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那邊老闆是不是姓……」
玉玲說:「那你就等著吧。」
趙國強在村委會的樓里跟鮑經理及魏大寶談有關果茶廠的情況,鮑經理聽得津津有味,魏大寶卻如坐針氈,不時地瞅著窗外。鮑老闆用南方口音問你看什麼,魏大寶說有個朋友要來看我,趙國強就樂了,問:「你是不是說錢滿天?」
高翠蓮說:「是光喝頓酒嗎?你喝到半道走了,剩下我自己……我容易嘛,為了你掙錢,把我給搭進去……」
趙國強說:「啥大是大非?」
玉芬笑笑說:「講好了各管各的屋外。沒法子,回頭我收拾吧。」
高翠蓮說:「是裝修好了的,都下來得二十萬……」
梁小秋哪想到那些,衝著他們就說:「行啊,你們一個扇著鵝毛扇,一個翹著母雞腚,挺美的呀!」
錢滿天說:「這年頭,不上貢是不行呀……」
玉芬說:「她起床晚。我去叫她。」
錢滿天笑了:「怕我賄賂您?」
趙國強估計橋頭那可能要幹起來了,就顧不上和爹再說啥,轉身拔腿就跑。高秀紅緊跟在他身後,說我是勸你不要去,你咋非去,出了事可咋辦。趙國強說謝謝你的關心,村裡有事,我不出面不行呀……
錢滿天說:「他們憑什麼擋道不讓過去?」
孫家權說:「挺好。」
柱子說:「他們,他們要過去搶鮑經理……」
錢滿天在河西家中還穩坐釣魚台呢。老二錢滿地氣急敗壞地從東庄回來。上了二樓,錢滿天說鮑老闆和魏大寶呢,咋你一個人回來了?錢滿地說:「讓東庄給截走了!」
錢滿天說:「起碼四兩,只多不少。」
趙國強心裏怪彆扭。在村裡當個幹部,不光受這些鄉里鄉親們長輩的管,還有自己的爹,動不動就摻合進來,弄得你急不得惱不得。
「別的還有啥?陞官方面的?」
錢滿天說:「你透我個信兒,我好有個思想準備。」
一陣涼風吹來,吹得趙國強腦袋清醒了許多,他朝河兩岸看看,新房成片地立在雪地中,窗戶玻璃反射著耀眼的光亮……如今,房檐下還有家雀窩嗎?小孩子還玩打雪仗,還掏家雀窩嗎?下學以後,他們已經到前街新開的電子屋去打遊戲機啦……對,打雪仗打不出幸福生活,掏家雀不可能真正解饞……
錢滿天心裏這叫火喲,卻又不能道明,他拉開櫥子,拿出一條紅塔山煙:「不知道您來呀,這大雪天的。早知道,我就到橋頭迎候了。」
曾經有人勸錢滿天把院子種上花草,往美裡布置布置。錢滿天不同意,他說最美的畫面是車滿院料滿院,自己看著心裏踏實,客戶看了覺得你是正經做生意的人。
孫家權見錢滿天變戲法似的把錢拿出來,他忽然明白過來,心裏說他這是打發要飯的呢!我是缺這倆錢才過來,我是有事呀……於是,他說:「這錢,我是一分也不能拿……」
錢滿天說:「你咋啦?不就是陪魏大寶喝頓酒嗎……」
橋頭處,果然戰鬥一觸即發。
樓下,梁小秋拉了一把玉芬,小聲說:「大嫂,瞅見了嗎,真靈呀,一叫就到……我還不信呢,那個妖精非讓我試試。」
孫家權說:「你不參与不行,你既是村幹部,又是錢家的人……」
孫家權想起蘇聯電影:「看著我的眼睛。」
偏偏這時候,高翠蓮穿著那件非常時髦的皮大衣也來到二樓陽台上。她到陽台來,其實並不是要跟梁小鞦韆架,她是來美的。站在這上面,不僅院里人能看,河西村不少地方都能瞅見,她想亮亮她的新衣服。
「我琢磨著,就是一個所有制的問題,像你大伯子,企業是個人的,他上心,院里少塊磚,他都知道。公家的行嗎?大門讓人拆下去,也沒人上前問問,那沒個不垮……」
「可我二哥這頭,也挺好的。」
高翠蓮說:「您先說,我那事咋辦?」
錢滿天聽得清楚明白,他的心裏更清楚明白。如今對於辦企業做生意的個體戶來講,除了客商、投資者以及技術人員等,其他諸如官員、工商、稅務等方面的人來,絕不是什麼好事。登你的三寶殿,就必是惦著你的什麼。他們又是管著你的,大嘴一張,喉嚨眼兒一響,你就乖乖地進貢去吧,那是填不滿的窟窿堵不嚴的洞……
車到東庄前街,只見一群人堵在半道,亂亂鬨哄的。正想看看是咋回事,柱子噔噔噔跑過來,扒著車門子說:「孫書記,我把鮑老闆他們給截了!」
「真讓你給猜著了。早些年,對錢這個字沒咋往心裏去,干工作還需要錢嗎?開大會發動,大家一干,就全都有了,也用不著錢呀。現在不行啦,現在一動就是錢。上個項目,得花錢吧,修條路,得花錢吧,你就是從村裡找幾個小工挖兩車土,你也得給人家付工錢,更不用說別的了……」
孫家權說:「我還有點事,你們先談著。開車。」
