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十五里水路開了一個多小時,人抬上醫院,因拖了太久,醫生全力搶救,卻是沒有用了。
開春後日漸和暖的天氣讓存扣感到慵懶和浮躁,坐在教室里常常走神,想著許多不著邊際的東西;有時還會無緣無故地感傷。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三月里的一天下午,自習課上做作業時,存扣覺得心裏草草的,怎麼也沉不下心來,便順手拿了本英語書從後門出去,偷偷從學校北面圍牆的一個豁口中跳到了外面的農田裡。他要出去散散心。
但是存扣並不想找城裡的婆娘。要找就找……呵呵,其實十六歲的存扣現在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個人以前在他意識里影影綽綽的,現在卻是清晰而鮮靈靈地每天活潑在他的面前。過去也沒怎麼留意她,她就那麼文靜地老實地在班上做著他的同學。天知道這丫頭這兩年像吃了什麼發粉喝了什麼仙水似的,竟出落成班裡最漂亮的一朵花了。苗條的身子,嬌嫩的臉蛋,眼睛水汪汪的,兩根辮子搭在前胸,在鼓隆起的地方彎垂著——倘掛在身後,那辮梢兒便搭上了圓翹的屁股;又喜歡笑了,酒窩兒淺淺的,露出細白而齊整的糯米牙,好看極了哩。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她有酒窩兒和糯米牙呢,真是怪事。怪只怪她那時太瘦弱,老實頭,當然不起眼啦,雖則當個班干,從來不敢得罪人,說話細得像蚊子,小媳婦似的。怎麼說變就變了呢,而且變化這麼大?存扣想不明白。下午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他骨頭都酥了。他就勢躺下來,眯著眼睡在鬆軟的菜地邊上,把那本《英語》當枕頭,兩手交叉著搭在後腦勺上。他打算就這樣愜意地躺在陽光里,像以前保連說的那樣,認真地想一回她,使勁地想。
這一問不打緊,秀平眼裡頓時像蒙上一層霧,就有淚蓄上了眼眶。她哽咽著說:「就該你……來得早?」用手背在眼上一揩,揩得淚水糊花花的。滿臉的委屈和艾怨。嘴一扁,又像是要哭。
牯牛灣風光無限。麥子見黃了,油菜籽結得飽飽實實,沉得彎了腰。夏收篤定豐收了。走過那個誕生情詩的地方時,秀平朝存扣扮了個鬼臉,調皮地笑了。雖然沒有了菜花,可秀平感到這裏永遠是美麗的。
「那你為啥……哭?」
「怪我?為啥?」存扣嚇了一跳,忙往旁邊挪挪,聲音有些大起來:「我、我又沒招惹你!」
「嗯……是。」
成績好的秀平現在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了,所有女生都以和她合影為榮,直忙得她屁顛屁顛的,紅撲撲的俏臉上生出了油汗,把幾綹劉海沾上了前額,更增添了嫵媚和可愛。她溜開人群,想獨自一個人找個好背景拍上兩張。當她信步走上油菜地的田埂時,壓根兒沒想到這裡會有一個美麗的邂逅。
梁慶芸也走了,這是大家沒想到的。她可不是成績不好的人。但她卻是走得值的,儘管她心裏也是非常捨不得。縣裡有文件,說是為加強農村醫療力量,縣衛校要在全縣赤腳醫生中招收兩個班的學員,畢業後分到各鄉醫院做醫生。梁支書立即活動,到學校請校方炮製了一張畢業證書,又到鄉里弄了赤腳醫生的假證明,就把女兒送到城裡讀起了衛校來了。兩年一過,出來就是國家戶口。後來得知,那兩個班的學員好多都是做小動作進來的,上面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算了,心照不宣。
秀平就走到存扣課桌旁,站著對他,期期艾艾地,噘著嘴說:「就、就怪你。」低頭看腳,聲如蚊蚋。
「我們女生昨天也去了。拍照片。」秀平輕輕地說。
「還幹啥了?」秀平眼光灼灼地,壞壞地笑。
這時候卻起了北風,颳得臉上生冷,天陰沉起來,看來是要下雪了。有幾個人在附近的村子找到一條掛槳船,卻高低搖不響。柴油凍住了。忙用稻草把子燒了烘烤油箱,等開到工地這邊,已耽擱了個把小時,秀華連叫喚也叫喚不動了。
