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做社會的棟樑之材!」
「喜歡這兒唄。」存扣微笑。
「做辛勤的園丁,培養祖國的花朵!」看來劉桂海念念不忘他的教師夢。
日曆翻到了1984年。就在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天,十八歲的存扣端坐在田垛中學高二(1)班教室西南角的暗影里,內心一片安寧。
「哪有這樣呆喲,說是這樣說,寫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唔,會一點兒的。」
「呀,吳窯!」潘國華直嘖嘴,「那可是好地方呀,我聽人說過,吳窯繁榮,熱鬧;中學大,有標準的操場——跟縣中一樣的。」他狡黠地看存扣的眼睛:「你肯定不是因為喜歡的原因來我們田中的。你不要騙我。」
只好忍一忍。
魯紅兵說他巴不得現在就分科哩。他想上文科,說進了高中后物理和化學越學越難,越學越煩,頭都學大了。上了文科,就跟這兩門課徹底「拜拜」了。「倒頭課!」他還怨憤地罵了一句。
他可能為自己語言的匱乏有些沮喪,可這貼切的兩個字卻又是那麼呼之欲出。他低頭想了半天,沒有結果。注意力卻又被存扣腳上的高幫回力球鞋吸引住了。
潘國華他們佔了籃就邀存扣下場。存扣笑笑說:「你們打,我先看看。」存扣來田中時本打算以後不摸籃球的,他知道自己在有些地方比別人強得多,容易引人注目。他想在田中安靜地度過高中生活,而想安靜有些地方就要盡量保持低調一點兒。昨天他答應潘國華打球后還後悔了一陣子,怨自己定力不夠。今天他也只想在場上隨便撂幾個球,正好和一些男同學溝通溝通。他發現來班上好幾天了,有些同學不大敢搭訕他,對他敬而遠之的樣子,他想可能是他過於嚴肅點了。打籃球是最好的溝通方式,球傳起來不親熱也親熱了。他看幾個同學打得很積極,有些在他面前賣弄的意思,特別是潘國華,帶球時跑得奔奔的,防守時叉手叉腳,張牙舞爪的很滑稽。他上身脫得只剩一件粉紅的運動衫,後背上有一個洞,看得見肉了,也不知在哪鉤破了的,破布一扇一扇的,像粘在背上的一隻蝴蝶。存扣就想發笑。
「連我也這樣認為呢。」他說,「我們在電影電視里經常看見像你這樣的。」
「你現在就有這想法,將來如果真有當官的命,也準是個貪污腐化嫖婆娘的東西!」劉桂海笑他。
但眼下的現實就是這樣。你知識面再廣,你特長再多,你氣質再好,你品德再高潔,你考不上,你就只能是農民。許多自小就萌生的理想和抱負在那個「黑色七月」 里頃刻間化為雲煙。你將會讓人瞧不起,讓人訕笑,連包括你的家人都不能倖免,連你自小訂的娃娃親都保不住。就因為你上了這麼多年學,你沒有考上,你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成了生活的「半吊子」……
他記得有一年中專考試的作文題目就是《我的理想》。
田中操場雖然不大,倒也合理地安排了三副籃球架子。有的教室的山牆上也釘上個籃圈兒,讓學生練練投籃玩兒。學校籃球活動氣氛很濃,經常有比賽,不僅是班級之間和師生之間的比賽,校教工隊和學生隊還經常到別校去比,當然人家也來。球迷自然就多,逢到比賽站滿一操場,過節似的。活動課打籃球爭場地是經常的。只能打半場,三打三或四打四,三個球一輪,有時候後面要排六七組人等著。存扣所在的高二(1)班前面就是操場,因此爭場地倒是佔了地利。愛打球的同學下午兩節課一下,廁所先不忙上,鈴聲還在響著,就貓腰從後門悄悄溜出去,先把籃佔到再說。
潘國華喉嚨里「咯咯」直響,忙把粥缽子往鋪上一擺,沖了出去,「稀里嘩啦」嘔了起來。宿舍里笑成一片。
「真的假的呀?」存扣發笑。
潘國華脖子上的瘦筋都鼓起來了,看樣子是受了冤枉。
存扣宿舍的鋪位在西北角的上位,靠著一扇不大的窗戶。宿舍里對面放著三張雙層鐵床,上面睡一個人,下面有兩人一床的,也有隻睡一個的。存扣很喜歡這個位置,跟在吳中時一樣。睡角落的好處是擁有兩面牆,人就好像更有了點倚靠,安穩。「在家靠娘,出門靠牆。」在吳中上高一時王樹寶的奶奶曾這麼說過。存扣在鎮上百貨公司買了張李連杰練武的畫兒,用彩色塑料圖釘摁在牆上。這角落是純屬於他自己的私人空間。
存扣託人把自己轉到田垛來是有理由的。田垛在顧庄西南方三十五里,距吳窯水路四十五里。水鄉腹地,由此及彼,要麼行船乘舟,要麼甩腳丫子走路——夢想有朝一日坐上汽車的水鄉人戲稱走路為「乘11路公共汽車」,倒是形象妥帖:11,兩條腿之象形也。所以田垛對於存扣是個遠地方了。存扣要的就是遠,遠才能拉開距離。潛意識中也有分道揚鑣的意思。決裂,決絕。他對以前非常抗拒,正如上學期開始他屢屢撕掉日記一樣,他想在一個遠遠的完全陌生的地方,書寫一個新的自己,實現自己。
「你笨喲……」阿香急腔腔地說,「你脫成這樣露,女生看你哩。你看她們看你打球叫得鬼聲辣氣的,就是看了你激動。」
很多人驚得「呀——」地叫出聲來。這種漂亮專業的武術動作大家只在武打片里才見到過,端的是力道沉雄,迅如閃電,卻是一個轉來的高二學生使出來的!