錢滿天趕緊把話頭轉移:「魏大寶來電話咋說的?」
錢滿天說:「唉,受累的命,不幹不行呀。對啦,最近家裡日子咋樣?要是用錢跟我說話,公家的事咱幫不上,自己的事可別客氣。」
玉芬摸摸自己的臉,默默地走下樓去。
「你擴大,哪來的資金?」孫家權肚子鼓鼓的像是要爆了。卻又不好發泄。
孫家權說:「讓你去你就去。」
錢滿天說:「對,你叫她上二樓來。」
趙國強問:「還有啥事?」
孫家權說:「還行,孩子念書花點錢,我都給她對付上了,明年說啥也得讓她考上大學。」
孫萬友說:「這還用我教你,公家和私人,集體與個人唄。」
柱子抓把鐮刀一掄,身邊一棵拳頭粗的小樹腦袋忽地就掉到河裡,他喊:「來吧!我們沒啥家產,不怕死。」
玉芬獃獃地站在樓道里,心像被摘去了,渾身忽悠忽悠的,沒有一點勁。她曾經聽人說過,誰誰家發財了,男人就看不上自己的原配,嫌她老,但她從未把這種事與自己聯繫起來。她一直認為錢滿天不是那種人,而且,應該說這個家的江山是自己與滿天共同打下的,錢滿天不會忘恩負義起歪心眼子……可是,這一陣子情況有些不妙,自己這麼拼死拼活的干,卻很難落下句好話。相反,高翠蓮這好吃懶做的人,出去不知幫了啥忙,竟在滿天那裡佔了這麼重的分量……真是不公平呀!
九_九_藏_書孫家權站起來就打電話,偏偏村委會那頭一個勁佔線。氣得他喀噠把電話放下,轉過身眼睛眨也不眨盯著錢滿天,盯得滿天怪不自在,滿天說:「瞪我幹啥?」
錢滿山說:「也是一萬!」
其實,錢滿天在高翠蓮屋裡也不自在。他想快點離開,所以進屋就問道:「有啥事呀,非讓我上來。」
孫家權說:「我才不怕呢,我也沒為你辦過啥事。我是說,我不缺錢,我想跟你說件事……」他琢磨自己繞不過錢滿天了,再繞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趙德順拄著拐棍過來問:「你咋去處理呀?」有人把老爺子搬來了。
錢滿地來到二樓陽台說:「拉倒吧你,瞎嚷嚷個啥!」
錢滿天擺擺手:「有啥事回頭再說,沒看我在這等著客人嘛。」
錢滿天說:「這幾年,該『意思』的時候,我可都『意思』了。」
高翠蓮頓時變了臉:「梁小秋,你咋說話呢?你們兩口子不爭氣,自己混成這個樣,跟我們有啥關係。」
錢滿天朝兩側瞅瞅:「這三樓讓他們住的可夠髒的,咋也不收拾收拾。」
雪小了些,空氣格外清新。站在二樓陽台上,錢滿天深深吸了口氣,望著門外寬闊的青龍河及河上新架的水泥橋,他不由的得意地笑了笑。這橋完全是他出資建的,整整花了二十萬。村裡人當然高興,尤其是河西的村民,孩子們去東庄念書,再不用膛河涉水,出門串親戚做生意,開著小拖拉機就上橋了。但投入這麼多錢,家裡人不大讚成,說本來這是村裡的事,憑啥咱們出錢。錢滿天早有算計,橋架好了,得利最大的還是自己家,所有的來料和運出的商品,從此不用再從溝里往外繞,過大橋,走前街,路過大塊地,到鎮政府門前上國道,那真是去哪兒哪兒方便,咋走咋痛快。錢滿天對家人講,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做大買賣,得把眼光放遠些,別只瞅眼前那點利益。
錢家兄弟的獵槍和斧子已經亮出來,柱子和李廣田亦和眾人攥著鎬頭鐮刀。錢滿天喊:「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誰敢擋我的道,我的槍子不長眼!」
錢滿天樂了:「夠道。」
梁小秋抬頭一看,更火了。這一陣子,滿地幫著滿天搞外面的生意,談成幾筆,在大哥面前挺得煙抽。滿山就不行了,滿山看那些黃錄相帶看出了毛病,在縣城飯館里勾引人家女服務員,給抓派出所去,錢滿天花錢保他出來,讓他在後院跟著木工一起拾圓木,全家上下都知道滿山在那「勞改」呢。受他的牽連,梁小秋也從果品廠調回家跟著玉芬做飯。在果品廠,梁小秋在銷售科,雖然她一瓶果茶也沒銷出去,但憑著特殊身分,誰都怕她三分。這回可慘了,跟著玉芬從早忙到晚,一下子從姑奶奶變成使喚丫頭了。
孫家權說:「去墳地。」
高翠蓮說:「看來,嫂子是怕我害巴大哥。算啦,往後生意上的事,我一概不管,有能耐你們兩口子全包了。大哥,魏大寶可打來電話了。有啥事你自己找他吧。」
錢滿天一進屋就說書記我給您報喜啦。孫家權愣了問喜從何來。錢滿天說我們都在您的領導下,我把果品廠規模擴大了銷售增加了,那不也是您的成績嗎!
