個天狗,連月亮、星星,螢火蟲都給吞掉了。屋裡燈很亮,灶火口的火炭很紅。夜色給了這兩個人黑色眼睛,兩個人都看著亮的燈和紅的炭,大聲喘氣。天狗抱著女人,女人在昏迷狀態里顫慄。天狗的腦子裡的記憶是非凡的,想起了堡子門洞上那一夜的歌聲,想起了當年出門打井時女人的叮囑。過去的天狗擁抱的是幻想,是夢,現在是實實在在的女人,肉乎乎軟綿綿的小獸,活的菩薩,在天狗的懷裡。天狗怎麼處理這女人?曾經是女人面前的孩子的天狗,現在要承擔丈夫的責任了嗎?天狗昏迷,天狗清白,天狗是一頭善心善腸的羊,天狗是一條殘酷的狼,他竟在女人頭髮上親了一口,把顫慄的菩薩輕輕放在了凳子上。
「誰是你師娘?法院讓你叫我師娘?街坊四鄰讓你叫我師娘?」
師傅說:「我年輕時扮過社火穗子,學了幾句花鼓。」難得師傅心緒好,天狗就說:「師傅,你再唱一段吧。」癱人就唱了:
天狗回來,師傅好象是靠在窗子前要站起來的樣子,便叫著「師傅,師傅!」沒有迴音,再一看,師傅的舌頭從口裡溜出來,身上也已涼了。
天狗捉了二十隻大蝎去藥房,第一次獲得了二十元。他並沒有回家,徑直去了江對岸的商店,給師傅買了一盒高級香煙,給女人買了一件咔嘰衫子,給五興買了一雙高腰雨鞋,孩子雨天去上學,就用不著套草鞋了。
下了一場連陰雨,丹江里發了水,整日整夜地呼呼。堡子南頭的崖土垮了一角,壓死了一個孩子和一頭豬。天狗的老屋是爺們在民國年間蓋的,木頭朽了許多,女人就擔心久雨會出什麼意外,讓天狗過來睡。天狗說沒事,睡在那邊,一是房子哪兒漏雨可以隨時修補,二是防著不正經的人去偷摸東西,女人不依,於是天狗的家產全搬過來,窖里搬不動的一家四口人的紅薯、洋芋都存在那裡。
日光荏苒,轉眼到了把式的「百日」。這天,堡子里來了許多悼念的人,這一家人又哭了一場,招呼街坊四鄰親戚朋友吃罷飯,天狗就支持不住,先在師傅睡過的炕上去睡了。他做一個夢,夢見了師傅,師傅說:「天狗,這個家就全靠你了!家要過好,就好生養蝎,養蝎是咱家的手藝啊!」天狗說:「我記住的,師傅!」就過去扶師傅,師傅卻不見了,面前是一隻大得出奇的蝎子,天狗醒來,出了一身汗,夢卻記得清清楚楚。翻身坐起,女人正點著燈,在當屋察看著蝎子盆罐。地上還有一批小瓦罐,上邊都貼了字條,寫著字。
五興飛馬去將門關了,聽娘用低低的聲音唱:
單扇面磨磨不成面喲
女人在地里察看莊稼,心裏突然慌得厲害,返回一推門,失聲銳叫,把男人背上炕,就在院子里四處抓蝎。等天狗回來,一切皆收拾清了,女人坐在門坎上哽read.99csw•com咽著哭。
女人拉過一條凳子讓天狗坐了,一邊替天狗拍打肩上的土,一邊要說話,卻也好為難:「天狗,他近日又添病了哩。」
的媳婦手腕上已不戴銀鐲,換了手錶,整個夏天裡不|穿長袖。看著四周人家的日子滋潤,天狗心裏很是著急。好久沒去城裡干他那獨門的生意了,就和五興去後山挖了幾天黃麥菅根,女人就點燈熬油在家扎刷子。癱了的人腿不能動,手上有工夫,夜裡便讓大家都去睡,他來扎刷子。天狗又起身回他的老屋去,為大的就不言語,卻要五興一定跟他睡。五興要去關院門,把式不讓關了,定眼看五興,五興也不吃。他就又笑著說:「吃呀,多香哩!」自個兒帶頭大口吃。