河槽底下種禮大叔一聲喊:「每人加兩鍬,至多再挑兩擔就結束了!」大伙兒鼓起最後的力氣,擔著滿筐的土往上挪,秀華也添了兩鍬,搖搖晃晃還沒挨到半坡,突然「哎喲」扔掉了擔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頭上黃豆大的汗珠直滾,臉色刷白,兩隻手捂著小肚子直叫喚。大伙兒七手八腳把她抬到堤上,褲襠里濕了一片。看她叫喚得緊,有人趕緊去喊工地上的赤腳醫生,過來問了幾句,年紀大的種禮大叔就冒出一句:「莫不是尿泡(膀胱)掙破了?」
現在秀平竟無意中發現了存扣的心思:存扣也是愛她的!而且愛得那麼熾熱,那麼深沉!這真是天意,讓她看見了那片葉子,那首寫給她的情詩!這個壞人……他咋不告訴我哩?害得我……她恨不得跑進堂屋跪在蒲團上對觀音菩薩叩上幾個響頭,才能表達她內心的感恩。鄉村的女孩子大了,還有什麼比配上一個如意郎君更能讓她滿足和踏實呢?不少女子為了愛敢去拼敢去死,而今,幸運和幸福似乎正在降臨到她秀平頭上!……她坐在椅上痴痴地想,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向存扣表白,主動地捅破這層窗戶紙;若兩個人好了,怎樣才能不使學習受到影響,怎樣處理感情的燃燒和發展。這個細緻的女孩,看得多,想得也多,她要做好這場愛情的總設計師,讓兩人的愛情往理性積極穩妥安全的方向發展和成熟。她手托著腮想著,面孔火燙,如痴如醉。她熄了燈,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很久才成眠。
我看中其中最蓬勃的一棵
她就給存扣說了秀華的事。
存扣感到自己猛長還是在初二下學期結束后的這個暑假,他變得特別能吃,中飯就是沒有菜白飯read.99csw.com都能扒上兩大碗;傍晚還要吃,以前他是從不吃晚茶(方言:傍晚簡單的副餐)的。他嫂子月紅吃飯時老讓他「慢些,又沒人和你搶著吃」,還哄她挑嘴揀食、沒有葷菜就不開心的兒子俊傑:「你看你小叔,吃得又多又快,長大獃個子哩!」
梁慶芸去縣城讀衛校后,存扣有好一陣子落寞。原來在一起還不覺得啥,人一走就覺得真有點對不起她。一個支書家的寶貝女兒,對誰買過賬?而他存扣總是由著性子對人家,好像自己有啥了不得的樣子,好起來不醜,心情不好時對她頤指氣使的。她總是默默地忍讓,處處讓著他,呵著他。但她所有對存扣的好還不是想以後要做他的婆娘?當時上初一的存扣還懵懂不識趣,並不去體會她的心思。他只曉得慶芸對他好和他玩他就可以像個任性的弟弟待她。他是以後才慢慢懂得的。可懂得了又咋樣,她千好萬好但是腿子不好,是個瘸子,存扣是不會要的。存扣是個苛求完美的人,就像考試考不到第一名他都不滿意一樣。而且他媽媽也不肯啊,媽媽說他考上大學就會進城裡工作,肯定是要找城裡的婆娘的。媽媽的心可高哩。
「去幹啥?」
下午三點多了吧,遠處傳來學校的鐘聲。沒有風。太陽暖暖地照著,像媽媽綿軟的手。鼻息間拱滿了泥土青草和菜花的味道,熱烘烘地。蜜蜂「嗡嗡」地忙,來來往往地;不時還有一兩隻白的或黃的蝴蝶在他臉上輕曼地掠過。他舒心適意地躺著,兩腿分開,雙臂伸直,在田埂上做成了一個「大」字。他肆意想著她,設置著種種不同的情境,心裏草芽似的亂拱,想像中竟多出了些肉體的意味,讓他吃驚和心跳。他突然覺得腹部下面有些異樣,稍微抬起頭,便看到褲襠間聳起了「帳篷」。他有些羞赧,忙坐起來,用手使勁一捏,疼中帶有快意的麻癢。他的臉紅燙起來,「真沒出息。」他嘀咕一聲,想:還好,沒人看見。
只有這眼前的菜花不知煩惱
那一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
「不要緊。存扣……我,我……高興!」秀平心潮難抑,一膽大,竟不由自主地挨存扣坐下了。
陣陣芳香招來狂蜂野蝶
