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錢滿天的臉由白變紅,他咬著牙說:「好一個一心為公的村幹部……國強,你太不給我面子了,你要吃虧的。」
趙國強說:「丁校長,你稍等等,我一定儘力而為。」
孫萬友說:「你哪那麼多問題,你就直說了吧。拉半截子屎,難受不!」
馮三仙畢竟年齡大點,撒了一陣歡,腿肚子就酸痛。孫萬友一條腿瘸,扭不起來光晃蕩。他小聲對馮三仙說:「嫁給我吧,看我多有勁。」
「還不如我做的大醬。」
「怕您老摔著。」
錢滿天和玉芬從河西過來了。剛才,錢滿天隱隱聽見鑼鼓聲,就打個電話給金香的飯館,不知誰接的,說這邊踩高蹺扭秧歌呢。錢滿天犯了琢磨,心想昨天晚上可是露了大臉了,要是沒有趙國強出面,婁子肯定堵不上,為此,應該謝謝趙國強和柱子。可另一方面,自己這點底,這麼一來也就都讓趙國強給摸透了,國強要是想治自己,那可就很容易了,不用別的,哄哄幾聲,說錢家的廠子不行了,入會的就得擠破大門來要錢。這錢呀!又是寶貝,又是炸彈!要是按國強說的,懸崖勒馬,立刻停止,把錢還給眾人,危險倒是沒有了,可錢也不見了,發財的機會就少了一個。這一陣子,銀行貸款極難,許多企事業單位都用高息攬錢,有人公開講,管他是從哪條道上來的錢,只要能花,就敢用。後果是啥樣,人家根本就不想。難道,自己面對著嘩嘩的錢,就這麼著放棄啦?那你還叫錢滿天嗎!你改名叫錢傻×得啦!
福貴說:「問題嘛,問題主要是責權利還不十分明確。你們當領導的受著累,卻一分錢工資不領。這看起來是你們大公無私,是好事。但同時呢,又把責任給減輕了。咋說呢?你沒得到報酬,沒得著好處,就跟咱老百姓常說的,沒吃你家的飯,干不著你家的活兒,是不是呀……還有那個決策權,還有那個……」
錢滿天說:「那還能差啦,一視同仁,還得高看一眼呢!」
趙國強心裏慢慢地在酸疼,在自責……我咋就不能拿出錢來讓村民們高興一回呢?我拿不出來,難道也不願意旁人拿?最終,受損傷的又是誰呢?
眾人都笑,說是啊,你得抓緊。孫萬友就來了勁,說沒關係,咱老孫修鍊多年,煉成萬年不倒的童子身……
錢滿天說:「可是,我還想支援你一筆錢呢,要不,村裡這廠子也就垮了。」
「你倆承包?」
「我摔不著,你快走。」
錢滿天氣得直晃腦袋,玉芬不知他倆在這邊說啥,她已經跟馮三仙和張小梅說妥了,馮三仙怕張小梅一個人過去不習慣,決定也跟著過去幾天,玉芬一口答應。錢滿天回到車前,瞥了一眼張小梅,他心裏暗暗叫奇,這個趙國強還挺有點艷福,走了一個桂芝,立刻又有這麼個女人送上門,這個小梅,還是比村裡一般女人看著俊。
村民代表們來了不少了,圍在四下里聽。有人點頭,有人皺眉頭,有人晃腦袋,看來是剛進來聽了半截,不知說的是咋回事。
趙國強說:「一定去,開完會就去看。」
眾人就都看他,還有人看看趙國強,意思是有些納悶,咋村幹部不說話他說話呢……
金香跳到前面一把抓住福貴的衣服,瞪圓眼珠兒問:「你當著大家說實話,要承包的主意,到底有沒有你?你要敢撒謊,打這往後別想進家!」
柱子指指李廣田的後背:「他又犯老病啦。」
錢滿天叫玉芬一塊過去,玉芬正好去找馮玉仙,要讓張小梅過來幫忙。
馮三仙笑道:「咋著,嫌我老?」
眾人問:「你那老婆摟上了嗎?」
玉琴嘆口氣:「就差一點,我就看清了。」
福貴低頭說:「是……是呀……」
孫萬友說:「革命老幹部,不是一般材料做成的。孫猴子的雞|巴,那叫能耐硬,不信咱較量一宿!」
孫萬友說:「是這麼回事。廣田呀,你別亂扣屎盆子。」
金香在背後給了福貴一杵子,咬牙切齒地說:「你還有完沒完!」
德順老漢說:「還有誰,不就是那個……那個叫啥小梅的嘛……」
柱子不情願地說:「我說啥呀,大家都明白,現在講市場經濟了,就得競爭,咱們想法子跟他爭唄,早晚得有一個趴下……」
孫萬友說:「拉倒吧,一會該系統再系統,你先給我說幾句,要不,我心裏憋得慌,這可比我娶老婆重要。」
