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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2)

第二十二章(2)

梁小秋說:「哪能這麼說的,是您就別費心啦,萬一我們這出啥事,您也用不著跟著擔責任。」
門開了,進來了李廣田。這兩天,他們見過兩次,給趙國強歸納的幾點錯誤,也都是從廣田這淘弄來的。
趙國強問:「為啥?」
柱子問:「你不是沒人會嗎?」
金聚海不由地正眼好好瞅瞅這個女人。他當了鎮長,最怕的就是群眾上訪。上訪多了,就說明你的工作沒做到家,上級領導也會對你有不好的印象,而且,年終目標里,上訪的多少佔很大的分數,直接影響在全縣各鄉鎮的排名榜上的名次。金聚海忙說:「你,你先別忙著上訪,有啥你先跟我說,我解決不了,你再去,你隔著鍋台上炕不行!」
「不可能吧。這麼好的事,聽說你大哥大嫂都入了,你能不入?」金香說。
趙國強站起來,意味深長地說:「你太忙啦。」他繫系褲帶,忽然說,「有饅頭嗎?給我倆,我一邊走一邊吃。」
趙國強屁股都離開椅子了,他忽然想起有人說的自己在集資上有好處可得的話,又坐下了。眾人看著就著急,孫萬友說都啥時候了,你還這麼沉得住氣。趙國強說這事都是個人行為,村裡又沒參与,我個人一分沒入,我操這個心,合適嗎……
趙國強說:「就怕變不成大把錢,變成大心病。建一座污染厲害的廠子,那就跟扔這一顆原子彈差不多,即使不爆炸,天天也有輻射,咱糟心不。」
孫萬友苦笑:「看旁人都入,我也就偷偷入了。」
趙國強抬頭瞅瞅房頂的吊燈:「這是你的理想?願望實現啦?」
金聚海眨眨眼,跟眾人說要和國強單獨談談,眾人便出去了。剩下他們倆,金聚海突然變了個態度,笑呵呵地拉著椅子往國強跟前湊,小聲說:「別害怕,那是官樣文章,不得不做呀。」
趙國強問玉芬:「滿天走時說過啥嗎?」
趙國強心裏好一陣子酸痛……這是咋啦,當幹部的還要咋著才能使群眾相信自己呢?為啥走到了這一步?作為黨員,心裏真是著急喲。趙國強不願意再往下僵持和解釋,他站起來說我去河西一趟,大家都回家等著吧。柱子說不許瞎起鬨,傳些沒鼻子沒眼的小道消息。孫萬友說中啊有支書出馬,我們就放心啦,不管到啥時候,我們也得依靠組織。趙國強聽了這話,心裏多少有點熱乎的感覺,他趕緊就走了。
金聚海蹺著二郎腿坐在村委會辦公室里,瞥了一眼趙國強說:「你真可以呀,跟我擺磨咕陣。兩天啦,你生是不露面,你想幹啥呀。」
「我要是入了,你們誰都可以取出來花。」
趙國強不由自主地問:「頭一回呀?」
好一陣子,福貴問:「支書,你真的一分錢沒入?」
「我一個朋友跟我借錢,說要去東北要錢,說滿天早就把滿地打發去了,也不知他們把錢弄沒弄回來。」
「不行!不能讓他停職反省!要找你們找我!那事都是我同意的,是我不願意在李家獃著,是我主動找的趙國強。」高秀紅推門進來說。
趙國強說:「我受得了,你說吧。」
馮三仙立刻出去了。孫萬友嘆口氣說:「這可咋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讓錢給佔了去啦,令人痛心呀。」
金聚海說:「瞧瞧,你的眼光也挺先進嘛,既然是建小城鎮,種地就是次要的,你還護著大塊地幹啥。把大塊地變成大把錢,正好建設小城鎮嘛。」
趙國強就打電話,玉玲當然不樂意,趙國強把話說得很強硬,玉玲只好答應了。趙國強跟滿山又囑咐了一陣,讓他注意廠子和家裡的安全,滿山連連答應,送趙國強出來。
金聚海臉色變了:「你是聽誰說的?媽的,誰這麼說的?好,這錢是我撥的又咋樣?撥過去也是給你姐夫搞房子,跟我也沒關係。對這種只顧自己的行為,難道我們不該鬥爭嗎?難道……」