她的眼神在這片菜地上逡巡。油菜長勢很旺,花團簇擁,一派金黃,株高葉闊,碧綠如玉。看得出,這塊地底肥上得很足,不過多長時間准能收上幾笆頭好菜籽呢。她欣賞著這片油菜,決定坐在菜地前的田埂上,一腳自然前伸,顯示她修長的腿兒,手在背後撐著地,把腰擰過來對著鏡頭笑吟吟拍上一張。這是她從人家的掛歷上學來的一個電影明星的姿勢,大概是張瑜。當時她覺得這樣子好看極了,就認真地看了又看,準備啥時自己拍照了也照樣仿效。她嫌同學照相時動作太古板太沒有創意,她要跟她們不同,她要拍出明星的模樣。
「你說的!你說不嫌的!」秀平聽存扣說不嫌她,驚喜之下一時情熱,上去抓住了他的手,熱切地說,「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不嫌』!」
於是就有同學說,這是我們班上的金童玉女啊。於是就有老師說,這兩個娃娃要成為我們學校招牌的。
綠柳垂掛在水面桃紅遮掩著橋頭
為什麼春天美麗反而催人哀愁
存扣腳立在鬆軟的田埂上,一下子有些愣怔。上了初中后就很少一個人到田間野外了,眼前這曠遠又豐饒的春天景色居然有些陌生起來,使他懷疑這是和學校僅一牆之隔的地方。兩耳不聞窗外事,緊張單調的學習生活阻斷了多少大好的春光啊。田野里黃黃綠綠的,黃的是油菜,綠的是小麥,每塊田都密密挨挨的,又平平整整的,像一塊塊(方言:到處,處處,樣樣)美麗的毛毯。河堤上的柳樹新綠如煙。存扣一邊踱著步,心中就有了做詩的衝動。存扣會做詩。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他就和保國結成了朋友,其實為的是一本一本對付保國那兩口袋書。五花八門的著作,以中外小說居多,也不管能懂不能懂,反正全借來通讀了一遍。這兩袋書讓存扣與別的孩子有了不同,他在興趣盎然的閱讀中居然萌發了長大后也寫大書的朦朧理想哩。是的,大量的閱讀使他的眼界遠了,知識面開闊,作文的基礎也因此打成,寫出來的東西耐讀,其中有些用詞和結構連老師都佩服。那兩袋書中有幾本詩集,中國的唐詩和外國的抒情詩,存扣很喜歡,記住了裏面不少句子。上初中后他有時候寫日記也仿著寫,有時揀些稱意的抄到學校的黑板報上,非常受歡迎。
把握花期開得如火如荼
秀平幾乎是哭著講完她大姐秀華的故事的。她接著又哽咽地對存扣說,現在我大哥三十
看秀平這樣難過,存扣心裏突然湧起一種豪情來,對她說:「沒什麼!我們倆好好用功,將來一起考上大學。拿工資做公家人,家裡就什麼都好了。」
小陶和鄉里各學校關係處得很好,主要目的是為了做每年拍畢業照這塊生意。他這次來當然還沒到拍畢業照的時候,只是為學生拍些風景照。生意雖然不是很大,但既然來了,校長的招呼還是要打的。感情是平時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嘛。
我欲把它移向我的庭園
「沒幹……啥呀。」他腦里突然電光石火一閃,頭上沁出了汗。
初三一開學,班上氣氛明顯變得異樣。有幾個成績不好的同學輟學了。馬鎖上了人家的銅匠船,學銅匠去了。進財被他爸攆去學木匠。他哭,要上,說要把初中讀下來,考不上也不冤了。他爸說,讀你個大頭鬼喲,數理化三門加起來沒得二百分,還讀個啥頭緒!你有人家存
read•99csw•com扣那腦子,我供你上大學才高興呢。趕明兒呀,人家存扣把城裡婆娘帶回家,你為他打結婚傢具去!張老師到幾家跑了好幾趟,沒用。農村人心實,他們有自己的死道理。
秀平那夜很久沒有睡。在燈下,她把那張菜葉鋪在桌上,看個不夠,恨不得把葉子看出水來。一顆芳心「怦怦」地跳,自己都能聽得見。只覺得臉上燙,朝小圓鏡里一瞅,炭火般地紅。她擔心這菜葉過幾天蔫了,連忙從抽屜里拿出日記本,用圓珠筆把那首詩工工整整抄下來。抄著抄著,眼淚就涌了出來,在腮上凝成珠珠,往本子上跌落。
畢業班的學習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這從老師們的匆匆腳步和嚴肅的面孔中也看得出。快節奏的課程,大量的作業,沒完沒了的鞏固和複習考試搞得絕大多數同學身心俱疲。大浪淘沙是免不了的,有的同學在幾度掙扎后終於失去了信心,只好敷衍著等著拿張畢業證書了。痛苦和失落過後也就慢慢坦然了:上高中讀中專畢竟總是少數,好歹初中畢業了,出去再想辦法吧。而那些跟得上的同學則成了比較穩定的一群,他們是老師培養的重點和學校的寶貝,教師的業績體現和學校每年的形象都是依賴這一小部分優等生的,能不重視嗎?肯定重視,絕對重視。
