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秀說:「可不是嘛。人家都在縣城把安樂窩築起來了,就我們沒動手。」
眾人都圍上來,問傷得重不重,去沒去醫院打針。孫家權說大意啦,沒留神那家的狗從柴垛后躥出來,焉不唧給了一口,叫我手下的一鎬頭就給打瘸了。同行的衛生院大夫,立刻就給我打了防疫針。
萬成說:「怕是熬不到秋下了。我老伴說得攢點三子,發送人那一天,咋也得給人家做豆腐,不能虧待了人家幫忙的……」
不知啥時,家裡的大黑狗已經悄悄地來到他的身邊,並用嘴巴蹭德順老漢的拐。德順扭頭一看,地邊上站著國強媳婦桂芝,桂芝說:「爹,我娘讓您回去呢。」
桂芝樂了,說:「這您難不住,二柱做個花轎,抬新媳婦,一里地三塊錢,您要坐,他不敢要錢,您等著,就在村部放著。」
國民說:「不會。」
德順哈哈笑:「好,好呀。」
趙德順說:「那就讓我躺這一春天,啥良心呀!」
孫二柱說:「是倆閨女。」
國民習慣地擺擺手:「沒想可不行呀,中央讓一部分農民先富起來,可不是讓一部分人小富即滿小富則安,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就得堅定不移地搞下去。」
玉琴說:「在家咋跟你說的,少吹牛。」
眾人都有些發愣,誰也不動筷子。
趙德順連看看這是誰也不想看,一拐一拐就出了村,心裏說完啦,這年頭變得可真邪乎,正經庄稼人沒幾個啦。
「你不是幫他管賬嗎,你走了,誰管?」
國民樂了:「這可不是個小數呀。對啦,讓滿天幫幫你嘛。」
孫二柱說:「萬一將來錢掙多了,沒個兒子,誰繼承呀。我不能都拿出去耍了。」
孫家權瞥了二柱一眼,他們是本家兄弟,但已經出了五服。孫家權說:「六萬?我得回去查查。」說罷,起身就走。
趙德順好心疼呀!
「不咋樣。」
萬成抖抖褲腳上的露水,說:「去看看我那幾壟豆子。」
國民向滿天投過讚許的目光。在這些親戚當中,國民一直認為滿天是把好手,滿天屬於有心計、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不像孫二柱,狗肚子盛不下二兩油,一張沒門的嘴,到處嘞嘞。國民於是面對滿天問:「你在咱村也算首富啦,往下你有啥打算?」
德順說:「那就從河套撇過去。」
孫家權說:「教訓,以往的教訓,不得不防。另外,有大夫跟著,做工作也方便,她說她做了,大夫當場就可以檢查。」
國民說:「那是當然的。」
孫家權不愛聽了:「滿天你把話說明白了,哪級領導把你壓成這樣兒?」
國強這才明白爹為啥生氣。他剛要說實在太忙顧不上,忽然院門咣噹響,大黑狗汪汪叫著跑過去。原來,國民兩口子,二柱和玉琴,還有玉秀、滿天和玉玲,前後腳拎著東西進院了。頓時,這飽經歲月滄桑的老院就熱鬧起來。
國民拉住他:「幹啥去?」
趙國民這才鬆口氣,轉過身,仔細打量打量自己曾經生活過的老家。國民跟下面的弟弟妹妹身型不同,國強他(她)們都是瘦溜人,個頭不高吧,但長瓜臉,細身條,看去都挺精神。國民可能隨他的生母,圓頭圓臉,身子也是橫粗短胖,自打從教員的崗位到了副縣長的位置,累沒少受,好吃的好喝的也沒少造,結果就造得肚子明顯地大了起來,走道多一點就喘,工作忙一些,血壓就上去了。
德順指著國強問:「你說,那大塊地,你是咋給我經營的?種成那個屬樣?」
孫二柱抬起頭:「說我呢?」
德順說:「你咋拿來,咋拿回去。」
國強說:「誰叫你苗條呢。」
「人家祖上有那手藝。」
趙德順說:「瞧你說的,外道了不是。這陣子,你屋裡的病咋著了?」
桂芝說:「後山開石頭,堵了路。」
德順在窗戶縫裡喊:「啥熱粥溫粥的,還有肉沒有?沒有我可不等著啦!」
孫二柱問:「為啥?」
國強說:「可不是嘛,那會兒,你凈帶我們掏家雀,用泥糊了燒著吃。」
孫二柱說:「我最近讓稅務所收稅收蒙啦,我想研究研究這些事。」
「回來啦?」
玉琴嘆口氣說:「我的目標也明確得很,爭取成個養牛大戶。」
德順老漢愣了,他沒想到這位大姑爺這麼大脾氣。德順老伴忙指指玉秀,玉秀卻無動於衷,眼瞅著家權怒沖沖走了。這下子可把德順老漢弄得不高興了,德順說:「這是咋回事呀!咋說翻臉就翻臉呀!這是跟誰使氣!」
「也不見得非得離開他家……」
像從屋外扔進塊大石頭砸飯桌上,除了玉秀,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玉秀因為那會兒在西屋聽玉玲說過,心裏有點準備,故比旁人顯得冷靜些,她攔住玉玲的話,可玉玲流著眼淚,還想要說下去,玉秀就拉她去了西屋。
「咱們親姐妹,那當然。不過……」
老伴說:「是舒服大勁了吧。」
孫家權說:「小鄉二三十人,幹不了大事,合起來,可以辦大事,也精減了機構。」
錢滿天邁著四方步也從屋裡出來:「二柱,你別買牛似的跟大哥講話,多日不見,咱得聽大哥講講,上面是個啥精神,日子咋往下過。」
德順忙瞅著狗說:「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趙國強說:「我的目標最明確,我想讓三將村成為全縣第一個小康村。」
國強心裏格登一下,忙笑上加笑地說:「爹比我們當幹部的還廉潔。」
三將村的街上一片喧鬧聲,白亮亮的太陽下,刮著熱辣辣的風,颳得院東南角老槐樹的枯枝新葉輕輕搖動。國民上前輕輕說:「爹,都是我們不懂事,讓您老生氣了。」
黃小鳳還聽不出來:「有啥不敢說的,說說嘛。」
作為大兒子,國民想重新把局面扭轉過來,可已經辦不到了。德順老漢把酒盅子往地下一摔,罵了句:「你們要干雞|巴啥呀!是想活氣死我呀!」起身就往外走。大家哪能不攔呀,好說歹說,他才沒出院子,坐在凳子上喘粗氣。
孫二柱說:「對,使勁折騰他娘的,啥集體經濟,就搞個人的,往過去地主老財那上使勁。」
德順說:「我估摸著,往下,煩人的事還多了去吧?」
「哼。」
錢滿天說:「都怨我,都怨我呀。」