趙國強笑道:「拉倒吧,您都這個歲數啦,沒多少時間讓您挑了,能湊合就湊合一個,安度晚年吧。馮三仙人不賴,好吹個牛,吹過去也就拉倒了。您可別泄氣,再找也不見得有這麼合適的。起碼,她沒有孩子,您多省心。」
趙國強說:「請講明,我哪不老實了?」
柱子跟國強說:「現在還鬧不太清楚那裡的細節,你是不是去錢家了解一下。」
金聚海看看跟自己一起來的幾個人,那幾個人誰也不說話,金聚海只好自己接著說:「瞧瞧你,一點也不虛心,剛聽到一句批評話,就受不了啦!這還了得。」
「我姐夫犯了啥事?」趙國強想印證一下自己的猜測。
「您咋不給他提個醒兒呢?」
孫家權又擺擺手說:「別說了,丟人。國強呀,這回別看栽了個跟頭,我不後悔,值!我買個教訓,防止了今後栽大跟頭……不瞞你說呀,這一陣子,我思想有點變化,看人家這個有錢,那個發財,我有點動心呀。人嘛,誰不想日子過得更好點。更何況,我得多掙點錢供孩子念書啥的……嗐,其實,想辦法也能對付過去,可心裏往錢上一使勁,就有點把不住自己了。給爹過年帶去的禮,是從供銷社拿的,記公家賬上了。我哪來的錢,好幾年沒發過整工資了。說鄉鎮幹部靠收禮就把日子過了,放屁!你九九藏書有多大權力?哪有那麼多人給你送禮?要是大官,管著基建,一動幾千萬,人家送個禮就是十萬八萬,也能頂日子過。我這最多批個房基地,送一條子煙,兩瓶子酒,還都是便宜貨,能管啥用!再想法子往大了收,還有黨籍國法呢,咱幹了這麼多年,甭說覺悟多高,起碼知道玩多大的火才不至於把房子燎了。造大發了,非出事不可,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這事咱見過,蹲在牢子里一個勁哭,說我不貪不佔不是過得挺舒服的嗎?我這是何苦,佔了幾十萬,一分沒動,換來二十年大獄,我有病呀!咱不能跟他們學!國強,你們放心,我這回不管走到哪,工作幹得好賴我不敢保證,廉潔的事,我要讓他們一根草刺也挑不出來……有那一天,我和你姐開不出工資來,日子過不下去,找到你門上來,你別笑話就行啦……」
梁小秋說:「你心眼還挺不錯的,可你也是個傻瓜,大哥干這麼多年,他自己肯定還有積蓄。再者說,工廠的機器咱們眼下是沒法分走的,賣了就是錢。」
滿山抽著煙轉了幾圈說:「分家嘛……可以。不過,那些債權債務咋辦?咱總不能分一身債吧。」
孫萬友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那好吧,我還盯著她,一旦把錢拿回來,就抓緊進行。萬一她真的變卦,你得出面幫我說說呀。」
趙國強把自己嘴唇咬得生疼,才沒讓眼淚流下來,他扭頭就出去,找到玉玲的飯店。玉玲這個店挺寬綽豁亮,吃飯的人不多,但還可以。她這也雇了幾個小姑娘,都是本村的。她們都認識趙國強,趕緊迎上來沏茶倒水。玉玲從別的雅間過來,一見國強就說:「你咋不讓滿河收拾他們呢,撓成這樣?」
趙國強說:「我不知道,是你自己剛才說的。」
趙國強問:「你咋知道是當官的?」
李廣田說:「瞅瞅,都毫不知恥。」
金香說:「全村人差不多都入了。」
金聚海撓撓腦袋:「我說了嗎?我說啥啦?媽的,這些日子酒喝得太多,腦子不好使了,說完就忘。算啦,國強呀,反正你姐夫也走了,這事就過去了,咱不提啦,還是說咱們的事。你是三將直轄村的支書,你的位置很重要,你得支持我,要不然,我在三將的頭三腳沒法踢。」
趙國強想想,就要給大哥家打電話,他想問問到底是咋回事。沒等這邊打,那頭黃小鳳打來了,她說快點把我存在錢滿天那的二十多萬塊錢提出來,利息不要,只要保住本就行啦。趙國強問我哥呢。黃小鳳說去市委組織部了,可能是要調動,平調到市裡……