存扣體重也增加了很多,上初一時稱七十幾斤,現在都一百掛零了。力氣也大了。他專門請河東鐵匠鋪馬鐵匠打了一副笨頭笨腦的啞鈴,六公斤一個哩,放在房間里,早上起床不洗臉就練一氣,晚上睡前再練一氣。以後在人家放的電視里看到了祝延平主演的電視連續劇《武松》,又對武術產生了迷戀。沒有師傅,就照著《武林》雜誌瞎練,瞎比畫,跟他學習一樣,勤苦得很。黃昏時和進財、東連一幫孩子去中學里苦練籃球,把個土操場跑得起了煙——他現在可是打中鋒嘍;投籃還特別准,得了個綽號叫「高射炮」。他喜歡穿個背心,更顯得寬肩窄臀,胸肌勁突,上臂粗壯,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兒,真是個英氣勃勃人見人愛的小帥哥呢。
工地上插滿了各種顏色的旗子,人山人海。民工們打著震天響的號子,高音喇叭里放著革命歌曲,熱鬧喧天。已做好的堤壩上用石灰水刷著「大幹快上,改天換地」、「農業學大寨」等口號,每一個字都比人高。在這熱火朝天的工地上,民工們其實是非常辛苦的:挑著一百四五十斤的泥擔子從六七米落差的壩底拾級而上,即便是精壯的民工也是感到吃力的。可是要強的秀華硬是沒落下一步。大伙兒對這位俊秀的姑娘不由心生敬意,在她身邊走的時候都頻頻向她翹翹大拇指。當這些民工們知道她是替有病的父親上河工的,更是為她的孝心所感動,挖土的人便有意少給她兩鍬土。這也有技巧的,幾塊土互相搭蓋,從體積上是很難看出虛實來的,足以騙過在大堤上來回巡視的幹部的眼睛。秀華朝裝土的種禮大伯感激地笑笑,嘴一抿擔上肩就走。
就說:「前兩天你上牯牛灣了?」
幾了,一條腿殘著,找不到婆娘了。不能做什麼事,脾氣倒很大,又濫抽煙,喝醉了就哭,還砸東西……他是心裏苦啊。如果能說上一門親就好了。但人家姑娘就是麻子癱子也不肯嫁他呀,他養不起婆娘……我二姐秀琴沒媒沒證地就跟人家跑了。還算不錯,兩個人借貸辦了個水泥預製廠,生意蠻好,但一年到頭沒幾趟回來,就是回來也總是撂個百兒八十的給我媽,陪媽一宿都不肯,她是不要這個窮家了……我爸走後,媽有隻眼睛就漸漸不行了。是哭壞的。爸走時眼睛沒閉上,他心裏舍不開呀。一輩子省吃儉用,病中也不肯花大錢抓藥,死了才發現他還攢著兩千多塊錢,這是他一輩子的積蓄呀……我媽一分錢都捨不得動,說是留給我出嫁用。媽現在就我這個依靠了。我大姐是最孝順能幹的,如果她還在該多好……
這天小陶又來了。胸前掛著「海鷗」牌相機,手裡提著禮物,徑直向陸校長家走去。
「噢。我曉得的。」存扣說,聲音竟有點發嗄。眼皮耷著,不敢去看她。
「那你叫你哥學個啥手藝也好啊!」
「散心啊。不,讀書——上自習課時。」
他沿著農田邊的河堤往北面牯牛灣走,想慢慢做出首詩來,回頭抄上日記本,也不枉出來散一次步。可這時身邊河坡上密生繁茂的野草野菜突然轉移了他的情緒。這些野草野菜存扣能認得好多:兔子苗,牛耳朵,狗腳印,馬芹菜,癩漿草,孩兒菊,油塌兒,蕎蕎兒,燈籠頭兒……存扣的記性很好,這些都是他五歲前媽媽帶他下田挑豬草挖野菜時教他認的。現在再看到它們,存扣心裏馬上就潮出些傷感來。自從爸爸死後,快樂就離這個家遠了。媽媽在外頭的時間多,在家裡的時間少,好像怕呆在家裡似的。性格也變了,有時鬱鬱寡歡,有時又容易發脾氣。人為什麼要死呢,兩個結婚的人在一起,死了哪個另一個就過不好,還不如不結婚呢。他想將來他和哪個結婚,兩個人一定要好好地過日子,不能得病,也不能出意外,一輩子長相廝守,臨了最好一齊死,把哪個撂在世上瞎思念都受不了。老聽大人說,朋友舊的好,夫妻元配好,難怪以前有人勸媽媽再找個人她不肯,一心一意做寡婦。媽媽說,丈夫在跟丈夫,丈夫不在跟兒子,我有兩個兒子,把他們盤出來我就夠了,不虧了。存扣就想無論如何要對得起媽媽,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有了工作成了家,讓媽媽好好地享享老福才對。