玉玲說:「幹啥?他沒跟你說?」
趙國強見狀說:「算啦,姐夫不是那個意思,你給帶個路,總可以吧。」
錢滿天心裏這叫來氣呀,暗道看我回去咋收拾你。
錢滿天說:「天下的事,全是花活,就看誰玩得地道啦。」
高翠蓮說:「那值幾個錢。」
在樓后,原來的木材加工廠移到一個角落,騰出來的地方建起了廠房,這就是錢滿天的果品加工廠。木板加工廠和果品廠擠在一起,地方顯得小了一些。不是錢滿天不想擴大地面,而是村裡不同意他再佔地。為這,他對趙國強很有意見,暗暗發誓,一定要干出點樣來,走在村裡那些企業前頭。
梁小秋最怕人提她過去的一那段事,她一貓腰抄起半塊磚頭,嗖地就撇上去,嘴裏喊:「我砸死你這個騷|貨!」
樓下院里的人全愣了,揚著脖子朝上瞅。梁小秋正要從樓內到院里去,煙灰缸和玻璃碴子差點掉她腦袋上,氣得她罵:「這是誰呀這麼缺德!不想過啦咋著?」
趙國強說:「河西還有一個果茶廠。」
孫家權說:「你不夠意思。」
錢滿天從二樓慢慢往三樓走。這座樓有二十多個房間,滿天和老娘住一樓東側,西側是做飯吃飯的地方,二樓是辦公和會客室,三樓住著滿地滿山兩家,四樓給滿河玉玲住。錢滿天在二樓的辦公室正對著大門,誰出來進去,他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他還有個望遠鏡,連河對岸的人也能看清。
錢滿天說:「考大學是大事,對付哪成,這有兩千塊錢,你給我外甥女捎過去,就說姨夫等著她的好消息。」
錢家兄弟剛上橋,就有人把消息傳到村委會。趙國強雖然不贊成柱子和廣田把鮑老闆半道攔下,但既然進了屋,和魏大寶又認識,索性只當啥事沒出,跟他們嘮起來,介紹果品廠的情況。鮑老闆初次到北方來,過去有關情況都是魏大寶彙報給他的,現在到了實地,他聽得挺認真。
孫家權說:「操,截人就是競爭嘛!」
玉玲忙說:「這事,我最好不參与。」
孫家權一拍大腿:「好,你們瞧好吧,玉玲,跟我走。」
錢滿天問:「那是好地方。得多少錢?」
柱子說:「國強他不讓。」
小山問:「去那幹啥?」
他不情願地向三樓走,走到拐彎處,他又站住了。大伯子去兄弟媳婦房間,不合適,對他來講,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正在猶豫,忽然覺出身後有人,原來是玉芬。玉芬說:「是叫翠蓮嗎?」
接人待客的事,不是柱子的強項。可一聽說錢家兄弟殺氣騰騰地過來了,柱子就來了神了。小時候,他就愛抱打不平,憑著胳膊粗力氣大,在左右三村五里,他還真打出點名氣,一般街邊痞子都挺怕他。當了村幹部,打架的事他不幹了,但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是忍不住上前動手。前一陣社會治安不大好,一到晚上路邊就有幼道的,逮著啥搶啥,沒錢就剝衣服,有好幾個村民竟光著腚跑回來。柱子火了,到了天黑就往那些危險的https://read•99csw•com地段去,好不容易碰見倆劫道的,那邊剛把刀子亮出來,柱子就樂了說可找著你們啦,我鞋都磨破了,嚇得那二位撒腿就跑,跟兔子見了鷹似的,打那三將村裡村外就安穩了。在村裡,柱子最佩服的人只有一個,就是趙國強。他佩服國強有敬業精神。他對錢滿天的印象,則隨著錢家愈來愈富,變得愈發差了,他認為錢家有些為富不仁。所以,當鮑老闆魏大寶的車剛進東庄,他一聽到消息,就毫不猶豫地把客人給「請」進村部。他想管他這頭談成談不成,反正不讓你錢滿天談成。至於錢家可能過來人干架,他不怕,他叫來東庄十幾個棒小夥子,早早做好了準備……
高翠蓮瞥著玉芬說:「看看,這可是他自己要進來的。我看您呀,還是做飯去吧,要不,就把臉上的褶子弄平了,那些老闆,一見褶子就跑。」
雙方人馬終於脫離了接觸,坐在兩邊抽煙歇著。趙國強與柱子、李廣田、錢滿天、錢滿地在橋頭談判。趙國強聽他們先說,他們自然是各持己見,互不相讓。趙國強這時心裏很亂很亂,他看著青龍河雪白的河床,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下雪的日子里,村裡的孩子就到河套里打雪仗,雪球子攥得圓溜溜,嗖嗖地撤來撇去,打在腦袋上也不疼,只是脖子里冰涼的。那時候,什麼姓趙的姓錢的姓李的,全是哥們兄弟一般。玩累了,就去房檐下掏家雀兒。那時,村裡都是破草房,家雀兒特愛在那裡做窩。掏的時候,一個人騎另一個人的脖子,一手把著椽子頭,一手就往洞里摸,准能抓出一兩個又肥又大的家雀兒,點一堆火就燎著吃,彼此可親熱了……可現在呢?都長大了,都能夠干點大事了,卻變成了對手,甚至反目為仇……