趙國強跟各位擺擺手,小聲地說:「別嚷嚷,村民們都在四下打聽你家的情況,要是知道你們要把他們入會的錢分了,立刻就得闖進來要錢。你們還想分家,叫人家把你們分了吧……」
玉芬說:「對,叫玉玲來。」
李廣田說:「法律上是不是保護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肯定是,我查了書了。可是,趙國強你在去年三十夜裡闖進我家,你這是啥行為?還勾引走我的兒媳婦,到現在你倆明鋪夜蓋,你是不是有點太霸道了!」
趙國強樂了:「行啊,工作效率不低呀,來這兩天,就搜集到這麼多材料。」
錢家這會兒就剩下滿山一個男人,還有玉芬、高翠蓮和梁小秋。錢滿天和東北那頭的詳情,他們都不知道,不知道就瞎猜,說什麼的都有。玉芬到這時候就沒啥主意了。高翠蓮把著電話一個勁往東北打,想找錢滿地討個主意,或者把這邊情況告訴他,可滿地換了旅館,找不著人了。滿山和梁小秋認為大哥此去凶多吉少,為了防止財產被沒收,必須轉移。但此次轉移沒有必要像九0年時拉冰箱彩電啥的,那些東西都算不了啥,現在主要是轉移錢。據他們所知,錢家前後集資總額將近三百萬了,除一百萬投到東北吃利息,餘下二百萬,有五十萬貸給了旁人,五十萬擱到廠里購置設備,留在手裡的起碼有百十萬。這百十萬中又有五十萬讓錢滿天給存國家銀行里了,存那裡雖然利息低,但旱澇保收,沒有風險。餘下五十萬,就是現金了,留著日常給入會的付利息。玉玲不管這攤子走了以後,錢滿天一直找不著合適的人,自己親自干。但保險柜的鑰匙放在玉芬那裡,他知道玉芬是最可以放心的人,在錢上她不會佔一分一毛。
趙國強一下子想起大姐玉秀說的錢是金給撥過去的。他想想說:「不對吧……」
高翠蓮有些猶豫:「這招兒可有點損,入會的錢,都分了,大哥拿啥還人家……」
「您想踢哪三腳?」
馮三仙瞅了一眼趙國強,本來得意的神色一下子沒了,連忙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她哪有那福氣呀……」
李廣田看來心情不錯,臉色發紅,坐下來說:「打擾你們一下,想提個問題。」
「咋不提,提了也不管用。我說咱別把目光都盯在錢上,應該兩個文明一齊抓。你姐夫說先把錢抓到手再抓那一手吧。我說咱當領導的還得先群眾后自己,他不管不顧,硬是讓會計撥錢……」
玉玲說:「反正自己說了算,舒心。」
趙國強不由地笑了,笑得很痛快、他覺得金聚https://read.99csw•com海看得挺准。要是成天在一起打頭碰面,還興許看不出來,金聚海畢竟是隔了幾年之後,又聚到一起,所以,他才能有這種感受。趙國強朦朧地記得自己曾有過一種希望,希望自己能有所變化。農村幹部土,不光土在衣服穿得差,不懂得科學技術,更土在頭腦簡單,工作直來直去,一張嘴要麼「中」,要麼「不中」,細問問為啥做這種決策,而不做那種決策,能說出一來,卻說不出二三,根子就在於思考不夠,想得少。但這個少又不是不會算小賬,而是頭腦里政治少、大局少,群眾長遠利益少。幾個少下來,他就必然是一根腸子炮筒子,早晚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玉玲說:「聽不明白,更好,省心。開車。」
趙國強問:「你打算咋辦?」
趙國強心裏動了動問:「你這是上哪去?」
金聚海說:「為啥說不清呀?還是這裏面有貓膩,有問題。太簡單啦,你是依仗職權欺負人家嘛!要是換個旁人,能做到這一點嗎?」
趙國強說:「難道,你就不該反戈一擊給他來個窩裡反嗎?」
「問題是他能不能回來?公安局正式亮的逮捕證,我親眼看見的!」梁小秋尖著嗓門說。