「看得出來。」他說,「你第一天到班上就把大家都鎮住了。——穿得又好,人又標緻。哎,你猜有人說你什麼?」
存扣跟李金祥走進堂屋。一個面目慈善的長者正坐在一把舊藤椅上吃水煙,一個老大媽在地上鍘豬草。存扣有些詫異,想不到李金祥的父母這麼老了。後來才知道,李金祥的大哥已經三十四歲了,大孩子都上五年級了呢。
大伯大媽去院里灶房忙活去了。大伯燒火,大媽站鍋——還有兩個菜沒弄,怕燒早了冷了不好吃。李金祥對存扣說:「你坐著,我上豬圈那兒小個便。」存扣一個人坐在https://read.99csw•com空屋裡,有些局促,也起來走到屋東山找到李金祥。豬圈裡養著兩頭大肥豬,正悶著頭在食槽里「咕嘟咕嘟」地用功,你推它搡的,很是不講風格。存扣看得有趣,他家這兩年沒養豬,養的羊子。
存扣在籃球場上狠煞了陸高峰他們的氣焰,第一次為(1)班扳回了面子,全班同學為之歡欣鼓舞。男同學一下子都與存扣親近了,不再那麼拘謹地對他,課前課後都喜歡簇到他身邊來。存扣不大講話,微笑且親切地聽他們說叨。存扣好像天生有種吸引人凝聚人的特質,有領袖風采。那些土氣中透著淳樸的女生遠遠地看見存扣時,也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她們也為班上來了這位男同學而感到歡喜。
存扣聽了心裏發笑:原來女生和男生一樣的呀。在宿舍里他們還給女生排過名次哩,哪個臉蛋最好看,哪個身材最好……
存扣看靠西牆的大桌上放著好幾碗菜。桌中間有一碗他最喜歡吃的糯米酒釀,盛得帶尖兒。心想,李金祥家生活還不錯呀,中飯吃這麼好。李金祥對他父親介紹存扣說是他的好朋友,今年才轉來的。存扣有些靦腆地叫了聲「大伯」,又低頭叫了聲「大媽」。兩個老人高興地應了。大伯笑眯眯地站起來說:「好啊,正好你兩個哥哥都有事,不能來了。有同學陪你吃生日飯,再好不過了。」存扣看了李金祥一眼,才知道原來今天是他過小生日。
「當演員也能。」有個同學甚至這樣說。但大家並不覺得唐突,都同意:「是的。」
為了解大便,
存扣笑了,說:「還沒想好哩。」其實他是不大好意思說,跟同學們還不是太熟。
風吹屁股冷,
潘國華「咯咯」笑起來,「本來就像嘛,無論穿著,身材,模樣……風度……都像。」他認真地說著話,看著存扣的臉,皺著眉頭,像竭力在頭腦里尋出一個最合適說明「像」的詞來。其實他最想說的就是兩個字:氣質。
「偏偏我昨晚還用小刀颳了腳氣,」劉桂海接著說,很痛悔地樣子,「裏面浸泡著又大又肥又白的爛腳皮呀!」
鄧麗君唱完三支歌,存扣的餛飩也吃完了,把湯都喝得一乾二淨。他舒服地打了個飽嗝兒,感到身上有些燥熱。
「什麼?」存扣來了興趣。對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他總是很在意。
「這可是秘密。無可奉告。」存扣還是微笑。他聽潘國華誇吳窯,誇吳中的操場,心裏突然掠過一絲失落。田中的條件確實與吳中沒法比,操場太小了,連個一百米直跑道都沒有,跑一百米只得跑操場對角線。居然是個老中學,真離奇了。
存扣掏出五塊錢給他:「你先用吧。」
「個子又高。」
「唉,我就不喜歡這破學校,吃水不方便,廁所臭烘烘……」
「別罵人。」劉桂海嘻嘻笑著說,「我也是被人偷寒心了。」
他吹開桌上的些微塵灰,拿出語文課本,端正地坐著,凝神注視講台後面的老師,如老僧入定。他的心裏一片澄明,好像回到了無邪的童稚時代。
田垛的老街很特別,不像一般鎮上東西一條長街,而是呈四方形。四條街銜頭接尾,抱彎打轉,其實還是一條街。一圈走下來又回到起點,倒是省了回頭的腳力。存扣聽人說過:「田垛的老街四角方,要死人就成雙。」今兒總算見識到這「四角方」了。但他對「要死人就成雙」這話不相信,想也許是鎮子大,趕巧有過那麼幾回出現一天死兩個人的情況罷了,要不這鎮上死了一個人,那些活著的老頭老太還不在家裡嚇死?