趙國強走過去端起來,心情沉痛地說:「我現在有點弄明白了,為啥這些年同是在黨中央一個政策下,人家有的地方發展就快,像我們這步伐走得就慢?一說就是條件不一樣呀,人家交通方便,人家緊挨著北京天津,人家是沿海,理由有一大堆,說得咱自己這叫心安,這叫滿足。其實呀,從根上咱就跟人差著一大截子呢!我看發展不上去,原因就在咱自己身上有毛病!素質太差,跟不上形勢的發展。我們當村幹部的,沒擺弄過工廠呀企業呀,連科學種地也不明白,所以,決策能力就差。就知道傻干,不知道在這個大形勢下,咋幹才有效益。老百姓呢?你們是老百姓中的尖子,看看你們就知道了,房子是新的,衣服是新的,頭髮也剪得溜光,可思想呢?還是舊的,行為也是舊的,一腦袋瓜子上,全是高粱花。難道我說錯了嗎?家裡糧食夠吃了,就沒必要多打糧了;開個小鋪,就自以為是小財主了;手裡有倆錢,不想擴大再生產,就想放高利貸錢生錢了。想一想吧,這些行動,哪像搞現代化的新農民。還有咱們的語言,張嘴就是髒話,不加作料不會說話。在這方面,我也有毛病,有時舌頭也愛熱,我先喝了這缸子。」
眾人都愣著不做聲。
趙國強也糊塗了,心裏說爹咋這大火,他不知道我和高秀紅這檔事呀,他說的是……趙國強突然笑了,強把嘴裏的大果子咽下對玉琴說:「你問爹,他說的是誰。」
錢滿天笑笑:「怕我知道了你們的機密?」
德順老漢說:「咋著?鬧半天,你還有一個……娘的,你也不學好啦?想學大款呀?不中,那麼著給政府抹黑!別忘了你是村支書。」
李廣田在一旁說:「開代表會,嚴肅點,別太走板了。」
村委會裡正嚷嚷著呢,門外街上鑼鼓喧天,一下子把屋裡的聲音給蓋了下去。原來,丁四read.99csw•com海心裏高興,回到小學校把一撥兒練高蹺和秧歌的村民引到街上來,說亮亮相。嘀嘀噠噠的嗩吶朝著亮光光的日頭吹,丁咚丁咚的鑼鼓像點燃了的爆竹……院里的屋裡的人都跑出來看,比比劃划說誰扭得好誰踩得棒……
馮三仙帶著張小梅也出來看熱鬧。馮三仙一看心裏就發癢,埋怨丁校長為啥不找她,說自己是扭得最好的媒婆子。丁校長有點不信,馮三仙說你們看著,我給你們來兩下子。說罷下場揀了根高粱稈當長煙袋,肩膀一抖,扭了起來。果然是身手不凡,顯出功底不淺,旁邊有人就鼓起掌來……
孫萬友問:「有這事?」
柱子在一旁憋了半天了,皺著盾頭說:「不是不分,是不爭論了。其實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還都有。」
趙國強說:「絕對沒有。」
趙國強拿過一個大茶缸子:「舌頭熱的,一人一缸子,喝!」
馮三仙眼睛一瞥,下巴朝趙德順老漢那撅撅:「扶扶那老爺子,別讓他摔著。」
孫萬友說:「國家大事,集體大事,那是要常掛在心上的。別就知道上炕抓被,下炕抓錢。」
柱子把趙國強叫到一邊喊著說:「這麼亂戧戧,也戧戧不出個啥結果呀!」
丁四海眼淚流下來,雙手抱拳:「趙支書,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啊,讓我咋謝你好呀……」
旁人也都說是。
街上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錢滿天小聲說:「國強,用我的錢吧,將來把村裡的廠子盤過來,我全送給你,變成你個人的。」
玉琴問:「爹,你說的是誰?」
趙國強無可奈何。他沒有辦法制止李廣田,畢竟二有那麼多人都被他吸引住了。一時間,趙國強也有了一股失落感,同時,一下子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新時期的農村幹部,不給農民拿出點真打實鑿的業績來,你就沒有起碼的立足之地……
德順老漢把碗給打翻了,臉沉下來,指著國強說:「再娶一房,不是我不贊成,可你也得明媒正娶,把話都講清楚再娶!那女人,我看不咋著,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她能踏踏實實給咱爺們做飯?能在咱們這院子里獃著?我看那是做夢呢!」
他這一下子,把趙國強弄個措手不及。趙國強說:「等人來齊了說吧,冷丁地,說不系統。」
「你想熏死我呀!」
孫萬友說:「不是沒宣布開會嗎?扯扯淡怪輕鬆的。」
人們站在街上,一會看看趙國強,一會看看錢滿天,有點不知道如何是好。多虧了了校長喊了一聲隊伍回小學校,人們才朝四下散開。
錢滿天點頭:「沒有問題,你就放心吧。」
孫萬友瞅瞅趙國強,小聲說:「有人不幹,把我給耽誤了。」
「攆我幹啥?」
金香問:「往下呢?」
丁四海笑道:「好,越來越正規啦。村劇團恢復起來啦,正排戲,你啥時有空去瞅瞅,小年輕的沒經歷過,興緻可高啦。」
趙國強說:「一切都是公開的。」
福貴被杵疼了,摸著后腰說:「完啦,這就完啦。你杵疼了我啦,幹啥呀。」
