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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玉玲到外屋擓瓢涼水喝,心裏的火好像也跟著被壓下去些。她笑著進屋說:「滿河,你思想挺解放呀,你也想學那些開車的?也要娶倆老婆?」
錢滿天問:「這會兒到哪了?」
玉玲拉玉芬坐下:「瞧把你嚇的,我不是想幫你管住大哥嘛,都是為你好,你要是不願意,我還省事了呢。」
滿河說:「估摸過河了。還追不?」
玉玲的心情在經過一番衝動后,在這大自然的和諧的景色里,終於恢復了平靜。她覺得心裏好像有兩個閘門,剛才被憤怒沖開的那塊閘門,已經關上了。現在啟動的閘門,則是充滿熱情和理智,充滿愛和恨。愛是愛這個家,愛這家裡的每一個人,若無緣分,為何能到一個鍋里掄馬勺,在一個院子里嘮家常,為同一件事動心思想點子;恨則是恨這家的日子太沒有章法,缺少規矩,再勤快的人,在這也得變懶,再能吃苦的人,慢慢也變成愛吃愛喝愛抽愛賭的人。這麼下去,對孩子們的影響太大啦,這院的孩子,在學校都是花錢的好手,念書卻是二五眼。
錢滿天一看果然如此,他心想,這是誰呢,這麼缺德……
這天中午的飯是餃子,茵香館的,玉芬特意多放了不少肉,拌餡的時候,玉玲看香油瓶子里剩不多了,就全給倒進去,說大鍋飯的最後一頓餃子,香著點吧。滿天他娘不高興,說咋啦不過啦,玉芬說玉玲要改個法兒過。老婆婆也怪明白的,指著窗戶說那倆姑奶奶能聽你們的?玉玲說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有香油餃子就香,有好處就不怕沒人干。
高翠蓮和梁小秋躲在屋裡,心裏這叫痛快。滿山想出去勸勸,被梁小秋一把拽住。
錢滿天進了屋裡,看玉芬沒在,他就奔娘的屋,娘一個人在屋裡,見了滿天說你可回來啦,咱家這唱大戲了,你還有心思在外面獃著。滿天孝順,不敢駁娘的話,忙說我這就把這事了啦,您老只管放心吧。正說著,見院里有一大糰子綠的東西在走動,往綠的下面瞅,是玉芬,她打豬草去了,用背筐背著比人都高。
玉玲說:「咋干?」
姐倆後來又說了點啥,玉玲說你別干擾我了我得算賬了,玉芬說我也該做飯去了,老太太要吃餃子,我真發愁,光菜餡子就得剁好幾盆。玉玲說以後把伙食包給你,誰幫你包餃子,你付人家工錢。玉芬說拉倒吧,我還成了僱工的地主老財了呢,再來個二次土改,就麻煩了。說完就走了。
玉玲笑了:「看把你嚇的。不是我盼,是咱得提防著點,都啥年代了,咱不能腦瓜子不開竅,糊裡糊塗讓人當傻子賣了。」
玉芬沉不住氣了:「玉玲呀,一家人,幹啥要分得那麼清,那還叫一家人嗎。」
玉玲問:「咋著,不在理?」
玉玲強忍著說:「滿河,不管咋說,咱們是一家人呀,你不能把我當兩姓旁人……」
滿山說:「吃啥呀!都要鬧出人命來啦,還有心思吃飯。」
梁小秋喊:「平地一聲驚雷響,我就是絕食的女共黨……」她鼻子吸了吸氣,又接著喊,「媽了個×呀!苞香餡的,香油沒少放呀,你們要饞死我們娘們呀!」
玉玲把心一橫說:「沒啥不敢承認的。可是,你也應該想想,我為啥有這個念頭,你要總這樣下去,咱倆的日子,說不定啥時就得散夥。」
滿河說:「這你就甭管了,反正你有這心,還說過這話。你敢不承認?」
玉芬推玉玲的手:「玉玲,你快回屋吧。」