「從小立志干四化,將來為社會主義大廈添磚加瓦!」
潘國華指的是男生宿舍的廁所。存扣第一次進宿舍就隱隱聞到一股大糞味,不由皺起眉頭說了句:「咋這麼臭?」旁邊就有一個同學告訴他這是因為宿舍西頭有個廁所,是露天的,「我們還好,是四室,六室七室靠得近還臭呢。不過我們都慣了,聞不見了。你才來,鼻子尖。」存扣去小便時一看,果然是,一排邊十幾個坑位,倒是蠻整齊的,就是沒有個頂棚。心想,好天尚可,逢到陰天下雨咋個上喲。以後潘國華曾給存扣朗誦了一個順口溜:
「敢情把我當明星了!」存扣啞然失笑。
「你從哪個學校轉來的呀?」
存扣心裏同意劉桂海的說法。從高三九月份開學到第二年五月份預考正好是九個月。初一到高二史地課從來是當副科來對待的,有些學校片面追求中考升學率,初中史地都不開課,讓學生自己當閑書看,要考試了老師出幾條提綱讓你背背,背上了就是九十幾、一百分,有幾個學生熟悉並記住課本內容的?高三分科,這兩門課從頭教起,等於突擊重學。上文科的很多是高中理化學不好的學生的趨利避害之舉,常常是班上的「差生」。但因為時間緊,課程量大,往往史地兩門課才講完也來不及複習消化就迎來了預考,天資較差的學生是無法通過的。倒不如上理科的熟門熟路反而討巧了。歷年來,完中高考都是理科學生考取的多。文科班向來有「二傳手」之稱,即應屆生考不上,復讀後才取了,為下一屆作「貢獻」。雖然如此,學校兩個高三班文理科的學生數量總是相當的。
存扣要到宿舍時,潘國華從後面趕上來,氣咻咻地。存扣問:「咋不打了?」他說:「你不打我還打啥。——你是去洗澡啊?我跟你一起去。」
「以後不准你脫得這樣子,不冷呀?要穿運動衫褲。」
「你中飯後上街買兩個盆子。這錢不要省。」
「慢慢背吧……我也想上文科哩。」下面李秋生瓮聲瓮氣地說,「倒不是我理化學不進去,我就是喜歡歷史地理……有意思哩。」
「丁存扣,你五塊錢我要分幾次還你才行哩。」
球進了,存扣的火也往外冒了。
老街上賣小吃的多。吳窯那邊賣熟藕是把整根的藕放在大鐵鍋里煮,煮熟了拿出來在木板上一排排晾著,叫九_九_藏_書做「賣爛藕」,這裏卻是把藕切成一截一截的,藕孔里塞滿了糯米,謂之「藕夾」,放在糖水裡煮。煮藕的家什一律是三十二公分的大鋼精鍋,「藕夾」淹在褐色濃稠的湯里,煞是誘人。但存扣一貫不吃熟藕的,嫌吃起來麻煩,藕絲兒掛掛的,粘在嘴巴上像惱人的長鬍子。他感興趣的是這兒的油條。他從小就喜歡吃油條,田垛的油條特別大,有尺把長,粗得像根棒子,當然價錢也是別的地方的兩倍:一角錢一根。他站在人家油鍋邊等了兩分鐘,要夥計把他的兩根油條炸得老些。他喜歡吃老油條,嘴咬下脆鬆鬆的,屑子掉掉的,滿口生香。他邊吃邊走。一家餃麵店里的唱片機放出來音樂吸引了他,同時把他的饞癮吊起來了。他走進去,要了一碗餛飩,嘗嘗風味是否與別處有所不同。
「噢?」存扣聽有人這麼比他,心裏怪高興的。在電影《追捕》中演警察杜丘的高倉健和在電視劇《血疑》中飾光夫的三浦友和都是他非常喜歡的。尤其是高倉健,他覺得跟他崇拜的香港武打明星李小龍的氣質特別相像,都是外冷內熱的硬漢、鐵漢。他就想成為這樣的人。可他嘴上卻這麼說:「哪裡哪裡,不好比的。看來你們還都崇洋媚外的——把我跟日本鬼子比呀!」
「照我說啊,考大學的目的就是將來出來弄個官做做,吃香喝辣有的玩,那才瀟洒風光!」西側靠門的潘國華說。
存扣喜歡晚自修后回到宿舍,洗個腳,或再弄點東西吃一下,然後爬上床,坐在被窩裡,身子往糊著報紙的牆上一倚,聽宿友們海闊天空地說笑,偶爾插上句話,他感到很有意思。哪個學校的宿舍都這樣,睡前大家總喜歡談論一會兒,甚至胡鬧搞笑一陣子。這是寄宿生之間每日不可少的溝通時間,輕鬆時刻,是一場精神會餐,不可或缺。
存扣一聽,真的好形象,朗朗上口。「撲哧」笑了:「你小子,真逗。」