「大爺……我想去您家串個門……」
錢滿天搖搖手:「別急,別急。你昨天晚上跟我說啥來著?」
「你以為我們扭不了呀!老哥幾個,咱們上呀!」
馮三仙說:「入在前頭的,興許就合算了。」
李廣田心一橫說:「好吧,作為一名村民代表,同時,更是一名黨員,我想給趙支書提個問題:你是三將村的一把手,全村人把你視為主心骨,你就應該大公無私,把全部勁頭都使到集體事業上來。可你呢?為啥沒有做到呢?」
孫萬友說:「全縣好幾十家果茶廠,都馬不停蹄地生產。果茶要是不中啦,人家會不知道?」
眾人把目光齊刷刷地對準趙國強。趙國強一看這個勁頭,心想反正也沒想躲過這檔事,乾脆就把自己的想法全亮出來吧。他就招呼大家都坐下,然後說:「也好,咱們這會,一下子就進入到實質問題上了。大家擔心的,還有廣田說的,確實是我們面臨的實情,不認真對待不行。我是這麼想的,搞市場經濟,有競爭,但競爭的關鍵在於誰的產品質量好,市場需求量大,價錢還低。想勝利想贏,就得朝這條路上走。搞投機取巧歪門邪道,長不了。像錢滿天搞這種高息集資,我看就長不了,而且危險特別大。咱實話實講,我是衝著那些把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錢交出的鄉親們,我才出面,要不,我才不管呢……話說回來,咱們咋辦呢?我最近做了一番考察,我發現市場上對果茶不那麼熱火了,見涼了。在這個時候,咱就不能再往果茶上使勁了,咱得轉產,生產旁的產品。這麼一來,咱就避免了盲目投資,還能開闢新的市場……」
孫萬成搖搖頭:「沒聞過,怪香的。」
趙國強怪不好意思。人家丁校長在三將教了八九年書啦,自打把學校教室都蓋成新的,他就更加安心在這培養孩子。可畢竟家不在這,生活不咋方便。人家看中三將,要在這安家落戶,可一遇到具體問題,村裡卻要打禿嚕。打禿嚕倒不是趙國強小氣,自八十年代土地承包以後,因為要搞一些公益性的工程,像農田水利建設、修路擴道,再加上鎮政府遷來佔地,村裡原有的一點「公」地,都補給村民了。丁老師要在這落戶,你就得給人家點地,起碼還得給塊房基地,讓人家蓋房吧……
丁四海瞅瞅趙國強。趙國強的心裏確實不好受。他暗道錢滿天你這是要幹啥呀!是跟村裡示威還是叫號?事先一句話也不說,突然來個襲擊,這不是在村民面前要我的好看嗎!這個面子我不能丟呀……
孫萬友說:「別忙著散會呀。我還有問題問廣田呢。你說一年能給村裡拿五十萬,你有啥把握?」
張小梅這麼想著,不由自主地也就跟著扭秧歌的隊伍扭起來。這工夫,可大街全被扭秧歌的人站滿了,會扭的扭得歡,不會扭的,也不害臊,嚷著笑著鬧著使勁扭,說扭完了吃飯香。
趙國強點點頭:「舌頭熱?管不住,是不是?」
趙國強的心在流淚……他明白了,在這樣一個新的時代,當一個農村幹部,不僅要經受得住工作上的壓力,還得經受得住心靈上的壓力。為了群眾,為了鄉親,個人的榮辱並不重要。
柱九_九_藏_書子把水桶拎來,批了一大茶缸子說:「誰先喝?」
趙國強想想說:「可以。不過……」
金香幾個女的說:「村民代表咋說話這臭?該開除代表資格!」
玉琴說:「是誰?」
趙國強說:「這很難說,也許他們眼下資金和銷路還都有,所以不忙著轉產。」
馮三仙也小聲說:「就怕你到炕上就草雞。」
開村民代表會的人這時也都到了門外,孫萬友說我給你來個瘸拐李吧,拄著拐棍也上場,和馮三仙面對面背靠背鬥著扭。原來,三將村這一帶歷史上五行八作人來人往,常有戲班子馬戲團到這跑碼頭,耳儒目染之下,這裏的人自然就喜歡上這類活動,逢年過節鬧花會,扭秧歌踩高蹺跑旱船總要吸引很多人,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把那些行頭一把火燒了,才弄得人們不敢張羅了。這些年雖然恢復了一些,但家家戶戶都忙著掙錢,花會沒能搞成規模,今年有村裡的支持,又有丁校長的張羅,局勢一下子就鬧紅火了。趙德順這些老漢們年輕時都是玩鬧的高手,這會兒重現身手,儘管扭得氣喘吁吁,但心裏都是格外痛快。
錢滿天朝屋裡瞅瞅,又冷笑了一聲:「國強呀,就憑你,跟這些人在一起混,有啥意思。」
趙國強說:「放心吧,我心裏有準兒,不會幹出麻煩事。」說完他就蹽出去。
錢滿天說:「你帶頭鼓掌,幹啥又壞我的好事?」
李廣田說:「這年頭,不給好處誰給辦事……當然,你趙國強可能不是那種人,問題是,眼下錢家既有投資人,又有產品銷路,集資以後,實力肯定會大增。而我們呢?剛剛把電解決了,往下的設備投資,產品銷路,都在哪兒?」