「哎呀,今天爹過生日,你可別提這事,小心惹他生氣。」玉秀瞅瞅外屋,「你這想法,跟滿天說過沒有?」
壞了事啦。
老伴瞥他一眼,暗罵聲這老驢脾氣,趕緊抓件汗禢子給他披上說:「你要非去就去走幾步,發那大火幹啥,吃了早飯,國民他們都回來給你過生日,你給人家個好臉。」
錢滿天皺著眉頭說:「你別說。」
孫家權說:「大鄉成立了,我想把三將鄉建成全縣第一經濟實力最強的大鄉。」
玉琴說:「買肉時忘了說啦,一刀下去就這些。」
不料玉琴在屋裡聽見了,隔著窗戶喊:「孫二柱,你胡唚啥!給你養倆閨女,你燒高香吧!」
白凈臉的錢滿天從進院還沒開口,這會兒說:「嫂子,是不是進屋再說,我這胳膊都酸啦。」
老伴笑道:「六十六,掉塊肉,今天閨女一準給你補上。」
庚午年(1990)六月初六這一天,是青龍河畔三將村趙德順老漢六十六歲生日。一清早,德順老漢皺著眉頭,臉拉得老長,磨磨叨叨地說這幾個月快把人憋死啦,說啥今天也得到外面溜達溜達。老伴正在堂屋燒火溫泔水。忙扔下燒火棍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老胳膊老腿的,怕是得比這多養些日子。德順老漢一下子就火了,用拐杖噔噔戳地,喊道:「養你娘個球!你們是活糟踐我呀!」
老伴說:「都是過生日補,補早了,不管用吧。」
國強說:「您老消消氣。」
玉玲說:「那是你們溫州。」
國民想想說:「啥辦法?三將村不是受災村,上級不能白給。買的話,找找熟人可以便宜點,可也得花錢呀。你估摸差多少錢?」
德順點點頭,說孫二柱:「你呀,狗嘴裡也吐不出象牙來。」
德順說:「難說。我看出來,心眼子都不往一塊兒想了,跟哥們分家前一樣呀。」
德順老漢把家裡的事在心裏理了一遍,並使勁地想從中理出個頭緒來。可越理越是read.99csw.com亂麻一團,啥主意也冒不出來,都是這正月里傷腿給鬧的。
趙國強說:「起碼得二十萬吧。」
國民這話說得孫二柱不言語了,很顯然,眾人對孫二柱以往的行為是不滿意的。孫二柱蹲下抽煙,小眼睛眨巴眨巴,也不知在想什麼。
「不是他,還是誰。」玉玲說。
國民吃了一驚:「你不是倆孩子了嗎?」
黃小鳳知道自己失言,忙說:「得啦,走不走的,由你的便,我不管了。」轉身進屋。
眾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國民說沒想到爹要考考咱們。家權說那就說說唄,誰心裏沒個小九九。孫二柱說對對,從大哥說起,一家一個代表,簡單點,可別像你們當官做報告,死長死長的。玉琴狠狠瞪他一眼,給老人過生日,提死字是很忌諱的。孫二柱也覺出說走嘴了,趕緊夾了塊肉嚼嚼就咽,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伸脖子。
不看則已,一看差點把他氣死:本來說好了種穀子,眼前卻是棒子,而且長得稀稀拉拉高低不平,跟豁牙子的嘴似的,反倒不如山坡子上、溝膛子里旁人的莊稼。趙德順只覺得血往頭上涌,嗓子眼發緊,不由地乾咳幾聲,衝著莊稼地罵:「雜種操的,敗家的東西!敗家的東西!」
「我,我心裏不痛快。」玉玲說。
錢滿天笑道:「得啦,我不說了。」
國民嘆口氣說:「前幾年我主管這工作,可難死了,現在還是順過勁來了。」
國強說:「咱村可是無計劃外指標,你可別……瞎!我妹她……」
德順說:「我不傻,都啥年月啦,我慢慢吃。」
趙德順鼻子發酸,他一揚拐說快拉倒吧,別說喪氣話,好日子才來,還得正兒八經好好活。萬成嘆口氣,說要是像您老家裡那樣,敢情是越活越想活,越活越活不夠呀,三將村,像您這樣的能有幾戶。說罷,萬成老漢顛顛地往村裡走去,日頭從他的身後照來,照出一個長長的影子,不管溝溝坎坎,一頭撞過去。
村人便當了真,趙大個子說就叫三將村吧,有朝一日,封官居顯,也耀祖光宗。但隨後連年戰火,兵匪難分,青龍河泛濫,吞了半個村子。連年乾旱,毀了不少人家。人們疲於顧命,早已忘了風水先生的預言。但後來三將村出了木匠影匠豆腐匠,卻是遠近聞名:趙大個子的兒子,也就是趙德順的父親,耍了一輩子木工手藝,方圓幾十里的房子,沒有沒沾過他的手的。七六年唐山大地震,青龍河兩岸不少新房子都歪巴了,惟獨有許多黑不溜秋的老房子紋絲沒動,有關防震專家來考察,發現這些房子都是當年經德順他父親的手建成的,許多妙處都讓專家記到本里,照到相片里。後來人家就找設計者,一打聽,德順他爹吃食堂時給餓死了。再問後人手藝如何,趙德順自己就說黃鼠狼下豆鼠子——一代不如一代。但不管咋說,趙家的高水平木匠,在三將村是一大驕傲,起碼是曾經有過。影匠是錢滿天他爹。錢滿天是趙德順的二姑爺。滿天他爹年輕時好俏,跟跑江湖戲班子里的女角相好,後來爭風吃醋讓人弄瞎一隻眼,沒法出頭露面了,就回老家唱皮影。他嗓子好,專唱旦角,人稱錢小娘子,隔著影窗,聽他的唱,把人魂都勾過去。可惜他舊習不改,剩下一隻眼還專盯人家大姑娘小媳婦,不知使了啥手段,還就能勾引成。後來事情敗露,定個壞分子,把錢滿天哥幾個坑個不輕。不能出去念書,不能去當民工,當兵更沒他們的份。要不是錢滿天聰明能幹,媒人又下大力氣,加上德順的二閨女玉芬小時候因家貧沒念幾天書,人大憨厚,德順說啥也不能把玉芬許給滿天。當然,說這些話都是運動還沒結束的事。眼下可不一樣了,錢家富了,錢滿天他爹下去時,幾個兒子張張揚揚地辦了一場,發送時搞得驚天動地的,光影人就燒了好幾大箱子,叫旁人看著直心疼,說不如留著演演給大家看,錢滿天說有電視啦,沒人看啦,大火燒得那叫一個旺,滿墳塋地都是焦驢皮味,引了不少老鴰來。至於豆腐匠,名氣就不如前二者了,但也是一提就有不少人知道。豆腐匠是孫二柱的爹,剛解放那陣,他當村長,愛吃豆腐,但不是壓成方塊的豆腐,他愛吃當地的水豆腐,就是豆腐點得嫩嫩的,連豆腐帶湯一起往外擓,放在柳條編的篳子上,下面擱個盆,湯往下流,嫩豆腐留在上面,撒上鹽晶(作料),就高粱米飯吃。那時上面經常有幹部到村裡來,孫二柱他爹管派飯,婦女有時間做啥呀,他就說水豆腐,一來二去,人家一見他來派飯,就主動說做水豆腐,豆腐匠外號也隨之叫起來。不過,豆腐匠這點令人佩服,他愛吃豆腐,派飯派水豆腐,可他從不跟著吃人家一口豆腐。後來,三將村的幹部講起向前人學習,往往就提到豆腐匠。可惜豆腐匠死得早,死之前特想吃口豆腐,沒吃上就走了。豆腐匠老哥仨,他老大,老二就是萬成老漢,老三叫萬友,抗美援朝時傷了一條腿,文革后他要求落實政策,縣裡給他安排在醫院把大門,八五年剛興起單位辦公司時,他說能給單位買緊缺的醫療器械,單位領導給他錢讓他去北京買,東西沒買來,錢卻給花光了,結果,把他給開除回村裡來了……