高翠蓮臉變成紅色:「你這話咋說的,憑啥就得有我一份活?姑奶奶我在家從來就沒幹過那活!」
玉玲眼珠轉轉說;「除非,做生意的錢也經我手管,我就能給你把住。」
玉芬的眼淚頓時就在眼裡汪起來,她強忍著沒讓掉下來,小聲地說:「有啥事回屋說不中,在這嚷嚷啥。」
玉芬說:「那你就是當初的生產隊長,你說每天幹啥,我們跟著干就是了。」
錢滿地說:「兩回還少呀,再跑一回,說不定就讓人家給你賣了。」
玉玲氣得手都哆嗦了,她有點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是滿河了,他怎麼能說出這麼一套話來,這根本也不是他嘴裏能說出來的話,不用猜,肯定是哪個沒長好心的人教給他的。是翠蓮,還是梁小秋,或者是滿河在外面有了相好的……
天色很好,乾淨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的確良藍布,平平整整地懸在群山河川之上,讓人看著心裏那麼舒坦。山色是一片翠綠,充足的雨水,把莊稼樹木花草激得生性勃發,競相展示著發育壯大的本能。河套則是愈發寬闊了,泥沙抹平了坑窪和亂石,宛如一條通往外面世界的坦蕩大道,村子里處處清新,潮濕的氣味在炊煙的裹卷里升騰,九_九_藏_書忙碌的人則一刻不停地在收拾著自己的家園……
玉玲聽見身後有聲音;轉過來見是玉芬,忙說:「二姐,你說我剛才說的中不?」
玉玲對此沒有思想準備,心裏先是慌了一陣,很想當場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事後,她想找滿天好好說說,但又沒好意思。直到錢滿天要出門談生意,在院里碰見,玉玲才直截了當地說:「大哥,那事我幹不了。」
玉芬說:「要光是把尖也好,眼下比把尖還多點啥,我一時也想不出來。」她看看乾淨的炕和垛得有稜有角的被子,心中一軟,說,「玉玲啊,姐姐問你一句,你咋還不要孩子,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
錢滿天說:「我偏在這說!我偏在這說,你當大嫂的,咋管的……」他越說越來氣,一腳把豬草筐踢倒,又一腳,踢了玉芬一頭一臉草。
滿河這才抬起頭,眨眨眼說:「一家人?你不是想離婚,把我甩了嗎?」
滿天說:「有啥事說啥事,不吃飯幹啥!」
錢滿天心裏煩了:「別嚷嚷啦,我看你們這勁頭,也不像餓了幾頓,倒像是吃多了撐的!」說罷,扭頭進屋了。
玉芬忙朝窗外望望,皺著眉頭對玉玲說:「你個死丫頭,嘴上一點把門的也沒有,你還盼著他們在外面搞破鞋呀,那不活糟踐死人呀。」
玉芬捂著臉跑回屋去。
梁小秋喊:「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包了活計,當中要有個事咋辦?回娘家,趕集,豬就不喂啦?飯就不吃啦?」
玉玲說:「完全有可能。大哥能耐大,牌面又好,又都知道他有錢,女的不追他追誰。」
玉玲愣了,她雖然早有這個念頭,並在爹六十六生日那天說了出去,但當時家裡人反對,滿天又極力勸說,再回到河西家中,玉玲也就沒再提,她想過一段再說吧。不成想滿河知道了,玉玲問:「這是誰跟你說的?」
高翠蓮說:「大嫂說得對,過去都是大嫂做飯,我沒少去幫著切菜,也沒要過錢嘛!」