孫家權摸著心口喊:「墳地!」
「還有這麼檔子有意思的事呢,村裡還想撬我的行。仗著他們人多勢眾,把鮑經理想往他們那兒拉。姐夫,孫書記,您可得為個體私營經濟做主呀!」
高翠蓮笑了,小聲地說:「不以魏大寶和我這事,可千萬不能讓滿地知道,知道就麻煩了……」
馮三仙說:「是啊,不能讓他們富得太流油啦,得大傢伙平均平均。」
錢滿天說:「好說,好說,等鮑老闆他們談妥了,咱們就張羅這事。」
雙方為啥都不同意呢?很簡單,李廣田知道這邊缺電,生產不正常,鮑老闆絕不會輕視這個關鍵問題;錢滿天那頭清楚自己的設備簡陋,不比尚可,一比就比出自己的不足,很可能把財神爺給比跑了。所以,雙方都對趙國強有意見。
小山膽突突地問:「上哪兒?」
錢滿天說:「一看就知道一早您就喝了。」
滿山扭頭就走,嘴裏喊:「等我叫人去!」
小山開著車問:「好點嗎?」
趙國強說:「一會兒就送你們過河西去。」
柱子說:「太對啦,您去吧?」
這麼一說,柱子不嚷了。可氣卻沒消,他站在屋當心,還東一句西一句地小聲叨咕著。
錢滿天張著嘴,像吃了個蒼蠅,從心裏作嘔,他強忍著從屋裡出來,摸摸腦門子,全是涼汗。
高秀紅說:「我公公他們帶人過去了,沒跑。」
梁小秋說:「不是猜疑,我覺出來了,你瞅她這些日子有多美。」
由於錢滿山把他家木板廠雇的人都帶了過來,雙方的人數旗鼓相當。錢滿天轉身說打死人由我償命,打傷了你們,我賠錢。錢滿山在後面喊:「瞎一隻眼給一萬!」
「沒錯,本來一開始他們就想合資,我當時沒同意,怕讓他們掌握了這廠子。現在咱有實力了,沒事啦。」
孫家權伸手拍拍錢滿天的西裝上衣胸部:「中國傳統戲法,『大搬運』。」
高翠蓮說:「一言為定?」
「姓鮑。」
「別走,到外面也是掙錢,外面的錢也不是好掙的。」孫家權抽著煙說。
錢滿天的心又硬起來。他瞥了一眼左右的滿地和滿山,二人的臉色鐵青,手有些發顫。他深知這二位平時說個大話還行,到了關鍵時刻就愛掉鏈子。他咬了一聲,小聲說:「死也不能退一步。」
錢滿天更滑頭,衝著孫家權嘿嘿一笑,啥話也沒說。這叫啥招兒?這叫裝傻充愣招兒,錢滿天在關鍵時刻就使這招兒,這招兒絕,叫你啥也抓不著。
孫家權見一計不行,二計又生,他說:「你也別太累了,差不多就行啦,累壞了,沒人幫你。」
玉芬說:「你可別瞎猜疑。」
錢滿天火冒三丈,心裏罵這個小妖精,水蘿蔔吃不吃的還拿一把兒,沒想到在這等著我,看我回頭咋收拾你。但他臉上卻做出笑模樣,小聲地說:「瞧瞧,這話說哪去了,你幫我把事做成,我就想咋謝你,當時,我不就給你買衣服了嘛……」
梁小秋說:「對,這次生意上,絕對有勾當,你信不信?」
鮑老闆說:「我對你的廠,很感興趣。」
咣噹一下門關上了。
院里旁人喊別砸啦出人命啦。
趙國強指指孫家權說:「行啦行啦,咱這事先放放,書記來啦,聽書記的吧。」
錢家大院今日打掃得格外乾淨。四合院格局的平房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兩邊低,中間高的四層樓。樓頂立著大鍋一樣的電視接收器,樓前是停車場,停著新型解放牌卡車,加長的小型貨車和北京吉普。
錢滿天來了個先下手為強,一問棍就把孫家權打到五里雲霧中。孫家權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愣,後來揚起臉跟錢滿天西:「不對吧,是你撬了人家的行吧?」
玉芬不動地方。
「掙錢多少是一回事,好像,人這輩子,還得活得有點想法。」玉玲鏟了半鏡頭子煤放進爐里,爐子又呼呼響起來。
錢滿天說:「那當然。」
柱子說:「書記馬到成功,回來我請客,連老爺子。」
錢滿天一眼瞅見樓道里站著玉玲,他靈機一動說:「那不是玉玲嗎?我跟你說個事……」拔腿就出去。
他的話音剛落,李廣田就說趙國強你出賣全村人的利益呀!錢滿天說趙國強你好狠毒呀。
「沒錯,是姓鮑……」
玉玲不情願地說:「好吧,那你們的中午飯呢?」
院里擺弄車的司機直朝她擺手,她看見了,但她想不到會是錢滿天砸的。她還不依不饒地喊著罵著,她以為準是高翠蓮
九_九_藏_書乾的,翠蓮這些天美得腚眼子朝天,不知道自己行幾了。說不定她跟誰使脾氣砸東西把玻璃給砸了。未等他醒過神來,滿河在樓下喊孫書記來了。他趕緊回到二樓辦公室,孫家權在沙發里坐著,張嘴就說:「你上哪去串門子啦,讓我在這乾等著。」