「師娘!」
五興喜歡這個爹,這爹不板臉,臉是白的,發了怒也不覺懼怕。又能和他玩蟈蟈。故叫這個「爹」倒比叫那個「爹」口勤。
五興怕親爹,聽見吩咐,就忽地下炕去了。院里並沒有小爹的影,吱扭扭把水攪上井,天狗果然進了院,五興興沖沖叫一聲:「果真是爹!」
「你讓我把話說完。天狗,這一半年裡,咱家是好過,了,怎麼好的,我也用不著說出來。你既然不這樣,我也覺得是委屈了你,我將賣蝎的錢全都攢著,已經攢了一千三了,我要好好託人給你再找一個,讓你重新結婚,就是花多花少,把這一院子房賣了,我也要給你找一個小的。兄弟;五興他爹,我和你哥欠你的債,三生三世也還不完啊!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報答你,看著你夜夜往老屋去,我在廈房裡流淚,你哥在堂屋裡流淚……他爹,你怎麼都可以,可你聽我一句話,你今夜就不要過去,我是醜人,是比你大,你讓我盡一夜我做老婆的身份吧。」
這一天天狗進院聽見師傅在上屋炕上唱花鼓,師傅從來沒唱過,天狗就樂了進來說:「師傅行呀,你啥時學會了這手?」
天狗說:「哈,玩蟈蟈倒不如玩蝎子好!五興,明日咱到包穀地去,地里有土蝎,捉幾隻回來,看誰能斗過誰?」第二天果然捉了三隻回來。
女人說:「剛才把這些字條寫好,看了一會書,到廈屋睡了。」
天狗笑了一下,忙又去看蝎子,心裏怦怦直跳,過了一會兒,天狗又忘了一切,滿腦子是蝎子了,說:「你快來看呀,這一罐不長時間就要分作兩罐啦!」
女人揭開那個大瓮,突然說:「天狗,你快來看看,這個蝎子好大!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怎麼長得這麼大呀!」
天狗聽女人的,也不敢多說,抱腦袋蹴下去。女人看著心疼,就又勸道:「錢有什麼?掙多了多花,掙少了少花,一個不掙,地里有糧食吃,也不至於把咱能窮逼到絕路上去。」
有三對蝎子,正在罐內面對而趴,觸器相接,作|愛的挑逗……
做男人的本是女人的主事人,天狗卻要叫女人寬慰,天狗這男人做的窩囊。但辦法想盡,沒個賺錢的路,免不了在家強作笑臉,背過身就冷丁顯出一種呆相。
天狗說:「明日我去請醫生。」
天狗說:「原數是原數,可瞧它們正歡呢。」
癱子唱畢,女人說:「今日都高興,我也唱一段。五興,去把院門關了,別讓鄰居聽見了笑話!」
一個初六的下午,天狗在地里澆麥地二遍水,女人也去了,兩人天擦黑同來,院門掩著,堂屋的門卻上了鎖。女人以為癱人是爬出去了,隔窗看時,把式正躺在炕上,手裡拿著門上的鑰匙瞌睡了。才明白可憐的人一定是叫隔壁人來鎖了堂屋門,要讓天狗和她回來單獨在廈房裡吃飯……
女人說:https://read.99csw•com「五興考得上嗎?」
「姐,姐!」
女人悄聲說:「天狗,蝎子是咋啦?」
天狗想,這惡物是怎麼繁殖的,什麼樣是公,什麼樣為母,什麼時候交配?若弄清這個,人為的想些辦法,不是就可以繁殖得沒完沒了嗎?