國強抱著東西進了東屋,爹和娘都在屋裡。他把東西輕輕地放在柜上,笑呵呵剛要叫爹,忽然德順老漢瞥了一眼問:「幹啥?」
眾人互相看看,國強說快扔進去吧。玉琴點點頭,上前把窗戶一把拉開,說:「爹,我給您多補點!」
趙德順把拐嗖地撇到誰家房後去了,他抬腿噔地給大黑狗一腳,大黑狗興奮地叫著竄高,撞開人群往前走。
趙國強說:「就是,已經干起一陣子了,村民的積極性挺高的,眼下缺水泥鐵絲啥的,大哥你能給我想點辦法嗎?」
偏偏此時黃小鳳阻止趙國民喝酒,她說:「少喝點,一肚子難事,還有心喝。」
趙家的院子是青石條做基的,早年高牆上還有風雨檐,大門樓子也很講究。現在牆還在,只是矮了,上面抹泥,插些碎瓶茬子,門變成兩扇鐵門,開關叮咪響。院內的房還是老格局,東西廂房各兩間,正房三間,後院跟前院一樣。前院住著德順老兩口,住正房東屋,西屋空著放點糧食啥的,兒子閨女誰回來了,也能住。東廂房改成牲口棚了,有一頭牛和一頭驢。西廂房塌了一間,剩下一間放犁杖等農具。後院和前院通過東房山旁的夾道通著,趙國強住在後院,為了出入少打擾前院,在自己東院牆上開個門,一般出來進去,就從那頭走了。
趙德順見來了人,也不好意思再罵,國強雖說是自己的兒子,可畢竟是村幹部,罵寒磣了,傳出去對自己也不光彩。趙德順忙打個岔問:「這一大早,你鑽溝里去幹啥呢?」
要說清趙家的事,還就得從三將村說起。三將村為啥起了這麼個名字,三個啥將?這裡有這麼一段事,說是在康熙年間,京城發下一道令,就把青龍河兩岸的好地都留給了哪位王爺,王爺在當地放下管事的,也就是庄頭,具體管理收租子進貢等事宜。庄頭富呀,建起高大的宅院,窮庄稼人看著都眼暈。可到了光緒年間,打口裡來了幾戶人家,為首的姓趙,人稱趙大個子,有力氣,有手藝,更有心計,聯合著錢家孫家李家,光撿邊邊溜溜沒人要的坡地種,打了糧食把人肚子填飽了,就倒騰牛羊,辦小燒鍋,伐木頭往口裡賣,一來二去,還就成了點氣候。那時,王爺在京城忙自己的事,顧不上鄉下了,庄頭的後代又凈是些吃乾飯的傢伙,干挓手行,動真格的就沒大招兒了,結果,才進民國,趙家就發達得連莊頭的宅院都給買過來了。平靜下來就想得給這村起個新名字,不叫原來滿人起的說不清啥意思的名字,正巧這當口來個風水先生,他看了青龍河水碧波粼粼,盤龍一般從村南繞過,這村莊後有靠,前有照,東面有路,西面有林,他脫口便說:「此地風水好,日後當出三名大將!」
孫二柱說:「別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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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成搖搖頭:「唉,二柱沒正形,沒臉蹬你的高台階喲。」
趙德順看看自己的右腿:「咋不正月里給補?」
國民說:「您可別一頓都吃啦。」
國民說:「你這個想法挺好嘛,那會兒我看南河套不少人在幹活,就是壘壩吧?」
德順說:「我身上舒服著呢。」
輪到玉玲了,玉玲突然兩眼裡含著淚,低著頭不言語。錢滿天說玉玲就不說啦,我們還沒分家,現在所有的賬都由玉玲管,往下做啥都離不開她。
滿天說:「大部分順過來了,還有隱藏的。是不是,二兄弟?」
國強說:「給您老過生日。」
玉玲抬起頭說:「我說……」
大家都笑了,互相讓著,「喝酒,吃菜。」
國民有點掛不住了,有意放慢腳步,待眾人進了屋,他拉了拉黃小鳳的衣襟,小聲說:「今天我爹過生日,你別總跟粥使勁,少說點。」
「因為啥?」
玉玲說:「這麼說吧,縣裡村裡的不算,去年一年,鄉里用了我們大約六萬塊。我一筆一筆都記著呢,想看可以拿出來看。」
「咋樣?」
玉琴說:「你還想啥自由?」
這兩口子之間的對話,實在是太簡練了,但彼此都充分知道對方問的答的是啥意思。青龍河畔的人有點自己的方言,比如這事弄不清楚,可以說成弄不機密;這味道不好聞,說成不好聽;問你幹啥去呀,說成你幹啥勾當呀。這些詞在年輕人中用得少了,怕出去說讓人家笑話,村裡的老人和婦女說得多,也不覺得不合適。
「回來啦。」
玉秀看了看家權的手,說:「中啦,別提你那些爛事了,說點別的吧。」
孫家權倔得很:「我吃不下去了,讓我去查查賬,看都是誰背我使人家那些錢。你們等著。」
國民說:「哪都夠嗆,縣裡也緊張了。」
「想當初我爺在這大院里立業時,是想把日子過得紅火上加紅火,做個有錢的人。這話今天敢說了,早幾年還是犯歹的話。可我爺越過日子越落套。是他不勤快嗎?不是,是那年月兵荒馬亂。我爹挑門戶過日子,剛舒心了幾年,又趕上歸大堆兒,吃食堂,瓜菜代,差點沒餓死。輪到我了,十多年前,是個啥形勢,大家都知道,也不讓咱個人富,有能耐也使不出來。眼下,政策變了,對了咱老百姓的心思,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我想,我這把老骨頭是沒幾年折騰頭了,往下就看你們年輕人的了,不知道你們都有些啥想法?」
國民說:「可惜呀,那種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錢滿天說:「我家的木材加工廠啥的,經營得還都不錯,錢也夠花了。往下呢,我想再開發點新項目,幹啥,還沒想太機密。」