柱子把手一揮,身後的人向前邁了一大步,柱子說:「你們敢動一下,就甭想活著回橋那頭,這就是你們的墳地!」
小山把車猛地剎住:「去哪兒?」
趙國強就在這時從李廣田的身後跑過來,一下子就衝到兩撥人馬的當中,左一嘴右一嘴地喊:「你們要幹什麼!想打死幾口子,讓全村人都跟著提心弔膽呀!都給我往後退十步!」
趙國強不願意在眾人面前跟爹爭競,他忙上前跟爹說這沒您的事,你快回家歇著去吧。趙德順一聽就火了,說:「你把全村人都得罪了,我能在家歇著嗎!」
錢滿天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柱子這話太厲害啦,扎到人的心窩子啦。錢滿天不能不顧及後果,以人數對比,對方人多,自己人少,但拼起命來,有滿河一個人,也能殺退對方一半人馬。架不住這邊是為自家玩命,那邊就不那麼心齊了。可即使是把對方殺敗了,也難免傷了誰,傷了人家,無非是出藥費,就怕萬一出了人命,麻煩就大了。假若傷了自家兄弟,就更不好辦啦,撇下誰的妻子兒女,都是操不完的心,若是自己丟了性命,那麼,這十多年的辛苦不僅白搭了,而且美好的前景也付諸東流了。然而,事情又擠兌到這個節骨眼上,為了二百萬投資,就得豁出這百八十斤,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反正早晚都有一死,為財拼他一下,或許死了也值得……
趙國強說:「你見著啦?」
趙國強喊:「你帶人先給我往後退!」
她手頭還挺准,一下子就削在高翠蓮眼角子上。也虧了她胳膊沒多大勁,又是朝上撇,要不非砸出人命來。但這下子也夠嗆,眼見那血就順著高翠蓮臉蛋子往下流,高翠蓮抹了一把,黏乎乎,通紅。她嗷地叫了一聲,搬起陽台上的空花盆就往下砸,滿地這時也犯混了,不說勸架,還給他媳婦遞花盆。梁小秋那個倔人也不躲,嘴裏喊有種你就砸。結果,有兩個花盆套在一起砸下去,砸在梁小秋的腦袋上,梁小秋打了個晃,咕咚一頭倒在地上。
趙國強心頭一緊,自然而然就想到要錢要物上去。但他轉念一想,人家不幫你辦事,光找你要,你也不能不答應呀。如果把這事調節好,鮑老闆投進百八十萬,產量提高了,銷售增加了,利潤增大,支援鎮里點,也划得來。於是,他挺爽快地說:「沒問題。」
李廣田覺得自己得出面了,他登到眾人身後的一個土坎上,大聲地喊:「鄉親們,咱們的果茶廠可是全村人的呀!掙了錢是大家的。他錢滿天的是個人的,跟咱們沒關係!咱們走的是社會主義的道兒,他是全為自己的私人道兒。明白不,他那廠子要是擴大了,咱的廠子就沒活路了!」
孫家權說:「我一大早跑你們這來,肯定是有事呀……不過,我的沒你們的事急,先辦你們的事,然後辦我的,你們到時候也得大力支持呀……」
高翠蓮笑了:「這不是都來了嘛。再沒時間,也不至於幾句話都沒空說。是不是啊,大哥?」
錢滿天說:「你就甭管了,我請了個廚子。」
另一木工說:「打折腿呢?」
柱子說:「只要您把鮑老闆給拉過來,您要星星,我不給您摘月亮。」
「啥想法呀,你別太浪漫。我們年輕時有多少想法,現在可好,不論為公為私,就剩一個字了……」孫家權說。
錢滿天再也坐不住了,伸手把掛在牆上的獵槍拿下來,喊道:「誰敢再動,我就一槍崩了他!」
玉芬說:「我還有個事,想跟你說……」
孫家權說:「廢話,我們家的墳地唄!」
玉芬抬頭看:「你在這呀,我正想問你,這飯菜咋做?」
錢滿天煩了:「來沒來,用不著你管,你干你的去吧。」
玉芬說:「不是還沒來嗎?」
孫家權說:「一言為定,我這就走。」
孫家權啞巴了。這些年,錢滿天還真是沒少給自己送禮,論公論私,自己都客氣兩句就收下了。
柱子說:「對,廣田大哥說得對。都給我往上上,出了事,我兜著!」
滿地說:「我腿有點抽筋。」
村民們點點頭,互相鼓動,往手掌子上吐唾沫。
現在,他躊躇滿志,心中充溢著成功的感覺。尤其是把鮑老闆弄到手,正是他的一個傑作。儘管這個傑作里還有一些令他不安的地方,但是,男子漢大丈夫,要想把事業搞成功,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想見到天,就得捅破窗戶,剩下的窟窿,就拿錢去補吧。
孫家權問:「不是我一個人吧?」
錢滿天說:「繞乎,還沒點透。」
錢滿天皺起眉頭瞅瞅玉芬,抬腿就往高翠蓮的屋裡走:「別別,咱們快說。」
魏大寶給趙國強使個眼色:「算啦,就看你們的廠子吧。」