玉玲說:「老百姓能一下子入那麼多?最多三五千萬八千,那些人都是幾萬十幾萬……」
趙國強說一定幫您做工作。孫萬友走了,剩下趙國強一個人在村委會辦公室里,電話鈴響了,是鎮里一位副書記打來的,他通知趙國強立即參加縣委黨校的支部書記培訓班,不得請假。趙國強本想說村裡的事太多,但沒說,把話又咽回到肚子里。
高翠蓮搖搖頭:「可別說啦,我娘病了,非讓我回去一趟。」
金聚海瞪了一眼跟他來的人說:「你們嘴裏都塞雞毛啦?啞巴啦?是不是看他是孫書記的小舅子,就不敢開口啦?孫書記,老孫,已經調走啦,到別的鄉當鄉長去了,這意味著啥?你們還看不出來。咱們幫助趙國強,並不是要整他,而是為了三將村的經濟更快地發展,往大里說,也是為了咱三將鎮的發展……不發展,咋能落實小康鎮的目標?不發展,往哪發工資獎金啥的……」
「就怕公安局不讓見。」
「第一,提前一年,今年建成小康鎮,第二,把三將村變成商貿集鎮,第三,我得給鎮里幹部發工資。你看這三腳咋樣?」
張小梅笑笑說:「喲,這不是趙大支書嘛,不認識我啦,連句話都不說。」
滿山說:「你說的有道理,可具體情況我們也不太清楚,原先是玉玲管,後來是大哥自己管。」
趙國強說:「你、你沒走呀……」
柱子說:「好像是為集資的事。」
梁小秋笑道:「我看這是個好主意,不這麼著,咱們可能一分錢也留不下。」
趙國強心裏發緊,暗想這傢伙搞啥花活,千萬別上當。他說:「做我也不怕,都站不住腳。」
趙國強說:「我們又沒于見不得人的事,有啥知恥不知恥的。」
趙國強說:「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兩個事有難度。你說的建商貿集鎮的想法,我準備在村裡落實一下,村裡再建新房時,一定留出一片空地來,以備將來蓋大棚啥的……我看南方那些最富裕的農村,都跟原來農村的老樣子完全不一樣了,就是小城鎮了,咱們也得往那上發展。」
趙國強說:「太忙,顧不過來歡迎誰。要是大壩壘不好,水大了,興許能沖了鎮政府。」
趙國強放下電話,心裏便知道不可能從大哥那得到任何幫助了,必須得自己拿主意。可未等他和錢家人商量,錢滿山說:「大哥二哥都不在家,這家裡就得我說了算,趙書記,您就別管我家的事啦……」
趙國強扭頭一看,那女子竟是張小梅。趙國強愣了,心想這是咋回事,他倆咋鬧到一塊兒去了。打過了年就沒見到張小梅,趙國強心裏挺高興的,原以為她回自己家去了,咋在這呀……
趙國強剛剛熱乎起來的心又涼下去了。他說:「不是我不支持你,這兩條都不好辦。佔大塊地事關全村人的利益,而且你引來的是製革廠,那廠是因為污染才要搬家的,搬到這來,污染解決不了咋辦?錢滿天的事,恐怕你也知道,因為我妹子鬧分家,他對我意見挺大,認為是我戳咕的,我咋好去找他。」
玉玲說:「經滿天手來的,全是化名。」
玉芬眉頭緊皺,捂著腦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錢家一片混亂。錢滿天是在接了滿地從東北打來的長途電話后,被公安局的兩個人帶走的。警車沒有從東庄走,而是從溝里那邊繞過來的。公安局的人拿出逮捕證,讓錢滿天簽字,錢滿天問憑啥逮我。公安局的人說到那您就知道了。其實,錢滿天已經從滿地的電話里知道是咋回事了。他那搞高息儲蓄的朋友出事啦。錢滿天有所察覺,提前讓滿地去把自己入的錢提出來。當時那邊所有的錢已經凍結,錢滿天讓滿地不惜代價用錢鋪道,結果滿地花了五萬元行賄,把他們前後入進去的一百萬的本錢給弄了出來。錢滿天為了防止出意外,讓滿地把錢存到當地的銀行,不許匯回來,人也不要回來。這個電話才打完,公安局就來人了。公九_九_藏_書安局是得到東北那的電話,說你們那有二大戶非法提走了一百萬,希望立即連人帶錢都扣住。縣公安局特愛干這類的事,弄好了興許能罰沒一筆錢。公安局經費短缺,自己不創收,光靠財政就得關門,所以,找到檢察院開了逮捕證就殺到三將,帶走了錢滿天。