梁小秋得意地說:「就是,當時有多少媒人等在我家門外,你當大哥的要是不吐那句話,我一吭聲,八抬大轎說不定把我抬哪去呢。」
高翠蓮喊:「咋著?還改朝換代啦!還讓不讓人活啦!我就不幹,看你能把我咋著!」
玉芬聽了連連擺手:「過日子的錢原來歸我管,這回歸你了。做生意的錢,一直是他把著,我也沾不著邊。花多少,咋花的,他也不跟我說呀,你管賬,你應該清楚。」
眾人互相看看,高翠蓮埋怨滿地都怨你,揭我的禿瘡疙疤兒,滿地說誰叫你吹那麼多小夥子追你。滿山擺了擺手,他們兩口子才不打咕,然後備回各的屋,院里安靜下來。
婆婆說:「嗨,一家人嘛,又不是掙工分,犯不上那麼較真。」
玉芬說:「有啥可怕的,下次就有經驗了。」
玉玲說完就從柜上拿過一張紙,在上面算計那些家務活的承包費。玉芬坐了一陣,見玉玲不說話,覺得怪不好受的,抬起身說我走啦,玉玲頭也沒抬說不送啦。玉芬心裏愈發堵堵的,站在門檻處說:「老妹子,你咋變成這樣啦。」
玉玲小聲地說:「錢。關鍵是錢。你沒聽人家說,現在是男人一有錢就學壞,女人一學壞就有錢。你想法子把錢管住,他手裡沒有閑錢,那種事就少了。」
玉玲說:「你咋這麼窩囊!爹娘養你就為你到人家受氣!丟人不!」
玉玲要跟這二位姑奶奶較勁,自己猛吃餃子,吃完了胃疼,疼得在炕上直打滾。
玉玲說:「我說了,你咋報答我。」
就聽東房西屋屋門咣噹一聲響,玉玲噌噌跑出來,指著滿天說:「你,你敢動我姐一個手指頭,我就……」
玉芬搖搖頭說:「話是那麼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臉面上不好看的事,誰也都知道寒磣……」
玉玲說:「可你剛才那通話,說得可厲害,知道的,是旁人教你的,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出於你的本心呢。」
錢滿天一看這豬草來火了,幾步到了當院,喊道:「我說你咋還有心思去打草,家裡都亂成啥樣啦。」
滿地說:「昨天夜裡回來的,到現在,連飯都沒吃呢。」
玉玲心平氣和地說:「我主持這個日子呢,就得有點新章程,首先呢,要把基本生活費和零花錢分開。生活費,主要是孩子念書,大人孩子做衣服這一類錢,這些錢按戶頭分,都一樣……」
滿天不得不接著問:「你要咋著?」
高翠蓮說:「啥方法也不中,還是按老法子過吧,起哈新么蛾子!」
錢滿天向後退了一步,掏出煙點著,當風把煙刮到他的眼睛上時,他就勢把眼眯上,看似避煙,實則不正眼瞅這兩個兄弟媳九-九-藏-書婦。這就顯出錢滿天遇事沉著的本性。當他把事情的起因聽個明白之後,他心卻不由的對玉玲既有點佩服,又有些埋怨。佩服的是玉玲真有招子,敢動真格的;埋怨的是,玉玲的改革步子太大了,弄得家裡不安定,萬一人心大變人走屋空雞飛蛋打的,自己還得費心巴力回這個場。想到這,錢滿天笑笑說:「中啦,都聽明白了,不就是玉玲要定點新章程,你們不同意嗎?這好說,回頭我跟玉玲商量商量,研究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法。」
玉玲樂了:「咱們過咱們的日子,管旁人笑話不笑話,要那麼著,不是給旁人過啦。」
電鋸戛然停止,偌大一片院子,頓時安靜得像是一片無人打擾的田野,只有母雞尋食時嗓子里冒出的咕咕聲,以及豬圈裡老豬的哼嘰聲和小豬羔子的尖叫聲……
玉芬說:「快說,快說。」