就在那株斷了一片葉子的油菜旁九*九*藏*書邊,秀平留下了她十七歲時最出色的一張照片。曼妙的造型,青春的身體,醉酒似的紅彤彤的臉蛋,秋水樣的明眸。小陶按下快門后連聲叫好。怕拍成眨眼瞎,又加拍了一張。這張照片後來在鎮上「小陶照相館」玻璃櫥窗中最顯眼的位置陳列了一年有餘,成為四鄉八舍趕時髦的女孩們爭相效仿的範本。
「啊!」存扣抬頭看了秀平一眼,臉上窘成了一塊紅布。低下頭,囁嚅著,「對……對不起。」
秀平嘆口氣說:「你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廠呢,姐姐姐夫都住在廠里,要用啥門崗?再說我大哥這個人我是知道的,捧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我是去過姐姐家廠的,我姐夫對工友吆五喝六的,他哪裡受得人的臉色?有殘病的人都相當自尊。」秀平咬著嘴唇,手絞著辮梢兒。
「媽呀!」秀平鬆開手,走到前面的座位上。存扣的承諾使她心潮激蕩,她受不住,趴在桌面上「嗚嗚」直哭。存扣在後面急得直叫:「有人要來了!有人要來了!」
「不、不,我……我不嫌。」聲音像蚊子哼。
存扣這班裡一下子就走了兩個學生:「老瘌疤」進仁先斬後奏把他兒子弄到了圩里草潭鎮中學去了——礙於本庄人的面子,陸校長事情過去后給他補簽了轉學證;那唐月琴家父母倒也是一對仁義的夫妻——興許怕事情哄大了,對女兒產生更多負面影響——也沒吵沒鬧地,放了條小船來,把女兒接到別的地方上學去了。
十八歲的秀華出落得相當漂亮,又健康結實,吃飯很快,一斤蒸飯三扒兩扒就咽下去了。吃得多的人力氣就大,河工上艱苦的體力活居然讓她應付過來了。晚上,她和工地食堂燒飯的大嬸睡,挺安穩的。就是有一樣事比較尷尬:白天小便或大便很不方便。男勞力是不問的,想小便東西一掏就撒,也不管旁邊有多少人;要大便了,隨便找個避風的地方褲子一拉就成。秀華可不行,畢竟是個姑娘家,要方便時她總要顛顛地跑出好遠,找個隱蔽僻靜的地方,徹底躲離那幫漢子的饞眼。河工上都是些急吼吼的「和尚」,有這麼個俊俏的妹子混在裏面,難免就有些想入非非,這也正常。
這件事對存扣震動很大。他想,這都是由於人在發生后想不好的事情造成的,都是發生惹的禍啊。他倒有點兒懷念以前那樣單純的時候了,啥都不大懂,反而乾淨。於是他斂起已經有些浮散的心情,一門心思地在學習上下工夫,直到初二結束他都是在同年級中成績拔尖的。當然,他的身材也隨著拔尖起來——僅僅一年多時間,他身高竟猛躥到一米七開外,真正應了農村人的俗語:「后發生」、「晚長」。小精豆兒似的伢子長成了英俊少年,時光和生命不經意間就給你搗鼓一個驚喜。
無限美景中少年卻在輕輕嘆息
存扣慌了,忙問:「哎,秀平你怎麼啦?是在路上跌跟頭了?」他站起來,語中帶著惶急。
「沒有。」
初三的日子彷彿過得特別快,轉眼間秋盡冬至,冬去春來。
存扣慌慌朝門外看,說:「你、你坐你位置上。」
「……」
她流的是歡喜淚。自從上了初中,秀平眼中就不曾有過別的男生,她只喜歡存扣。在她從一個黃毛丫頭長成少女的過程中,她驚奇地目睹了存扣從小男孩兒成長為品學兼優的英俊少年。如果說存扣小學時還是塊未被人注意的璞石,那麼初中三年他卻是一點一點地被琢成了一枚精緻的好玉。無論哪個女生——只要沒有訂過親的 ——都存想著擁有這塊玉的綺念,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愛在心中,任這個綺念在心底騷動著,痛苦著,因為有梁慶芸。這個對手太強大了,她像一隻蠶,用她的耐心、細緻、溫柔和忍讓織成絲,把存扣挾裹在她的繭中,讓人連覬覦的縫兒也沒有。雖然別的女生也會做蠶,也能織絲,這對不笨的女孩本是無師自通,然而她卻是村支書家的女兒——這才是頂要命的地方!但是老天竟讓梁慶芸離開了,讓她遠遠地去了縣城!這些心思縝密的女孩兒,面對這突然降臨的機會,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了。她們沒有梁慶芸的底氣——這種底氣是需要家庭地位特別是本人的素質來支撐的。面對越來越優秀的存扣,她們感到自慚形穢,不夠分量,只好選擇放棄。