當頭髮稀疏清癯瘦矮的劉老師把他領進班上時,五十四雙眼睛刷地向他捲起了好奇的風暴。這個穿著黑色滑雪衫身材高挑的小伙像棵松站立著,越發顯示出身側班主任的羸弱和矮小。他左手插在褲袋中,右手隨意地拎著一隻鼓囊的書包。他在視線的風暴中巋然不動,表情平靜,目光安詳,顯示出與其年齡不大相稱的從容冷靜的氣度。這是種迷人的不多見的氣度,淡定,內斂,卻是另一種咄咄逼人。以至於劉老師告訴大家這個新轉來的同學的名字時,班上卻沒有歡迎的掌聲。闃寂。而在介紹聲中,他的視線已把班級逡巡了一遍,然後徑直朝後門邊一張空著的座位走去。
「他們說認識你。」
陸高峰明顯地泄了氣,防守上規矩多了。存扣倒是發狠了,滿場飛著他穿著紅背心的身影,把他的速度和技巧發揮到了極致,像匹兇猛又靈活的豹子。很快,這場球以五比四贏了。場上喝彩和尖叫聲不斷。
存扣就進了場,接過潘國華傳來的球在地上拍了拍。球不醜,手感挺好的。手一抬,球飛過去在籃圈上急速地轉了幾轉,沒進去。好長時間不打球,有些手生呢。
大家的話題兒立時就轉到高三分科問題上來了。
「你呀,以後不要愛佔便宜了。」存扣說,「佔小便宜吃大虧,還容易被人看輕了。」
大家都笑起來。潘國華臉色異樣,喉嚨一咽一咽地。
潘國華個子不高,頂多一米六的樣子,瘦精精的,腦袋和眼睛倒挺大,看人喜歡直視對方的眼睛,無邪單純的神態倒像是個初一的學生。男生們喜歡拿他開心,言語中都有些瞧不起他,主要是因為他的家庭條件比較差,很多方面表現得就有些小氣,猥瑣。他穿著是班上最差的。他身上有件寬大的半新中山裝,老氣的灰顏色,是他爸爸給他的,走路走得快時衣擺翻飛,「嗖嗖」作響,煞是有趣。而他本人卻無所謂。他沒什麼零用錢,據說,他爸爸一周只給一塊錢,因此別的同學吃東西時他總愛涎著臉跟人家討要一點兒,而他有點吃食卻捨不得與人家分享。存扣看到他的粥菜都寶貝似的鎖在箱子里,吃粥的時候開鎖拿出來挑一點兒,馬上就鎖上了。有個同學曾揭發他晚上矇著頭鑽在被窩裡吃炒蠶豆,一針見血地分析這種吃法一是怕嚼蠶豆的「咯嘣」聲被人聽見了,二是怕蠶豆的香氣被人聞到了,怕人家跟他討。存扣心想,果真這樣,這蠶豆吃得也實在太痛苦了,還不如不吃。
就開始打了。存扣今天穿了件夾克衫,下場也沒脫。他裏面穿著件淺綠的毛線衣,襯衫是白的,他怕弄髒了。貼肉是件紫紅色的背心,胸口上有「SPORT」一行字母和一個籃球圖案。但他不想穿背心打球,太張揚了。他在吳窯才不問呢,常常是赤膊打球,天冷也不怕,痛快;下面經常穿條田徑短褲,腳蹬高幫回力球鞋。吳中體育隊許多男生都喜歡這樣,一個學一個,好像不這樣放肆粗野就不像運動員似的。後來阿香卻對存扣提意見了,不許他脫成這樣——
「哈哈,『文革』語言!」
這天上午放學后,李金祥邀存扣一起上他家吃中飯。存扣猶豫了一下,看他臉上極誠懇,就半推半就地去了。他沒有上同學家吃飯的經驗,想到要和素不相識的大人坐一張桌子吃飯,心裏不免有點小緊張,又有些激動。
「丁存扣,你做什麼要轉到我們田中呀?」
從此他打球都規規矩矩地穿上運動衫褲。
「你不要血口噴人好不好?——要偷也不偷你的!」
存扣打斷他們說:「如果考試考到理想,你們千萬不能這樣寫哦!」
「沒事……我去買根油條吃。」潘國華見存扣和他說話,感激地抬頭望了他一眼。
「你會打籃球嗎?你這麼高高大大,又健壯?」
陸高峰的臉上掛著訕訕的僵笑。
「理化雖然不上了,地理歷史也不是那麼好背的!」劉桂海說,「初中四本,高中六本,厚得像小說書。九個月工夫你就要全背九_九_藏_書出來!」
存扣盯視著陸高峰,突然擰腰起胯,一個后擺腿「嘭」地打在球架柱上,把球架震得「嗡嗡」直響。年久風化的水泥掉下拳頭大一塊,露出裡頭生了紅銹的鋼筋。
潘國華嘔得眼淚汪汪地進了宿舍,對劉桂海說:「算你小子促狹!」
他站在籃下,擰著眉頭,「嘩」地拉開了夾克拉鏈。把脫下的衣裳搭在球架的橫木上,上身只剩那件紫紅的緊身背心,包裹著凹凸有形的強勁肌肉。回過頭來,凜凜地盯著陸高峰。場上場下的人都啞了,每個人的心都在亂跳:該不會打架吧?