李廣田胸有成竹地說:「我是想給村裡創造更多的利潤。目前,我們的廠子雖然沒有虧損,但細算算,它也沒達到該達到的生產水平,所以,也就沒有給大家帶來大的收入。福貴呀,你給大傢伙說說細賬。」
錢滿天問馮三仙:「你過去幹啥?」
趙國強說:「倒霉的還是大多數,所以,我勸大家還是細想想之後再做決定。」
趙國強點頭說:「對,今天開個村民代表會,掛了會標他就把會當回事。」
錢滿天早準備好了:「我家大門也沒關呀,各位啥時去,我都歡迎呀。」
孫萬友說:「你應該跟代表說清楚,村民代表有權聽明白。」
李廣田說:「不是我扣屎盆子,我說得有道理,錢家的事,他總是那麼關心。河西集資入會,把咱東庄都甩了。啥意思?那就是鬧獨立唄!、對這事該咋辦?應該針鋒相對。競爭嘛,就得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可趙國強同志卻去幫助錢滿天排憂解難。請問,你的立場在哪裡?」
趙國強對柱子說:「你說說。」
福貴說:「人家年輕,耽誤得起。你再耽誤幾天,傢伙就長銹啦,到時候想使也不給使喚了。」
趙國強哈哈笑:「你們倆說兩岔去啦。爹說的是張小梅,玉琴你說的是……」
趙國強說:「不能說。我得走啦。」
村民們笑了,屋裡亂鬨哄的。
丁四海上前接過錢說:「我願意牽頭把春節活動搞得豐富多彩。這一筆錢,要經過研究合理使用,為咱三將村今後的文化事業,打好個底。」
趙國強吃驚地問:「我早咋沒聽你說過?你倒是跟村裡說呀。」
柱子點頭說:「外面有一桶現成的,帶冰碴兒。」
趙國強說:「說問題。」
「有能耐就上場!光說不練是嘴把式。」
孫萬友說:「我贊成,兩條腿走路。」
金香說:「問題是有,可天底下哪沒問題?提問題為的啥?那就兩說著了。你想承包果茶廠,又說有我家福貴,這事我咋不知道?」
馮三仙撇撇嘴:「讓你三個,你回家等著吧。」
趙國強說:「有,可是……」
李廣田在屋裡大聲喊:「開會啦!開會啦!主持人呢!要不然,我就走啦。」
趙國強帶頭為錢滿天鼓掌。
趙國強把空茶缸還給柱子說:「中啦,我是村支書,我代大家喝了吧。都喝多了,一會兒咱這會沒法開啦。」
趙國強說:「垮不了,你不要盼著它垮。你也不必支援我們錢,你把自己的事辦好,最重要。」
「她找我幹啥?」
丁四海說:「你是說地不好調劑。這麼著,我不要地啦。」
李廣田說:「說得輕巧,那叫幾百萬的設備,不能說扔就扔。我看,只要錢家那頭生產,咱就不能改,一改了,等於把道全給人家啦。」
村民代表們紛紛議論起來,幾種意見爭得不可開交,整個屋內人聲鼎沸,亂成一鍋粥了。
丁四海頭髮都白了一半了,臉色也是青不愣噔的,好像度瓜菜代時的人。但他很剛強,也很要面子,從來不給趙國強添麻煩,不論是學校還是自己的事,能克服就克眼了。看來,這麼老實厚道的人,到了關鍵時刻也動了心眼了:外村人到這裏落戶。分地,這類大事,都得經過村民代表大會決定。
「誰找我?」
村民們大多愣了。包括趙國強和柱子在內的村民代表也都愣了。因為他這舉動根本沒和村幹部商量。
他擓涼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喘了幾口長氣,情緒平靜下來,他說:「咱們這廠子吧。要說管理得就不錯了。據我了解,方圓幾十里,跟咱一樣投這些錢的,還沒有一個能成咱這樣……」
李廣田睜大眼珠子瞅瞅眾人,大鼻孔使勁吸了兩下氣,這是拉著架式要講話了。果然,旁人都靜下來,等著他說。可奇怪的是,李廣田把頭一扭:「聽支書說。」
李廣田說:「那些欠款也不是沒去要過,我看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要回來。」
馮三仙喊:「老娘享福去了,你一個人好好過吧。」
趙國強從口袋摸出半截煙抽著說:「讓福貴說,他說得挺好,我很受啟發。咱們都是農民出身,管工廠,是力巴,想管好,沒準還給管壞了……」
趙國強說:「我估摸,他是用後面人的錢還前面的利息,一茬壓一茬。」
柱子說:「過啦,說過頭啦。趙支書咋沒把全部勁頭使在集體事業上。村裡大事小情,哪件他不操心?」
趙德順老漢和一夥老爺子蹲在太陽地里看,邊看邊說些啥。德順說現在這些年輕人扭得歡實倒是歡實,就是味兒不夠。孫萬成說咱們年