雖是十分的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她們到了理性的年齡。這時在班上,似乎只有秀平才有資格取梁慶芸而代之。秀平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兒。她在學習上與存扣咬得很緊,某種程度上正是存扣逼出來的:要把存扣虜到自己身邊來,就得和他一樣優秀!她果然做到了。也只有秀平了。——可喜的是,身體的成長也出奇地配合:似乎不經意間,她從根本就不起眼的小丫頭出落成一個極美麗的少女。她發育得肆無忌憚,青春逼人,身高躥出一米六幾,胸脯瓷實,腰肢婀娜,屁股渾圓上翹,兩腿修長而健美,走起路來輕盈如風,挾一股清新的處|子之香。她是學校里的長跑健將,對於球類也很有天分,因此與愛好體育的存扣就多了在一起的機會。可她還是不敢貿然進攻存扣,她總感到不十分有把握。她學會了打扮,每天把臉洗得乾乾淨淨的,辮子梳得滑滴滴的;還央人為她織了一件紅毛衣,把她的身體裹得玲瓏剔透;進教室時總是裝著不經意朝存扣那邊瞟上一眼,若趕巧遇上存扣看她,亮臉盤便立時開成一朵嬌艷的花。但存扣好像總懵懂著。他總是不露聲色。進了初三,他變得深沉了,沒有太多的言語,有時候臉上特別嚴肅,好看的嘴巴,卻抿著,好看的眉頭,卻皺著,誰也https://read•99csw•com不知道他想些什麼。秀平真的不敢惹他,她沒有梁慶芸的膽氣和彎彎繞的心機。她有些著急,可沒有辦法。
「我只坐兩分鐘。」秀平說,「你喜歡我,悶在心裡。我也是,不敢說。」
兩個人在田埂間消消停停地走,說些閑話。有時一條埂走下來一句話都不說,兩人互相望望,眼裡心裏都是好,不需要多說話。走到河邊的一株歪脖子柳樹下,秀平在草地上坐下了。腿盤著,拿個右手背支托著下巴頦,朝著東北方一個地方久久地凝望。存扣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兩里路外一片蓊蓊鬱郁的所在,有幾隻大鳥在上頭盤旋,「喳喳」的叫聲依稀可聞。不注意准以為那是幾戶人家的小村落,其實卻是顧庄東面人家的公共墓地。在鄉下,人住的村莊和祖宗亡人葬的墓地都是被各種樹木包裹著的,不熟悉的生人遠遠看去還真分不出來。存扣感到有些蹊蹺,說,你看那裡做啥呢?一面說一面也坐了下來。
秀平看他動腦筋的樣子,「撲哧」一笑:「獃子。」
「你、你坐到自己位置上……」存扣小聲求她。
「他有手藝的。他會補鞋。」
寫完了,讀讀,尚感滿意。又在上面寫下題目:《給XP》。然後,吁一口氣,站起來拍拍屁股,嘴裏哼著曲兒,優哉游哉朝學校方向走去。
秀平一激靈,伸手把那張菜葉齊梗掰下,夾在她拿來作為照相道具的雜誌里,然後站起來,用一種她平時極少用過的極嗲極甜的聲音招呼小陶和她的同學:「來呀來呀!我要在這兒拍哩!」
為什麼童年過去便懂得了憂傷
走上校園的林陰|道,秀平遠遠看見自己所在的初三(1)班教室門半掩著,知道存扣在裏面了。又走近些,依稀聽見存扣讀英語的聲音。她的心跳就快起來,腳步反而變慢了。這排教室有三個班,初三(1)是最西頭一間,她從東面上了廊檐,往西慢慢地走,有時還停下來,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心口跳得太厲害,想吸口氣平抑下來,就是做不到。「我怎麼啦?」她怪著自己。她在離教室門兩三步遠的地方靠牆站著,「有同學來了我就跟他說不上話了……不行,我得趕快!」秀平心一橫,上前推開教室門,一步跨了進去。
「我哥不行啊,他性格不好,不會處事。去年底他跟人家上東台才做了幾天,就被那街上修鞋的找小痞子打了一頓……現在他死都不肯出去了。」秀平說到這裏把頭抵在膝彎上,眼淚又出來了。
這天下午五點鐘左右,秀華他們這組河床上還有一個不算大的土方沒挖完,聽說工地晚上可能有宣傳隊來慰問,大伙兒鼓著勁兒干,爭取早點收工,洗洗弄弄吃過飯看演出。秀華有泡尿早想撒了,但又不大好意思去解決,怕影響大家的進度,硬憋著,想趕快擔完了再說。真是應了一句古語:「活人能被尿憋死。」偏偏就是在這泡尿上出了事!