梁小秋說:「我孩子小,我可跟不上趟。」
玉玲待心頭那股堵勁鬆快點,瞅著玉芬說:「要孩子?我一想就害怕。」
玉芬說:「啥樣……有點那樣兒……算啦,說了讓你不高興……」
玉玲說:「那是在你家,現在你是在這個家過日子,想啥活都不幹,這回就不行啦。」
玉玲眼前直冒火星子,看屋裡的東西全是雙影的。她趕緊扶著門框深深喘口氣,閉上眼靜了一陣,然後,她就慢慢地來到院里,喊各家的人出來,揀個陰涼地,都坐下,她說:「大哥說的事,我打算辦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把日子過好了,大家都跟著沾光,把日子過壞了,也好揀出負責任的人,我呢,就要當一回負責任的人。」
滿河一下子嘴變笨了:「我,我啥時想娶倆老婆,就你一個,我還看不住,還娶倆?嚇死我吧。」
玉玲說。「你憑啥幫著切菜?本來就有你的一份活。」
玉玲晃晃頭說:「不行不行,這不是誰跟誰過不去,也不是非指望她們,這裏面……嗐,事多著呢!現在還不整治,這家非敗了不可,你沒看這哥幾個都忙啥,打麻將,看錄像,玩獵槍,除了大哥真心實意地拉車拽套,旁人都咋干呢,你得看清這局勢。」
玉玲說:「翠蓮,你別急。好的法兒,甭管是哪的,都該學習。我覺得這法兒好,按勞分配,打破大鍋飯。」
錢滿山叼著煙捲說:「大哥,當初,咱確實是這麼說的,還是你親口說的。」
那邊人說:「停了中嗎?」
玉玲很鎮靜地說:「你不幹,就別想掙錢,明天,我要拿出個價格表,誰要承包哪一項,及早打招呼,還可以壓價,誰的價低,就承包給誰。不過,大家儘管放心,價格都低不了。但如果都不承包的話……」
高翠蓮說:「對,隊長拉頭鋤,我們拉不下就是了。」
錢滿天更乾脆,說:「幹不了,也得干。」
梁小秋說:「要死也得死在我爹娘面前,省得給大哥您添麻煩!」
幹活的人過來說:「您看,釘子沒帽,釘得挺深,肯定是有人跟咱過不去。」
玉玲說:「要了孩子,不就得跟那位摽上一輩子,我心不甘。」
梁小秋說:「嫁到你家,就是為了穿衣吃飯。受苦受累,我還不來呢!」
滿河說:「攔不住!死活要走!」
玉玲說:「不合算,就得從其他活上補了。」
玉玲說:「咱家的賬就是豆腐賬,他把板子拉走了,回來說記上兩千,我就記兩千,說記三千就三千,實際上是多少錢,我也不清楚。」
玉玲說:「我一把火燎了這前後院。」
玉玲眼裡要冒出火來:「攆我?不用你攆,我早就不想在這呆啦!」她上前拉玉芬,「姐,咱走!這地方,好人活不下去!」
梁小秋則說咱們都是外姓人,可不能讓錢家挑得自斗自,那麼著不合算,咱們還是合起手來,多給自己摟點,給娘家弄點,也算是扶貧。
玉玲去找玉芬,玉芬說這下子可好啦,我就盼著省省心,不過,你可別惹著那倆,那倆不是善茬。
高翠蓮問:「咋補?」
青龍河發水,錢家大亂。亂不是亂在沖走幾垛板子,幾垛板子在旁人家算個事,在錢家就跟吃罷飯潑菜湯一樣,沒人心疼。錢家大亂,亂在錢滿天把全家過日子的大權給了玉玲,或者說,玉玲把她姐玉芬的權奪了過來,玉玲想整頓朝綱,把這個大家庭亂糟糟的日子好好收拾一番。