read.99csw•com輕時的鑼鼓點沒他們這麼快。正扭著的人就喊:「老爺子們,在那兒曬,哪如進來扭扭,滿身是汗呀。是不是不會扭呀!」嘎吧一下把擴大器閉了,趙國強想想一會兒會上該咋說。會議要研究的,就是最近幹部們一直定不下來的果茶廠的技改問題,這是件大事,需要讓村民們知道,並做決定。
柱子說:「外面還欠咱們不少果茶款。我看呀,咱把錢想法子要回來,一部分擱在果茶上,一部分擱在新產品上。」
趙國強點點頭:「行,行,你這事就這麼定了,把家都搬來,我給你安排。」
丁四海說:「自己的事,咋好跟旁人說,我想,一家人起兩把火,還是費,合到一塊,多少能省點。」
李廣田說:「福貴媳婦,你得讓人家發揚民主呀,讓人把話說完。」
趙國強看看人來的還不齊,就對福貴說:「你簡單跟大家說說。」
福貴瞅瞅眾人:「回頭聽支書的。」
玉芬說:「打啥嘴架,開車吧。」
李廣田終於說話了。他說:「你說的這些道理,倒是不錯。可咱有個現實的問題,一山難容二虎,一家子不能有兩個做主的。三將村兩個果茶廠,熟悉的客戶就那麼多,買了他的就不買咱的,把咱曬了,你說咋辦?」
趙國強說:「不要再搞集資入會了,這法子不行,早晚要出大婁子。」
金香幾個女的說:「平時種地做買賣,村裡的大事也不總琢磨,可不說不上來啥嘛。」
孫萬友問:「這麼說,我去入,也一樣拿利息?」
柱子就招呼眾人,又跟了校長擺擺手,讓他把秧歌高蹺隊帶遠點。這一下子,這個熱鬧的場面就涼下來。嗩吶不吹了,鑼鼓點不響了,人們抹著頭上的汗停下來喘粗氣。
馮三仙說:「那就看你咋待我了,一日三餐有酒有肉,我就消停。吃的孬了,我就得鬧。」
這村民代表會真是開得一波三折了。誰也沒想到李廣田撇出這麼個大「炸彈」,把所有的人都炸得直犯琢磨。趙國強雖然頭天晚上聽李廣田說過要當廠長的話,只覺得那不是他想辦就辦得到的事,往村民代表會上一提,准被否了。可萬萬沒想到李廣田用承包這一招子,並說出一年交出多少多少錢,這確實有挺大的殺傷力……
「我們扭的時候,你們還不知在哪兒呢!」
趙國強對柱子說:「麻煩你去井裡打一桶水來。」
孫萬友說:「滿天,你集資咋不帶河東的人呢?你咋不平等對待?」
福貴說:「對,給我瓢。」
孫萬友說:「可是啥呀!你們本來就是親戚,應該迴避!你咋還主動去呢!你是不是得錢家啥好處了?」
金香說:「凍抽抽你個老乾猴子。」
孫萬友說:「要改也得讓他改,他不是有錢嘛!咱不能這碗飯還沒吃完,又吃另一碗,太浪費。」
趙國強站在村委會門前,看見錢滿天和二姐開著吉普車過來。因為人多,他沒有打招呼。另外就是剛才李廣田還說自己和錢滿天串通一氣,這會兒最好避開點兒。趙國強跟柱子點點頭說:「中啦,接著開會吧。」
李廣田說:「外面的事,也未見得一宗一件都跟老婆彙報,是不是呀?福貴。」
李廣田心裏很得意。這明顯就是要和趙國強較勁。既然這廠子是村裡的企業,你趙國強又沒有承包協議,我就可以拿出條件要求承包。如果你不同意,那必然要傷著一些急想得到好處的股東,那個壓力也是很大的。
張小梅心領神會,扭到趙德順身邊。趙德順別看老眼昏花的,鼻子挺好使,老遠的就聞著一股子香味兒,直衝腦門子。他心裏還納悶,問旁人:「這是啥雞|巴味兒,這熏人?」
錢滿天說:「那會兒身上不好受,說的啥真是記不太清了。」
孫萬友摸摸下巴的胡茬:「對,這是要緊的地方!咱這個村民代表會,就得把這個事弄清楚,是不是呀?」
趙國強說:「大事,還是發揚民主好,讓大家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金香說:「該給我喝!」
福貴忙說:「你沒管壞。要是有啥不好的,是我做具體工作的沒做好,都怨我。」
錢滿天說:「可我不能不往下走了,已經收上那麼多錢,利息也付了,我沒法停下了。」
金香說:「是呢,舌頭一熱,就出來了。」
柱子說:「滿天呀,今年是你拿,明年村裡的企業掙錢了,我拿。」
丁四海說:「不會不會,對河西要特殊對待呢。」
全場一片肅靜,個個都仔細聽。
馮三仙說:「那麼高的利息,只能得好處,受啥損失呀,比存在信用社裡合算多啦。」
孫萬友笑道:「你陪著我,我就不冷。」
趙國強說:「能改造就改造,不能改造的,能賣就賣,不能賣的話,只能淘汰……」
錢滿天是何等精明的人,他知道有粉要擦在臉上,有錢要花在刀刃上,放鞭炮也得放在人多的地方。他喊:「大家等會兒再散,我有點事說。」
李廣田說:「還輕鬆呢,過些日子,果茶廠都垮了,看誰還輕鬆得起來。」