「媽的,哪天尿泡尿他清水盆里!」潘國華恨恨地說。
「誰說的?」存扣笑眯眯地看他。
那陸高峰上場后專盯存扣。他叉開兩條又瘦又長的腿,雙臂張著,恨不得要抱住存扣似的。存扣在他前面要投籃,他把膀子從後面伸過來壓住存扣的肩,讓他跳不起來投不出去,
寒風刺肛|門。
存扣在潘國華這組。他不緊不慢地打著,很有章法地帶球傳球,就是不投籃。對方來攔他,他一仄一轉就過去了,很輕鬆,突到籃下,手舉了舉,還是不想投,又把球傳到外面來了。讓潘國華和另一個同學投。無奈他倆被人盯得很嚴實——存扣一上來好像對方打得更認真了——接到球不能擺脫對方從容投籃,倉促和勉強出手準頭可想而知。對方已進去兩個,下面劉桂海幾個組成的一組又躍躍欲試地要上,潘國華急得大叫:「不要把我們,你自己來!」存扣應聲跳起來,一個打板球,捅進一個二分。跟著接過潘國華的中場發球,也不顧旁人了,三繞兩拐連晃對方兩人防守,跑籃得分。二比二平。存扣緩了一口氣,在三分圈外接到發球,帶球走了兩步,雙手持球高高舉起,像是要找隊友傳球,看到潘國華和那個同學在場上走馬燈似的跑,而對方緊纏著防守,就是不讓他倆接到球。存扣怕把球傳丟了,斂住氣,雙手在頭頂上一撥一壓腕,那球弧線很漂亮地向前飛去,「刷」地入了籃網——三分球!
難得有人對他這樣好,潘國華把存扣當成了知己,沒事就過來拉呱幾句。
「你身上這滑雪衫真好看。黑的。」一次在操場邊上散步時,潘國華對存扣說。眼裡的羡慕和他語言表達一樣,像個孩子。「你家一定很發財。」
「你別看我瘦!——『瘦歸瘦,筋骨肉!』我在場上可靈活哩,可凶哩!」
吃過早飯,存扣往教室走,看見瘦巴巴的潘國華跟在後面。才吃過人的苦,可憐兮兮的。便動了惻隱之心,慢下步子對他說了聲:「早飯沒吃成肚子要餓的。」
「你別笑!明天活動課我們打下子,好不好?」
「吳窯。」
存扣到街上遛圈還有一個目的:想找鎮上的浴室在哪兒。熱愛運動的他總是比別人洗澡勤,三天不洗澡身上就不舒服。他在西街「光榮照相館」和「大眾旅社」之間首先看到的是一串紅燈籠,曉得這就是了。「澡堂里的燈籠——天天掛」,在里下河地區,大紅燈籠是澡堂的標誌。朝門首一看,喲,絕對是老字號。典型的民國風格。青磚灰漿砌成的拱形門樓,門額上嵌著塊石刻:「濯纓泉」。穹門兩側嵌著一副石勒對聯:「滌舊垢以澡身,濯清泉而浴德。」存扣身上立時刺撓撓地發癢,馬上進去買了票。
打了幾個球后,潘國華說:「丁存扣你下來,再帶一個人四打四!」站在場邊的同學倒不少,可是沒人下來,好像是不好意思配存扣似的。這地方的學生不大像吳中那邊放得開。在場上矮墩墩但很結實的生活委員兼化學課代表李金祥對存扣忠厚地一笑:「我下來歇下子,你先打吧。」
「莫瞎說咯。」
偷機向下把存扣手上的球打掉。明擺著犯規動作,仗著反正沒人吹球,跟存扣硬上。
「哪說的?」潘國華接上來,「數理化學得好,將來無非是做技術工作。管人的都是能說會道能寫會畫的,必須學文科才行。」
存扣把衣裳取下來往肩上一搭,撥開人群大踏步走了,任潘國華在後面喊他,頭都不回。
「沒事。這樣舒服。」
「不一定。公辦教師的婆娘是農村戶口的多啊。」一個下鋪的同學瓮聲瓮氣地反對他。
大池裡洗澡的人真不少。頂上的大燈泡不是太亮,也許是池裡蒸汽大的緣故。這浴室可能還是燒的土式的「滾地龍」,因此蒸汽特別勻,相當暖和。存扣沒敢坐到頭池的格木上熏蒸,徑直蹲進大池淹了兩分鐘,然後站起來急急慌慌地洗了身子,又洗了頭——正好在地上撿到個橡皮大的肥皂頭兒——趕緊穿衣裳出來了,他怕耽擱太久會錯過學校打粥的時間。