玉玲聽得腦瓜子嗡嗡的,冷冷一笑,轉身就去找錢滿天,說咱們分家吧,我一天也不能跟這些人在一起過了。當著外人的面,錢滿天的白凈臉讓玉玲說得變成了紅臉。客人很識趣,連忙告辭了,錢滿天埋怨玉玲你這是幹啥,家醜不可外揚,傳出去多丟人。玉玲說紙里包不住火,咱家的日子垮台https://read.99csw•com,那是早晚的事。錢滿天說我不是不知道這日子不能這麼過了,問題是老娘歲數大,管不了日子,你姐又是那麼個人,啥事也不敢做主,我整天忙著生意,你說咋辦。玉玲說那就分家,各過各的。錢滿天搖搖頭說不到萬不得已,家是不能分的,爹臨死時託付我一定要帶著幾個兄弟把日子過好,把老娘伺候好,我不能早早就把家分了,讓爹寒心,也讓村裡人笑話。再者,老二老三媳婦都不是過日子的人,滿地滿山也不著調,在一塊過,還都像正經人家,分了過,用不多久就得糟踐不像樣,到那時我還得跟著操心。
玉芬說:「你訂的這些章程,除了我,這院里怕是沒有人能想通。算了吧,翠蓮和小秋都不是善茬兒,惹她們幹啥,咱姐倆一使勁,那點活就幹了,甭指望她們。」
玉玲轉了一溜遭,沒有得到她想得到的東西,她回到自己屋裡,問滿河:「你說大哥說的這差事,我干好呢,還是不幹好?」
滿河上了圈套:「叫你說著啦,那話哪是我說的,是二嫂三嫂跟我說的,你給你爹過生日說的啥,她們全知道。」
錢滿天說:「你閉嘴!說這話,少在這家獃著。」
青龍河水最大的那天,從溝里下來的水被大河的水往回一漲,就漲到錢家院外,院外的板子垛頓時就垮了好幾個,白花花直溜溜的板子漂了半溝筒子,當時要是下去趕緊撈,能撈上來不少。錢滿天那會兒正陪朋友喝酒,就跟滿地說你去看看,滿地夜裡耍錢耍輸了,不願意去,到院里就喊滿山去,滿山兩口子在屋裡,窗戶門都擋得溜嚴,正在看他借來的錄像,自然也不願去,就得滿河去,滿河鼓搗他那獵槍,正上癮呢,也不動。玉玲架不住了,叫上幾個妯娌去,一看那些板子,她怪心疼,問眾人咋辦。梁小秋說水火無情,不能因小失大,絕不能拿性命冒險,高翠蓮說他們老爺們都不管,咱女人更不用操心,玉芬說倒是怪可惜的,可算卦的說咱家今年運氣不好,還有凶氣,破點財就沒事了,這板材和那個財同音,興許就應在這上,千萬別下去撈。
錢滿天把手裡拿的木頭往地下一扔:「你們咋讓她們走!快擋住!」
錢滿天那天晚上眯著小眼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把全家老少叫到當院,宣布從現在起,我主外,玉玲主內,家裡日子咋過,全聽玉玲的,誰要是不願意,可以分出去過,但房子和加工廠都是我一手置辦的,不能動。非要分出去過,給蓋房子的錢,自己到外頭去過。看他那個決心已定的樣子,眾人都沒敢吭聲,但心裏都各揣著小九九,要看看你玉玲有多大能耐。
錢滿天說:「你盼我死在外頭呀,我願意啥時回來就回來,你管得著嗎!」
玉芬小聲說:「玉玲,你說你大哥整天在外面跑,認識的人也多,你說,會不會有哪個女的纏上他。」
玉玲說:「等到沒米下鍋那天,你想不跟著著急,行嗎?孩子念書要錢,你不得給張羅?到時候,老爺們腳底下抹油,溜啦,找人家相好的去了,你不得一個人支撐著日子。」
玉玲說:「那可以請旁人幫忙,把那天的錢給人家。」
錢滿天討厭旁人這麼說話,忙說:「咋說話,我這不是挺好。」
玉芬說:「在理當然在理,沒理的事,你也不能做。可說了一溜遭,這倒了是在家裡,搞出氣來,傳出去多叫人家笑話。」
梁小秋著急了:「我三個孩子,平均咋行,那我不合算。」
錢滿天聽著不舒服,皺起眉頭。
這話說得有些過了。房子漏少提下雨,瘸子面前別嫌地不平。你當著錢滿天,提放火,那不是捅他心肝嗎!