第五天,院牆修成了磚院牆。天狗又請來了泥水匠,一定要搬倒原先的土門樓,要造個磚柱飛檐的。把式說:「天狗,算了吧。」天狗說:「師傅,門樓好壞當然頂不了吃穿,可是個面子上的事。咱把它修得高高的,也是讓人瞧瞧咱家的滋潤!」做師傅的再沒阻攔他,卻把女人叫到炕上,說:「他娘,咱現在手裡有多少錢?」女人說:「一千三。」「數字還真不少。」「虧了天狗撐住了這個家。」兩個人下來卻了話。過了一會,把式說:「他娘,現在日子順了,你也要把自己收拾清凈些。你畢竟比我年輕,人也不難看,可三分相貌七分打扮,衣服穿新了,頭梳光了……」男人沒說下去,女人便低了眼,無聲地去做飯了。
女人敏感,沒事睡住炕上的那個更敏感,見天狗一天天消瘦下去,也不唱山歌和花鼓了,兩人明裡說不得,暗裡卻想著為天狗解愁。
一根筷子吃飯難。
天狗說:「師傅嗎?怎麼不早對我說,我就發覺他飯吃得少了。」
「這做的是誰的鞋,師娘。」
「天狗,你還要到老屋去嗎?」
女人站在那裡,把癱人足足看了一袋煙的時間。
牆外有人飄瓦碴,
天狗養蝎上了心,就親自去書店買書來看。天狗喝的墨水沒有五興多,看不懂就讓五興做老師。飼養方法科學了,養蝎的氣派也就更大了。院子里高的瓮,低的盆,方的匣,圓的罐,一切皆是蝎,而公的母的大的小的又分等分類,從此,堡子里的人叫天狗,也不再叫名,直呼「蝎子!」
天狗痛哭失聲,突然撲倒在了塵土地上,給女人磕了三個響頭,即瘋了一般從門裡跑出去了。
一說打井,女人就發神經,嘴臉霎時煞白,說:「天狗,什麼都可做得,這井萬萬打不得,這家人就是去喝西北風,我也不讓你去干這鬼營生!」
女人說:「天狗,我有話要給你說呢。」
天狗說:「這是交配呀。」
天狗叫出了一個深埋在心底里的「姐」,女人突然軟在了天狗的懷裡。
女人就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天狗,你是真的什麼都不懂,還是和我打馬虎眼?」
雨停了,天又瓦藍瓦藍的。女人將蝎子盆罐抱出來在院子里曬太陽,就出門到地里看莊稼去了。天狗也不在家。太陽一照,泡濕了的土院牆就鬆了,「砰」地倒下來,把三個蝎子瓮砸碎了,又砸倒了雞棚。井把式聽見響聲,隔窗一看,嚇得半死,連聲喊人。沒人應,眼見得雞從棚子里出來,到處啄吃逃散的蝎子。他就大聲嚇雞。雞是不聽空叫的,把式就把炕上的所有物什都丟出來攆雞。末了就往出爬,從炕上掉下來,硬用兩隻手,支撐著牽引著癱了的身子爬過中堂,到了門口,總算把雞打飛出院牆,但一隻逃散的蝎子卻咬了他的肩,把式「哎呀」一聲疼得昏在台階上。
廈房門口納鞋底,金燦燦的太陽光灑落她一身,樣子十分中看,天狗心裏毛毛的,想和她說說笑話。
「好了,每家五隻,除過五十家匠人顧不得養外,攏共是七百五十隻,你看行嗎?」
第三天里,打井的把式死在了炕上。