村民代表們於是又把話題集中在村果茶廠下一步該咋辦上。李廣田和福貴堅持自己的意見,要在增加設備提高質量降低成本上下功夫,無論如何不能打退堂鼓,而應該趁著果茶市場還熱火,掙一把再說。孫萬友等人認為應該狡兔三窟,再開發個新產品心裏踏實。李廣田說對開發新產品也沒有意見,問題是資金從何處來,萬一新產品開發不出來,這個風險誰來承擔。
錢滿天說:「就是希望把河西的人都帶上,別只是你們東庄熱鬧。」
「一年交五十萬!」
孫萬友喊:「哪個?你喝罐子冷水吧。」
李廣田真有心計,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說:「我給大家說說,如果咱們的產品翻一番,咱的收入自然也就成倍增加,我設想,果茶這東西的銷售旺季還是在天暖和時,從春節往後,重點抓兩件事,擴產和銷售……」
柱子看這局面再往下走,也是彆扭加彆扭,沒法尿到一壺,他瞅瞅趙國強說:「要不,今天這會先開到這……」
趙國強說:「你不仁,可別怪我不義。你別以為我去看你去幫你是怕你,我是從全村長遠的利益出發,才去的河西。」
「慢著。」
趙國強忙擺手:「別別,啥事還都沒落實呢,光這麼說不行。」
錢滿天把https://read.99csw.com車開動了。孫萬友從屋裡顛顛地出來喊:「老馮你上哪兒呀!大過年的,別亂跑。」
還有不少村民代表都伸手要茶缸。
李廣田指著福貴:「你問他呀。」
屋裡開會的人們想笑不敢笑。趙國強臉色很不好看,坐在眾人面前說:「咱們的會也算開了小一半了,發揚民主也發揚得夠嗆了,咱們大家這回一個一個地說,說自己的意見,就跟電視里聯合國開會那樣,各說各的觀點,實在統一不了,咱就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
李廣田說:「問題是咋爭?」
趙國強皺著眉頭說:「你不覺得你說得太可笑了嗎?我能幹那種事嗎!你快該幹啥幹啥去,當然,最好是規規矩矩去搞生產搞銷售,少來歪門邪道。這對你,對你家老小,都有好處。」
丁四海臉憋紅了:「趙支書……我大女兒念大學,小女兒得了骨膜炎,我家裡的身體也不好,我想,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柱子擺擺手:「廣田呀,你這話是從何說起,咱果茶廠管理得好好的,也沒要誰承包,你包個啥?」
趙國強說:「你一直沒參加過會,也不請假,失去資格了。代表們定的。」
張小梅哭喪著臉被德順老漢給倔走了。她沒心思扭了,到路邊去閑獃著。沒等她站穩,馮三仙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說:「閨女,快跟我走,那邊有人找你。」
福貴眨眨小眼睛,慢吞吞地說:「最近,本來跟咱們常聯繫的客戶,不少都轉到錢滿天那頭去了,把咱給撒了。咱們的生意不好做,加上三角債,外面欠咱們不少錢,往下……」
金香瞥了他一眼說:「就怕是那些話不定是誰肚子里的。哼,自己不說,挑唆旁人說,損不損呀。」
孫萬友用拐棍戳地:「沒良心!沒良心呀!你嫌貧愛富呀,女陳世美!」
德順老漢指著碗說:「可惜這半碗豆腐……」
孫萬友說:「那咋提高呀,都說習慣了,難改。」
李廣田說:「你這麼說話可不咋著,你家福貴平日沒少跟我嘮廠里的事。他對廠子特別關心,所以才跟著著急上火,想把這些問題解決。這是好事,你幹啥念那三音。」
趙國強很乾脆地說:「我願意。」
李廣田看時機到了,毫不猶豫地說:「我說這麼辦,支書和主任開發新產品,這是從長遠出發必須辦的事。果茶廠咱換個管理方式,我和福貴想承包了,每年准交給村裡五十萬,給入股的村民。」
錢滿天說:「到我家可不許裝神弄鬼,回頭把我的生意全攪了。」
金香瞪眼說:「說啥呀,他知道啥呀!」
錢滿天樂了:「太老了,佛爺都掉腚。自己應該有點自知之明。」
孫萬友說:「沒錯,吃得飽,穿得暖,舌頭就愛熱,熱了說話就沒把門的,這就跟喝酒一樣。」
孫萬友喊:「他就是再有錢,他也是個人呀。個人咋能和集體比!私和公,到底誰是主要的?干這麼多年社會主義,難道還不清楚!」
趙國強叭地一拍桌子:「太不像話啦!也難怪人家瞧不起!自己就沒把自己當回事,一張嘴就沒正經的。我看,咱得先提高提高自己的素質。」
孫萬友說:「敢開除我老幹部!別看我嘴臭,我心裏香著呢!你們到老了,就都知道了。」