梁小秋問:「對,那你咋辦?我們都不包,你一個人干吧。」
這時電鋸碰上木頭裡的啥硬物,叮啷一聲就斷了鋸齒。錢滿天氣得罵:「你們長眼幹啥吃的,有釘子不弄凈,出人命咋辦!」
玉芬渾身哆嗦,嘴裏說不出話來。
就為這,她們姐倆幹了一場架,也就是趙國強蹚河到錢家那兩天。
玉玲手裡的筆頓時就停下了。這是個刺她心痛的話題,已經好幾陣子,沒人在她面前提了。原來,玉玲過門后對頭一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長得白白的,大眼睛高鼻樑,很招人喜歡,那會兒,這院里除了玉芬有一個兒子兩個閨女,高翠蓮是一個丫頭,梁小秋是倆丫頭。所以,玉玲得兒子,從二位老人到滿天玉芬,都很高興。但話說回來,老二老三兩家嘴上說高興,心裏卻不自在。尤其是梁小秋,她懷老二原以為是兒子,為了生下來壯實,也不知聽誰說的,懷孕時吃了不少鈣片,結果,生時就費了勁了,差點沒把梁小秋九*九*藏*書折騰死,等出來了,一看還是少那二兩肉,把梁小秋氣得差點竄窗戶外去。你想呀,她費那麼大勁又養個丫頭,看玉玲沒當回事養個大胖小子,心裏能不彆扭嗎。話里話外的,也就斷不了念三音,說點用不著的話。玉玲呢,也是年少無知,得了兒子便覺得身價高了,加之本來就瞧不上那二位沒啥文化的勁,也就不買賬,明著暗著橫著豎著跟那二位較上了勁。老人們自然向著點玉玲,玉玲佔了個上手,但不成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玉玲的孩子病了,得了肺炎。一歲多小孩子得肺炎,又治得不及時,一下子夭折了,這事對玉玲刺|激不小,病了一場,人瘦了一圈。後來鄰居大娘大嬸一個勁地勸,說沒有哪一個不傷耗過小孩子的,說那是那孩子的命太軟,小鬼把的小關口也闖不過去。沒了,將來再生一個就是了。慢慢地就說得玉玲把這事給淡卻了許多。但絕不願讓人提,一提她就急。
玉芬笑笑,說:「老妹子,我正為那事來找你,我琢磨著,今天你辦的這事……」
玉玲說:「有啥事,我負責。」
高翠蓮急了:「放屁!把你才賣啦。」
玉玲想笑又不敢笑:「我倒有個法兒,不知道使得使不得。」
玉芬說:「你大哥給我買個鎦子,回頭給你。」
滿河還是不抬頭:「啥價呀?掉不掉那是旁人說的,我才不管呢。」
玉玲去找高翠蓮,高翠蓮說誰當家我不管,反正姑奶奶我從小到大沒受過氣,你肯定也不會讓我受氣。
玉玲說:「啥樣啦?」
玉芬敲著窗戶說:「有啥話吃了飯再說,不能讓孩子餓著。」
玉芬抬頭看看屋頂說:「沒法子,咱沒法從錢上管他。」
錢滿天一番話,說得玉玲這叫不是滋味兒,不由地勾起了她的一樁心事。本來,玉玲是不願意嫁給滿河的,她嫌滿河沒文化,也沒啥志向,就知道傻幹活。找對象嘛,女孩子心氣都挺高的,誰也不願意嫁給個窩囊人。但玉玲當時因高不成低不就,婚事一再耽誤,年齡越來越大,有點耽誤不起了。玉芬跟她說錢家日子好,過去不愁吃不愁喝,在三將村這是第一戶。玉玲雖被說得動了心,但卻發愁到錢家后那種大日子沒法過,老兒媳婦,要麼把尖,要麼受氣。這時候錢滿天親自登門,說玉玲你放心,你過去以後,不僅受不了氣,你還得幫我管理這個家,我正缺你這麼個幫手。這一說就把玉玲說得心裏歡喜,答應了這門親事。