早晚二兩粥,中午半斤飯,中學里都是這樣。和吳中不同的是,這裏值日生打粥不是端木桶,而是拎鉛皮桶。白白汪汪的一桶粥拎在手上,側著腰走,像極了農村人把豬食的情狀,只是桶中內容不同罷了。就有人大鳴大放地這麼說——食堂在學校東北,宿舍在學校最南,其間相隔二百多米,逢到下雨天,那些不走運的值日生打仗似的拎著桶在雨簾間急急忙忙地走,盡量減少天水落入桶中,好不容易挨到宿舍,怨氣迸發,吼一聲「把豬食嘍——」早就坐守床邊的「豬」們一擁而上圍成一圈,把各樣的傢伙伸過來,彼此碰得「叮噹」作響,像得了餓症似的各不相讓。天水汪在粥面上,管他哩!馬勺一攪就看不見了,不欺你來不欺他,大家馬兒大家騎,誰都沾光一點兒,反正吃下去不會壞了肚子。
「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李金祥搭上來說,在他那個村子里的小學校,有的老師家的田都是學生種,幫他栽秧,幫他剝豆子,收麥時麥把還要往場上挑,班上同學全部出動,每人搬兩捆就差不多了。麥子搬到場上,那些個學生家長馬上過來,你幫他幫的一會兒就脫好收起來了,奉承他哩!
潘國華忙不迭上去把衣裳撿了起來,重新小心地搭在橫木上。
於是九-九-藏-書,存扣在田中有了第一個朋友。
潘國華臉上發光,眼睛放亮。他要在心儀的新朋友面前露一手。
興化是水鄉,中學通常逐水而建,便於師生用水,食堂供水。這田中校址卻選得不好,學校大門在北邊,大門離河邊足有二百米遠,中間隔個醬菜廠和幾十戶民居。宿舍在學校最南面的學生要用水就得走三四百米,近里把路了,真是太不方便。吃過晚飯,寄宿生都要拿著面盆去河邊端水,一盆水端回宿舍臉上汗濕濕的。大多同學都備有兩隻盆,端回來的水勻些另一隻盆里,一份用來晚自修后洗腳,一份第二天早上洗臉刷牙用。也有隻用一隻盆的,水端回來先倒滿吃飯的缽子,這就是第二天早上洗漱的水——刷過牙后剩下的一點兒水往手巾上一澆,水淋淋地在臉上捋兩把算事——倒也勉強夠用。但也有一個盆也不置的,譬如潘國華。睡覺前他等人家洗過腳了,把髒水端過來用,然後幫人家倒掉;早上刷牙今天跟你要一點兒,明天跟他討一點兒,湊合,洗臉還是洗人家用過的。他不怕臟,說只有人髒水,沒有水臟人。他舉例說,浴室里的毛巾你別看雪白白的,其實人屁|眼溝都揩,你還不照樣在裏面洗頭洗臉!他又舉例說,河裡的水你別看清滴滴的,其實一下雨,田裡的糞肥全往裡流;還有,河裡的魚蝦蟹鱉就不屙屎撒尿?人還不是照吃!他恪守著這樣的理論,因而也就省去了每天的端水之勞。但室友們對他這樣明顯有些不屑,髒水可以給他用,刷牙的水總不大情願給,他就有些訕訕的,早上就起得早些,鬼頭鬼腦地在床底下哪個水盆里偷杯水,到外面急急地把牙刷了。他偷水的情景有一次被存扣看到了,存扣卻不覺得他可惡,反而覺得這同學挺有意思的。
存扣有些生氣:這人球品太差!情緒一毛糙,手上就失了準頭,投了兩個都沒進,心裏更是焦躁。場下兩班學生簇得越來越多,「哇哩哇啦」地替本班吶喊加油。存扣把球分給隊友,無奈他們也被對方防得嚴實,兩個球都沒投中,其中一個球投得慌忙竟歪歪斜斜來了個「三不沾」。而對方卻連連得手,以三比零領先。
「興趣是成功的一半,喜歡是最重要的——喜歡學才能學得好。」存扣贊同他。
「又壯。」
劉桂海他們剛要上,場下驀一聲喊:「敢不敢帶我們打?」
「真的呀!」阿香有些急赤白臉的,「你不曉得女生哩,宿舍時什麼不談呀,說哪個男生排骨胸羅桿腿,哪個男生胸肌大,哪個男生腿上毛多……你曉得啥呀?」
存扣借給他五塊錢買了兩隻塑料盆,結束了他偷水的歷史。他很感激存扣,端水時總跟存扣一塊兒。
底下人都笑起來,七嘴八舌地:
兩人回到屋裡,看見有隻膽大的雞婆飛上了桌子在啄那酒釀兒,李金祥忙把它攆下來,一路跑著「咯咯咯」地叫,彷彿很氣憤、很不甘心似的。李金祥用筷子把那啄的地方挑了出來扔在地上,被跟進來的黑狗一口就舔掉了。吃飯的時候,存扣就一筷子也不往酒釀里伸。李金祥的父母以為他不喜歡吃,就頻頻搛魚夾肉往他碗里裝,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胡扯。怎麼可能!」