馮三仙說:「愛掉腚不掉腚,我得給我女兒保駕。我怕你們一院錢眼子把人給吞了。」
丁四海接過趙國強從根子里翻出的紅紙,就寫會標。趙國強打開擴音器,衝著麥克風就下通知:「現在通知,現在通知,村裡今天召開村民代表會。好幾天前就打招呼了,別出去趕集串親戚做生意。聽到廣播后,請立即到村委會來,馬上來呀!」
馮三仙說:「不是一份兩份利息,是那麼多利息,他從哪來?」
趙國強心說壞啦,還想用「系統」把人家震唬震唬,可人家不希罕,非要用幾句話說明白。這也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事,再者說,有些理論上的事,自己也不大清楚。不過,趙國強的腦瓜子還是好使,他走到窗戶旁,把窗戶推開,一股煙忽地冒出去,涼空氣湧進來,他使勁吸了一下,心裏鎮靜多了,憑著自己對報紙電視里經常談到的鄧小平到南方講話的理解,慢慢地說:「我理解呀,過去呀,咱們對社會主義都含著些啥內容,說得都不很合乎實際。我歲數雖然不大,但也經歷過那會兒批資本主義。咱農村批啥?在地里種點芝麻,在自留地種點煙,上集買賣點糧食,都是資本主義。結果呢,咱走的社會主義,就剩下大鍋飯掙工分,一年到頭三百多斤。這個,就不對啦。過去,毛主席講唯物論,啥意思?那就是說物質是第一性的。社會向前發展,得有東西。現在,鄧小平講得更清楚,發展是硬道理。這話講得好呀!咱們搞社會主義,歸根到底,不就是讓大家生活得更好一點嗎。所以,現在咱弄明白了,像咱們現在的社會主義,就得想方設法一撲心的搞經濟建設……既然要搞好,就得用多種方法,就像咱從生產隊大鍋飯往家庭承包變化一樣,就得調動各方面的積極性,國家,集體,個人一起上,誰上去了,對國家都有好處。所以,在這上面,談不上誰大誰小誰先誰后的。都發展,都給國家交稅,交多的,才是好樣的。」
趙國強說:「也好,省得一言堂一邊倒,少犯錯誤。」
柱子說:「都認真點,別一提意見,就說發揚民主不夠。等真格的讓你發揚了,你又說不出個一二三,就人多時瞎戧戧時能耐,單兵教練就草雞啦。」
「這是香水,好貴呢。」
孫萬友上前搶:「這缸子該給我喝,給我喝呀!」
眾人七嘴八舌說對對對。
玉琴愣了,瞪著國強:「她是誰呀?這樣的你也要?」
周圍的人都笑了。
丁四海手頭挺快,會標寫完了,卻沒有糨子和圖釘。趙國強翻出點面,用破鐵銑頭子在爐子上攪攪,一會兒打好了,倆人把會標貼上。丁四海說:「國強呀,我想把家搬到咱三將來,你說中不?」
這香味是從張小梅身上傳過來的,她離德順老漢越近,德順老漢越覺得頭暈,腳下也就有些發軟。當德順老漢覺得有誰攙自己的胳膊,猛一扭頭,看清是那個張小梅,他說啥也扭不動了,問:「你要幹啥?」
福貴腦門子冒汗。他沒想到李廣田會來這一招兒,https://read.99csw.com更沒想到把自己給拉上了。他怪後悔,昨天晚上同李廣田一起嘀咕買設備拿回扣的事,此時,如果順著李廣田說,就有些對不起趙國強和柱子了。為果茶廠的基建,趙國強在工地上住了小半年,眼盯著工程質量,買設備,趙國強外出只吃方便麵,省下錢給人家送禮,盡量把價格往下壓……
福貴怕老婆,已經有歷史了。這二年雖然他能在廠里管事,但在家裡仍對金香俯首稱臣。叫金香這麼一拷問,福貴臉色變白,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光坐那冒汗。金香呢?她真是從心裏不贊成李廣田跟趙國強唱對台戲,從全村大事講,金香佩服趙國強,從個人家講,正因為有趙國強的提拔,福貴才像個人樣出現在三將村。所以,論公論私,金香都是無條件支持趙國強的。對於李廣田說的那些,金香認為都是雞蛋裡挑骨頭,成心添亂。可沒想到一來二去把福貴給扯了進去,而且起的作用還很重要。金香立刻斷定這是李廣田的詭計,她不能容忍這個李廣田耍吧自己的男人,便不管不顧地跳了出來。
錢滿天無法遏制住自己對金錢的追求欲。暢通了的血管使他渾身的細胞又充滿了力量,使大腦又飛快地轉起來。他立刻做出決策:把集來的錢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送東北朋友那入會吃利息,一部分自己擱好,準備下一步貸給旁人或放在廠里用,還有一部分放在國家銀行,確保安全。同時,還要拿一萬塊錢給村裡辦花會,另外,得想方設法讓趙國強從自己手裡貸款。要達到目的,他想,一是緩解與村民之間的緊張複雜情緒;二是通過貸款逐步控制村裡的企業,最終弄到自己的手裡。