從三將村東西走向的正街往北走,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道,小道一邊是河溝子,另一邊是院牆和房山子。小道是個上坡,有三四十步長,就朝右拐了,三將村的老街就在這裏。趙德順家的「庄頭」大院正居其中。說來前街上的這片房子,早些年間是不存在的,一直到七十年代末,那地方還是一片空場。大隊開全體社員會,小學生上體育課,秋天做場院,全使這個地方。直到聯產承包以後,用不著開大會了,小學校也搬家了,一家一戶也不需要大場院了,村民們開始覺出這塊地得干點啥了。幹啥呢?蓋房。庄稼人一輩子的大事就兩件,娶媳婦蓋房。何況祖祖輩輩為吃飽肚子發愁,終於趕上了好年頭,把農民給救了,把窮人給成全了,趁著喜慶不蓋房,還幹啥。村裡往上報,上面就批,新房咧地一下,就比著賽戳起來。而且個個要建得又高又大。幸虧村裡統一做了規定,高不能超過兩丈二,寬不得超過六米,要不然,別看老街上的房子地勢高,前面新房他就敢壘二層樓,壓過你老房子。為這件事,趙德順老漢心裏成是彆扭了一陣。
趙德順從東屋出來。他穿了件新汗衫。這汗衫本來是雪白雪白的,是國強頭年從縣街上給他買的,但他覺得太白,說啥也不|穿。擱了一冬天,前些日子老伴說天熱了該穿了,他說穿行,但得過一遍水,把那白勁往下去去。老伴說你抽瘋呀,人家要那乾淨勁還要不過來呢,你弄塊年糕非蘸點黃土吃。趙德順說要那麼著我就不|穿,我就穿那破汗禢子。老伴沒法兒,只好依了他。下了水的新汗衫有些褶子,趙德順又把硬挺的領子往下按趴下,這才挺不舒服地穿上試試。今天,兒女們都回來,他主動地換上這件新衣服。他想起剛才在街上看到的景象,不由地把衣服領子往上提了提,他要在兒女面前有個新模樣。
孫二柱樂了:「還是老丈人英明。我留著回家跟媳婦彙報吧。」
孫家權說:「肯定有這個意思。」
黃小鳳倒也不生氣,她是直性人,她點點頭:「對,我似(是)兒媳婦,得少說話,多幹活,對不起,這個意似(識)太差啦。」
趙國民忙給她使個眼色,沖德順老漢說:「還是聽滿天說吧。」
「您以為他點得好?」
錢滿天說:「要是大姐夫非要問個清楚,我可以給您算筆賬。像我家開木材加工廠,有執照,按期納稅,各種統籌提留一概不少一分交上。可這幾年,鄉政府蓋辦公樓,鄉幹部蓋家屬房,鄉中學房屋改建,春節花會,端午節登山體育運動,重陽節老幹部慰問品,還有……」
這麼一輪下來,儘管在玉玲這彆扭一點,但總的還是讓德順老漢心裏痛快了,他連著跟大家幹了幾盅,身子覺得發熱,話也多了起來,說起眾人知道或不知道的往事,桌上顯得十分熱鬧。趙德順似乎感到趙家興盛的日子快要到來了。
「你說啥?那叫怎麼檔子事。」
趙國強說:「所以,我就想咱三將村當前最重要的是建大壩,開稻田,這麼一來,農業就有了保障,往下再抓些掙錢的小工廠啥的,心裏也就有了根。」
玉秀看見玉玲把手指頭往嘴裏含了一下,問你咋啦,切手啦。玉玲說沒事,伸手去抓碟子,不料沒抓牢,叭地掉地下摔成兩瓣。黃小鳳轉身說歲歲(碎碎)平安。旁人也跟著這麼說。玉玲臉色發紅,進了西屋。玉秀跟了進去,問:「老妹子,你咋啦?」
黃小鳳說:「別成了彙報工作。」
趙德順摸摸汗榻的口袋裡,有煙,他樂了,心裏說還是老伴,比這兩窩子少的都強。他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抽著煙,不由地就想想自己這一家子的爛事——真的是爛事,可不像剛才萬成老弟說得那麼光堂,想起來,還真叫人頭疼。
「沒,沒有。跟他說幹啥。」
國民說算啦算啦,還是樂呵起來。眾人都說是,便接著喝酒吃菜。但情緒顯然不如先前。國強本來肚子里有不少話,也不敢說了。孫二柱剛說養肉牛掙錢不假,可實在受累。玉琴沒鼻子沒臉地就把他的話給噎了回去。大家就這麼悶著頭吃,後來玉玲低著頭說我說我的事吧,正好大家都在這兒。國強心想也好,她開了頭后,自己也好說修壩的事。國強說玉玲你這陣子精神不好,有啥心事,跟大家說吧。
德順不由地火往腦門子撞:「那你弄個八抬大轎,把我抬回去吧。」
大家都樂了,國民說今天政策放寬呀,男女平等。國民的妻子黃小鳳,操著她的浙江方言,說:「就似(是)嘛,就似(是)嘛,在我老家溫州,男人說話,女人似(是)不能插話的。」
國民說:「我先說,我在縣裡工作,我得給老百姓多辦些實事,比如小學校的建設和失學兒童的返校,還有我主管的社會治安的綜合治理,還有……」
國民笑笑說:「看看這院子,就想起小時候無憂無慮多開心。」
國民說:「男女都一樣嘛,這年頭,姑娘好,你看咱爹,這麼多割肉的。」
錢滿天說:「我可沒這麼說。」
玉秀在西屋說家權帶人去拔計劃生育的釘子戶,一會兒就來;滿天說滿河開車去縣城拉貨,玉芬坐車去縣中看大丫頭,大丫頭今年考大學,好幾個星期沒回來了。
德順說:「我從後街繞過去。」
孫家權說:「說說也沒啥。就像https://read•99csw•com我在鄉里,咱受得那些累,才掙多少錢,比起人家早下海的,九牛一毛呀。縣裡答應給各鄉鎮一把手每人一分三的建房地,我都沒錢去建。」
黃小鳳驚訝地問:「你還帶著醫生呀?」
按習慣,趙家閨女都給爹割肉來。割肉是有講究的,你跟賣肉的說給老爺子過六十六,旁的你就甭管了。人家給一刀,割多少是多少,不能再動第二刀。一般這一刀也就三四兩,咋著?因為這肉得讓老爺子一頓吃了,一刀割五斤,那不把人撐壞了。今天,大閨女趙玉秀割的是肘子肉,是熟肉,二兩多。四姑娘玉玲割了有三兩瘦豬肉。二姑娘玉芬沒來,托玉玲捎來一小條豬肉。惟獨三女兒玉琴,用馬蓮草拎著足有十斤新鮮的豬肉,進了娘家的院。