錢滿天眨了下眼:「對,她說有事。」
他倆正嘮著,趙國強和柱子肩頭頂著雪一邊嚷嚷著一邊就進了門。只聽柱子跟趙國強喊:「這事我就不服!你讓得了,我讓不了!我這就到河西,錢滿天他不放人,我就帶人刨了他的線桿!在咱的一畝三分地上,他敢這麼來行?」
錢滿天把玉玲叫到一旁的房間里,小聲說:「孫書記來幹啥?」
壞了事啦。梁小秋這邊雖然是瞎猜瞎罵,但高翠蓮聽得卻是句句如刀,刀刀割肉。她以為這事讓梁小秋摸到了細底,她要是軟柿子癟了,就等於默認了,日後就得成村裡的一大新聞,自己還咋出去見人呀。高翠蓮手拍著陽台欄杆喊:「『大板車』你老實獃著你的吧!胡說八道,小心我撕破你的嘴!你以為你是啥好東西?你那點歷史都在我心裏……」
滿地和高翠蓮傻了眼。
孫家權說:「你跟我玩花活,我可是見得多啦。」孫家權的火撞了出來。
錢滿山說:「甭管是誰的,只要是眼珠子就給錢!」
趙國強終於想開了,他平靜地對眾人說:「誰也別打咕,我決定,讓鮑老闆自己看,他願意跟誰合作,就跟誰合作。」
孫萬友說:「在別處行。在三將,就得有點自己的規矩九九藏書,得限制點他們發財。」
「真叫你問著了。這二年升得快的,都說他有能力,其實大家心裏都明鏡似的,他是有錢。現在是錢加能力,就能陞官。實在沒能力,有大錢也能升上去。我窩在這鎮里,說半天就是讓錢給難住了……」
玉芬心裏雖然彆扭,但一想自己的身分,老婆婆已經卧床不起,這院里自己是大嫂,得忍辱負重做出樣子來。她笑笑說:「可能是說生意上的事吧。」
錢滿天稍微愣了一下,嘴裏說。「都是啥了不起的事呀……」但轉身就離開陽台進了樓里。
孫家權坐在後排上說:「不好。」
趙國強說:「我還沒拿主意呢,您咋知道我就把全村人得罪了。」
這時,高秀紅把門開了個縫兒,朝趙國強招招手。趙國強過去低聲問有啥事,高秀紅說你可千萬別出屋,橋頭那打起來了。趙國強問:「誰和誰打起來?」
一個木工問:「是打瞎他們,還是我們自己?」
錢滿天帶著三個兄弟,拿著槍拎著斧奔了東庄。錢滿天認定,剛才家中一切禍事的根源,全在趙國強身上,這個小舅子,簡直就是自己的剋星。
趙國強說:「這事我去處理,大家回去吧。」
「這是咋回事呢?」
趙國強喊:「你也帶人往後退!都退了再說!要不然,我把客人送走,咱誰也別跟他見面!」
滿地和滿山都站著不動了。
「兩年前?」孫家權想想問:「兩年前,你這果茶廠不是才建嘛?」
柱子說:「他說應該讓大家競爭。」
事情原來是這樣,由於果茶市場看好,幾乎所有的生產廠家都想方設法擴大規模,擴大就需要投資,資金於是就成了最難辦的攔路虎。解決資金過去主要靠貸款,中央嚴格控制之後,就很難從銀行里貸出錢來;老百姓集資,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大問題;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吸引投資者入股,而且是入大股。這就不是說辦就能辦得到的了。人家有錢,可以投進來,但人家投錢是為了掙錢。所以,就得做工作,讓人家相信錢投進來,肯定能得到更多的回報。前一陣子,趙國強在縣裡召開的招商會上跟南方一家公司聯繫上了,對方有意投資,也派人來看了,一看這地方山上滿是果子,原料有得是,廠里的設備又是新進口的,管理也不錯,就口頭同意了。本來說好最近那家公司的鮑老闆來正式簽約,左等右等沒見人影,為這,趙國強還給那邊拍過加急電報。不料,今天早上得到確切的消息,錢滿天半道上給撬了行了,在縣裡把鮑老闆接待個六夠,鮑老闆打算跟他合作,所以,得知這信兒,柱子就跳起來,大罵錢滿天狼心狗肺忘恩負義,李廣田也主張去找錢滿天「理論理論」,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否則就不客氣。趙國強深知如今人的心志都不平和,表面上嘻嘻哈哈,心裏還較勁。身為黨支部書記,在這種緊要關頭,他不能不保持冷靜。見到孫家權來了,他心裏想,此事還是請他在當中給做工作吧。於是,國強說:「孫書記,論領導,你得管村裡的難事,論親戚,您兩頭都連著,這事您得出面。」
小山說:「直接去醫院?」
高翠蓮說:「您不能過河拆橋,用完我就拉倒了……」
小山問:「墳地多啦,哪個墳地?」
玉玲說:「多難聽呀,啥叫他家的人?我就是我,別拿我當東西。」