趙國強說:「依我看你們先別急著分家,滿天他准能回來。我看這個情況是,集資肯定是非法的,問題是要看給群眾造成多大損失,你們要是把集來的錢全給糟踐了,還不上了,這就得出亂子,肯定要負法律責任。要是能還上,不讓入會的受損失,不給社會弄出亂子,就沒啥大事。不知道現在你們是咋個情況。」
村民們互相瞅瞅,有人便說:「趙支書,你要是入了,也沒啥,這不是跟我們老百姓走到一起來了嗎!您就牽頭去給找找吧,小心他們錢家把錢轉移了。」
「沒,沒有,也不知跑哪兒去了。」高翠蓮說。
趙國強真有點想不到金聚海肚子里還有這些內容。他不由地暗叫一聲國強呀,你得慢行事,過去毛主席老人家講一分為二,現在鄧小平講有特色的社會主義,看來世界上的事都不能純而又純。我們看問題也就不能走極端以偏概全。像金聚海這樣的人,從他出賣孫家權來看,人品是極差了。當然不是說不能反映問題,而是他領著人家往陷阱那走,走到跟前他從背後推一把,有些損。可當他當政后,不管最終的目的是啥,他也要踢幾腳,如果沒踢太偏,對老百姓或許是有好處的。論私,不管是啥都不該支持金聚海,論公,為老百姓著想,趙國強接下心頭的怨恨,覺得還是該支持就支持。於是,他說:「你說的這三腳,我贊成,咱們都是黨員,心思應該用在這些事上。需要我具體做啥,您說吧。」
金聚海愣了:「你小子,真鬼頭,你咋知道是我捅的?」
趙國強剛進東庄,錢滿河開著摩托馱著玉玲迎面過來。玉玲下車挺不高興地說:「二哥,你咋又摻和錢家的事,我在電話里沒法跟你說,不光大哥大嫂把錢擱在這,還有比他們官還大的人也干這事。我真願意出事,把他們的錢全扔裡頭去……」
玉玲說:「我要干,就先把老百姓的錢還上,旁的都往後放放。」
馮三仙說:「大年三十,他錢滿天一掏錢買花炮,大傢伙一看他真有錢,就蔫不溜地往那入了。」
高秀紅說:「你們說的是我,憑啥不讓我說話,你要是非攆我走,我馬上就去縣裡市裡省里上訪,說你製造冤假錯案。」
金聚海說:「這裏沒有你的事,你摻和啥,快走快走。」
趙國強心裏多少踏實了點。回到村委會,見屋裡只有孫萬友、馮三仙二人。趙國強說你們咋還在這等著,還不回家歇著去。孫萬友說你的消息不回來,我們不踏實,要是我那點錢白搭了,我倆的婚事也就得吹了。馮三仙說你別張嘴閉嘴地說婚事,好像我跟你訂婚了似的。最近我考慮了一下,咱倆不是很班配,我想找個年輕有文化的。孫萬友用拐棍使勁戳地,說你多大歲數啦,你還想找個年輕小伙呀,也不看看你那一臉摺子,人家年輕人誰願意找你這個媽。馮三仙說別看我歲數大,可我有錢,有錢就能找到可心的。孫萬友說你有個屁錢,你那點底誰還不知道。馮三仙得意地說:「你別隔著門縫把人看扁了,老娘我很快就發了,到時候嚇你一跳!」
玉玲問:「他們還缺錢?一件皮夾克就好幾千。」
金聚海把臉綳起來:「鬧他媽的半天,我跟沒說一樣,你還是啥也不願意幫我辦呀。」
「我聽剛才樓上有電話,不是二哥來的呀?」梁小秋問。
滿山瞪一眼梁小秋說:「對對,你母雞報窩似的叫喚啥,還怕外人聽不見呀!快閉上你那個×嘴!」
李廣田被噎了一下子。金聚海趕緊說:「嗐,咱鄉下的破院子,豬狗隨便進,人進去,也犯不上扣大大帽子。問題是,他那個兒媳婦,也沒辦離婚手續,你咋就敢給撬了行呢?做得有些過頭了吧。」
「那就去縣裡找滿天呀。」
張小梅說:「沒走,也不敢在你那莊裡呆啦,只好到山溝子里混口飯吃。我不給您添亂,您高抬貴手,別攆我。」