「你不要賴,偷就是偷的。」
「存扣當運動員最好了,你看他打球多棒!」
「嗯。」潘國華說,「下周買。我沒多錢了。」
他想起莊上前幾年死掉的顧海金,那時是全鄉學生中勤奮刻苦的典型,真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除了會做作業解習題,別的都不懂,也沒得興趣。他用功用得把身體都搞壞了,戴的近視眼鏡像酒瓶底。勞動課根本不上,事實上他瘦弱得一盆水都端不動;也不上體育課,操場一圈跑不下來就臉色煞白,喘不過氣來。他考中專的那天是父親背著上考場的,人已疲憊得走不動路了——鼻孔里還塞著個咽鼻血的棉花球兒——那幕情景讓許多老師和群眾都感動得流淚,沒人不說這伢子有出息的,學習學得這個樣子,「懂事啊,有前途啊!」他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可上學不到兩個月就寫信回來,把訂了八年的娃娃親退了,嫌人家配不上他了,他國家戶口了嘛。就這德性!畢業后,分回顧庄中學做化學老師,為國家教育事業作貢獻不到一學期,就被查出了染上黃疸性肝炎,到縣裡醫院住院。公家在他身上花了若干錢也不見好。他在上中專時談的女朋友也對他疏淡了。他受不住,爬到醫院的樓頂上跳了下來。他死了倒也拉倒了,父親受不住,活生生地恨死了;媽媽得了間歇性精神病,發起來就到學校找他……
存扣慶幸自己出生在大莊子上,從小受到了較全面的教育。看來相比這些同學,自己的綜合素質要強些,知識面更廣些。
「唔……打就打下子吧。」
這天早上,大伙兒正吃著早飯粥,都在下鋪的床沿上對過坐著,捧著搪瓷缽子,有使勺子的,有用筷子的,啜粥聲很壯觀地響成一片。
四打四,打五個球。存扣邀了塊頭較大的劉桂海湊成四個人。劉桂海上來氣昂昂的,看樣子他經常是(2)班的手下敗將,他要報仇!——現在有存扣來了,他認為報仇的時刻到來了!
「存扣,你的理想是什麼?」李金祥問存扣。
「放屁呦,我沒偷。」
但存扣到田中沒幾天,倒真看過有人剛把吃下去的熱粥整個兒吐出來的,只不過與天水無關。
來田垛中學的第三天,他利用下午兩節課後的自由活動時間到鎮上遛了一圈。
存扣一看,場邊上站著幾個外班的學生。其中一個個頭特高,足有一米八五的樣子,人精瘦,像根電線杆子戳在那裡。潘國華小聲告訴存扣,說這幾個是(2)班的,那高個子叫陸高峰,凶得很,(1)班每次打不過(2)班都是因為有他。問帶不帶他們打,言語間竟有些惴惴。存扣掃了一眼本班同學,一個個群情激昂的樣子,眼睛里充滿了復讎的光彩。存扣豪氣就上來了,說:九*九*藏*書「帶!跟他們干!」
唱片機里放著鄧麗君的歌兒。存扣最喜歡聽鄧麗君。他想時代變化真是快,現在一些富裕起來的農村人家裡都有唱片機了,真是不可思議。以前這玩意兒只有開大會時才能看到,捧寶似的擺在主席台上。鄧麗君的歌前兩年都不準聽,也不許唱,上頭有人來搜鄧麗君的唱片和磁帶,說是靡靡之音,人聽了會頹廢會沒勁兒會「封資修」,對青少年尤其荼毒。可這陣風馬上就過去了。鄧麗君的歌人人愛聽,人人愛唱,人們唱夠了那些樣板戲和臉紅脖子粗的革命歌曲。好的東西為什麼要遏止呢?鄧麗君的歌多好啊,詞好,曲好,唱功好,又不難學,好多歌唱起來蠻契合心情的,就像是在訴說自己的心裡話,像《小城故事》、《美酒加咖啡》、《在水一方》、《月亮代表我的心》,多抒情,多清麗,多纏綿,唱著唱著,心裏面就如有一團糖似的融化哩。
存扣看形勢不對頭,還是得自己來。他在空中高高跳起,硬截得對方一個傳球,落地后立刻往籃下帶,對方隊員上來防時,他一個假動作晃了過去,幾大步就跨到籃下,躍起投籃!