趙國強趕緊跟鮑老闆和魏大寶說我出去有點事,請你們稍等一會兒,就推門出去。到了樓外,他愣住了,不少上了年紀的老人堵在門口,見了他就說國強呀你可別胳膊肘往外拐,咱得光顧著村裡的果茶廠使勁。孫萬友看來是個帶頭的,他說:「國強呀,我剛從這走不大時間,按說我這傷腿不該再折騰回來,可聽說來了個啥老闆,錢家跟咱們爭,我不得不來呀!大是大非面前,你得站穩立場。」
木工們的情緒被煽動起來,一年也掙不了一萬塊錢,現在一棒子就是一萬呀,這麼好的事,該出手就出手,反正有人給兜著
錢滿河饒地一斧子把橋欄杆砸斷:「腦袋沒這個硬的,就讓開!」
玉芬說:「中,你回去吧。」
「哪那麼容易,辦一個,賠一個,鎮里這些企業,沒幾個掙錢的。」
滿山從後院跑來,上前拽了一把梁小秋,一動不動,他火啦,轉身抄起把斧子,就往二樓跑。高翠蓮嗷地叫了一聲,暈倒在陽台上。
高翠蓮說:「行啦行啦,今天鮑老闆和魏大寶都來,你要是答應我的條件,我一定幫著把這件事成全了,要是不把我當回事,也別怪我不仁義,我能幫著弄成,也能把它弄黃。」
玉芬說:「哪的話呀,他有事,沒時間上你那去……」
孫家權說:「墳地!耳朵聾呀。」
錢滿天搖搖頭:「不可能,我哪能幹那種事。」
孫家權抽著煙喝著茶說:「好久沒來了,凈忙鎮里的爛事。今天有點空,過來看看,聽說你這陣子弄得挺好呀,果茶銷得可哪都是……」這話就極有水平。個體戶怕領導誇,一誇緊跟著來的就是收稅,要麼就是贊助;你要說銷路不好,你也就沒必要擴大產量,那不是積壓更多了嗎。
錢滿天伸手抓起個煙灰缸,朝陽台的窗戶打去,只聽嘩啦一聲響,雙層玻璃全打碎,一股寒風呼地吹進來。
梁小秋說得不錯。此次,錢滿天與鮑老闆手下的叫魏大寶的認識了,魏大寶是經理助理,說話挺佔地方。魏大寶是從這邊過到南邊去的,聊天中談到他和高翠蓮的一個哥哥是同學。錢滿天緊麻溜往近乎里套,一邊套著,一邊把高翠蓮叫到縣賓館,去認識認識。據說高翠蓮在這裏立了功,回來時買了好幾身新衣服,其中,最惹眼的是狐狸領子皮大衣,把梁小秋眼饞夠嗆,梁小秋攛掇玉芬玉玲去找大哥要,玉芬不幹,玉玲不希罕,氣得梁小秋兩天沒吃飯,後來餓得受不了,一個人偷吃了一隻大燒雞,撐得胃疼了好幾天……
錢滿天如坐針氈:「我看魏大寶不是那種人,你們原先就認識……不,他跟你哥是同學……」
「走,跟我上東庄!」
孫家權說:「幹啥不讓?」
高秀紅說:「是我公公和柱子,那邊是錢家兄弟。」
趙國強手裡攥著帽子,沖柱子說:「你別嚷,你別嚷!你這頭沒電,人家投資的可不就不在你這獃著。read.99csw.com甭說錢滿天,換了鐵滿天銀滿天,人家手裡有真格的,他必然要佔上風。」
「哪個字?是不是『錢』字?」玉玲把破銑頭子扔到一邊。
「搞合資嘛,翠蓮她哥有個同學在南邊,兩年以前就相中我這果茶了。」錢滿天伸出兩個指頭。
高翠蓮說:「我想和滿地開飯館。鎮政府大路邊有人賣房子,您買下來,給我們吧。」
人的念頭往往就在某個瞬間產生。產生之後,有的人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淡化,有的人會因為條件不成熟而放棄,但有一種人則不然,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取實現,哪怕碰壁碰得頭破血流,也輕易不言退。從這種類型講,趙國強和李廣田都是其中的使使者,只不過他們某個念頭產生的出發和歸宿點上大相徑庭,於是,生活中就不可避免地演繹出關於他們之間的一個個耐人尋味的故事來。
孫家權感到心口處一陣酸痛,四肢發軟,身子直往下出溜,虛汗隨之冒出來。他知道這是心絞痛發作,連忙哆嗦著摸出隨身帶的速效救心丸,吞了幾粒,又含了點。好一陣才緩過來。這一折騰,把錢滿天也嚇出了一頭汗,趕緊喊人。玉芬、梁小秋和高翠蓮都來了,卻不見玉玲。小山說快回家吧,大家就扶孫家權上車。車開到橋上,孫家權覺得心口酸痛好多了,但心裏的難受勁卻上來了。他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一場,抽自己幾個嘴巴,然後再狠狠地臭罵自己一頓——你他媽的是咋雞|巴搞的,幹了這麼多年干到這份上了,在人家面前當了孫子!我操你個祖宗的!孫家權!你給你祖宗丟人呀!幾個錢,就把他壓得快趴人家褲襠下面去了,往後,還咋當領導……
鮑老闆說:「河西是什麼地方?去那裡幹什麼?」