金聚海點點頭:「你說吧。」
玉秀說:「能咋辦?我們自己掏腰包唄。嗐,誰叫我們打腫臉充胖子呢!就充了這麼一回,還露餡了……」
「他呀,這回可犯大事啦,都是經濟上的問題,可怕呀,一句兩句我跟你說不清……」金聚海皺著眉頭說。
梁小秋說:「那是人家入會的錢,拿走了,人家還不得把我們活吃啦。」
確如他所說,自打兩天前那個傍晚得知金聚海到村裡來,趙國強就沒露面,每天照樣去大壩幹活。金聚海也不像過去的工作隊吃住在村裡,他有車,離鎮里又近,呆一會兒就開車回去,所以,你想見到他也不容易。不過,此次確是趙國強要較個勁,他想,你不是來查我嗎?我等著,等著你查出問題再說。金聚海原想從賬上找出點毛病,起碼抓住點把柄再找趙國強,查了兩天,啥也沒找出來,他沉不住氣了,坐在村委會,讓柱子把國強找來。國強從大壩過來,日頭都一竿子多高https://read.99csw.com了。金聚海先發制人,一見面就給了趙國強幾句挺不好聽的話。
高翠蓮說:「是啊,我不走,我等接了滿地的電話以後再回家。不過,我看咱們得趕緊拿主意了。眼下,咱們所有的財產都在大哥名下,一旦出事,就全泡湯啦。不如趕緊把家分了,就是公安局來了,也不能把咱們的那一份拿走呀。」
滿山眨眨眼睛說:「我,我沒說要走,我沒有走呀。」
金聚海問:「看你這樣,不歡迎我來?是不是?」
趙國強說:「救人不可能都在大街上吧?你把人綁在院里樹上,我當然就得進院里去啦。你要是不服氣,可以去法院告我,告到哪兒我都陪著。」
高翠蓮從樓上下來,看她的神情,不像先前那麼緊張,梁小秋問:「和二哥聯繫上了嗎?」
金聚海說:「就是啊,國強同志,這個問題剛才我們已經給你提過了,你咋解釋?」
玉玲吃了一驚說:「我就在這兒,咋都不知道。」
趙國強問:「那是誰呀?」
滿河說:「你們說的都是啥呀,我咋聽不大明白呢。」
錢滿山說:「這個時候,你可不能走,說不定啥時,我二哥就把電話打你屋裡去,你走了,誰接電話。」
「一是一言堂,自己說了算,比如年前開村民代表會沒商量好的事,年後他一個人就給定了;二是不相信群眾,壓制群眾干四化的積極性,如有人想承包果茶廠,他不同意;三是支持親屬搞非法集資,如支持錢滿天,騙村民的錢;四是生活作風不好,跟一個有夫之婦有不正當的關係,成為第三者。就這些。」
趙國強說:「可別提那夾克了。你快送去,一去就知道咋回事啦。他們要離開這了。」
李廣田說:「看看,一點錯也不認,簡直是目中無人,無領導呀!」
孫萬友說:「哼、她同意,我沒準還不同意呢!一個老婆子,還那麼看重錢,思想不好。我找對象不能找這樣的人。」
金聚海氣得臉色發青:「趙國強,你以為我治不了你嗎?就沖你勾引良家婦女,我就可以代表鎮黨委宣布你停職反省……」
孫二柱說:「可能是東北那頭出事了,牽扯到滿天。」
玉玲坐上摩托車說:「其實,我這麼干,只能對錢家有好處。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我才不給他們操這個心呢。」
趙國強說:「對,你不僅不能走,而且應該去縣裡看望你大哥,滿地不在家,你就得主起事來。你稀里糊塗跟著媳婦瞎胡鬧,你還是個老爺們嗎!要相信法律,現在不是文化大革命打砸搶,辦啥事都得有根據,就是分家,也得經過公證。我看你們剛才的意思,根本不是分家,倒有點像趁火打劫的,想撈上一把溜了,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你們湊合著聽吧……」
玉芬指著梁小秋說:「你的心眼子可夠狠的了,你想要把錢家從根上毀了呀。你們說的,我堅決不同意!這個家,現在不能分。要分得等你大哥回來以後分,看他咋個想法。」