孫萬友問:「有這麼嚴重?」
柱子說:「福貴,你說不?」
福貴說:「生產新產品是好事,咱不能一棵樹上弔死人。可是,咱的設備都是專門生產果茶的,想生產別的東西,這些設備不是白搭了嗎?」
開會的村民代表陸陸續續進來,先圍著爐子烤火抽煙,一會兒就把屋裡抽得煙氣騰騰。趙國強說別抽啦,咱也弄個無煙會議室吧。孫萬友說你把窗戶打開就是啦,抽煙管暖和。金香在一旁說:「那你就光腚抽煙,連棉衣都省了。」
他說罷轉身進屋。
趙國強嘆口氣說:「昨天晚上的話,你已經記不得了吧。」
「是玉芬,趙支書他二姐,錢滿天的老婆。」
金香說:「現在,不是不分啥是這個主義那個主義了嗎?」
福貴說:「往下如果真是有前景,必然就有人投資,那就不難了。」
孫萬友說:「嘿,人生在世,喝燒酒,吃肥肉,抽香煙,放響屁,睡熱炕,摟老婆,這是六大快事。」
福貴說:「要回來恐怕也不夠用,或者把時間也耽誤了,咱能不能在新產品上搞新的股份,我看大家手裡還是有點錢的,足夠前期使的。」
金香說:「是呢,信用社的利息一個勁往下降,再存就賠本了。」
柱子說:「這個我可以擔保。」
趙國強捧著缸子咕嘟咕嘟喝下去。
村民們卻沒有散,一雙雙眼睛在陽光下現出迷茫的神色。顯然,他們是渴望過年過得更歡樂更痛快,但又怕村幹部接受不了這麼一個場面……
村民們互相議論起來,看神色便知,不少人想立刻去拿錢入會。趙國強連忙說:「各位鄉親,我看這件事還要慎重,不能說人就入,免得將來受損失。」
馮三仙說:「可人家當場就給你利息呀……」
村民代表們大眼瞪小眼地聽著。這也難怪,這與他們個人的利益聯在一起呢。
趙國強說:「停不下,你要捅大婁子的,不信你就走著瞧。」
張小梅扭過來:「乾娘,我也來扭了。」
趙國強說:「那是用你自己的錢。」
錢滿天從口袋裡掏出厚厚一摞錢說:「今年過年,咱們得好好樂呵樂呵,我沒有更多的表示,我出一萬塊錢贊助村裡的活動,就這事。」
「你身上這是啥味兒,熏蚊子呢!」
孫萬友一拍大腿:「這還了得,他錢滿天個人,咋能把咱集體給壓了!這不是以下犯上,以小壓大嗎!」
「好事唄。」
福貴抹抹頭上的汗,心想我還是說吧。他說:「這個……這個……這個……」
孫萬友說:「也對啦,想喝回家喝去,咱還是說村裡的事吧。」
李廣田說:「咋能不知道呀,廠里的具體情況,只有他最清楚。福貴,為了三將村經濟的發展,為了群眾的切身利益,也是為了幫助村班子把工作搞得更好,你該說就說,你要不說,我可替你說啦。」
趙德順忽然覺得身上有了股勁,猛地就站起來。身後的老漢們也跟上去。他們一下子就站在秧歌隊的隊頭,一身鼓囊囊的冬裝格外顯眼。他們手裡舞的不是花綢,而是煙袋鍋子和煙口袋,雖然腳步蹣跚又不齊整,但別有一番情趣。村裡人都被這些老爺子引過來,有叫好的,也有說別累著的……
李廣田的態度很明朗,脖子一扭喊:「散啦,散啦,進屋開會。」
福貴說:「人家現在實力不比咱小……」
趙國強把村委會的爐子燒得很旺,然後,又把屋地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又灑了些水。然後,把桌子重新擺擺,擺成會場的樣子。正在收拾,小學校校長丁四海拿著筆墨過來,見了趙國強問:「要開會呀,柱子讓我來要寫個會標?」
柱子說:「這個法子不錯。問題是,新產品在哪呀?誰能牽這個頭兒?國強和我村裡有不少事,還要管著果茶廠……」
但趙國強和錢滿天兩個人誰也沒動窩。村民代表們進了屋。錢滿天過來說:「我好像也是村民代表,為啥不通知我?」
趙國強說:「大家可以想一想,錢是不會下崽的,得靠人把錢投到生產中,把產品賣了才能掙錢。啥生產能有那麼大的利潤?而且是旱澇保收?我看是不可能,這就懸了……」
馮三仙說:「那我可要去你那存錢啦,你可別打禿嚕。」
金香說:「你上炕抓啥……」
張小梅挺喜歡三將村,在這兒,她覺得有點像在城裡的感覺,比自己家那強多了。特別是三將村的人性好,一個個大大方方,沒有山溝子一些人小里小氣的樣子。再有就是乾娘馮三仙給自己介紹的這個趙國強,村裡老少都誇,看來真是個好人。如果跟上趙國強,一下子當上村支書老婆,那豈不是變成了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