眼裡紅紅的進了廈房做飯。天狗也坐下抱柴生火。兩人沒有說話,上面是擀麵杖的磕撞聲,下面是拉動的風箱聲。飯做熟了。天狗盛了一碗,尋鑰匙開堂屋門給師傅https://read.99csw.com端。女人說:「他睡著了,鑰匙在他手裡,叫不醒他的,咱們吃吧。」一個坐在灶火口吃,一個立在鍋項后吃。飯畢,天狗說:「你歇著吧,我涮洗。」女人說:「這不是男人乾的活。」天狗就站在旁邊看了她洗。院牆的外邊,有貓叫春,叫了好一會,天狗這時是木了,麻了,不知下來該怎麼辦,為難得要死。女人擦了碗,又去擦盆子,擦缸子,不該擦的都擦了,還是要擦,把手佔住,把眼佔住,但心占不住,說:「你累了?」天狗說:「累,也不累。」卻加一句,「歇下吧。」就要出門,女人把他叫住了。
打了母花少結瓜。
天狗聽女人說后,就輕輕笑笑,說:「明早咱就送去。中午去藥房再賣上幾斤,五興再過十天就要高考了,要給他買一身新衣哩。」
天狗一腳在門坎里,一腳在門坎外,說:「什麼事?」
打下我公花不要緊哎,
堡子里的人都大受感動。
這蝎子在一塊,卻並不鬥,相擁相抱,親作一團。五興的興趣就轉了。將竹籠里的蟈蟈每天投一隻來喂,沒想玩過十天,蝎子不但未死,其中一隻母的,竟在背部裂開,爬出六隻小蝎。一家人皆很稀奇,看小蝎一袋煙後下了母背,遂不認母,作張牙舞爪狀。從此,家人閑時觀蝎消遣,也生了許多歡樂。
女人在黑暗裡睜大了一雙秀眼。
天狗也跳進去,解開了懷,將胸膛貼在冷土上。
女人捏著針過來,蹴在蝎罐邊,她聞到天狗身上的煙味汗味,說:「哪兒就多了,還不是昨天的數嗎?」
五興上學去了,他讓五興去縣城書店買了關於蝎的書回來。書是好東西,上邊把什麼都寫了,天狗就認得了公母,成對成雙搭配著分裝在大盆小罐里。整整三天,一早起來就將盆罐端在太陽下,看蝎子什麼時候交配,如何交配。終在第三天中午,兩個蝎子突然相對站定,以觸器相接良久,為公的就從腹下排出一個精袋在地,然後猛咬住母的頭拉過來,將腹部按在精袋上,又是良久,精袋被生殖腔吸收。這麼又觀察了三天三夜,就總結出蝎子交配要在正午太陽端時,而且溫度要不可太熱,也不可太涼。他鬼機靈竟買了個溫度計,記下是二十度。天狗大喜,於是將蝎盆蝎罐早端出晚端回,熱了遮陽,冷了曬日,果然不長時間,數目翻了幾番。
蝎子冷丁闖入,蟈蟈吃了一驚不再動,蝎子也吃了一驚不再動。五興急著去拿火筷來夾,天狗說:「這倒好看,看誰能斗過誰?」
天狗說:「問題不大吧。」
把式是自殺的。天狗和女人夜裡的事情,他在堂屋的炕上一一聽得明白,他就哭了,產生了這種念頭。但把式對死是冷靜的,他三天里臉上總是笑著,還說趣話,還唱了醜醜花鼓。但就在天狗和女人出去賣蝎走後,他喊了隔壁的孩子來,說是他要看蝎子,讓將一口大蝎瓮移在窗外台上,又說怕瓮掉下,讓取了一條麻繩將瓮拴好,繩頭他拉在手裡。孩子一走,他就把繩從窗欞上掏進來,繩頭挽了圈子,套在了自己脖上,然後背過身用手推掉大瓮,繩子就拉緊了。
天狗有什麼不懂的,自進這家門,他就時時預備著女人要說出這樣的話來,天狗本性是膽小的。
女人當即將新衣穿上,問炕上的人:「穿著合不合體?」炕上的就說:「人俏了許多!」女人就又問天狗:「這麼艷的,我能穿得出去?」天狗說:「這又沒花,色素哩。」一家四口,三口就都歡心,師傅說:「天狗,你給你買了什麼?」天狗說:「只要蝎子這麼養下去,還愁沒我穿的花的嗎?」
女人是過日子的,沒read.99csw.com有錢的時候受了西惶,有了錢就不顯山露水,沉住氣合理安排,以防人的旦夕禍災。
「姐,你不要說,你不要說!」