三將村的事若往下說,還有得是呢。可眼下趙德順老漢一想自家的爛事,右眼皮不由自主跳了幾下。他自言自語:「左跳財,右跳災。」他心裏這叫彆扭,暗想,摔腿這倒霉的事就算蹚上了,往下還有啥事呢?大兒子國民,是先頭老伴生的,在縣城教書教得好好的,天上掉餡餅,死拉硬拽讓他當副縣長,一晃當好幾年了,當得頭髮掉了,肚子鼓了,說話辦事圓圓滑滑,全沒了當初的實誠勁。再有就是他有個不省心的老婆,南方人,說話嘰嘰喳喳的,天底下好像就沒有她不摻乎的事,不回三將村倒好,她一來了,就跟老太爺似的,說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對,就她一個人明白。國民肩下的一男四女,都是現在這老伴生的,大閨女玉秀,跟著孫家權住在鄉里,日子看著還中了,可玉秀一回家就嚷嚷鄉里開不出工資,嚷得人心煩。二閨女玉芬,按說該跟著錢滿天享福了,可錢家也不省心,事太多。玉芬肩下是二小子國強,本來當兵回來在金礦上幹得好好的,都轉了正了,不知是咋搞的,鄉里三番五次找他回來當村主任。全家人沒一個不反對的,為這,德順還跟家權幹了一架,家權也草雞了,說另擇他人吧,嘿,你說活氣死人不,國強說自己願意回村裡干,捲起鋪蓋捲兒回家了,還就走馬上任當了村主任。德順曾跟他說過,說過去講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眼下鄉下講得是人往外頭走,當工人當幹部,才有出息,回村裡再使勁干,三將村還能好到哪裡去。國強眨眨眼睛,動動挺單薄的身子,笑著說爹您咋忘了我是個黨員呀。德順說我沒忘我也沒少見,現在不是都思想解放了嗎。國強往下就不再說啥,打個岔去忙他自己的事去了。要說當爹的嘴雖硬,但心裏疼兒子,尤其疼老兒子。國民從念書就在外面,跟這幾個又不是一窩的,感情上就差得多。國強除了在部隊那幾年,其餘的時間都是在德順眼皮底下活動,住也住前後院,德順何嘗不想國強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舒舒服服,老婆孩子高興,閑下來還能過來跟爹娘嘮嘮嗑兒。眼下是不可能了,國強一天到晚忙得跟下山的猴子一樣,沒一點閑工夫,急得累得小臉瘦得快成狗舌頭一條了,德順真擔心把他折騰垮了,到那時老婆孩子指望誰,那不是活把人愁死的事。國強往下,是玉琴玉玲姐倆。玉琴是屬馬的,是四月初八快晌午頭出生的,那時令正是春耕大忙的季節,牲口也是幹活幹得又渴又累的時候。當時有人就說這丫頭是個受累的命,果然,玉琴從小就能幹,在家女孩子中又行三,特別能幫著父母操辦事,因此,也比旁人多受累。嫁給孫二柱,算是倒了霉了,八輩子的累都受過了,往下,還不知咋個結果呢。玉玲是老末,嫁給了滿天的兄弟滿河,滿河倒是老實,老實得三棒子打不出個屁來。他倆當初是怎麼說成的,德順老漢一直也不大清楚,只記得那年玉玲去她姐夫剛辦起來的加工廠當會計,沒去幾天,滿天就託人來給滿河說媒,一下子就成了。這二年玉玲人前人後的,常說滿河是個窩囊廢,不及他哥滿天一個小手指頭的。她娘曾說玉玲你咋能當外人面誇大伯子,又貶自己的男人。玉玲說實事求是嘛,你們瞅著,說不定哪天,我就蹬了滿河。這事雖然沒見她做出來,但讓德順兩口子提了著心。玉琴和孫二柱過不到一塊兒,那是早晚的事,再加上個玉玲,不是火上澆油瞎湊熱鬧嗎……
大家都笑了,連大黑狗都跟著歡跳,把一群雞嚇得支愣著翅膀跑到牆根柴垛邊。趙德順說:「二柱,你要是真有出息了,把你家的肉牛養好,成了氣候,到時候,我幫你說情。」
「還跟滿河生氣?」玉秀問。
國強忍不住了:「我說二柱,你別往邪里使勁,誰說過地主老財是目標?咱搞得是社會主義。」
趙德順苦笑:「想吃豆腐?上我那去,拿現成的,你老嫂子沒斷了做。」
國民忙擺擺手說:「打住,打住。說這些沒意思,沒意思。」
國強說:「沒事沒事,我爹可能哪不舒服。」
他嘆口氣,卻又顧不上再往下想,他恨不得扔了拐杖,像年輕人一樣往地里跑,他要看看大塊地里的莊稼。大塊地,是村東一塊面積有四十多畝的緩山坡地,也是三將村最好的一塊地。這地在聯產承包初期,分給了二十多戶,每戶兩條壠。開始還行,村民們都當眼珠子似的伺候著,沒過幾年,情況變了,鄉里村裡辦企業,個人做生意,一來二去,不少人就看輕了這莊稼地,也有撂荒的了。後來,村裡開會,研究這事,村民同意把土地集中起來管理,招標承包。趙德順不顧家裡人的反對,使個大勁就給包了下來,而且一包就是八年。眼下已經過了三年,收成是一年比一年好。村民的收入多了,給國家交的糧更多了,他還稀里糊塗地當上了售糧模範。本來,他計劃好了,今年要底肥下足,種子選精,春菌保住,夏作要細,再趁著「牛馬年,好種田」的好年景,爭取來個大大的豐收。不成想,正月十六,大姑爺孫家權在鄉里開農業上的會,非讓他去講幾句,趙德順抹不開面子,就去了,結果回來時路滑,摔溝里去了,傷了右腿,一下子把整個計劃都打亂了。該種地的時候,趙德順還躺在炕上連窩都挪不了呢,把他給急的,滿嘴起泡,後來,當村主任的二兒子國強說您放心,這地我給您經營,趙德順這才略微放下點心。一晃好幾個月過去了,春雨春雷,夏日驕陽,眼瞅著後院的國強早出晚歸的忙,問他地里的活做得咋樣,他總是說您老放心吧,等著好吧,說得倒讓人寬心,可實際到底是個啥樣,德順老漢心裏沒底,他琢磨著,只要右腿一能落地,我就得去地里看看。
黃小鳳說要那麼著就等家權了,他來了咱就開飯,吃了飯我們還急著回去呢。國強說既然回來就住一宿嘛,也有地方住。黃小鳳說地區來考察班子,你哥不回去不行。國民皺著眉頭說我不想回去,他們愛用不用,我都干夠了,你不用跟著瞎操心。黃小鳳說怎麼叫瞎操心,你已經幹了兩屆副縣長了,在你後頭上來的人都當了常委,這一回他們不讓你當副書記,就大欺侮人啦……
「笨樣。」
國強說:「你放心,我大姐夫有經驗,不會有啥事。」
「我說老哥,一大早跑這喊啥?」
德順的老伴把東屋的窗戶開了條縫兒,大家明白這就當過去的窗戶眼了。過去是紙窗戶,姑娘割的肉,是捅個窗戶眼兒扔進去,眼下全是玻璃了,不能拆玻璃,就得想法兒變通。玉秀和玉玲把肉扔進去,德順在屋接著。這活得他自己接,旁人不能幫忙,六十六,你掉塊肉,所以閨女給你補上。玉琴這十來斤,就麻煩了,窗戶不都打開進不去。桂芝說:「你咋割這些?」