可過了門之後,錢滿天只是讓玉玲幫著管賬,加工廠出多少貨,進多少錢,過日子花多少錢,這些細情她倒是都清楚了,但越清楚她越著急,她發現這家的日子就是兩字——亂造!花錢沒個章法。誰想買東西,就找玉芬要,玉芬沒主意,該花的給錢,不該花的,也讓高翠蓮和梁小秋騙到手。為此,玉玲埋怨玉芬,玉芬說我當大嫂子的,寧願自己吃差的穿舊的,也得讓兄弟媳婦們滿意,玉玲說你那叫拿大哥掙的錢打水漂兒玩。玉芬說我不能為幾個錢鬧得家裡不和氣,老二老三鬧分家,不能因為我把這事給成全了,那麼著我不成了這家的罪人嗎。
玉玲火往頭上撞:「你挺大一個男子漢,整天就知道鼓搗這些半大小子玩的東西,你掉價不!」
然後,玉玲朝後院喊聲幹活吧,電鋸立刻又歡叫起來。玉芬站起來,腰酸痛酸痛的,這些天陰雨連著下,把她腰疼的老毛病又給勾起來了。來到錢家十好幾年了,操心受累的就數他們兩口子了,滿天操持外面,開車拉料送貨,跟鄉里縣裡各管事的人低三下四,跟客商賠著笑臉,謹慎小心忍氣吞生把這攤子給維持下來。當初,這村裡辦木材加工廠的不只一家,堅持到現在,就剩下錢家一家了,旁的都垮了,有讓假客戶給騙了的,有讓工商稅務給吃垮了的,還有得罪了哪位領導,穿小鞋給穿完了的。幸虧錢家早年受難,磨得錢滿天能伸能屈,才跟頭把式地抗了過來。可玉芬呢,玉芬可沒有滿天那麼個結果,玉芬當家過日子,上有婆婆,下有這些兄弟和媳婦,還有一幫小孩崽子,小二十來口子人,就說做飯吧,熬豆角子就得熬兩挑筐,要不然不夠吃。更何況日子好了,人變得或嬌嫩或挑剔。這個不愛吃啦,那個味兒受不了呀……在這個家裡,別人咋看都中,惟有玉芬一切都得為旁人著想,她沒有多少文化,嘴也跟不上趟,身處大嫂的位置,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兩橫加一豎——干,凡事都自己帶頭干。趕上逢年過節,從天亮到天黑,忙得沒空直起腰,忙得不知道自己吃沒吃飯喝沒喝口水。像老爺子過世那幾天,忙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完了事,人都見傻。九_九_藏_書玉玲曾多次暗地裡勸玉芬,你這是何苦呢,玉芬笑笑不回答。她覺得人活在世上,名聲二字最重要,苦點累點又算啥,當閨女時,娘是咋乾的,也不是沒見過。
玉芬說:「那沒問題,往常沒包,不也是我干,這回單給錢,我更干。你快說吧。」
玉芬低下頭,就勢坐在炕沿上,嘆口氣說:「我只是想,日子好賴,是他們老爺們的事,犯不上咱跟著著急。」
玉玲沒了退路,去見婆婆,婆婆說我是土埋半截的人,管不著那些事,餓不著我就中。
玉玲掰著指頭說:「咱們把家裡女同志乾的活兒,像做飯、餵豬、整院子,還有地里的活兒,都標出價碼,實行招標承包,誰幹啥,誰得哈錢,不幹,就沒有。」
錢滿天不能跟著進屋,那太掉價,好像去說小話。他使勁眨了一下眼,去後院看做活的去了。將近中午,滿河慌慌張張找來,滿頭是汗說:「大哥,不好啦……」
錢滿天搖搖頭說:「算了吧。」
他說完就開車走了。
錢滿天說:「隨你的便。」
滿河嘿嘿一笑:「散就散,我才不怕呢。要是前幾年,我還真怕,眼下,有錢啥事都能辦,甭說娶一個,街上那幫開車的,都是倆老婆,外頭還有相好的。」