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話,但也叫趙國強心裏不舒服,不過,他不想和張小梅斗啥嘴皮子,他說了句「哪能呢」,然後,就跟孫二柱說:「你聽著啥了?」
趙國強靈機一動說:「把玉玲找來!」
「別整啦,有多少算多少,說吧。」
「跟你說話呢,你笑啥!」
玉玲說:「不回去啦,堅決不回去。」
趙國強說:「有錢嗎?快給大姐送兩千塊,算我的。」
玉芬皺著眉頭說:「啥也沒來得及說,就給帶走了。你快給拿個主意吧。」
趙國強攥起了拳頭:「我看挺好。不過,最好讓滿山跟他哥打個招呼,另外,可以叫上孫二柱……」
梁小秋說:「那你是大嫂,你來當?入會的聽了消息肯定來,廠子里已經有人嚷嚷要分東西,魏大寶也來電話了,說鮑老闆馬上就要來。這些事,你能支應嗎?你要能支應,我們就不管。可你要把這個家交給旁人,我們就不幹。」
趙國強心頭一驚,忽然想起剛才孫二柱和張小梅在一起的情景。他問:「你是不是讓你乾女兒找了大款?」
孫二柱說:「她乾媽找她。對啦,小梅幫我管庫呢,來了不少日子了。我們走啦,有事你給我打電話。」說罷,摩托車呼地開走了。
趙國強指著滿山問:「你也走?你大哥要是知道了……」
金聚海說:「有啥不對的,千真萬確。」
趙國強一看玉玲完全變了個樣,藍西服白襯衣,頭髮盤起來,眉眼顯然收拾過,跟過去在村裡兩個人似的。趙國強問生意還行嗎。玉玲擺手讓那幾個服務員走開,她說:「還生我的氣呀。給你撂挑子啦。」
金聚海心花怒放地走了。聞訊而來的村民卻把村委會擠滿了,七嘴八舌地問到底出了啥事?入到錢滿天會裡的錢咋辦?找誰去要?趙國強這時心亂如麻,他本來還想去跟錢滿天說說這事快點收場,別鬧出麻煩來。沒想到這麼快公安局就出面了,難道已經出了大漏子?
趙國強說:「這個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
金聚海說:「那當然。」
滿山腦袋冒出汗來,轉身罵梁小秋:「滾,該幹啥幹啥!叫你差點把我給弄糊塗了。」他又對趙國強和玉芬說,「那就請玉玲他倆回來吧,怕是得你們出面,我說話可能九_九_藏_書不頂事。」
「糊塗!現在死刑都能花錢變有期,何況見個面。只要肯花錢,沒有辦不到的事。他們哥們要是辦不了,我替他們去,嘿嘿,就怕滿天信不來我。」
高翠蓮喊:「不同意,她跟大哥生氣搬出去的,要想回來,得大哥同意。她要是回來,我馬上走。」
「你咋知道的?」
玉秀拍拍大腿:「天地良心呀!我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還不是看你們弟弟妹妹都有錢,想要個面子,才幹這蠢事……」
趙國強說:「要不,你聽我解釋……」
趙國強說:「隨你們便吧。金鎮長,你不就是想要大塊地嗎?明跟你講,我不給。李廣田,你不是想承包廠子嗎?也明告訴你,我不同意。你們愛咋辦就咋辦吧。」
「趙支書,這事你不能撒手不管呀,那可是我的全部家當呀!」孫萬友說。
趙國強說:「錢家那裡咋辦?」
金聚海喜笑顏開:「這就對啦,咱們得心往一塊想勁往一塊使才對。為踢好這頭三腳,我有好多具體的措施,旁的就不說了,到你這兒,你幫我辦兩件事,一是把大塊地給鎮里,由鎮里引資開發,受益由鎮里和村裡共同享受。二是你做做錢滿天的工作,別讓他逼我要那二十萬塊錢啦,那錢讓我一個朋友借去炒股啦,全給套住了。讓他容我一段,我一定想辦法還上,不然的話,別怪我翻臉不認賬。」
趙國強火往上撞:「你不聽我解釋,你愛咋說就咋說吧。」
隨行的一位同志說:「我們正在整理有關材料。」