葉如碧玉花似碎金亭亭樹立
每年桃花開放油菜金黃的時節,鎮上的小陶總要來顧中為畢業班的學生拍照片,在美麗的春天給他們留下青春的倩影,讓大家互相贈送,留作紀念。
「我在油菜那兒拍了張照片。」秀平柔聲說。
存扣這時心裏就冒出個讓他心跳的念頭:將來他要和哪個結婚呢。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梁慶芸。
「嗯。」秀平聽話地答他,走到教室門那兒,又回頭對存扣一笑,笑得極其燦爛,露出一口潔白的糯米牙。好像故意似的,隨手「砰」地帶上門,把個傻了似的存扣關在教室里。
秀平轉頭朝存扣深情地望了一眼,俊美的大眼睛慢慢地就蓄滿了淚水。她哽咽著聲音說:「我想我大姐來了……和你在一起,我就想我大姐咋就沒得我這樣的福呢……」
牯牛灣無疑是絕好的攝影地點,這個古老的垛田上不僅有大塊綠油油的麥田和黃燦燦的油菜地,而且還有柳樹、桑樹和桃樹,加上獵獵蘆葦,小橋流水,都是取景的上佳之選。這些十六七歲的女孩兒,站在柳前就是裊裊婷婷一株柳,桃樹下人面更比桃花紅,麥田前顯示青蔥年紀,菜花前怒放青春嬌媚,橋頭水濱則畢露清純本色……快門「咔咔」直響,定格下她們嫩毛毛、水茸茸的少女時光。
存扣讀書正在興頭上,突然門「嘭」地一響,一個人闖進了教室,嚇了他一跳。他抬起頭,不由得呆了——秀平,竟是秀平!
那醫生一聽就慌了,連說:「有可能!有可能!」吩咐趕快找船到區醫院,「否則尿毒走開來就麻煩了!」
「我……不懂。」存扣滿臉惶恐,頭腦急劇地轉著,硬是想不起在哪兒得罪過她。
秀平衝進教室向前走了幾步站住了。一張臉紅撲撲的,胸口大起大伏,手揪著辮梢兒,下嘴唇咬著,不霎眼地盯住存扣看,像是生氣又像是……存扣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竟有些發怔,嘴裏不由說出:「咦,你也……來啦?」
「這不是挺好嘛!庄西三麻子上揚州擺鞋攤,說好的時候一天能掙十幾塊呢。」
當然,這黑板左邊一塊並不總是存扣專美的。往往在存扣的左側還同時貼著另外一份卷子,以娟秀齊整的字體和同樣的滿分與存扣分庭抗禮,同獲殊榮。這張卷子的主人是秀平。有時老師在貼兩人卷子的時候,存扣就不由朝她那兒瞅,眼神有些痴怔。
這時候他有一種想傾訴想分享的衝動。他想立時寫些什麼,可沒有紙。他靈機一動,掏出圓珠筆,在旁邊一株長得最蓬勃的油菜上揀一片大葉子,信手寫下了一首詩來——
一九七五年,冬季。照例要興修水利挑河工,每家出一個男勞動力。秀平哥從小得了小兒麻痹症,瘸三跛四的,自然不能去;而她爸那年https://read.99csw.com一進冬氣管炎就發作了,喘得要老命,又去不了。沒人上河工,生產隊年終分紅是要扣錢的,他爸急得團團轉,沒有一點兒辦法。這時候,剛剛初中畢業的大姐秀華獨自在院子里收掇起扁擔和泥筐,說:「我去!」
第二天清早,五點剛出頭,秀平就起來了。她今天要專門趕個早,這是她昨天晚上思想鬥爭了幾十回后決定的。秀平換上一件水紅色的春秋衫,在鏡子前仔細梳了頭,胡亂就著老鹹菜喝了碗稀粥就往學校跑。她家在老八隊,是離學校兩里多路的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舍。過了西面的水泥橋,她在麥地和油菜地的田埂間穿梭著,腳步輕盈,像一隻歡快的蝴蝶。她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學校。她知道存扣總是第一個到教室讀書的,她要和他單獨在一起;她要和他說話;她要和他……攤牌。
聽著秀平的述說,存扣心裏很難受。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秀平太可憐了,家裡竟是這個樣子,他多麼想能夠與她分些憂愁呀。他認真想了想,說:「要你大哥到你二姐廠子里撮撮忙不行嗎。就是看看門崗也成啊。」
農曆四月尾上的一個周末,下午放學后,等所有同學都陸續離開了,秀平和存扣才磨磨蹭蹭地出了教室。一前一後的,卻都不是往家走。中午,存扣就在文具盒裡看到秀平偷偷放的紙團兒,要他放學後到牯牛灣。秀平總是用這種遞紙條的方式通知他出去,地下黨接頭似的。她總能設計出約會的恰當時間和地點,三四回了,從沒被人發現過。存扣當然很願意和秀平在一起,跟以前和慶芸一起感覺完全不同,心裏是又新鮮又渴望。但一禮拜就一次,沒得多。存扣就很佩服秀平,啥事都能安排得周周全全,有板有眼,有理有節。存扣樂得讓她安排。有時他想,秀平要是自己姐姐,倒也蠻好。秀平真像姐姐。