玉芬噌地一下站起來,瞪大眼睛:「玉玲,你還想把後院的事管起來?你想幹啥?」
錢滿地說:「你還沒跟他們跑咋著?」
高翠蓮說:「南來的鳥呀北來的雁,誰給我往娘家把信兒傳,就說女兒要餓死,再不來人就見不到面!」翠蓮在村辦劇團演過戲,這會兒也不知把哪的詞給用上了。
高翠蓮瞪他一眼:「不就跑過兩回嗎?」
玉玲想想說:「咱們想辦法,別鬧出氣來不就行啦。」
滿河正在鋸獵槍的槍托,因為後山上有一片林子是縣林場的,有人把著,扛著獵槍人家不讓進,把槍托子鋸短,用衣服擋著,能混進去。滿河生性孤癖,不願意跟旁人交往,就喜歡自己鼓搗點啥。他這會兒心思全在獵槍上,頭也不抬地說:「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定。」
玉芬嘬著牙花子說:「那可咋辦?我也不能天天跟著他,他也不幹呀。」
可結果整整讓玉玲給猜差了。打包餃子,翠蓮和小秋就沒露面,餃子煮出來了,招呼她們大人孩子吃餃子,還沒人出來。大人不出來,較勁抗著,孩子餓呀,嚷著叫著要吃餃子,翠蓮和小秋這兩個人狠不狠吧,把門倒插上,摟著孩子在炕上嚎,嚎一陣說:「完啦,這回沒咱們娘們的活路啦,咱們餓死得啦!」
高翠蓮說:「我也是,我演戲時,多少小夥子追我,讓我跟他們跑。」
滿河連連點頭:「您挺好,我是說家裡出事了,我媳婦跟大嫂子走啦!」
玉玲說:「是不是說我跟小時候一樣,事事都把尖?」
玉芬愣了一下,因為背著草,扭頭也看不見,便把背筐放下,站起身問:「你啥時回來的,不是說得多去幾天嗎。」
玉玲說:「那是大哥給你的,我不要。我要你支持我,明天你帶頭包一項活。」
錢滿天再沉著,此刻也忍不住。他訓斥玉芬,多少也有點殺雞給猴看的意思,可話趕話火冒上來說過頭了,也在所難免。但兄弟媳婦當面跟大伯子叫板,這就少有了。何況是在錢家,是從來沒有的事。
高翠蓮臉色煞白蹦起來:「你這不是搞外面土地承包嗎?這是家裡,搞這一套幹啥?」
玉芬輕輕地進了玉玲的屋。玉玲愛乾淨,全家人都知道,平時誰輕易也不進來。玉芬對自己這個老妹子有點怵頭,她甚至後悔當初拉玉玲進到錢家,玉玲與滿河在一起不愉快,自己應該負責任。
正說著,高翠蓮和梁小秋懷裡抱著手裡拉著孩子哭哭咧咧從屋裡出來,高翠蓮說:「大哥呀,您行行好,放我們娘們一條生路吧,讓我們回娘家吧,我們一輩子都不忘您的大恩大德呀!」
錢滿天是轉天下午回來的,一進院就看出情形不對,都到做飯的時候了,咋還清鍋冷灶,一點煙火都沒起,就跟不過了一樣。他剛要問問出了啥事,老二滿地老三滿山從屋裡出來,說大哥呀咱家這日子可沒法過了,您要嫌我們哥們就直說,別這麼著整人呀。滿天還算明白,沒順著這哥倆的話往下走,而是問:「你們不是都進山裡弄木頭去了嗎,啥時候回來的?」
玉玲見院牆旁的樹上有幾個家雀喳喳叫個沒完,貓腰抄起塊石頭撇過去,家雀呼啦一下全飛跑了,院里顯得靜了許多,但後院的電鋸還在錚錚響,玉玲朝那邊喊:「把鋸停一會兒,我們要說事,太吵。」
玉玲樂了:「那我就對外承包,肯定能省一半錢,要不擠破門檻子,我把眼珠子摳出來,給你們當泡兒踩。就這些,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