趙國強是在他老爹去看大塊地的時候,從南河套工地回家的。進了屋他就問桂芝,聽見前屋爹起來沒有。桂芝說聽見罵來著,出去轉了。趙國強趕緊跟桂芝說快把咱臘月宰豬剩的肉啊啥的都煮上,如果不夠就從街上買新的。桂芝知道老爺子要過六十六,就說你家有那麼多閨女割肉,還用得著咱顯勤。趙國強笑笑說讓你做你就做,今天大哥大姐夫二姐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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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柱想想說:「我家……還是讓我家當權派說吧。」引得眾人一陣笑。
趙國強身上都是汗。一清早他就去南河套了,壘壩建稻田的工程進展得不夠順利,缺錢缺物是一個方面,更叫人頭疼的,是村民思想不統一。有人從一開始就反對,說跟龍王爺爭嘴,沒有好果子吃,早晚架不住龍王爺一口唾沫,白受累。村幹部中也有人認為,又不是過去大隊生產隊了,搞這麼大工程,太擔風險,萬一砸手裡,誰負得起責任。村支書李廣田外出瞧病前,跟趙國強說三將村人難弄,不好整咕,自己當幹部幾十年的體會,就是淡白他們,少搭理他們,你若熱心給他們辦事吧,他們准蹬鼻子上臉給你找麻煩,自己這病,就是想給村裡辦個糧油加工廠時氣的。李廣田五十多了,他說的是真話。趙國強不能當面反駁支書啥,但事後他想自己畢竟從金礦回來了,要是啥也不幹,還回來幹啥,所以,李廣田前腳走了,他後腳就開會研究壘壩的事,還算不錯,多數人贊成,贊成的原因也很說得過去,三將村地少,要不咋把當街的空地都蓋了房子呢。壘壩能把河灘地改成旱澇保收的稻田,還能護村子,大水來了,沖不了人家。持這種意見的村民,大多是姓趙的和姓李的,為啥呢?原來這兩大姓絕大多數住在東庄,也就是新街老街這一片,這片地方,從德順老漢的庄頭大院往下,犯水,所以,前人才給留下那麼一片空地。青龍河水大了,小南山兩邊就是進水口,說泡半個東庄就泡半個東庄。
屋裡已經熱氣騰騰了,兩口面對面大鍋,一口裡是豆腐。豆漿已經嘩嘩開,玉琴貓腰撤火,用鐵鏟把火炭鏟另一灶里,然後抄起水飄揚幾下豆漿,要不然,豆漿就溢出來了。待豆漿稍溫下來,德順老伴端來滷水,問玉琴:「讓二柱點?」
國民說:「這是件好事。」
說罷,玉琴狠狠瞪了二柱一眼。二柱裝沒看見,抽著煙捲跟國民說大哥別看你當縣長,論收入你不如我,我一頭肉牛掙好幾千塊。
孫二柱說:「喲,我的村主任,我鬧不清啥是咱農村的社會主義,人民公社還是生產大隊?是,咋都沒啦?」
玉秀說:「建個茅樓吧。」
黃小鳳說:「為啥?叫人心裏不舒服唄!有的人啥事不幹,官還一個勁升,有人整天打麻將,送禮,他就得重用。像國民,累得夠嗆,卻總也……」
趙德順早就聽說這檔事,卻不明白其中根由,就問:「挺好的鄉,撤他幹啥?」
「喲,你們看爹多帥,像個大幹部。」黃小鳳眼尖,一邊拉風匣一邊喊。她不會做莊稼飯,也使不好那些家什,每次回來她都拉風匣。
國強不好意思往下說了,玉琴已經做了節育手術,不能再生了。
國強說:「分了家,日子都過好了。」
旁人都隨著黃小鳳的話音恭維老爺子。趙德順晃晃腦袋,走到當院,看看大門說:「家權咋還不到呀?計劃生育那活計,可不是好乾的。」
趙德順跨出院門,老伴要扶他下台階,他說我自己還中呢,一把甩開老伴的手。他一步一步挪下六級青石台階,嘴裏說:「過生日,哼,早干雞|巴啥去啦!」
國強和滿天趕緊上前拉起國民,孫二柱拍拍褲子上的土,說:「關鍵時刻,看來還是救領導呀。」
把這話題一勾起來,國民就立刻覺得腦袋發大。他知道肯定是血壓上來了。他回家之前就跟黃小鳳講好,回去給老爺子過生日,別提不高興的事,特別是別提職務升呀降呀這糟心事,說了自己也左右不了,還給旁人添堵。不成想黃小鳳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弄得國民有些頭暈,看地上有個凳,一屁股坐上去,那凳少了一條腿兒,一下子就把國民弄翻了,旁邊蹲著孫二柱,就勢也給碰個屁股墩。
錢滿天拎的東西最多,有人蔘酒、大補膏,還有不少吃的,鼓囊囊一大包。孫二柱一手端倆鐵球,一轉噹噹響,一手拎著鳥籠子,裏面有倆歡蹦亂跳的小玉鳥,不用說,他孝敬的跟他愛好的一樣,也是玩物。國民手裡拎盒生日蛋糕,黃小鳳兩手空空,卻一點也不閑著,比比劃划比人家拿東西的還忙,她沖錢滿天說:「你們北方,搞事情太複雜,在我們溫州,比較簡單。」
趙國民說:「爹呀,您可不知道,難事多著呢。從工作上講,需要辦的事很多,錢卻少,干嚷嚷動不了真格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比工作更複雜,一沾就讓人頭疼……」
國民說:「也不是想別的,就是想那時多省心,哪像現在呀。」
趙德順的心裏好像有主意,但又不明了,只聽他嘴裏磨叨著四個字——這麼不中!到底是啥不中,咋不中,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六月六,看谷秀」。在趙德順生日這一天,他終於拄著拐來到他的大塊地旁。
國強從屋裡出來說:「大哥,想啥呢?」
孫二柱壞壞地笑:「那自由,心裏敢想嘴裏不敢說。」
桂芝於是就返回來,護兵一般離德順二尺遠,兩個大人,一隻狗,慢慢地朝村裡走。走到村東街口上,就看見東庄亮亮的一街筒子人和東西,人是曬得臉上發黑、精神頭十足的人,東西是擺在地上車上鮮靈靈紅紅綠綠的青菜、吊在繩上隨風擺動的令人眼睛發花的服裝、還有隻要你想買就能買得到的各種物件。趙德順不由得使勁揉揉眼睛,心裏忽悠一下就有些發急,暗想,難道是到了夢境里啦?三將村這不變成十八匠村啦!富起來的人,這回肯定是要成筐成簍的出,我這個趙家當家人,不就被他們給超過去,給淹沒,給擠兌,給晾曬,給寒磣到八里溝去了嗎!