存扣遊刃有餘地跟著老師的節奏,他的滿分試卷經常被老師用圖釘釘在黑板左邊挨著作息時間表和日課表的地方向大家展覽。看他的卷子真是一種享受,字跡工整,清清爽爽。他不是像在考卷子,倒是像饒有興緻地抄到上面的,所以才顯得那麼優遊和精美,常常引起觀看的同學一派唏噓:人不能比人,缸不能比盆啊。
秀平抬起頭淚花盈盈地看存扣,眼裡放出喜悅的光:「你真這樣想的?你是說我們倆嗎?是哩是哩,我也是這樣想的哩!」她喜極,竟倚上存扣的肩膀,等反應過來,急忙坐直了,臉上羞得緋紅,抿住嘴笑了。
陽光下張揚著妖冶的光焰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著寂寞的少年
於是,她就在田埂上坐了下來,她要先模擬一遍。這是個細心的孩子。她不想在鏡頭對住她時才匆匆想動作,三兩下擺不好姿勢就會著急,一著急情緒就壞了,情緒壞了就難免不反映在照片上,那還不如不拍呢。就在她一個人在那兒專註地操練時,目光突然驚奇地聚上了一處地方。
「你就是招惹我了!」秀平突然腳一頓,兩眼亮亮地逼住他,「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言甫畢,不禁大羞,臉上騰起紅雲。
「我看到那片葉子了。摘下來了。」
「你是嫌我了……」秀平聲音中又帶著哭。
「我不嫌,我不嫌。」存扣用另一隻手捋著汗,狼狽不堪,像在連連討饒。
有時候,巧合就在快樂中不知不覺地發生了。
讓我恣意採拾它渾身的豐收
小陶來學校拍照的消息一傳開,最興奮的莫過於那些女生了。她們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把臉洗得白白凈凈的,搽上雪花膏;把頭梳了又梳,有辮子的把辮子重新打過,在辮梢上扎最鮮艷的頭繩兒。等小陶從校長家一出來,她們像一群花蝴蝶似的簇擁著他,帶他到校內校外選景,拍個單照和合照。這時候,小陶表現出極大的寬容和極好的配合,由著女孩子們的心思和創意,笑呵呵地沒有一點兒攝影師的架勢。孩子們放得很開,往往就拍出了很動人的照片。
傍晚無風。河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偶爾有條魚在菱葉間跳起,發出「撲通」一聲水響。田野肅穆而安寧。夕陽把濃濃的油彩潑染在兩個孩子身上,遠遠望去,如一幀美麗的剪影……
海藍的天空中高懸著金色的日輪
秀平收住聲,回頭看存扣,說:「我上河邊洗把臉。」聲音那麼的溫柔,臉上帶著淚,竟自在笑著。存扣看得痴了。「你去吧。」他說。聲音也是柔柔的,嚇了自己一跳。
她注意到身邊一株油菜上有一片手掌般闊大的葉子,在陽光下面閃著一串串熒熒的藍光。定睛一看,上面竟被人寫著一行行文字!當她充滿好奇地從頭至尾讀完時,她的臉上變得火辣辣一片,鼻尖上都沁出了細汗,一顆心更是怦怦直跳。她明白這是一首詩,一首情詩,而且是她們學校的學生做的——是他做的!她認得他的字,學校里能寫出這樣好詩的人只有他,而且,而且呀……(她的一顆芳心已跳到喉嚨口了)這詩的題目寫得十分清楚,是給XP的嘛,這難道不是她秀平兩個字拼音的縮寫嗎?懷春中的少女對某些意象的暗示總是冰雪聰明的,表現出比學習更加穎悟的理解力,更別說是秀平了。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她甚至有了一種眩暈的感覺,她被這突然而至的意外驚喜和幸福沖昏了頭腦,變得有些手足無措了,直到遠處有同學在喊著她的名字。
言畢,她頭低著,弄自己的辮梢,「哧哧」地笑。
初三開學時,張老師看見他就驚訝地叫起來:「哎喲,這是我們的存扣嗎,怎麼變成個大人啦!」他站在男生中如鶴立雞群,女生看到他都眯眯笑,也不跟他講話,好像一個暑假過去,個個都變得害羞和文靜了許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