魏大寶說:「既然鮑老闆這麼說了,咱們就看你們的廠子吧。」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挺隨便的。孫家權是有備而來,他琢磨了一路咋才能把錢滿天理順,按以往的經驗,錢滿天是吃軟不吃硬,好話灌足了,有時也就找不著北。因此,孫家權就把戰術定好了:不拉著架子跟滿天談事,在嘻嘻哈哈當中,要把他的話套出來,然後,抓住他要面子這一點,不許他反悔。
正說著,高翠蓮穿戴齊整,小臉抹得白牆皮似的拉開門說:「咋著,還怕我把大哥吃啦,嫂子還跟著保駕?」
孫家權心裏說這回栽了,嘴裏說我還有事,抬腿就往外走。錢滿天上前一步攔住,又掏出一個信封子:「孩子那錢,回頭有人捎去。這是引資的辛苦錢,有您一份……」
「你二哥這頭,現在是挺好,將來咋樣,就難說了……」
但最終錢滿天還是從玉玲嘴裏套出了孫家權的來意。
柱子說:「叫你這麼一說,咱這集體的還比不上他個體的?他錢滿天的果茶質量不好,誰不知道?他還不是靠送禮,把工商檢驗都維持好啦。要那麼著,咱也把工序減兩道,能省一半工錢,從出廠價上就把他壓倒……」
「那你也辦個廠子,也掙大錢呀。」
錢滿天沒法走了,朝玉芬擺擺手:「你回去吧。」
玉芬的嗓子像被東西噎住了,扭頭往樓里走。梁小秋聞聲從樓內跑過來,喊:「大哥,翠蓮叫你去一趟。」
趙德順說:「我估摸著你干出的事,就跟大傢伙想得不一樣。要不,咋這些人在這圍著。」
趙國強則堅持這麼做,他或多或少地意識到,現在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期了,我們的農村工作,也該有個新樣式了。
滿河開著三輪摩托回來,車上拉著幾筐青菜和肉之類的東西,玉芬從樓里出來幫滿河往車下抬。玉芬這幾年老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多,甚至,腰也有點彎了。不用說,她是為這大家子累的。錢滿天忽然想起為了這頓飯,自己專門請了個廚子,他手扶著陽台的水泥欄杆說:「玉芬,你把東西就擱那兒吧,別動。」
魏大寶點點頭:「是。」
趙國強說:「做生意,應該競爭嘛。」
眼看著錢家哥四個有倆要草雞,站在眾人身後的李廣田心裏這叫高興。一晃五年啦,窩窩囊囊過了五年,在三將村抬不起頭來呀!而那一切,都是從錢滿天身上引起的,就因為他拉東西跑,最終才把禍闖到領導跟前,自己才丟了支書的位子。說心裡話,李廣田本來也記恨趙國強,但五年間一千六七百個日子里,他品出趙國強確實在把全部心血放在三將村的發展上,經人家手干出的活都挺像樣,大壩、稻田、村路、學校、果茶廠等,那可不是用氣吹出來的,那是得動真格的,要是擱在自己身上,不能說幹不了,但頂多能幹出少一半來。因為啥呀?累呀!那是得拼著命才能幹出來的。由此,李廣田對趙國強的看法一點點地轉變過來。但他嘴裏從不把心裏的這些想法說出來,行動上則挺順當地到果茶廠負點責任……今天,在和錢家的對峙中,像有一顆火星子把平靜了多年的枯草點燃,令李廣田興奮不已:攔鮑老闆的車,讓人來橋頭堵截,都是在自己謀划和支配下進行的,看來,自己還沒老,還沒到徹底不行的地步。對,一定要壓住錢家的發展勢頭,提高自己的威信,果茶廠的實際領導權極有可能還會抓到自己手裡!
錢滿天說:「這話該我說。那才值幾個錢,你說吧,你有啥要求。」
孫家權對這類事倒是不怵頭,鄉鎮幹部,長年累月不就是跟那些爛事打交道嗎。何況,自己和趙國強錢滿天,一頭是小舅子,一頭是「一肩挑」(連襟),真像趙國強講的,論公論私都得管。另外,就是自己此來是要從他們身上刮點油水的,干刮也不好,給他們辦點實事,到時候也好張口。想到這他說:「好吧,誰叫我趕上了呢,我要管。不過……」
趙國強出現時,這一場橋頭之戰已經到了高潮。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孫家權說:「一點不錯。」
玉玲沒有說話,眼睛瞅著窗外。她不願摻和孫家權與錢滿天的談話,因為得罪哪頭都不好。
趙國強說:「我建議你們都看看。」
梁小秋被捅了一刀:「我們自作自受!你們高興了吧!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啦,有你們樂不起來的那一天!哪天果茶賣不出去了,就往你這騷|貨的褲襠里灌!叫你浪,還浪出了三將村,浪到八十里地以外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