屋裡這時已經很忙了,德順老伴將早已準備好的肉呀菜呀全拿出來,三個女兒一齊上手,洗的洗切的切,灶里架上柴,風匣拉動,呼啦啦火就起來。
孫家權撓撓刷子似的平頭:「說啥呢?各位都挺好?爹好。我這陣子忙活撤區並鄉,五個鄉一百多口子聚到一塊,事太多。」
錢滿天眼睛都沒眨,嘴皮略動動:「沒想。」
二柱扭著頭說:「在家管,在這還管我……」
玉玲正在切熟肉,大嫂的一聲喊,把她嚇了一跳,菜刀格登一下切在指甲上,幸虧刀不快,切了個白印子。
趙國民紅著臉說:「有難事才喝,喝了就不愁了。」
「沒咋著。」玉玲說。
德順嘆了口氣,指著門外說:「中啦,你們的孝心我都知道了。你們都有事,忙去吧,讓我消消停停獃著。」
孫二柱說:「沒事,咱老丈人開明,言論自由嘛!」
正好大黑狗從外跑進來,碰了半掩的鐵門,鐵門嘎吱吱就敞開了。眾人不約而同地說:「那好,您老歇著吧……」
桂芝是麻利人,說幹啥就幹啥,她說罷扭頭就往村裡走。急得德順老漢揚起拐杖喊:「你給我回來!回來!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這工夫,太陽就升有一竿子多高了,大地的氣溫一下子就熱了起來,而此時大塊地東邊的公路上,車輛已經像流水一般走動起來,震天動地,塵土飛揚;身後的三將村街上,人來人往,音樂聲起,地攤車攤一個連一個擺起來,跟鄉政府所在地的集市一般。南河套那邊,隱隱約約地好像有機器的轟轟聲,雖然看不見人影,估摸著有人在那乾著什麼工程……
「我不想湊合了,我還要離。」玉玲瞅著大姐,「要是跟以前那樣的日子,我也就忍了,你看現在變成啥樣了,跟這麼個窩囊人,我不甘心。」
閑話都停下,錢滿天乾咳了一聲,終於開了口,他說:「其實眼下最讓人難受的,對我來講,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上級把各種負擔,都往我們個體戶身上攤,壓得喘不過氣來……」
孫二柱嘿嘿笑:「咋著,我的大舅哥,你縣太爺當著,小車坐著,還嫌不舒服?要不,咱倆換換,在溝https://read.99csw.com里喂肉牛省心。」
孫二柱說:「難說,到這會兒,都是鐵杆頑固分子,一個頂十個。」
錢滿天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吃口菜,不算賴。又輪到我這了,不說不合適。可給爹過六十六,說那些心煩事,又覺得沒勁。」
「走著瞧吧,到時候你幫我說句話。」
可能是嫌屋裡悶得慌,孫玉柱叼著煙捲兒也出來,噴了口煙說:「甭想那些日子,我連做夢都不想。」
半高不矮的莊稼不吭聲地聽著,閃光的露水珠隨著日光的到來迅速蒸騰,乾巴巴的葉子猶如孩子的小胳膊小手,軟弱無力。
國民沖玉琴說:「你去幫媽做飯吧,我們在一起研討研討挺好的,二柱兄弟要是把心思放在這上,也是正道。」
大家這麼聊著,日頭就快爬到腦瓜頂上了。在六月的天氣,庄稼人吃三頓飯,遇到請戲呀過生日呀,又都習慣把午飯往前提提,一是為吃飯的時間寬裕,二來後半晌回家的人不至於貪黑。趙德順這頓具有特殊意義的生日飯菜,就在上午十一點多鍾開始了。儘管是過六十六生日,拿到這座具有百年歷史的老院里,也依然是農家風味。沒有城裡人家或飯館里的那些煎炒烹炸,搬上幾碟下酒的小菜,然後就是大碗的豬肉燉粉條子,油汪汪,香噴噴,還有就是鮮嫩雪白的水豆腐。由於是德順老漢六十六的生日,他要吃女兒給割來的肉,大家怕老爺子撐著,便說以前日子不好吃不上肉,所以,得讓老爺子吃個夠,眼下日子好了,吃肉不當回事了,讓老爺子象徵性的吃點吧。
玉玲說:「我偏要說,我偏要說。」
聽到前院有桂芝的聲音,國強就知道她把爹接回來了。他趕緊從櫃里拿出兩瓶酒一條煙,這是前些日子大妹妹玉琴趁國強不在家硬擱這的,起因是玉琴住在溝里,養了幾頭肉牛,效益不錯,她想再往大里干,需要些貸款,國強跟鄉信用社的人熟,幫她辦了。玉琴挺好外面兒,雖說是親哥哥,該謝也得謝,就拿這東西來。國強為這還好埋怨桂芝,說你不該收,桂芝說你不收就送回去,咱倆一推讓,反倒讓人知道了。國強忽然想起爹要過生日,問桂芝咱送點啥,桂芝說錢都讓你拿去壘壩了,非得送,缸里還有腌的肉,快起哈喇味兒了,你爹不嫌棄就給他吃。國強說快拉倒吧,乾脆用這煙酒當生日禮物吧,就留下了。
院里大黑狗叫,把她姐倆的話打斷。原來是孫家權來了。孫家權捂著流血的手,抬腿就給大黑狗一腳,罵道:「剛才已挨了一口了,你也跟我齜毛。」
他恨恨地說罷這句話,就一拐一拐地往村東走去。此時,三將村的街上很是安靜,樹梢不搖,綠葉不動,小南山那邊的青龍河水嘩嘩地流,遠處山谷里放羊人在罵罵咧咧地吆喝。日頭從東山凹里冒出有一小會兒了,紅通通的一個火球,滾燙滾燙的往高里爬。天上竟然沒有一絲絲雲彩,比在青龍河水裡洗過的豆包布還乾淨,還豁亮,分明是豁出來讓那火球使勁耍把,大抖威風。一隻公雞站在牆頭子上打鳴,剛叫兩聲,從窗戶里飛出一隻鞋,說你叫個啥叫,毀了老子的覺……