金聚海說:「你不用解釋,你的行為已經說明了問題。你經不住改革開放的考驗,竟然在女色面前失去了原則……」
金聚海說:「為了經濟發展得快一些,咱不能太保守了,只要發展上去,有了錢,還可以治理嘛。國強呀,當初在金礦,我待你可不薄呀,你那時也挺仗義的,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咋這幾天變成另一個人啦。說話辦事考慮得太多,思量來思量去,跟個娘們似的。」
趙國強說:「不幹啥,壘壩呢。」然後就不說話,坐下抽煙。
梁小秋說:「那當然。現有的錢,咱們各分一份,當然也有大哥一份。別人欠咱們的錢,也一家一份,回頭各自去要,旁的錢,都擱大哥名下,他們要是不放大哥,就讓他們去監獄去要。」
金聚海說:「你拉倒吧,別嚇唬人,當初你姐夫選址時,看過風水,那地方不犯水……不對,咱說這個幹啥。趙國強,我今天來,是代表鎮黨委、鎮政府和你談話,原因是,群眾對你反映很大,你應該注意,要夾著尾巴做人,做老實人、辦老實事……」
趙國強小聲地說:「這兩天留點神,錢家要退錢,把你自己的先拿回來,興許她還能同意。」
趙國強進了錢家樓內時,錢滿山正逼著玉芬把鑰匙交出來,玉芬不肯。見了趙國強,錢滿山說:「你來得正好,勸勸你姐,快把鑰匙拿出來,把錢挪到別的地方去。公安局的人剛才疏忽了,一會兒明白過來,非來翻不可,叫他們拿去,就沒個回來啦。」
趙國強說:「我咋聽縣裡一個人說,這錢是你給撥過去的,是你給操辦的。」
趙國強不想把心裡話跟他說。他覺得金聚海雖然當了鄉長,但水平遠沒有達到應有的標準。儘管他比自己官大,可以在自己面前發號施令,但就個人的素質而言,他高不過自己,某些地方甚至還有挺大的缺陷。眼下沒到互相開誠布公談心的時候,所以,還是把肚子里的話暫時擱住吧。
「噢……可滿天沒跟誰說過這事,也找不著滿地。」
從河西往河東走的時候,一輛摩托車馱著兩個人從溝里開出來,開得飛快。趙國強扭臉一看,是孫二柱,身後是個女的,卻不像是玉玲。摩托車開到趙國強身邊,孫二柱把車放慢速度,他問趙國強:「又來給錢家救火啦?」
金聚海點點頭,掏出紅塔山牌的香煙給國強抽。他說:「我也知道站不住腳,三將村讓你治理得挺好,問題是,有人向上寫信,領導批示要派人來查,還要結果,我不得不來,不得不裝得厲害點。就沖我和家權的關係,我也不忍心整你呀……」
高秀紅說:「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們不許往趙國強頭上扣屎盆子。我倆的關係,全是我主動。」
趙國強說:「這事極好解釋,咱誰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梁小秋說:「我們也走!」
「是啊,那可就雞飛蛋打啦。」
玉芬搖搖頭說:「不行,這個家你倆不能當……」
趙國強說:「剛才,你干閨女從溝里來找你啦。」
趙國強一愣:「有那麼多?在我印象里,只是河西的入得多。」
金聚海哈哈大笑:「我早說過,他要出事的。我還有個客人,回鎮啦。國強呀,你好好掂量掂量,快拿主意,過幾天我還要找你,建築隊馬上就要到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牽著不走,非得打著倒退,到時候,可就別怪我不客氣啦。」
他們這麼一爭將,時間就拖長了。金聚海看看手錶,都中午十二點多了。他剛要說別打咕了,該吃飯了。門開了,他帶來的幾個人和柱子福貴等人都走了進來,臉色都有點不對頭。金聚海問有啥事嗎?柱子說:「錢滿天給公安局帶走啦!」
趙國強說:「不,是我主動。」