到年底,這家又成了大手藝戶,恢復了往日的榮光。一家人吃起香來,穿起光來,又翻修了廈房。縣城裡一家要養蝎的人,知道了天狗的大名,跑來叫天狗「師傅」,要請教經驗。天狗親授了一個通宵。臨走時徒弟要買蝎種,一次買六百隻,一隻種蝎一元二角,收入了七百多元,天狗把錢交給女人,女人顫巍巍捏著,將錢分十沓,分在十處保藏。
天狗說:「五興呢?」
女人果然注意了收拾,渾身添了光彩。中午太陽出來她洗頭,讓天狗提了壺給她頭上澆水,又讓天狗打碎一塊瓷片兒:「我要刮刮額頭荒毛。」天狗到底是天狗,不是木頭,不是石頭,看見女人容光美妙,心裏生熱,但這個時候,天狗就走了,走到蝎子罐前看蝎子。
天狗知道胡塗是裝不得了,就過去扶起了女人。女人軟得象一攤泥,天狗扶她不起,自己也跪下了,說:「我,我……」又急又怕又窘,吱唔不清。女人抬起了頭,一雙抖抖的手,托住了天狗的臉。
「……姐!」
這期間,井把式突然覺得肚子鼓脹,先並不聲明,后一日不濟一日,茶飯大減才悄悄說知于女人。女人嚇得失魂落魄,只告知天狗。天狗忙跑十三里路去深山背來一位老中醫看脈,拿了處方去藥房抓藥,不想藥房葯不全,正缺蝎子,天狗說:「蝎子好找,我家養的有。」藥房人說:「能不能賣幾隻給我們?一元一隻,怎麼樣?」天狗吃了一驚:「一隻蝎子值這麼多?」藥房人說:「就這還收不下哩。你家要有,有多少我們收多少。」天狗抓了葯就往家跑,將此事說給家人,皆覺驚奇。天狗就說:「咱不妨養蝎子,養好了這也是一項大手藝哩!」女人說:「蝎子是惡物,怎麼個養,咱知道嗎?」炕上的癱人說:「咱試試吧,這又不攤本,能成就成,不成拉倒,權當是玩的。」於是蝎子就養起來了。
日頭落山澆黃瓜哎,
女人說:「你哥他……」她第一次對天狗稱癱人是「你哥」,不是「師傅」,自己倒再也啟不開口了。
堡子里的人都熱羡著這家養蝎,但卻礙於這是這家的手藝,便不好意思再來學養。天狗和女人商量了,就各家送些蝎種,希望全堡的人家都成養蝎戶,使這美麗而不富裕的地方也兩者統一起來。
天狗說:「師傅他……」
「我還是去的好。」
女人說:「蟲蟲都知道……」
看過一袋煙時辰,兩物還都懼怕,各守一方。天狗要到地里去幹活,說:「五興,就讓它們留在罐里,晚上吃飯時再來看熱鬧。」說完就蓋了罐子放在一邊。晚飯後揭蓋一看,一家人就傻了眼,英雄不可一世的紅頭蟈蟈,只剩下一個大頭一條大腿,其它的全不見了,蝎子的肚子鼓鼓的,形容好兇惡。
天狗鋤完包穀地回來,腳步聲誰也沒聽到,把式就聽到了,說:「五興,給你爹打水去!」
做爹的這個並不應,放下鋤說:「五興,書念過了?」答說:「念過了。」便從后腰帶上取下兩件寶,一件是竹根煙袋,一件是蓖麻葉,煙袋叼在口裡吸,蓖麻葉里包著三隻綠蟈蟈。說聲:「給!」蟈蟈卻從葉里蹦出來,一隻公雞猛見美食,上前就啄,五興急得腳踏手拍,三隻蟈蟈卻跳在雞背上,嘶嘶地叫。五興就勢捉了,裝在竹籠兒里。三隻蟈蟈一叫,廈房屋檐下的蟈蟈籠里,一個一個都歌唱起來,滿院清音繚繞。
唱完,癱人又說:「天狗,把蟈蟈都拿來,讓我看看斗蟈蟈,誰個能斗過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