桂芝說:「河套壘壩開稻田,更過不去。」
趙德順望著滿堂兒女,心裏熱乎乎的,他端起酒盅,就想起一早在東庄口看到的情景,他說大家喝了這杯酒,我想問你們點事。大家立刻把酒幹了。眼睛都瞅著老爺子。德順放下酒盅,說:
玉秀說:「他就是那個驢脾氣,少理他。出去好,要不在這兒,他也消停不了。」
德順說:「不用,我自己走得了。」
「世道變了,上輩子有啥,下輩子缺啥。」
「弄不機密。」
可是,三將村除了東庄,還有兩個自然村,一個是河西,就是青龍河在未到南河套拐彎之前、從北往南流的西岸上。河西有幾十戶人家,錢家是那邊的大姓,錢滿天就緊臨河邊住。還有一個小自然村是從河西村北頭再往裡,就叫溝里,有不到十戶人家,孫二柱和玉琴就住在那。歷史上,因為東庄人多,地勢相對開闊,大隊部、小學校都在這兒,所以,這邊就被公認為主村。趙國強壘壩的主意,河西和溝里的村民不反對,但也不那麼積極擁護。因為河西和溝里地勢高,發水沖不著他們。就不愛參与這事。趙國強和村幹部開始想主要用集體的錢干這項工程,後來算算賬錢不夠,又想多攤些義務工,可攤多了群眾又有意見,想來想去,就想出入股的主意,就是把工和錢都變成股,入股多的人,將來多得稻田,入得少,就得的少,不人沒有。這辦法挺靈,不少人都入了,但工程大,得壘近一千多米的大壩,水泥灌縫兒,鐵絲網的壩牛子,還差二十多萬缺口,沒處安。趙國強就希望錢滿天他們那些有錢的也加入進來。雖說滿天是國強的二姐夫,但因為滿天辦木板加工廠佔地佔道的事,跟村裡一直弄得不和氣,所以,國強不好意思上門去說,他想借滿天來給老爺子過生日的機會,把這件事辦一辦。此外,他還想從大哥國民、大姐夫家權那爭取點支持,得著點是點,張嘴三分利,不給也夠本。
趙國強剛想說你這話可不是實情,從屋裡出來了黃小鳳,說:「老爺子問旁的人怎麼還不來?」
滿天樂了:「不是你是誰?」
「沒咋著這慌亂。」玉秀說。
桂芝說:「孩崽子騎車不長眼,你不撞他他撞你,再撞了可不得了。」
國民這麼一說,一下子把滿天給推了出來。滿天的白凈勝有些發紅,他說:「不是不想幫,我最近多收了些原木,把錢都押了進去,我這還周轉不開呢。」
孫家權說:「也難呀,人吃馬喂,得點銀子呢,工資夠嗆呀。」
玉玲搖搖頭:「不是受氣,是憋氣。我實在不想跟滿河過了,我要跟他離婚!」
玉琴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菜:「我說你少說兩句中不?咋這麼多人就聽你的?」
黃小鳳舉起胳膊,像她在縣婦聯給婦女做報告似的說:「對,改革改革嘛!我們溫州人過去是不經商的,現在不然,哪裡有商業,哪裡就有我們溫州人……」
玉琴很麻利地把鹵倒在碗里,用鐵勺匯半下,慢慢地點進豆漿里。真是一物降一物,豆漿轉眼間就變了,水往上浮,漿往一塊聚,慢慢成了很嫩的豆腐。至此,就不能再點滷水了,再點就老了。
桂芝說:「街上人多,我扶您回去。」
德順說:「這好日子,有啥好愁的。」
「湊合吧,都這麼多年了。」玉秀說。
趙德順把汗禢子從身上拽下來,仰頭瞅瞅太陽,鼻子一陣發癢,然後,衝著滿街的陽光和人群打了個噴嚏,像雷一般響,弄得好多人都愣愣地瞅他,心裏說這老爺子要幹啥。
孫二柱幸災樂禍說:「鄉長表兄,這回你還有啥說的。」
老伴說:「你爹呀,你中啥邪啦,兒子好心好意孝敬你,你咋好賴不分。」
看來德順有點犯糊塗,或許當爹的,不大過問女兒家的事,他弄不大清楚玉琴還能不能生了,他只是希望這個三姑爺能往好道上走。
孫家權說:「你別不說呀,在你們眼裡,我們鄉幹部好像就知道喝酒,喝完跟你們要錢,跟上匪差不多,是不是?」
德順說:「你小子少給我戴高帽。」
國民說:「還是盡量別分的好。」
趙德順感到腦袋和眼睛都不夠使了,他暗暗問自己,這是咋啦?咋折騰得這麼歡實?不想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了?
從溝膛子里走出孫萬成老漢。他和趙德順沾點親戚,德順的三女兒玉琴嫁給萬成的親侄兒孫二柱。但萬成不省心,他自己的兒子頭年出去做買賣,一去沒了音信,八成是讓人給害巴了;侄子孫二柱呢,也不知叫誰拐帶的,不學好,又饞又懶,氣得玉琴跟他鬧了好幾次離婚了,若不是德順和老伴說看在兩個孩子面上,再看看再等等,玉琴早就跟他散了。這麼一來,就可憐了萬成老兩口,自己的兒子沒了,侄兒指不上,老伴又有病,下不了炕,屋裡屋外,全靠萬成一個人。
玉琴說:「妹子,你說吧,是不是在他們錢家受氣?」
桂芝從東房山的夾道往後院走,正碰見國強抱著煙酒過來。國強小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