「潘國華,你早上偷我水刷牙的吧?」劉桂海突然問了一句。
「你這樣子?」存扣看他瘦嘰嘰的身盤兒,表示懷疑。
就這麼反敗為勝了。場下看球的同學都鼓掌叫喊起來,他們還很少看到有學生把球打得這麼從容熟練而乾淨的。本班的同學尤其興奮,想不到班上來了個籃球高手哩,以後跟外班比賽就不怕了。潘國華高興得猴樣似的,湊過來捅了存扣一下:「厲害呀你,還騙我!」另外一個同學也憨憨地傻樂,汗流了一臉。
劉桂海不屑地說:「那都是民辦教師,公辦教師哪有田。」
「是哩是哩,還爭起來,有說你像高倉健的,有說你像三浦友和的。」
走過老街,七繞八拐走了好幾條長長短短的巷子,又過了一座很長的水泥大橋——幾乎已到鎮外了,終於來到一戶人家的舊門頭子前。推開門,一條大黑狗撒著歡兒向李金祥撲來,把七八隻母雞驚得翅膀撲扇著亂跑。黑狗又繞著存扣嗅來嗅去,存扣有些害怕。李金祥喝了它一聲,黑狗便見風使舵地向存扣搖起了尾巴。
「太好了!我諒你會!我可是特別歡喜打哩!」
果然有些不同。首先是包法。吳窯那邊的餛飩是包成一個小團兒,這兒卻都帶著邊褶兒,夾在筷上像只蝴蝶。其次是湯更鮮。存扣專門站起來到熱氣蒸騰的灶上去看,看到餛飩鍋的旁邊「咕咕」地煮著一鑊高湯,上面漂著拍扁了的生薑,打成結的老蔥,裏面還有一隻整雞。乖乖,原來是雞湯。不像吳窯那邊湯是就著餛飩鍋舀的,碗里撮些蝦糠起鮮。
存扣田垛中學的生活宣告開始。
「沒事。有錢就還,我又不急。」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有人抬出了這句流傳於民間的經典說法。
一天晚上,大家提到了理想問題。劉桂海說他就想考個師範學院,出來做個教師。他說可以說教師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了,別的不說,單說一年有多少假期?每周放星期天,暑假整整兩個月,寒假還有一個月,有些地方還放忙假(農村夏收大忙時,有的學校放七至十天的假期),一年中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放假,工資不少一分,坐在家裡拿錢。就是上課又有什麼苦的,一堂課一眨眼工夫就下來了,特別是副科老師課都不要備,參考書讀讀就行了;體育老師更是神仙,就是陪學生玩玩……
劉桂海總喜歡找潘國華抬杠,像兩個冤家對頭似的。
就在球出手的同時,存扣感到一股大力從後面向他整個撞了過來,在空中把他撞了出去,落下來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撞上了籃球架!是陸高峰。他把存扣防丟了,隊友又被晃了過去,明明知道無望,還是拚命從斜刺里衝上去,企圖從後面躍起蓋帽,哪裡來得及,一頭撞在存扣身上。
「不偷最好,不偷最好!」劉桂海臉上帶著笑,對大家說:「是這樣的。我昨天晚上偷懶,洗腳水沒倒,早上感覺有人在我床底下兜了水跑出去了,當時我就想可千萬別兜錯了盆子。起身後我一看,清水盆里滿滿的,敢情還是被人弄錯了。唉,都怪我,沒把髒水倒掉,偏偏還放在了清水前面。」
潘國華囁嚅:「……他也太毒了哩……」
但即使綜合素質差的學生分到文科班,還不照樣有人考取大學的?他就有些耿耿於懷:現在的教育全看分數,唯分是舉,一紙試卷定終身,個人的包括德美體勞諸方面的綜合素質是不重要的。只要會死記硬背,豁出命來多做作業,就有可能考取大學。國家錄取了這些急功近利整出來的學生就真能成為社會的棟樑嗎?
「可以用的。咋?反動啊?」
衣裳全震得滑落下來。
老街中間是黃麻石鋪成的,年深日久,有些石條被踩得麻點都沒了,平滑光溜的;石條之間也不平整,有的塌陷,有的翹起,這反而讓街面有種陳舊的美感。和街面相和諧的是兩邊保存有相當多而且完整的老房子老鋪面,都是青磚黑瓦,門柱紅漆斑駁;還有幾家老店檐下掛著厚重的舊牌匾。街上很熱鬧,有各式各樣的老手藝:打鐵的,敲洋鐵皮的,做秤的,編竹器的,刻章的,畫像的,剃頭的……連在街上走動的人穿著扮相都與別處有些不同,比較傳統,尤其是周邊來鎮上買賣的鄉民,很多還保留著里下河地區早不多見的民俗打扮:婦女穿著偏襟衣裳,頭上戴方巾,下面系個黑圍兜;十七八歲的女伢脖子上還掛個銀項圈……存扣津津有味地觀察著,東張西望,像觀光客。常言道:「隔河千里遠,十里大不同。」這兒離吳窯才幾十里路,同為老鎮,又同在一個縣裡,鎮與鎮的風貌就有了很大不同。也許是這地方比較偏僻的原因吧。
「不能!他錯一你不能錯二。」存扣盯著他,認真地說。
就有同學說:「當運動員要上理科,考演員大概……是文科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